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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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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佐放下饭碗,对我说:“那日我喝醉了,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还请见谅。”
这人也怪可怜的,上头俩少将压着,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我还给人扔茅厕了,忒不地道,这声歉是万万受不得的,因此连声道:“中佐,这话说的,这不扫我依舸的脸吗!”
中佐轻叹道:“敝姓麻生,出身乡野,比不得大仓、伊藤两位少将,却有自知之明。得浅井队长消息,听说您选择了我,我真是……不知所措呢。”
他这是要和老子谈心?
我理顺思绪,打量下病房设施,岔了句话道:“麻生中佐,这是施医院吧?”
“是。”
“我说看着这么眼熟,十来年了,你们日本人接手之后,也没给修缮下。”
麻生略略窘迫,他监管施医院,却没多大权利。这是个苦差事,又是清水衙门,背后有人的谁来这儿,得亏他能干下来。
我当然不会被一个搞科研的书呆子牵鼻子走,默不作声拉过绳子,做起了领头羊,一心想问出来点儿有用的消息,嘴上说道:“当年我阿玛——就我爹——发了病,送来了施医院,洋大夫却说救不回来了,千辛万苦又给弄回了家,搁家里没一会儿工夫就去了。我顶烦这旮旯,今儿我住了进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去。”
麻生道:“您在我们医院有过就诊记录,这次也是刘大夫给您看的,这个肺病普遍比较熬人,需好好静养。”
我狡黠一笑:“瞧,大夫都说得静养,我就是选了你,也就是个过场,你担心个啥?”
他更尴尬:“鄙人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打断他的话,“能看出来,你们并没有分桃断袖之好,却为了天皇陛下的意愿,将个人感情放置一旁,依舸由衷敬服。”
他把粥端过来,说道:“你先吃点东西。”
我挥挥手,下巴一扬,让他放回去:“想吃我就吃了,不用管我。我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我说我敬服你们,不知浅井与你们说了多少,又是如何说动你们……亲身尝试的?”
中佐木讷、傻,说白了就一缺心眼儿,可能心眼儿都扑在了专业上:“鄙人忠于天皇,天皇有命,自当从命。”
我眼波一横,化作凌厉的刀风:“你没想过为啥要和我一糙老爷们上床?”
麻生迟疑道:“……浅井队长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想当然耳,龙族之事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如此看来,横沟是天皇的心腹了,难怪一个小小少佐,其手下都可与少将称兄道弟。
我摇摇头道:“愚忠。”
麻生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均出自贵国典籍。”
老子被他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对着他干瞪眼。他执拗地端过小米粥和大饼子,老子真想一把掀了,却也只是想想,末了,还要接过来一口口吃。
这个中佐一问三不知,那两个少将也够呛知道,看来浅井谨慎成了灰耗子,连个尾巴尖儿都不露。
从日本这方得不到情报,我便动了心思想离开。可有着太太孩子牵绊,如今是走也走不了。好在我一病,浅井又一气,连着几天没搭理我,给了我充分的时间。
似乎身体积压了不少郁伊,一病便全部爆发了出来。高烧反反复复,又上火,烂了满上牙堂的泡。开始还有抗生素,两三天之后,抗生素也没了,全凭自身防护力抵抗病菌。
这日,我早早睡下,待到月上三竿,披衣而起。门外有两名看守,这个时间,正是换班的时间,也就是说,外面会有四个人。
看守开了房门,我钻回被窝里假寐,等门关上,外面几人喝酒吃菜,轻声交谈,分出去了大半的注意。我蹑手蹑脚地开了窗户,这层是二楼,并不高,下面是一人高的灌木丛,草甸柔软,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动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跳上窗台,找准了落脚点,一步一步沿着窗顶凸出了一丁点横棱,爬下了楼,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草甸上。
我早计算好了,如今离天亮还有四个钟头,得亏这是施医院,离小河沿的住所不过百米,时间足够。
我跑了起来。风从身侧、指间、发丝里穿梭,长久的病痛令腿脚发软,却无法令脚步停止。直到胸腔烧灼般疼痛,久违的小四合院出现在眼前,手搭在门上,眼眶几乎点了火焰般炽热。
打更的还是那老头,颤颤巍巍提着雪亮的风雨灯瞧,却只照亮了半面脸,端是可怖。我急着进去,因此不与他废话,催他开了门,进门便叫马姨。
马姨只着了中衣,自房里急急跑出来,见到我就要哭,我忙抬手止住,对她道:“马姨,我时间有限,你仔细听我说话,照我说的去办。”
马姨哭道:“我的大少爷诶,您失踪多久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咋还要往外跑?听马姨的话,回家吧,别瞎跑啦!”
“你有没有在听爷说话!”
我一自称“爷”,她就收敛起哭丧似的嗓子,哽咽道:“您说,您说……”
“你听好了,这几件事务必办妥当,不容有一丝差池!”我锁着眉头,脑袋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道,“第一,天一亮,就去四平街找邹老板,限他两日之内,将我太太孩子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不要住大北关了;第二,给他带个话,说我在盛京施医院,两日后,让他接应我,然后立刻动身去东陵;第三,我这儿有一大一小两块玉佩,上面画着龙形,你给我收好了,由你亲自看管,除了我,谁也不要给。它们在,你在,它们不在……咱就都不用在了!”
眼前一黑,扶着桌角才勉强撑住身子。我摸着脑门儿,又道:“接我的时候,让邹绳祖搞点儿盘尼西林带着,但不强求。有就带,没有就不带。”
马姨连声应下,又落了眼泪,上来一摸我后脖子,哭得更厉害了:“真是造孽啊。。。。。。烧多久了?再这么下去,熟了个屁了!可现在那药,咱都买不起了!”
我得抓紧时间跑回医院,没时间安慰她。但她的怀抱很温暖,推开她往回去的时候,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冰碴、
用尽全身气力,躺回病床上倒头就睡,第二日起得就晚了。大约摸晌午时分,护士拿了药来,看我吃下,说道:“好不容易来了一批药,刚到货,麻生院长就赶忙叫我给送来。这药也吃了,你也该好了,后面还一堆人排队等着呢!”
护士年纪不大,心直口快,我笑了笑,不动声色道:“西药如今这样难搞?”
“可不是,可贵可贵了,有时候啊,有钱还买不着呢!”
心思百转千回,几乎要笑出来。
有罗大公子屹立在背后,日本没缺过药材,尤其是西药,几乎是以日本政府为主要供货群体。郑学仕这孩子虽不安份,却有难得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力——药品大多供给了哈尔滨防疫给水部,剩下零星的存货也不断,却不想竟也有药品稀缺的一天!
无论是冲冠一怒为蓝颜,还是忽然良心发现,总之,在日本前线接连失利的紧要关头忽然釜底抽薪,这罗大公子,也是真忍不下去了。
我简直要仰天长笑,好嘛,日本少一项助力,离败退便多了一份,可谓喜事一件。但我合计,罗大公子心情不会好:孟老板移情别恋,生意效益又连年下降,没准也是满嘴起泡。碰着这么个倒霉催的人物,体味到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滋味儿:老子也不算最惨的嘛!哈哈!
心情一舒坦,火下了去,口腔里的泡消失得无影无踪,烧虽然没退,但精神头好了不老少。
等从浅井的手里逃走,想来这病,就会痊愈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小伙伴大都粗去玩了么,求留言呜呜呜QAQ
☆、第一百六十一章
福兮祸之所依的道理不陌生,我却乐个忘形。麻生没在药上亏待我,却也未再见我。他被我两句话撩拨得心潮难耐,且放他矛盾去。可我实在是低估了他的不解人意。
预计逃走的当天上午,浅井来了一趟,后面跟着麻生和几个护士。浅井把他们挥走,只留下自个儿。他往病床边儿一坐,二郎腿一翘,十指相交撂在波凌盖儿上,水水灵灵根颗小青葱似的。
这架势一摆上,就是来者不善。我以不变应万变,又是虚弱,又是无辜道:“浅井队长,好些日子没瞧见你了。”
“也没多久,”浅井咧出一口白牙,笑道,“还是依署长有本事,连读书人都经不起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我说道:“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又没个大闺女小伙子,我能跟谁叨叨去?”
浅井伏过身来,擎住我头发,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小子别想整些邪门歪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逃跑的计划让他知道了。却又听他说:“麻生那小子傻,但藏不住话。你从他那里透口风,真是愚蠢至极!”
心立时落回了肚子里。我悠然一笑,说道:“废话,事关我自个儿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又不给个准成话,要是给开膛破肚了,我上哪儿哭去!”
他松开头发,却张开五指,那宽大的手掌铁铸似的,蒙上我的面,重重将头颅压进了枕头。
他附在我耳边道:“你是聪明人,就别做蠢事。”
心里咚咚地敲锣打鼓,我瞄了眼屋角的座钟,钟摆东摇西晃,札扎作响。
……………………………。。
当夜子时,又是换班的时刻,两束微明在医院低矮的院墙外闪烁。我故技重施,不出片刻便与邹绳祖接上了头。仔细一瞧,那忽闪的光是坏掉的车灯,邹绳祖也不想着修。
邹绳祖似乎休息不好,眼角细纹清晰可见,看着老了些,面孔蒙了层风尘。
车子是他亲自开来的,见了我,先塞过来一只粉色的小纸包。我坐上车,打开看看,共有三片药,一天一片,能维持个几天,没准儿就好了呢。
我拿出一片咽下,剩的俩拿纸包包好,贴身放了。邹绳祖正驶出不久,见状自嘲道:“我落魄啦!现在百物昂贵,你给的时间又紧,只能弄到这么点儿。”
我这吃了满嘴富贵,又自认是个懂得恩情的人物,当下笑道:“我在医院里头听说了,现在这普通的药都有价无市,邹老板果然手眼通天,还能弄到三片,这算哪门子落魄。”
邹绳祖开车风驰电掣,架势凶猛。方向盘左拐右打,汽车行得歪歪扭扭,走的又都是些羊肠小道,不乏胆战心惊。然而我并不转向,看得出这并非是去东陵的路途,于是一指前路,又道:“咱这是要去哪儿?”
邹绳祖一扒拉头发,焦躁道:“奔你家去呢。你太太你还不了解?倔得跟头牛似的,我好说歹说也不走,非说要等你。”
“他妈的!”我手攥成拳头,捶了下窗框,“那我妹妹呢,孩子呢?”
“你妹妹走了,孩子让李四看着,这会儿差不多该和你妹妹汇合了。我将他们安排在了南城,但终究也不是个长久之策,我们还要再想想法子才行。”
我恨太太不听话,净给添乱,却又有些感动,不好驳了她的心地。
我问道:“你去找过彭答瑞了没有?”
他扭头看我一眼:“找了,但没找着。”
我扬起脑袋,敲敲额角。邹绳祖又道:“你要难受,就先眯一会儿。”
我胡乱点点头,不一会儿功夫,有意识地进入了梦乡,却还感受到嘴巴正张着,合上没多久又张开了。模模糊糊听到邹绳祖道:“睡你的。”
睡也睡不踏实,只觉没过多久,就被邹绳祖叫了起来。起得猛了,眼巴前儿金星狂舞,我皱着眉头忍过这一麻,便跳下车,连跑带颠敲家门。
家门久不见,既熟悉,又陌生。我没空抒情咏志,敲着敲着就砸了起来。哗啦门一开,刚过我腰的依宁扑了上来:“爸!”
我差点没接住她,得亏邹绳祖搁背后扶了一把。我与邹绳祖俱是一愣,看来依宁没走,邹绳祖是不知情的,便怒火冲天:“依宁,你犯什么浑,怎么不听你邹大爷的话,跟哥哥弟弟走?”
依宁梗着脖子:“我妈说她要等你,我也要等你,就没走!”
我被她气的要死。太太这时从厨房里出了来,过往雍荣华美的旗袍换成了粗衣麻布,鬓发细弱散乱,不服油亮齐整。见到依宁也是一愣:“你个死丫头片子,咋跑回来了,你哥你弟呢?”
我拿闺女是无可奈何:“她压根儿就没走,肯定又藏后院那狗洞里了!”
依宁道:“那狗洞早藏不进去了,我趴床底下来着。”
我斜眼一瞥邹绳祖,他赶忙举双手表态:“回去我就骂李四,少了个孩子都不知道,是不识数啊还咋的!”
我收回目光,却见太太正呆呆瞅我。我抹了把面皮,瑟缩地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变老了是吧?”
太太别过脸去,眼眶一红,流下泪来。
我过去抱她满怀,哄道:“行啦,还有人看着呢,别哭了。赶紧收拾收拾,我送你去。”
太太收拾的间隙,邹绳祖一拉我,说道:“去过东陵之后怎么整,你想过没有?”
我实话实说:“……没有。”
上山容易下山难。进了山,依彭答瑞的本事,日本搜不着他,自然也搜不着我。可我不能藏山上不下来了,总还得出来跑动,那日本不是一抓一个准儿。
邹绳祖点了根儿烟,我看他烦恼的样子,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是把命给交代了,有啥的!”
依宁一直赖在我怀里,闻言抬头道:“爸,出啥事儿了?”
“和你没关系,不过……你暂时上不了学了。”
依宁扁扁嘴,刚要哭,忽然强把嘴角拉成了上扬的弧线,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说道:“那我得多拿几本书。爸,你书架上的<品花宝鉴>我拿走了啊……诶,算了,<品花宝鉴>太厚,我拿<弁而钗>吧!”
老子脸腾地红成个灯笼,由内而外冒着热气,偏生邹绳祖还在边儿上看着,不禁恼羞成怒道:“小孩子家家做什么看这些淫辞邪说,不许拿!”
依宁道:“我觉得挺好看呀,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像‘柳穿鱼’是什么意思呀?”
我指着她,浑身直哆嗦:“你、你竟然还看了<宜春香质>!”
依宁道:“<龙阳逸史>里也有,可是我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老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得愧对列祖列宗。邹绳祖忍俊不禁,摸摸依宁的头顶,说道:“你这般喜欢看书,以后当个大作家吧。”
依宁把在她头顶作乱的手拍掉,一本正经道:“不要,我要当医生。”
“为什么?”
依宁瞅我一眼,又对邹绳祖道:“才不告诉你。”
太太拎了个行李箱下来,我赶忙接过来,一手拉上闺女往车上走,生怕她又要闹着回去取书。
作者有话要说: 依宁看的那几本书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大家懂的,小心鼻血233333。
老依啊,得女如此,父复何求。【大力拍肩】
难得轻松片刻,真希望结局不要来临。
☆、第一百六十二章
邹绳祖没有将我的妻儿老小安排在过于偏远的地段。他的意思是,大隐隐于市,偏远地段没几个人,忽然冒出来一家子,很快就人尽皆知了,这不直接往日本嘴里送吗。
我点点头,安顿好太太和依宁——尤其是依宁,这闺女太不安分——我们又回到了车里。
临走前太太叫住我:“依舸。”
我回过身去看她:“咋了?”
太太微微一笑,眼眶里氤氲朦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换身衣服再走吧。”
我又要隆起眉头,目光触及到身上着的病服,心下一软,对邹绳祖道:“你等会儿我。”
邹绳祖撅了下嘴巴,耸了耸肩膀,去了孩子堆儿里,倒是没催促。
屋舍是个平房,一共六间,连成了排,说白了就是两套相邻的大瓦房,并不气派,全是青砖垒起来的,没涂漆,更不像东陵那外墙贴满了琉璃瓦的祖宅。太太这辈子没住过如斯破旧的房子,她却来之安之,没一句抱怨。我万分愧疚,愧疚她跟着我提心吊胆,还要受苦。
低矮的房舍里燃着煤油灯,窗框透出一方块的蜜黄,不如电灯明亮。灯光晦暗,照得太太的脸明明灭灭。她从箱底儿翻出一件崭新的大衫,鸦青的颜色,触手柔软顺滑,是极好的料子,正是这个季节的衣装。
她拿过来对着我比量比量,说道:“照着你先前儿的身量做的,有些大了。”
我说道:“这么好的料子,给我做什么衣服?我看你都没给自个儿做,倒是依宁又添了身行头。”
她眼角微微一红,轻声道:“你管那么多呢,这就给你做的,我的衣服多了去了,穿都穿不完!”
我静静望着新衣服半晌,说道:“咋不见你穿旗袍了,你不有挺多吗。”
“穿那玩意儿没法干活儿,又不是大奶奶了,”太太强颜欢笑,“人家现在可是——那词儿咋说来着——劳动人民?”
我错过她往箱子那儿走,她忙抓我胳膊道:“你赶紧把衣服换上,邹老板还等着呢!”
我与她对视着,末了,她缓缓松开手,低下头去,静默不语。
我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内衣、一双黑布鞋、两件小褂、两条棉布裤子。
嘴里噙着苦水般,鼻子酸涩得如同掉进了醋缸。我压抑着复杂而激荡的心情,明知故问:“那些个旗袍、外衣、风衣、首饰……都哪儿去了?”
太太的手按在我肩头,轻柔如羽毛,于我却重如千斤坠石。她带上了惶惑的哭腔,却故作轻松道:“临时应个急,等你得了新的差事,再买新的,左右那些都旧了……”
我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滴了出来。
那条珍珠项链,戴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是多么美丽;那身电蓝的旗袍,配上从上海带给她的蓝宝石耳坠子,是多么婀娜多姿……
太太也蹲下来,张开臂膀,将我的脑袋抱到她柔软馨香的胸脯里。我艰难地喘息着,像个溺水之人,紧紧揪着她粗布制成的衣襟,感到了由衷的悲伤。
我一遍遍小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太太捧起我的脸,习惯性地去腋下拽手帕,却拽了个空,只好改用袖子给我擦脸。我呢喃一声,她应和一声:“没事儿……多大点儿事儿啊……哭啥啊哭……”
我将脑袋挪出来,抹了两把脸,太太趁这时候说道:“邹老板还等呢,赶紧把衣服换了。”
我点点头,任她伺候着。她扥扥袖子,又理理领子,最后捋平肩胛,往后退一步,仔细端详一番,笑道:“我家先生咋这么好看?”
我低头一笑,揉揉面皮:“都老了,还好看?”
“你就是掉光了牙,眉毛头发全白了,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但你是我家的,让他们眼馋去!”
我笑道:“小傻瓜,最好看的是你呀……”
太太抿嘴一笑,绯红了面颊,在摇曳的灯光下,顾盼生姿。
我执起她的手,相携来到院儿里。一边走着,我对她说:“这儿是南城,离大姐家就隔着两条街,近得很,你自个儿掂量着。”
太太道:“只管约束着孩子们不出门儿了,时不常的,李四还来送些米面粮油。”言道此,她叹了声,“邹老板对咱们真是仁至义尽了。”
我却不以为然,若说以前拿着邹绳祖的接济,还十分的不好意思。得知他是我亲兄长之后,拿着便理所当然了起来——谁家哥哥不惦记弟弟的?
却听太太佯怒道:“你这人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我不知道你和邹老板干什么去,只盼着你收收你那暴脾气,别跟人家急赤白脸了。邹老板这般不如意的时候还能想着咱们……”
我微微一愣,道:“他怎么不如意了?”
太太道:“他没和你说过?”见我莫名地摇头,又道,“你走的这三年,政府让上缴金属,依诚依宁他们搁学校的铜墨盒都给拿走了,也不知道干啥用。就这么着,金银行全倒了,铜行还有那么两三家。结果就前阵子,四平街的公合利铜行说是卖了个铜饭盒,这不,经理都给抓进去了,说不定要定为‘经济犯’!这会儿人人自危,邹老板那布匹行都不卖货了,放几个高档丝当摆设,店员就剩了俩,半点精神都没有,瞅着人心里头堵得慌。”
太太敲敲胸口,我则悄么声地握紧了拳头。
迈进了院子,就着掩映的花丛,我说道:“……这事儿我知道了,现在不比往日,要委屈你们了。有事儿记着先和柳叔商量,能不出门就别出门,我不在的日子,你也得照顾好自己,这家可都靠着你呢。”
太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啥时候能回来,回到这个家,继续做她的天。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夜月亮圆如银盘,我们在它含情脉脉的注视下话着离别。小妹领着依宸上前来,小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西方人的眉眼鼻子,东方人的皮肤嘴巴,见了我羞羞怯怯,躲在小妹腿后,只露双眼睛看我。
小妹把依宸推出来,道:“不认识啦,叫大舅舅。”
小妹三催四请,才响起柔柔软软的奶音:“大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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