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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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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甩开他的手,似乎鞭炮声听多了,脑袋炸出了烟花,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不是说邹绳祖不可能向日本示好,而是我绝不相信他真心实意地投靠日本。正如刘国卿所说,邹绳祖是老狐狸,鬼点子多,也许这只是缓兵之计,刘国卿太小题大做了。我尝过日本对待叛变者的手段,没人挺得下去,当时我不也假模假样地示弱了吗。
  刘国卿却道:“你别忘了,他是靠什么起家?他贩卖鸦片,害得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要因为他在你面前装出一副亲善模样就——他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
  “他对我什么心思,我跟他也不可能假戏真做,我还要脸呢。”我按住他因激动而扭曲的手掌,轻声慢语地讲道理,“他卖鸦片,说不好听点是谋财害命,但当时是日本当局制定的政策,邹绳祖作为‘中日亲善’的表率,没法子以卵击石。”
  刘国卿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将信将疑:“我和他接触不多,即便你这样为他开脱,我也没法相信他。而且安喜在他手里,他也知道安喜的身份,浅井一直抓不着你,难保会把脑筋动到安喜身上……”
  当初过继咱儿子,还是求人家邹老板的,刘国卿也是关心则乱,话说得便不大动听。我坚信邹绳祖不会倒戈,却改变不了刘国卿的想法,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你什么打算?”
  刘国卿道:“我想把安喜接回来,可是我不知道邹绳祖把安喜藏哪儿了。我去赵巽那儿做过客,她就一直没见过安喜,更没问过!”
  赵巽不知道,我知道呀。 
  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舒展开眉毛,嘴上敲打他:“你不信邹老板,就能信赵巽了?最该提防的就是那娘们儿!你还傻乎乎凑上去!”
  “他们俩我谁都没信,”刘国卿道,“安喜要是被邹绳祖卖出来,我也在劫难逃。要我说,你还是先回翡红馆去,或者……或者去山上躲一阵儿……”
  我拍拍他瘦削的脸蛋,扬眉道:“少杞人忧天,别说邹绳祖干不出这事儿,单说你总让我躲起来,我躲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子又不是属王八的,早他妈躲够了!你不是想接安喜吗,我知道安喜在哪儿,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刘国卿皱眉道:“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之间做什么交易……”
  我打断他,说道:“我带你去接安喜,前提是你安排我见邹绳祖一面。”
  “不行!”
  我循循善诱:“邹绳祖是交了日记,但他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吗?他研究日记那么久,他能没研究出个四五六来?你就不想知道他憋了什么秘密吗?”
  刘国卿沉默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不情不愿道:“他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我笑道:“别求快,确保万无一失才可。”
  我想念安喜,却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日本搜寻宝藏的进度,还有刘国卿对邹绳祖的敌意。
  所以我不能完全依赖刘国卿。
  破五这天,刘国卿又被叫去宴饮。我留了个心眼,偷瞧了帖子,上面写的地点在平康里的红叶馆。
  红叶馆是日本人惯常去的,里面的艺妓个顶个才貌双全。我是欣赏不出鬼似的白脸和血似的红唇哪里有貌可言,但几个台柱子的三弦和歌喉还不错。
  翡红馆就在红叶馆对面,要说监视,翡红馆是当仁不让之选。然而得知了翡红馆与刘国卿的千丝万缕,我万不想被刘国卿数落,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红叶馆斜对面的花烟馆。
  照例要去后院翻墙。摩拳擦掌之际,一个大而圆的毛团子蹦了下来。我接住它,小家伙又沉了,嘴里还叼着封信。胐胐毫不自知,眼里滴溜溜转着喜色,把信撂进我手里,尾巴翘老高。
  信封上有一圈湿润的牙印。本还担心会模糊字迹,拆信来看,却是寥寥几言:
  山中地震频频,万不可归。
  没有落款,但是彭答瑞无疑。山上会写字儿的,我也只认得他。
  ……不对,还有一个。
  我蹲下来问胐胐:“这信谁给你的?老彭?还是老祖宗?”
  胐胐歪个脑袋,“呜”了一声。
  “老彭?”
  他点点头。
  只恨胐胐不能口吐人言,无法将山中情状细细道来。我把信贴身收好,打开后门放他进屋,说道:“你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不许上床!你爪子忒埋汰。”
  胐胐乖巧,更比小黄之流精明,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在节骨眼儿上浪费时间,值得嘉许。我怀着满腹心事,轻车熟路地爬墙,躲避过纷扰的人群,前往平康里。
  花烟馆我不熟,却因依航而熟。平康里的花烟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却因进口之烟膏、上等之烧工,受烟民喜爱。有通炕、有雅间,以此区别身份。
  烟馆与妓馆的氛围天差地别,没有花枝烂颤,畅叫扬疾,只有慵倦无力,仙雾缭绕。檀香枕、银丝盘龙灯、红玛瑙嘴的老烟枪,一处规避烦扰俗世的桃花源。
  我是生面孔,堂倌却格外亲切,听闻我要了楼上靠窗的雅间,登时笑得人面桃花开:“爷,您来得忒是时候!咱这儿刚来了新伺候的,您看,要不咱尝尝鲜?”
  “哦,”顺手拎过烟枪,往他脑瓜顶子一磕,磕出了抹儿烟灰,“又从哪儿划拉来的娘们儿,爷稀罕脸白条顺的,你给推荐推荐?”
  堂倌嘻嘻哈哈搬正帽子,殷切道:“要说脸白条顺,那就得数白俄女人!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还会跳舞,那股子骚劲儿哟——”
  “有没有温顺点儿的?”
  “诶,爷您这眼光!”他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贼眉鼠眼一瞟四周,鬼鬼祟祟附耳道,“咱这儿有几个日本女人,都十六七的年纪,长得个比个的带劲!就是这价钱嘛……”
  我呷口茶,慢悠悠道:“你跟爷谈钱?坏了咱的身价,你他妈也别想干了。”
  我是打肿脸充胖子,一分一厘用的都是刘国卿的。不是自个儿的钱,花起来不必手软,刘国卿也不计较,可心里总不是滋味儿。
  堂倌装模作样扇自个儿几巴掌,陪笑道:“是、是。日本女人都是咱掌柜的特别请人调…教的,最拿手的是一出‘风搅雪’。爷,咱先楼上请,人马上就来!”
  叫日本妓…女,我也有考量。俄国话,我不会说,却精通日文。若有不方便出面之事,可以令日本女人代为之,与俄国女人,只会鸡同鸭讲罢了。
  堂倌带了俩女人上来,一个日本的,一个朝鲜的。我以清净之名,退回了朝鲜女人。日本的姑娘不多话,老老实实烧烟泡,我用日语问她:“你叫什么,来满洲多久了?”
  日本姑娘不料听到熟悉的乡音,手一抖,坏了一出‘风搅雪’。她红了眼眶,跪在我脚边,匍匐请罪。
  我不去瞧融化的烟膏,用脚尖勾起她的下巴,又问了一遍。
  她不敢看我,垂首温呢软语:“我叫绫子……”
  我笑了下:“东京的?”
  “是。”
  “东京……东京好啊。”
  她偷偷摸摸挑起眼皮,轻声道:“先生也是东京人?”
  “我在东京念过书。”
  不欲多话,我将打火机塞她手里,拍拍她细嫩的小脸,叼上为‘风搅雪’预备的普通香烟,让她点火,吐出一口烟雾,方说道:“我抽不惯烟膏,你不用烧了,过来跟我聊聊天。”
  小姑娘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不外乎想故乡、想情郎。她家在乡下,穷,便被家人卖到了满洲,至今已有两三年了。离家前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小伙子,与她门当户对,却给予不了她家帮助,遭到家人反对,如今音信全无。
  我跟她聊她的故乡和满洲的天气,不多时,她与我大胆亲近许多。雅间门口立着一座琉璃屏风,沿窗置一口天青瓷鱼缸。鱼缸里没有鱼,水面上浮枯槎败着两片荷叶。灯照水,水映灯,半黑半黄,泾渭分明。窗户开着,雅间清醒,冬风可冷。
  我收紧身上的貂皮披风,连连咳嗽。小姑娘要把窗户关上,我阻止道:“别关,透透气。”
  她说道:“我给您沏壶热茶。”
  我一点头,放她去忙,不多时叫她:“绫子,你去过对面吗?”
  她翘首望了望:“您说红叶馆?我没有钱去学习,无法成为艺妓,红叶馆不要的。”
  “这么个街坊,你就没个认识的?”
  绫子垂眸道:“没有……”
  “你会说满洲话吗?”
  “略懂一些,说得不好……”
  我心下稍安,下巴一抬,又道:“瞧见二楼凭栏,穿白裘衣的那位爷没有?他欠我个宝贝没换,躲了好些天了,你去给我带句话,可好?”
  她有些犹豫,我给她几块钱,说道:“碰上堂倌,你就说给我打酒去,我只喝高粱酒。多余的钱赏你们便是。”
  她说道:“谢爷赏。您让我带什么话?”
  “你跟他说,‘亲兄弟,明算账,君不还,子代偿。’记得住吗?”
  她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有几个音说不准确。给她字字纠正了,揽着她的腰送到门口,临走道:“打完就回来,回来再叫些点心,要日本的,尝尝鲜。”                        
作者有话要说:  小刘还是太嫩,遇上老依个老狐狸,不被骗得晕头转向才怪【doge】
照例留言。。。

☆、第一百八十三章

  邹绳祖黑帽白裘,凭栏远眺,身侧无人,想来是得一时自由。我能看见他,他自然也能瞧见我,只是他偏不往我这边瞅。待绫子出现他身边时,他微微一愣,继而寻视。我与他举目往来,遥遥举杯,他自一笑,敛目摘下项间怀表,珍之重之,交与名唤‘绫子’的青鸟。
  绫子退去后,邹绳祖拨散迷雾似的冲我挥手,那口型在说:“去吧,去吧。”
  我合上窗户,绫子已经端着点心和酒上来了。我接过怀表,挽起金链子,放手里把玩,问道:“他捎话没有?”
  绫子摇头道:“没有。”
  我打开表盖,指针滴答,镶嵌罗马数字,是欧洲的样式,底板是奏琴的小天使,神态栩栩如生,恍若沉浸乐曲之中,点缀碎钻的肉翅,蓝宝石组成的眼瞳,流光溢彩,波光粼粼,精致而美丽。
  我将怀表贴身安置妥当,与绫子分食糕点,又抽了两根香烟。及夜半,方匆匆赶回春日町。进门时,胐胐逮到一只蜘蛛,正在逗弄,听闻响动,屁颠儿屁颠儿围上来,蜘蛛趁此机会,嗖地没了踪影。
  躺在沙发上,脚有些冷,便让胐胐趴在上头,果然暖和起来。我对着怀表发呆,思考邹绳祖的意思。这怀表外壳浑然一体,不若冯虚的翡翠戒指,不可拆卸,里面不会隐藏纸条。我带给他的话,一是证明了带话人的身份,再一个是告诉他,他既然身不由己,我便自个儿去接儿子了。
  怀表在灯光下金光璀璨。我想,娘娘庙的主持或许得了他的意思,不可轻易向陌生人交出安喜。怀表他自幼带着,总能是个信物,他是让我去接安喜了?
  换言之……安喜有危险?
  如此一想,坐立不安。我一宿不眠,直到第二日刘国卿回来。他又是酩酊大醉,难受得紧,搂住我,竟埋头哭了。
  我啼笑皆非,问他:“你哭啥?”
  醉酒的刘国卿难得的孩子气:“难受……”
  “活该,谁让你喝多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喝酒……我喜欢喝八王寺汽水……”
  我拿出哄依宁的劲儿哄他:“你去睡觉,睡醒了就给你喝八王寺。”
  他不动弹,鼻腔里呼出的酒气熏破了天,嘴里哀哀切切地叫我的名字:“依舸……依舸……”
  他挨挨蹭蹭,鼓秋鼓秋,自兜里抓出一把皮开肉绽的炉果,冷硬的表皮七松八懈,磨磨唧唧洒了满地渣渣。
  他像分享天大的秘密似的,把炉果往我手里塞,鸟声鸟气道:“这个好吃,给你,你吃呀……”
  我呆呆地望着手心里满满登登的一把炉果,橙黄的、四方四棱的外表,有的地方发黑,是烤过了头。
  “你吃呀,好久没吃到了……”
  炉果的原料是白面。白面难能可贵,市面上十分少见。日本人会吃得到,做出来的,也是日本的点心,鲜少再见东北的好贺儿了。
  其实我不大爱吃炉果,嫌硌牙。可是,从来没有人,会把他自认为最好的东西,全部交给我。
  他眼睛黑得发亮,不见醺然,满是笑意。可他还是醉了,又是邀功又是催促:“只来得及抓一把,全给你了,我都没舍得吃……嘘,你快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我捏起一个坑坑洼洼,卖相不佳的,扔嘴里啃。微甜,有奶香。
  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鼾声骤起,呼呼大睡。
  胐胐顺着味儿过来,冲着炉果垂涎欲滴。我把他踢到一边,小声道:“想得倒美,没你的份!”
  说完乐了,嘴里残留的面块变得松软。忽然发觉炉果挺好吃的,以前倒是我有眼无珠了。
  我一边乐一边吃,一边吃一边乐。等剩到最后一个,我歪头瞅了一会儿刘国卿,想了想,给它放在了茶几上,刘国卿一睁开眼就能看着。
  ……………………………………
  过年之后,日军在缅甸铩羽的消息传到了东北。刘国卿连日来扬眉吐气,我提醒他收敛,免得冲撞了哪位日本籍的贵人。
  刘国卿不以为意道:“这儿就我和你,怕什么?”
  我趁他心情不错的空档,旧事重提:“怎么不急着接安喜了?”
  他皱起眉头:“这事儿你不要管。”
  “我儿子,我不管谁管?”我说道,“总这么腾着,腾到哪天是个头?”
  本来我不担心,只合计将玉佩拿回来便罢。邹绳祖却忽然来了一出,我就不踏实了。
  刘国卿道:“现在出城要通行证,那东西不大好弄。我已经去办了,约莫要到下个月。不如你直接跟我说安喜的位置,我自个儿去不就结了。”
  现在能和刘国卿谈判的筹码就是安喜所在,可事关我儿子安危,真要跟刘国卿杠上,底气也不足。于是让出一步,与他细致掰芽地跟他说我的打算:“接安喜,我是一定要亲自去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多个脑子,多个照应。邹绳祖,倒是可以不见,但是你一定要找机会问明白,他爸的日记里,有没有说明日本研究龙族为了什么?”
  刘国卿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如抓紧找到资料。”
  “敌人知道了我们的优势,我们自己却无法善加利用,多么可悲。”我说,“资料记载的比较专业,涉及医学,给我们也看不懂。不如换个方式,用他们最怕的来进行反威胁,绝对事半功倍。”
  “他们最怕的……?”
  我胸有成竹道:“实验体要是都没了,他们的研究也会毁于一旦吧。”
  刘国卿又皱起了眉毛。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还没到绝境,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走且看吧。”
  刘国卿对我的话上了心,效率便提高了些。只是绊脚石太多,又太大,他一个人在一群日本人间左右逢源,十分辛苦。我不想自己无所事事,却给他压力。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得不掰着手指头计算日期。
  藏宝图在这段时间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绝无遗漏。胐胐帮了我大忙,地洞毕竟是他呆过千年万年的地方,要说熟悉,除了他便只有老鬼了。有一次我摸他脑袋,喟然叹道:“你本是个解忧的小玩意儿,却连累你和我一起烦恼了。”
  他蹦跶来蹦跶去,没个消停。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跳进我怀里,凑到心口处,深深嗅了口气,那模样像吸足了大烟,仿佛舒爽得要登仙。
  我抬起他俩前爪,若有所思道:“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他使劲儿点头。
  我自己也埋头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出来,只好又问他:“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龙味儿’?”
  我当笑话问的,没指望他回答。那只杂毛犼以龙为食,能闻着也就罢了,这个小东西,呆在我身边还能有助于他修炼?
  不想他又点头。
  “……”我斟酌着开口,“老鬼说,你才凝成实体。跟在我身边,能稳固你的实体?”
  胐胐老老实实地‘呜’了一声。
  “对人有危害没有?”
  他受了老大委屈似的,连连摇头。
  我合计合计,道:“跟了我,可惜了你一身本领。我是烦恼三千萦身,你功力不够啊。”又问,“我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会去寻找下一个龙族?”
  他干脆扭身不理我了。
  我仗着个头大,把他翻过来,说道:“跟你商量事儿呢。要是给你找一个长期饭票,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跟着他,保护他一辈子?虽然你就会个排忧,但聊胜于无吧。”
  他眼圈红了,眼眶周围的毛湿漉漉的。
  “实在是跟着我不保险,”我好声好气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能活几个年头,但决计是短不了的。趁着能奴役你的时候,提提要求,也算给你的人生树立个目标。”
  我举起他的爪子,跟我的碰了一下:“我们击掌为誓,就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虐狗的日常。【微笑】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刘国卿乘着如帘幕拂面的春风取回了通行证。这是个稀罕物件,从前没见过,觉着稀罕;见过了,又不是人手皆有的,又觉稀罕。双重的稀罕叠加,通行证成了重点保护的文物,我俩眼珠子成天粘这么张不起眼的薄纸上,看咱家那堆字画都没看它来得紧;刘国卿更恨不得时刻揣头生儿子似的揣怀里,与藏宝图一起,不加妄动。
  是日花香盈窗,胐胐不耐香气,喷嚏连连,刘国卿仿佛被几个喷嚏打得开了窍,跟我说:“你看,通行证下来了,你我还僵着,僵到啥时候是个头?每拖一天,都是给日本时间,一想到安喜前景未卜,我就心惊肉跳,晚上直做恶梦。”
  我说道:“我又何尝不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邹绳祖?”顿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甚至不惜拿安喜来威胁我?”
  我张了张嘴,百口难言。争执没有意义,强压下被质疑的恼怒,我回道:“因为我相信他。把安喜交给他的那一刻,我就只有相信他。”
  刘国卿的手攥成拳头,几乎痉挛。俄而慢慢松懈,他惨笑道:“你这话说的……直戳人心窝子啊……”
  我别过眼,硬起心肠,说道:“如今我寸步难行,你处处掣肘,若是再起分歧,我们……分道扬镳吧。”
  他扬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们打架不止一次两次,素来毫不含糊。这一巴掌尤重,脸颊立时红肿升高。我却没有还击,大抵是心里也不自在的缘故。
  他怔怔然落了泪,半晌,轻声道:“我都听你的。不要再说分开了,好不好?”
  “……对不起。”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耳朵机警地竖起来:“什么?”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分开了。”我摸着挨打的地方,龇牙咧嘴,“离开你我哪儿也去不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心甘情愿给我饭吃。”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应和:“就是。是你说,我们得纠缠一辈子的,你怎么能先退出?”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害怕,如惊弓之鸟般,“分开”二字是张成满月的弓弦。他对弓弦充满了仇视厌恶,却敌不过惶惶不安。
  不知不觉,他爱我这么深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初见时一逞匹夫之勇的丘八,真的会一步一步地走进他心里去。
  我郑重道:“对,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没过完,上了奈何桥,老子也把你抓回来!”
  ………………………………………
  无意间踩到了刘国卿的七寸后,他格外地通情达理起来。只不过邹绳祖是日本人的掌上明珠、大家闺秀,见上一面难如登天。刘国卿倒是时常能见到他,然,豺狼环伺,即便摩肩,也不免失之交臂。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等刘国卿开口,邹绳祖从袖口抽出一封信,给了过去。刘国卿晚上回来,与我头挨头,逐字阅毕,难得说了邹绳祖一句好话:“此番看来,他应当没说谎。”
  信言简意赅,记述了邹绳祖对舟水日记的总结:辛亥年初,东北瘟疫肆虐,亡者众。感染复痊愈者,唯我与阿玛。时洋大夫司督阁以救人为本,为研究疫苗抗体,抽取我父子二人的血液样本,却在有重大突破之际,样本与研究数据皆不翼而飞,下落不明。
  而日记中明确写道,样本和研究数据被日本偷走了——之所以明确,是因为我这个日本爹就是主犯。
  心情难以言语。我说道:“阿玛不是写了,有传言这场瘟疫是日本捣的鬼,司大夫——就是司督阁吧,不是还斥责传言荒唐来着?他似乎与日本交情还算不错,结果到底是被小鬼子给摆了一道。”
  刘国卿横我一眼:“你管你爸叫‘小鬼子’?”
  “我姓依,又不姓舟水,跟他也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叫‘小鬼子’怎么了?我阿玛眼睛瞎了才会跟他个大忽悠搅到一块儿去,我都……我都替他憋气!”
  刘国卿适时转移话题道:“如果日记记载的是这些,那么上交给日本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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