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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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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算他小子有良心……诶,想这么多干啥,我现在可有老鼻子钱了!还担心孩子们以后没地儿住?”
刘国卿道:“孩子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我叹了口气:“就是个心愿,往后咋样,谁说得清?”
刘国卿随之默然。检查过祠堂后,我俩并肩坐祖宗牌位底下气喘吁吁,心道,这么找下去,什么时间是个头儿?刘国卿与我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你藏东西一般藏哪儿?”
又一齐道:“你先说。”
我顿了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便抢先说道:“我还真藏过信,当时一个伴读给隔壁一小丫头片子写的,我跟着胡闹,给藏在了枕头套里。”
刘国卿道:“我娘喜欢绣枕头顶,总给我换,往那里头藏,很容易被发现,后来我就藏衣柜紧底下的包袱布下头。”
我斜睨他一眼:“也藏的信?”
刘国卿尴尬道:“不过是些诗经乐府……”
我冷哼一声:“原来汉家女也学会了咱满人姑娘追情郎的手段啊。”
刘国卿据理力争:“第二天我就原样送回了!”
“跟我说有啥用,跟你媳妇说去!”
话音一落,便生了悔意:他媳妇死在我手里,我虽然只是一个顺口,并无他意,却是将我与他之间粉饰太平的隔阂重又暴露在了太阳底下。
我立刻欲盖弥彰道:“我……我们赶紧去卧房吧。”
刘国卿眼神黯淡,扳过我的肩膀,寻找我飘忽的眼睛,郑重其事道:“要说道歉的话,还得我先说。”
我惊讶地抬眼:“什么?”
“依舸,我爱冯虚,就如你爱你太太……她就像我的小妹妹,我们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长辈们理所应当认为我们是一对儿。遇到你之前,我不懂什么是爱情的爱,”他脸颊微微泛红,“当得知她……走了,即便知道你有苦衷,可我还是会伤心……我懦弱地将这份伤心施加到你的身上,以此逃避自我的罪过……那时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我脸也红了起来,心里欢呼雀跃,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挥挥手道:“诶,说这些干啥,我早忘了。”
刘国卿的眼眶有了湿意:“我想说我爱你,我真的迷上你了。”
我掐住他的下巴,重重吻了一口:“老子也爱死你了,”抱着他的头上下左右地旋转,“咋看都好看,咋这么好看,迷死我了你。”
他昏头涨脑地逃离我的魔爪,回头正瞧见我阿玛的牌位,脸直接烧熟了,拽起我道:“我们走吧。”
“别介,急什么急,”我反拉住他,说道,“阿玛最疼我,而且我们还知道了他那点破事儿,他怎么好意思反对我俩?”说着目光熠熠道,“趁着来了,咱拜堂吧!”
“啊?”
我又重复一遍:“咱拜堂吧!”
刘国卿尚在犹豫,被我一把扯过来跪蒲团上。我握着他的手,对着最末位的阿玛牌位磕了三个头,说道:“阿玛,这是我自个儿找的媳妇,长得水灵,又有能耐,带过来让您掌掌眼,行不行也就恁地了,左右是我看中的,您说了不算。”
刘国卿噗嗤乐了:“你这话说的,自个儿有主意不说,还把令尊的嘴给堵上了,哪有你这样的?”
我撇嘴道:“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好就好,又不是真问他意见,就是来通知一嘴子。”
说完瞧外面天色正好,阳光明亮,便让刘国卿也转向大门口:“先得拜天地,我喊一二三,咱一起啊,一——二——”
“三”没喊出口,饶有兴致观礼的唯一嘉宾噌地猫我怀里,直往衣服领子里钻;堪堪抱住胐胐的同时,正门轰隆一声,似乎是被枪炮轰开,躲在祠堂里,豁然凛冽的秋风携手冬的寒意代替枪炮尘埃率先冲了进来。我刚想冒头瞅一眼,却被刘国卿堵个严实,他面目严肃,没有回头,皱眉道:“你去后面呆着,千万别出来。”
我抓住他胳膊:“那你呢?”
“我出去看看,这么大的胆子,没有日本人的命令谁敢轰门?”
我气急怒极,撸袖子就要往外冲:“妈的,哪有大白天轰人家大门的,这不扇老子脸吗!”
这回换他拽住我:“你出去顶啥用!抓进去和邹绳祖关一块儿?我好歹在横沟面前有几分薄面,又刚和他们联姻,日本不敢动我,倒是你……这么着,我要是跟他们走了,晚上你就去北市场,到平康里的翡红馆等我。你跟老鸨说‘曲径通幽处’,她自会明白。”
刘国卿向我一外人透了他们上下线的接头地点,我心里有了底,便不再废话。脚步声很近了,士兵成排,整齐划一。我抱着胐胐这个怂货躲去了供案后头;后头有个屏风,我屏住呼吸,听着刘国卿出去与那下令轰老子家大门的队长头头交谈,那队长是个中国人,刘国卿叫他“老张”。
老张挺给刘国卿面子,只是话里话外不忘拿自个儿主子压他,我听得呼呼冒火,硬按捺着,不敢轻举妄动。胐胐腿儿都僵直了,扒拉着领子瑟瑟发抖。
刘国卿似乎给老张点了根烟,烟味儿飘进了祠堂。我听刘国卿道:“这老依家与康德皇帝陛下交情匪浅,横沟中将也是清楚的。这是咱哥俩儿私底下说,不得先跟新京报个信儿,再咋的,照流程走,最后万一追究起来,你我都拎得清。你这把门先给轰开了——你说你急啥呀?找着了,是你的事儿;没找着,还不是我的事儿吗?咱之前说好了后儿个来后儿个来,你就差这几天?”
老张声音有些耳熟:“诶呀,我的好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和依先生的交情吗?但私情归私情,该秉公办理,咱还得秉公办理。你说你这鸟悄儿来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我合计正好中秋,进人家门儿,咱也得讲点礼节,得给供上。你还别不信,这玩意儿邪乎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说我这儿刚摆完,你那边就——诶!”
“那我这人都给带来了,你得给我个面子,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你小子,”刘国卿笑骂道,忽又声音小了许多,似乎走到了角落里,“老规矩,差不多得了。”
“这也就是看您面子。您这摆完了吧?一起走呗?”
“走走走,留这儿也怪幕拧!�
俩人相谈甚欢,嘻嘻哈哈一声口令,一大队人呼呼啦啦撤了个干净。
胐胐不抖了,我骂他一句“没出息”,放他下来。给阿玛的牌位又磕了头,方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去了卧房继续搜寻信件下落。可一直到天擦黑,仍一无所获。
作者有话要说: 平康里就是坐落在北市场的八…大…胡同,大家懂得~
这俩又再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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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老而风骚的北市场繁华如初,灯火的橙花盖掩战火的硝烟,仿佛扎根于畸形的血池,绽放出的糜烂之葩。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我穿梭其中,不忘压低帽檐,不时与一些着和服的日本人擦身而过,有着别样的刺激。烂醉如泥的日本兵勾肩搭背,享受此刻为人的高等与空闲。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今日却如做了伪装的过街老鼠,挨着马路牙子平缓前行,以检验伪装的效果。
效果不错,行走得格外顺利。我起了心思,环顾着熟悉的街道:日本酒馆、鸦片馆、艺妓馆多了许多,灯箱做成的牌匾日文累牍,中国的物件只在简陋的推车和叫卖的摊位得以一见。恍惚间这里不是奉天,而是日本随意的某个城市——东京、大阪、京都,它们形如手足,拥有着相似又不尽相似的面容,却流淌着相同的血液。
回望这些低矮的日式建筑,我在纵横的阡陌中彻底迷了路。或许再过些年头,整座城市就会彻底洗去中华的烙印,丢弃恢弘的五脊六兽,甚至我的孙子,是个只会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是日本人的日本人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平康里的翡红馆前。平康里柳陌花衢,翡红馆是其一,不说声名远扬,也是广为人知。它距离大观茶园不远不近,同是青春一饷,却不同于走进大观茶园后面那道胡同的压抑讳言,翡红馆淫词浪语,欢声取乐,道尽了偎红倚翠的风流事与平生畅。
龟公领着些年轻貌美的妓…子在门口迎客。妓…子乌鬓绛唇,稚嫩的面容上涂满了艳丽的水粉,眼瞳是上不得的,然而顾盼浸染的风韵与妆容的年纪一般大。玉手纤纤,纱巾荡漾,脂粉香气似乎凝成了可见的粉尘,吸进食道里,竟也如烟泡般飘飘欲醉。
一位身穿嫩黄高叉旗袍的娇俏姑娘缠过我的手臂,边往屋里带,边嗔笑道:“爷瞧着面生得紧,想是第一回来,便让奴家来伺候爷,爷可赏脸?”
我既没答她,也没推开她,只是问道:“你们小妈妈呢?”
姑娘掩口而笑:“爷,您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小’妈妈听了高兴,也得让咱姐妹们乐呵乐呵呀!”
我摸出一颗金豆子,塞她衣领里,侧目道:“到底是你给爷乐呵,还是爷给你乐呵呀?”
姑娘佯作垂泪,轻拭眼角,却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小妈妈领着些姐妹们游街去了,爷您是看中了哪位姐姐呀,咱入不得您的眼么?”
我为她揩泪,笑道:“眼睛哭肿可不好看了,你也不必哭,实话告诉你,爷们是看中了你们小妈妈,特意来找的。”
姑娘变脸如翻书,顷刻间收了泪,余光莹莹,媚眼如丝,粉拳捶肩,嗔怒道:“爷没个正经!咱楼上略备了薄酒,您爱来不来!”
“你个鸡崽子倒还耍起脾气了,”我无奈摇头,“只有酒?有吃的没有?”
此间日本人不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人爱中国人,日本人爱日本人;日本人只去他们的红叶馆,翡红馆的美好,他们不懂。
我便松懈了些,胆子大了,音调也高了。这一路赖着双脚走来,还走得如履薄冰,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停留。小鸡崽脾气虽大,动作却麻利,不一会儿小桌子摆了四菜一汤并俩协和面馒头。
协和面是由苞米、小米、榆树籽和锯末子混的,一闻那味儿就不对劲儿,入口发涩,剌嗓子。长这么大,即便这两年落魄,还锒铛入狱过,也不曾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口味。
再看看没丁点油水的菜和汤,我深深叹了口气。
小鸡崽叽叽喳喳道:“您还是不饿,饿了吃啥都香。咱们平日里要能吃上这些,早烧香拜佛的,赶上过年了。”
我把馒头让给她,自个儿喝了点汤水暖胃,闻言问道:“那你们平时吃啥?”
小鸡崽咬了一大口馒头,瞅着饿得不轻,却仍知道需咽下,口齿清晰地回话:“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橡子面您吃过吗,苦得跟药似的,吃了拉不出屎,晚上肚子发胀,我弟弟就是给胀死的。”
我更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道:“你慢慢吃,想吃什么自己叫,算我账上。”
小鸡崽兀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也撂下了,说道:“您可别乱发金子了,现在金子一点儿都不值钱,万一让东洋人看见了,就会去银行告密,然后你就得卖给他们,得的钱又少。”
我搁心里头热泪盈眶,继而泪流满面,难得以为自己发了横财,却不值钱了。面上则风平浪静,笑道:“你个口无遮拦的小鸡崽,万一我是给他们做事的,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小鸡崽加紧啃完了馒头,长吁口气,拍拍肚子道:“那就怪我看走眼,也算是报了一饭之恩。说真的,活着饿肚子,还不抵死了好。”
我有些心疼,她年纪是看得出来小,可上了妆,便混淆了视线,十三四岁可,十五六岁也可,再往上去,却是不成了。然而对于我这把年纪来说,她还是小,却已有不畏生死的勇气了。
不尽然是勇气,而是活着太遭罪,便向往死后一了百了。
楼下吵闹声大了,小鸡崽开窗户一瞅,转头对我道:“您找的人回来了。”
我起身掸掸衣袍,对小鸡崽道:“你吃你的,我自己去。”
“那可不行,会被骂的。”
她既然坚持,我便退了一步。来到楼梯口时,便可见老鸨左右逢源,兴致昂扬。来往宾朋偶有几句调笑,大多持节守礼,不敢僭越。
老鸨同样一张脂粉堆出来的脸,辨不出年龄,相貌平平,嘴大,抿了艳红的唇脂,画成个血盆大口,颇有点西洋小丑的美丽。
小鸡崽推推我道:“我可怕她,到她跟前儿您只管说您的,我找着机会自个儿就溜了。”
“成。”
我加紧脚步,还有两三步台阶时,入了老鸨的眼。我不好过于张扬,便温润了嗓音道:“小妈妈真是调…教有方,入了您的女儿国,爷可是乐不思蜀了。”
怕她朗声高笑,引人围观,露了身份,忙又道:“布置也有品味得很,爷才从楼上下来,下面热闹,上面倒是清静,真可谓是‘曲径通幽处’……”
着重点了诗句,老鸨面不改色,只笑道:“爷面生,可是头一次过来?一声‘小妈妈’直叫得人家心里开花。您下来是要吩咐什么?吩咐完了,您要是喜欢清静,小妈妈亲自带您去个最清净的!”
老鸨旁边一个搂姑娘喝花酒的汉子醉醺醺道:“诶呀,‘小妈妈’见了俊俏小白脸儿,也发…骚啦!哈哈哈哈……”
老鸨朝他一挥帕子,媚笑道:“死相,喝你的酒去!”
我笑道:“方才吹了风,有些冷,上壶热茶吧。”
吩咐完跑堂,老鸨扭腰摆臀上前领路,小鸡崽早不知跑到了哪儿去。楼上是四通八达的长廊,分布高中低档不同房型的包厢。老鸨将我带进了西北角的房间,宽窄不过一个杂物间,一张床就占了半壁江山。老鸨踩在床上,推开天棚上的两块瓷砖,放下一把软梯,透过四角望去,上面别有洞天,类似一个阁楼,面积还不小。
老鸨道:“怎么称呼?”
党…派不同,为避免给刘国卿添麻烦,便用了化名:“刘可舟,刘国卿介绍来的,他今晚过来。”
老鸨一愣:“刘国卿?”
“——刘清臣,”我赶忙改口,“国卿是他的名,往日里叫惯了,改不过来。”
老鸨道:“您先上去等,清臣没来口信,也没个准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 黄金不值钱了,老依很忧桑。
☆、第一百七十九章
老鸨下楼继续招蜂引蝶,我端着茶杯在阁楼上等。阁楼空间大,却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凌乱的椅子,没有油灯,显得空荡阴暗。
扳开斜窗往外看,窗户对着后巷,酒楼的招牌触手可及,仿古的酒旗迎风招展。寂静时分无人陪,胐胐又被我打发去了山上找彭答瑞——带只猫进妓院,目标过于明显——我掏出藏宝图,借着酒楼的霓虹,细致地查看了起来。
藏宝图线条繁复,但能轻易看出地洞不单一层。忆起二探地洞时,被杂毛犼追得抱头鼠窜,正是老鬼开启了连接第二层的地门,才勉强保住性命。老鬼似乎会些法术,开门皆是手挥青芒。房间的位置也不是一成不变,就像一个活的地底迷宫,如此看来,老鬼便是活迷宫的操纵者了。
洞中一日,世上一年,不是夸张,我已白白浪费了半年光阴。洞里与外界时间不对等,大概是一个独立的时空;老鬼又身份成谜,不是凡人;联系到老鬼与我的血缘关系,纵使这地图来历不明,仍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祖传的——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没人觊觎这批宝藏?顺口溜又是何时出现的?谁编造的?这人又是从何处知晓宝藏之事的?编造的目的在于什么?打算玩洪秀全“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那一套吗?
我盯着画满金银图样的方框若有所思,实则这类方框共有三处,除了老鬼带我去过的第二层,分别在第一层和第三层还有两个区域,只是比第二层的小上三分之一左右。按照比例尺来计算,粗略统计,这批金银财宝,总价值保守估计约十万万两黄金。
放下藏宝图,我对着自个儿十根手指头发呆,整个人都升华了。
——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咋就没人碰呢?
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结果,转而继续研究地形,手指在皮子上一寸寸摸索,忽而发现异样:在第一层甬道尽头与第二层藏宝室之后,均有一扇门,其色赭赤,上画两口,口中色青。门后是三条波浪线,似乎是表达水的含义。波浪间有四个小字:帝台之浆。
《山海经·中山经》载:“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
饮者不心痛,如若喝了它就能没心没肺,可就千金难求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帝台之浆倒是和神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老鬼说千万年前,神瀵染了钦原之毒,从此再无神瀵。这时又冒出个帝台之浆,实在颇值得玩味。赭赤色的两扇门好像闸口,阻拦帝台之浆的脚步。
不甚理解老祖宗们千万年前折腾出了什么花来。我抚摸着涸硬的颜料,只觉青色覆盖在赭赤之上,色泽鲜亮,好似后来修补过一般。我有些较不大准,门上两口,我大致知道指的是啥,那么青色又作何解释,还被突出强调了一番?
想得脑袋疼,发起了耳鸣。我回到桌边,指节撑着脑袋,闭目养神。不多时脸颊一热,促然抬眼,刘国卿拎着一壶温度适宜的新茶立在面前,面目含笑:“刘可舟先生,醒醒。”
我敲敲额角,略带疲乏道:“处理好了?”
“嗯。”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将过来,“这个叫老张的,说起来你也认识,原来给你家做司机的,后来被你太太辞掉了。”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哦,他啊,成田找来监视我的。哼,有日本人做靠山,胆子也肥了,敢轰我家大门!妈的!”
老子满肚子憋屈,疲乏一挥而散:“你们的‘老规矩’是什么玩意儿?看样子你俩挺熟的。”
“他所图不过钱财,也好打发。以前打过几次交道,谈不上熟,略知一二‘规矩’罢了。”
我刨根追底找刘国卿算账:“你们后天还要来我家干嘛?要不是姓张的不守信用,今天对着大门开了炮,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从你嘴里抠不出个实话来!”
刘国卿道:“跟你说了又能有什么用?还能跟他正面对上夹吗?”
“那你也不应该瞒着我!那是我家!”
我感受到了一丝羞耻,就如同当街被扒光了衣服般耻辱。刘国卿说得一点不错,如今我寸步难行,百无一用,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不得不去直面自己的无能。我愤怒,我自卑,我不希望被他挡在身后,看到的是他的平滑的背脊,却只能靠想象得出他前胸千疮百孔的画面;我希望能为他分担些枪林弹雨。我从来都是匹食肉的狼,尽管被拔光了牙齿和利爪,饿得瘦骨嶙峋,也做不来弱小的肥兔子。
刘国卿见我睚眦欲裂的模样,肩膀前移,倦怠道:“邹绳祖要你找的信,我们已经推测出来,应当是三十多年前关于龙族课题的研究资料。他之所以确定资料在东陵老宅,是因为他找到了你们日本爹的日记。里面内容倒是坦然,记叙也详尽——”
我脸色不大好看:“你看过舟水的日记?”
刘国卿知晓‘舟水’便是他口中我和邹绳祖的‘日本爹’,听我语气不虞,便换了称呼道:“坏就坏在这儿,今儿下午我和老张归队,开了个紧急会议,舟水的日记落在了浅井手里。日本人知道了有资料,资料却下落不明,只好挨个儿搜。你们家房产多,佃户也多,搜查是个大工程……”
“那那个老张今儿下午来是干啥的!”
刘国卿尴尬道:“他是……他是突击来……来搜捕你太太和孩子的。”
我灭了火气,成了块蔫巴巴的腌咸菜。
有什么可愤愤不平的?连自己老婆孩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还妄想什么与刘国卿同仇敌忾、精忠报国?
我真成了一只耷拉耳朵的肥兔子,萎靡不振。刘国卿安慰道:“好歹我们比浅井先行了一步。你找到信了没有?”
我摇头道:“哪都翻过了,没找着。”
刘国卿道:“没了也总比落浅井手里强,可我还是担心,他们找不到了,更会对你和你家人不利。”
担心老婆孩子不假,我还担心邹绳祖。这么个节骨眼上,浅井也知道我和邹绳祖的关系了,他要是挟持安喜来威胁邹绳祖,我——
我又能做什么呢?
刘国卿忽然道:“书房里那幅画你收起来了吗?”
我拍拍内衬口袋,魂不守舍道:“这种东西,我哪好意思供外人观瞻。”
“那就好,”他莞尔一笑,“只准我俩看。”
我一拍桌子,横眉立目,恼羞成怒:“说正事呢!”
刘国卿泼了旧茶换新茶,施施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已经占了上风,想的就应该是怎样保持速度,而不是一味地向后看他们落我们多远。可舟,你太焦虑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我没听他的,又问道:“邹绳祖还好吗?”
“搁家忙着哄赵巽呢,你不要担心他。他个老狐狸,比谁都狡猾,日本人转不过他。”
我还是放心不下。天色似墨浓稠,情绪似酒浓烈,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刘国卿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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