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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手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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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电话惊醒了他。
还有一声枪响。
他的表情变了,摸着我的脸说:“谢辜,留在这里,不许动。”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天台,显然不放心,捡了一根跳绳,把我的双手结结实实地反绑在了椅子背上。
“等我回来。”他道,单手摸出了配枪,我看到他的背影,在楼道口一闪而没。
我觉得他是昏了头。
因为我像只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站起来了,背着这把滑稽的破椅子。
四周都是朦朦胧胧的红色,落日照在草茎的断口上,沁出淡红色的汁液。也许是颜色很深的碧青,我看不分明。总之每一株草都散射着红光,都在狼藉地流着泪。
这血流涂野的黄昏向我四合而来。
我本来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谁知道器材室的锁芯居然转动起来。
锁芯锈住了,声音很涩,开门的人不耐烦地用钥匙刮蹭了几下。
我听到成串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是回来拿东西的保安。
他很不耐烦地踹了门一脚,没看见我,我狠狠哆嗦起来。
椅子脚似乎被磕断了一只,我摇摇晃晃,坐不安稳。
谢翊宁急急忙忙地从楼道里冲了上来,脸上还沾了点血迹,和这里的每一株草没什么区别。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可怕的表情。
那双眼睛,一贯冷淡如冰雪,这时候却是通红的,目眦欲裂,仿佛被人剖开腔膛,剜出幼子的野兽。
“谢辜!”他声音发抖,“你慢慢地朝我……不,你别动,乖乖坐着,等我过来。”
我轻轻地答应了他一声,像只笨拙的蜗牛一样,带着他给我的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坐下。
我总是很听他的话。
就是椅子年久失修,重心不太稳。
他只能看着我摔下去了。
第34章
我飞起来了。
我被摔懵了。
我被碾碎了壳,像一只被盐水浸泡的软体动物那样,手脚抽搐了一会儿。
这教学楼旁边还搭着脚手架,我摔在搭了厚帆布的作业层上,那把破椅子应声迸裂,发出沙瓤瓜熟透般的一声闷响。
我没受什么伤,只是后脑流了点血,把帆布浸湿了巴掌大的一块,我愣了一会儿,爬起来往前走。
我迷迷糊糊的,斜刺里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咽喉,虎口都是粗糙的枪茧。他还有同伙,抱着我的腿,把我硬生生拔起来了。
我头晕脑胀,不停地撞他。
“就是他?”
那只手掰着我的下颌,像对待货物一样粗暴地打量了一会儿,又把我折过去,看脖子后面的痣。
“对,总算抓住了,还有点不老实。”一个陌生的男声道,“再给他补点乙醚。”
不劳他们动手,我自己就能晕。
再醒来的时候,我后脑的伤口被处理过了,凉飕飕的,还有点滑稽地勒了根绷带。绷带的尾端打了蝴蝶结,垂落在我眼前,我都错觉自己是在给谁披麻戴孝了。
我摸了摸自己尚且健全的四肢,四下扫视。这是个陌生的库房,水泥浇出来的地面,卷帘门紧压到底,光线很昏暗,还透着股很淡的火药味。
纯白色的光透过卷帘门上的排气孔,筛出一束束通透的光柱,硬币大小的光斑渐次落在我的手背和小腿上。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手肘上也有几块擦伤,涂了红药水,看起来红红白白的,有点恕�
有了这些光束作陪,我还不至于像只无头苍蝇那样乱窜。
而门外朦朦胧胧的交谈声,也透过排气孔,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还没醒,脱离危险期……”
“照道上的规矩,剁他一根手指,三刀六洞……”
“不行,飙哥还没醒,别自作主张。”
“去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
“这事儿是他自己贪色吃的大亏,不好说……”
他们自己吵起来了,还能听到拳头砸卷帘门的巨响。
我听得心惊肉跳,总疑心他们把我掳来,就是为了剁我的菌丝,还要用竹签子穿了我去烧烤。
我找了个大箱子躲在后头,旋即在箱底抹到了一手的火药残渣,看样子还是个空置的军火库。
他们的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我的命运几经转折,不时有曝尸荒野之虞。我战战兢兢,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欠的高利贷。
我真的想不起来。
我好像始终在一场场无妄之灾里辗转。
我的大脑已经难以负荷这样的高频率运转了,一想事情,后脑就隐隐作痛。我开始不可避免地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哐当!
我悚然一惊。
卷帘门升起来了。
浩浩荡荡的白光泼眼而来,我用手指蒙着眼睛,剧烈的酸痛之中,生理泪水都流到了腮边。
看来是刽子手要发令了,打算让我当个糊涂鬼。
“躲在这儿了,把他拎出来。”有人瓮声瓮气道。
我的手指被扯开了,只能被迫直面炽烈的白炽灯光,和一张张晃动的脸。一水的黑衣壮汉,膀大腰圆,跟熊瞎子似的。
他们说,我把他们的大哥毒倒了。
差点毒进鬼门关,现在还没醒,我欠了的半截人命债,得按他们道上的规矩还。
看在法治社会的份上,那套三刀六洞的规矩就不用来招待我了,我只有一条路可选。
以牙还牙。
血债血偿。
我的面前放了一碗汤,被煮得焦糊了,上头漂着一层剁碎了的蘑菇,姹紫嫣红的,仿佛月饼里嵌的青红丝。
谁也不知道这碗化尸水有几分毒。
反正是一把杂七杂八的蘑菇。
我会被关在这地方,每天三顿蘑菇汤,直到那债主醒来的那天。也许他双喜临门,捡回一条命,还能喜提我腐烂的尸体。
我看着那碗蘑菇汤,悲从中来,吐得一塌糊涂。
债主的打手兄弟们大概是全了忠义之心,心满意足,鱼贯而出。最后那个身材最彪悍,足有一米九,负责遥控自动门。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卷帘门降下的瞬间,缝隙里被推进了一支东西,滚落在我的脚边。我都以为他要给我投毒了,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甜味。
现在我的面前有两样东西了。
一碗剧毒的蘑菇汤,一管装着葡萄糖的注射器。
天无绝人之路。
可惜我走不动了,也不想爬。
第35章
我饿得肚子疼,仿佛有把钢勺在刮我脆弱的胃壁。
我用拳头抵着胃,忍痛呼吸了一会儿,把自己揉成了一小团。
卷帘门开了几次,有人进来端走了那碗冷透的蘑菇汤,换上了一碗新的。
不喝隔夜汤,看起来还挺养生的。
热气腾腾的尸臭味各不相同,我依稀分辨出了几十种蘑菇的碎尸,那些血肉模糊的子实体并不难认,就像人类从尸骸里摸出几片女性同类的美甲,或者几根精心染烫的卷发,除却毛骨悚然之外,我毫无品尝的欲望。
我如愿以偿地被饿晕了。
饥饿的后遗症比我想象的更大,我眼前一阵阵发黑,伴随着强烈的反胃感。我都怀疑自己沦落为了反刍动物,连胃袋都在痉挛。
我抓住了那支滚落在一边的注射器。
那支装了葡萄糖的注射器被我摸得都是汗,滑溜溜的。
我的手指在活塞柄上发抖,连针筒里的空气都被断断续续地排空了,然而我根本找不准自己的血管。
我像个神志昏聩的瘾君子那样,咬着牙,把胳膊在膝上,用针尖去试探手背上的静脉,扎出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出血点。
血跟红珊瑚珠似的,细细地冒出来。
我有点晕,连注射器都吓掉了,抱着胳膊发抖。
卷帘门又开了,大概是到了换蘑菇汤的时候。
这次来的人没有转头就走,而是半蹲在了我的身边。他投下的阴影特别庞大,像个陨石坑那样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又是那个一米九的大块头打手,西装上系了件不伦不类的围裙,绑带在他滚圆健硕的肱二头肌上扎出了两个蝴蝶结,很有点护工气质。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支注射器捡起来,掰掉针头,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叼住注射筒,喝了一口葡萄糖水,人就有点热起来了,难受得不行,只能把额头贴在水泥地上,轻轻发着抖。
大块头叹了口气。他估计刚从护理病房出来,胳膊肘里还掖了条小毯子,干脆就轻手轻脚地披在了我身上。
他又悄悄走了。
我把脸埋在毯子里,整个人都烧得通红,额头上都是热汗。我身上的汗是一圈圈晕出去的,两块肩胛骨都湿得跟鱼翅没什么分别了。
我忍不住把衣服下摆卷起来,用来擦下颌的汗,果然两枚乳头都翘得恬不知耻,又红又圆。
我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给自己薅了一次蘑菇,只打出了一层透明的液体。我只能一边把手指捅进不停翕张的小孔里,乱糟糟地用指甲盖刺激前列腺,让前头的子实体一翘一翘地,保持湿润的敏感状态。
即便如此,我还是处在一种狼狈不堪的燥热中,像发情期的母猫那样,用翘起来的乳头和子实体来回磨蹭毯子。
我其实有点难堪,那种再熟悉不过的燥热感阴魂不散地缠着我,让我错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场黏腻的噩梦之中。
我很难接受葡萄糖的味道,可我得靠它吊命。
我抱着毯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像一只茫然的小僵尸一样,走路都晃着鸭子步,屁股里黏腻的液体都滑到了大腿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卷帘门底下压着一束光,像积雪一样明晃晃地铺陈在地上。
我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
门没关,留了指头粗的一道缝。但已经足够我推起来一截,慢吞吞地爬了出去。
很深很长的过道,连接着一扇铁门。
我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一屋子中西合璧的药味,还有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息,对蘑菇很不友好。金属输液架轰然倒在地上,把我吓了一跳。
“又他妈谁?”有个人盘踞在床上,一条腿嚣张地垂在床沿,声音嘶哑,“不是让你们滚了?耳朵聋了?”
我热得眼睛都憋红了,生理泪水都在眼眶里烧起来了,他的影子像颗水银丸那样,跟着水光一起乱晃。
他很不耐烦地把我拎了起来,摸索了一会儿我的脸。
这么昏暗的光线下,他居然还不伦不类地带了副黑超,跟个熊猫人一样,还有两片弧度熟悉的薄嘴唇。
“怎么搞来只小兔子?”他把我掀过去,很粗暴地摸我湿透的短裤,“屁股都湿了,吃了药来的?”
他拔了吊针,用输液管把我的两手反绑在背后,拧着我的大腿,兴致缺缺地和我做了一次。
这很难说是交配,倒像是猫抓老鼠式的恶劣消遣,我的屁股都被他捏肿了,差点就被扯成了一字马。
他那根东西始终处在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状态,像烧红的烙铁那样,差点把我捅得肚烂肠穿。我身上的药效都褪的差不多了,屁股里的水也被磨干了,涩涩的疼,他却渐入佳境。
他抱着我,像动物那样交媾的时候,我从他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块没拆封的小面包。
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浑身发抖地挨艹,眼泪流了满脸。
他固然有一根弹药充沛的子实体,可惜肾功能跟不上,我感觉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然后栽倒在了我的身上。
这变态熊猫人马上风了。
我的感官有点钝,眼睛里都是雾,只知道屁股火辣辣地疼。
我呆呆的,低头把那块小面包吃光了。
也算是没白卖这趟屁股。
第36章
我又被关回去了。
还是一碗蘑菇汤,一袋葡萄糖。
看来他的小弟们不打算履行承诺,把我放归自然。我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们老大,刚刚摆脱植物人状态,但不幸因为药物副作用,暂时性失明了。这锅又莫名其妙扣在了我身上,我比干锅炒树菇还冤。
这袋葡萄糖已经是额外的关照了,可惜它救不了我。
我在这片黑暗中,昏昏沉沉,持续地发情。
我快被情欲熬成热乎乎的阿胶了,两颊的热度从没消退下来,两条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滑稽古怪地鸭子坐,流了一屁股的水。无怪乎色字头上一把刀,它发作起来的确足以杀人。
极少数时候卷帘门门会开,我色迷心窍地摸出去。
变态熊猫人总是会被我吵醒,他估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现下眼睛不好使了,更加暴躁,一天到晚跟座山雕似的,窝在黑漆漆的老巢里。
“你过来,”他把我拎到腿上,摸我越来越明显的肩胛骨,“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像无尾熊那样抱着他,不停地蹭他,他手背静脉上都是留置针扎出来的针孔,新伤叠旧伤,被我弄得咝了一声。
我热昏了头,就去舔他的手背,被浓浓的消毒水味呛得直打喷嚏。
他盛情难却,隔着裤子揉我湿漉漉的屁股肉。
他之前有急性肾衰的并发症,所以很注重养生,射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都是让我含着,他用一些小玩意儿消遣我。
我晕头转向的,一边舒服得一个劲儿喘息,一边靠本能拱进他枕头底下翻吃的,那地方跟百宝库似的,东一包小饼干,西一包炒米,还藏着小瓶装的伏特加。有时候我被弄得厉害了,哭得一塌糊涂,他还剥颗奶糖塞给我。
这可能是天底下最廉价的皮肉交易了。
因为廉价,所以他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把我的眼睛蒙住了。
又是冷冰冰的皮革气味,他的手指上有一层粗糙的枪茧,反握着我的胳膊,试图把它以一种畸形的姿势绑在我背后。
我哆嗦了一下,突然福至心灵。
我认出他了。
我怎么会认不出他。
难怪他的手下莫名其妙让我偿命,我的确亲手喂过他一碗毒蘑菇汤。
我像是一条被踩着了尾巴的弃犬那样,猛地夹紧了大腿,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边神经质地干呕起来。
他估计被我惨烈的痉挛吓到了,以为我发羊癫疯,手上的力气一松。
我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跳下了床。
当那碗蘑菇汤再一次被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开始趋利避害。
我捧着碗,排气孔圆形的光斑烫在澄亮的汤面上,明明灭灭,像一把幽幽燃烧的火柴,烫着我的手指。
汤上漂浮着一层蘑菇,大部分是可食用的橙盖鹅膏菌,混合着几株毒蝇伞。
有毒,死不了。
我擦了擦眼睛,喝了一口。
汤是滚烫的,能烧到胃里,我不敢细尝味道,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里钢刀开刃般的烧灼感,甚至让我错觉它是冷的。
我把光点燃了。
光慢慢地燃烧,触地生晕。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已经和我年龄相仿,她的头发像乌檀木那样垂落在颈上,她在看着我。
她在帮我切蛋糕,奶油洁白,夹了一层焦黄色的砂糖和坚果碎,还浇了深红色的樱桃蒸馏酒,它们过度饱和,像湿润的太空沙那样流溢出来。
我鼻子尖上沾了奶油,怎么都舔不到,像只委屈又愤怒的小狗那样大哭,她用指腹轻轻帮我撇了一下。
她的手应该是热的。
可惜这只是一场昙花一现的幻觉。
她消失在光里。
我又灌了一口蘑菇汤,想去抓住她的手指。
这一次,一只哀怨而美丽的小鹿,隔着一层薄薄的蛤蜊光,凝视着我。它四蹄着地,拥着我,我陷没在它蒲公英般柔美的细绒毛里。它的身体比头颅温暖得多。
我抱着它小憩了一会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来,蘑菇汤已经冷透了。
我一饮而尽。
什么都没有出现,毒素失效了。
我一生中美好的日子历历可数,连幻觉都为之却步。
我的火柴耗尽了,我该冻死街头了。
第37章 番外。尾后针
这是第四十封邮件。
和前三十九封没什么区别,邮件的内容栏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地址。
每一个地址,都代表着一家小照相馆。在那里的某个照片夹里,总是会静静躺着一张明信片。
夏煜的地图坐标上又多了一个红点。
他对着地图,忍不住笑,他笑起来比寻常男孩子更透亮一点,微微翘起的唇珠看起来得天独厚的甜。
他姐姐就很讨厌他这样的笑容,说他有一副偷了腥似的猫唇,而猫的舌头是带倒刺的,有口蜜腹剑之嫌。
他这么乖,这么甜的一笑,就跟墨鱼腆着墨囊似的,肚子里坏得能冒泡。
但确实没有。
他只是单纯的高兴。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跟着明信片追寻谢辜的下落。
他很少做这样目的不明的事情,曾经浅尝辄止的爱,再尝一次,收益是什么?谢辜像被他切割出无数横截面的钻石那样,那些虚虚实实的,渗着血的晕圈,本该因为洞彻来历,显得有点无趣。
但在看到落款那两个字的瞬间,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要靠近一个人,这并不困难。
哪怕这是一张被揉碎的纸,一幅由他亲手设色,又用刮刀寸寸剥离,剔刮殆尽的画。
他太了解谢辜的性格了,自幼娇惯,一朝失怙,那是个心眼并盲的小傻子,只会用盲人摸象的手段去爱一个人。他摸过鬣狗的舌头,摸过横死者尚未冷却的血肉,摸过恋人不加掩饰的祸心和反骨,却以为那是温的水,柔的山,和不可自抑的爱情。
哪怕再重演一千遍,一万遍,谢辜依旧会一头撞进进他的掌心里。过去他摊着五指,不无轻慢地任由对方滑落下去,现在他想握住了,也应当为时不晚。
寄出第一张明信片的时候,谢辜显然怒气未消。
“你这个狗尿苔!”
果然是谢辜牌的污言秽语,他看得失笑,把明信片翻过去,上头还印了张照片,主人公是一片嫩嫩的小伞菌,还有几枚不慎出镜的手指,指尖敷粉,指甲里藏着淡白色的小月亮,清清亮亮的,看起来很健康。
他突然有点想念那双手的温度。
谢辜变得狡猾了。他藏身在这堆琐碎的明信片里,若隐若现,偶尔会露出含怒的眼睛,一点柔和但挺直的脖颈线条,发红的耳朵尖,拼凑的过程无限接近于一场正中痒处的撩拨,像标本里精心着色的植物,除却没有温度之外,鲜亮明丽,宛然如生。
他有时候想,他在拼一颗被碾碎的心。
谢辜留在明信片里的话变得多起来了。
“这朵蘑菇长得凶神恶煞,像个鬼故事,你把照片翻过去,别看,还是看我吧。”
“这朵蘑菇包皮过长,我一看就屁股疼,我给它打了马赛克,像不像你?”
“你看蘑菇的时候少,看我的时候多,像个心不在焉的厨子。”
“我听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从前有个厨子,请蘑菇回家泡澡,泡得蘑菇又白又软,昏昏欲睡,像化掉的冰淇淋那样满池乱漂。然后水就开了,厨子两刀挖开它的菌盖,蘑菇痛得大哭,问厨子,我都熟了,你还剐我做什么。厨子说,你熟得太快,还没入味啊。”
“我也有点怕你,但我怕得不明不白。”
“还是接着稀里糊涂地喜欢你吧。”
谢辜像只疑惑而笨拙的小蜗牛那样,从字里行间,慢慢向他爬。
夏煜一直忍不住笑,因为他在等,等对方乖乖地爬进他的指掌之间,用那对纤细而伤横累累的触须,触碰他温热的掌心。这次是真的,看山是山,看水也是水。
他在维也纳的一家旧照相陈列馆里,找到了第三十九张明信片。
谢辜在明信片上犹犹豫豫地写道:“你说结婚的地方由我来选,那么就在这里吧。”
他似乎落笔又后悔了,把这排字涂得七零八落。
照相馆附近,就是当地著名的教堂,天气高朗,是纯度很高,分外剔透的玻璃蓝色,照相馆里陈列着百年来每一对新人的婚纱照,装订成册,久远的黑白相片,甚至连五官都模糊了,只能看到黑发白肤,像漆盒上剔刮发亮的螺钿。这个小照相馆里到处都是忘却了主人的爱情。
谢辜的明信片夹在里头,有点羞怯地在他的手指底下颤抖。
他在这一瞬间沉溺其中。
他突然想起来,他对谢辜,的确也是一见钟情的。他姐姐给谢辜补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谢辜的腿随意地交叠,运动短裤下露出的小腿,是年轻男孩子特有的修长笔直,白得几乎在发光。
但那种钟情掺杂了太多肉欲的成分,而肉欲是不吝于与人分享的。一场以熟肉铺子为开端的爱情,注定有一方饱受凌迟之苦。
他姐姐说的不错,他的确是个混蛋。
但这个混蛋却又受尽了眷顾,在一瞬间锥心的悔痛里,仍有转圜的余地。
他突然有了一个答案。
他为之心跳如沸,不断逼近临界点。
他忍不住给谢辜打了一个电话。
在那一串漫长的忙音里,他像是被捏在对方掌心里,过度饱胀的气球,被浸满柠檬酸的针尖一点,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维也纳是个好地方,他想,的确适合一场迟到的婚礼。
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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