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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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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佳琪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跟徐母的谈天上,时不时便跟这位幼时见过几次的徐家伯母讲些留学时遇到的趣事,把对方逗得眉开眼笑,以至一顿饭光用听的,就吃了个八分饱。
  席间在座的,基本都看出了徐母的意思,便也纷纷跟在后边附和,话里话外地将桌上唯二两个单身的青年男女往一处凑,直说的本就对徐新有意马佳琪娇态毕露,偶尔望向对方的眼神含满了欣喜羞涩。
  徐新却始终只不冷不淡地应付着,长辈们怎么问就怎么说,让人一时摸不清心中喜恶。
  徐光则依旧不动如山,只当母亲意有所指地转过来对自己说到“你呀,平时也要多关心关心你弟弟的个人生活,别老只顾着B市B市的,听到没有?”,才笑着应了两声。
  饭吃完,徐光也就要备返回B市,照例是徐新亲自将他送至机场,临走前,一大帮子人将哥俩送到前厅,你一言他一语地客套交代着,马佳琪也跟在后面,一双眼遥遥对着门口的徐新,直目送着对方坐进驾驶座为止。
  徐光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在细雨迷蒙中不断后退的家乡景色,几分钟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看来马家快忍不住了。”
  徐新手搁在方向盘上,闻言只挑了挑眉,盯着路况没说话。
  徐光又对着外面看了会儿,又接着半似玩笑含义不明地道:“其实马佳琪条件不错,你如果感兴趣,谈一谈也不是不可以。”
  徐新望着前方的目光动了动,仍是沉默。
  徐光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恰逢车遇到了红灯,在上高架前的一个路口停了下来,雨刮器在前窗规律地摆动,几个来回之后,徐光的声音再度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问的却是:“听说你前一阵往X县跑得挺勤?”
  徐新握住方向盘的手微一动,还是没答话,只在数秒之后勾唇笑了一笑。
  “怎么样?”徐光观察着他的反应,片刻后,又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徐新闻言虚握在车档杆上的右手食指敲了敲,趁着指示灯还未变换,扭过头来将视线停在了对方身上,半晌后似笑非笑地问道:“分厂提前一个季度完工,算不算收获?”
  徐光目光几经变换,最后也跟着笑了笑,转回脸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此后的路途中,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半还是围绕着近期的工作,间或夹杂着些近期家中的琐事,直到40多分钟后等车到了地方,徐光才在临行前将话头又拉回到了两人最初的话题上。
  他斟酌了下,看了熄火解安全带的徐新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徐新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目光来看向了他。
  徐光顿了一顿,静了好半晌,才若有所指地开口继续道:“温水煮青蛙……的确是麻痹敌人的一个好办法,但这个方法在火力不继的情况下,也同样最容易得不偿失,甚至适得其反,以至于最后猎物还没倒下,我们的水反却提前凉了。”
  徐新的神色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徐光回视着他,稍一停后,别开了视线微微笑了笑,接着道:“所以适当的时侯,别忘了往火堆里添把柴。毕竟诱饵越若即若离飘忽不定,也就越能强有力地激发猎物急迫的侵占欲,并同时让他们在狂躁的状态下放松警惕。”
  徐新依旧没接话,车厢一时被徐光的独自低语衬托得异常安静。
  他慢慢说完,微偏过头看了眼坐在身边正微皱着眉不发一语的弟弟,虽徐新始终没吭声,他却知道,对方一定理解了自己所说这番话的含义。于是数秒过后,又半似喟叹地接着道:“……C市再大,医药市场也不过就这么一点,有人做大,就难免会有人被挤入夹缝。再加上现在形势紧张,通往康庄的道路往往只有窄窄一线,药械的合作被姓徐的拿下,短时间内就很难再改姓马。所以惹人眼红被人觊觎,甚至暗地从中作梗破坏,也都很正常。可正常,不代表无限的容忍与退让。”
  徐光慢条斯理地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事般,调转着视线望向了天光阴沉的窗外,良久,方敛尽了先前蕴积在眼底的笑意,启口缓缓念出了两个人的名字:“……马辉,马忠平。”
  徐新听见,搭在变速杆上的手也跟着略微一动。
  七年前,徐伯达因痛失二子徐中而病情急剧恶化,不久后就在医院中病逝,彼时的徐新刚全权接手了徐中的公司不到一年,李平也还身处市经管理的位子上,便有意借由徐中留下的这家当时在C市规模最大的药械公司和B市牵个线,和对方达成长期的战略合作,却不想就在项目刚谈出个眉目,B市那头也刚表现出合作意愿的时候,省委却忽然下达了调令,暂免了李平同期兼任的C市新区挡攻萎(……)一职,此事很快传到了B市的合作方耳里,对方一看风头似有些不对,便本着万事小心为上的原则,立马将原先谈好只等签字的合约全推了,接着扭转身就跑了。与此同时,李平手上为新区谈妥的另外几项对外贸易的案子,也全部被迫拱手给了他人,白白为后来者做了嫁衣。李平一被动,药械合作进程就此彻底搁浅,直到三年后B市的领导班子大换血,徐光于两千年的初秋被升调往了B市,事情才又出现了转机。
  而这一切的背后始作俑者,恰好就是一向自诩为徐伯达至交的马氏两兄弟。
  徐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机场大门外不时进出的憧憧人影,仿佛将这两个字名字抵在齿间细细咀嚼了好一会,数十秒后,才垂下眼帘继续低声道:“96年爸刚过世的时候,他们就一先一后急不可耐地给我和李平下绊子,却除了把当年跟B市的第一次合作搅黄了以外,没能掀起他们所预想的风浪。现在眼见徐李两家余烬复起,又立刻转了风向,印帕巢幌О雅蜕厦爬辞蠛献鞑凰担鲜兰湍堑阕涌旆⒘嗣沟木汕橐惨贸隼瓷挂簧辜狻!毖园斩宰糯把匾馕恫幻鞯厍嵝α诵Γ凹热徽饷聪爰蝗缇透纱嗳盟且淮渭龀沟住!�
  说着扭回头来,看了静坐在身侧的徐新一眼,愈发意味深长地低声道:“马佳琪……是个不错的机会,好好珍惜,不要浪费了。”
  20分钟后,徐新看着徐光的身影消失在了机场大厅,折返回车里掉头往市里方向开去。
  一路上仍旧是细雨绵绵,高架上重重的车影因这一层薄风雾雨而较以往多出了份晦暗的朦胧,于是无意中,便更衬托出了徐光适才留在耳边那些话的明朗清晰。
  徐马两家的暗涌纠葛,这么些年来,徐新作为徐光一只搅动在C市药产生意中的隐形的手,了解得是再透彻不过。因此他也同样十分地清楚,向来急功近利处事凶横极端的马辉独子马溢浮,也早被如老狐狸一般的徐光盯上,当做了回击马家乃至将其一网扫尽的重要关口。故而与B市时隔近4年的再度合作,其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利之一字,它既是谋取更大市场的踏脚石,同时也是诱敌深入的一枚钓饵。
  而随着合作案的逐步推进,事态的发展也的确如徐光事前所预料的那样,作为马家最沉不住气的一个,在面对这份徐家精心准备的“厚礼”时,马溢浮率先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他毫不掩饰地对合作案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一次接连一次的旁敲侧击含沙射影之下,是藏也藏不住的各种明示暗示,而徐新始终暧昧不清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将其急欲搭上徐家这艘快船的心态激发到了极致。
  这一点,从他主动联系上徐母,并将马佳琪带上了门就不难看出来,可这些距离徐光想要的结果却还远远不够,徐光想要的,是远比眼下这“曲意逢迎”状态更进一步的求而不得后的狗急跳墙,亦或是利欲熏心忍无可忍下的气急败坏。他要对方怒,要对方狂,更马溢浮渐渐丧失理智,主动将马家的命门亮到自己的眼下。
  而催发这份情绪的方法,徐光在20多分钟前也已经指明了方向。
  于是这三个字,在此后的数个小时内,甚至延展到其后的半个多月里,都像一道随时会爆发的警铃,不住地在徐新的心底回荡。
  他知道,徐光口中的这把“柴”,无非就是对马家在面对巨大利益诱惑时的又一场刺激。试想谁又能在眼看着快煮熟的鸭子半路却又投向别人怀抱的时候,还能维持着泰然自若无动于衷?更别提这个人是马家出了名傲慢自大睚眦必报的马公子马溢浮。
  只是这个用以充作刺激对方的“工具”,徐新想了许久,最后脑中却逐渐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在不久前于X县清河路上见到的那张充盈着温柔笑意的脸。
  这个念头一经萌发,便有如久旱之后终于汲取到了养分的野草,开始无声无息地在心底疯狂滋长,直至又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当他因为X中捐建实验楼一事坐在了奥体中心的酒店时,这野草终于在无知无觉中将残存于心底的最后一点理智和犹豫吞食干净,促使他在宴席接近尾声时,鬼使神差地就向坐在身边的陈建良开口提出了个要求——他想调一位远方亲戚的朋友,安插到徐媛就读的班上来。
  于是在04年的八月,徐新顺利地在徐媛的家校联系本上再度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林安。
  而也正像他所预想的那样,时刻紧盯着徐家动向的马溢浮,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颗被他刻意安排进战局却毫不自知的“棋子”,且其情绪也很快就如自己所愿,在他于林安马佳琪之间几度“摇摆不定”和接连数次有意无意“弃马投林”的举动下,整个人都变得愈发不安焦躁起来。
  这些急切与不满急速地堆积着,终在几个月后到达了一个至高点,随后不遗余力地爆发开来。
  而林安,毫无悬念地成了这场欲擒故纵的博弈中,最合乎情理的攻击对象及牺牲品。
  徐新悄无声息地站在病床的一侧,暗淡的光线中,目光已不知何时复又从对方那只受了伤的右手,慢慢挪回到了那张煞白的布满了疲惫憔悴的脸上。
  时间和回忆到此都一块儿戛然而止,等回过神来,徐新垂荡在身侧的手已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堪堪落在了那人柔软细密的额发上。
  之后略一停顿,又虚浮着指掌,顺着那张面孔上高低起伏的轮廓,缓缓一路滑落至了对方的肩臂,最后沉默地覆住了那只被纱布缠缚住的手掌。
  指掌相触的刹那,胸前那从翠芳苑门口看到对方倒下的身影起就严密堵着的一口气,似乎也终于随着这微凉的触感摸寻到了开关,沉沉坠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却立即又有另一股更强更猛的情绪,顺着这道开口迅速钻入了心口,堵住了脑中繁芜的思绪,也一并堵住了因那思绪而变得沉滞的呼吸。
  徐新凝固在两人交叠手掌上的视线,顿时被这骤然袭上的心绪激得动了动,两秒后,又微一瑟缩了下指尖,默然将手收了回去。
  陈建良的电话就在此时闯了进来。
  徐新对着来电显示看了会儿,默默伸指按下了通话键。
  陈略显焦急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
  “嗐徐先生,你总算接电话了,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看见了没有?林老师出事了,有人把他……”陈建良一迭声地说着,声音压得极低,却仍从其不同于往日慢条斯理的语速中透露了事态的紧迫。
  却不想还没说完两句,便被徐新异常低哑的声音给打断。
  “……我都知道了。”
  之后一顿,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陈建良显然有些惊讶,愣了下后立即又接道:“啊?哦……哦,那就好,那……您是打算……?”说着又等了等,有些为难地说道:“唉您是不知道,这几天这事情越闹越大,学校这边已经开了好几次会,我前些天联系不上你,也不好多说什么。葛校长那边……估计不太好搞定,按她的意思最好是立刻就……”
  陈建良说到此处,刻意停了停,听另一头的徐新似乎没什么反应,才又继续说了下去:“立刻就开除,或者让林老师自己主动请辞……所以我们这也从今天一早就已经给他放了假。当然了,如果徐先生能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也很乐意参考,就是不知道……”
  陈建良说着又停顿了一下,见徐新始终没吭声,不由有些讪讪,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复又状似感叹地说起:“唉,说起来也真是,本来上周六晚上在奥体的时候,林老师还因为您托我在他调来X中的事情上多帮衬帮衬特意来谢我,我们还开玩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请吃饭,没成想一转眼,没多久就出了那样的事……”
  语毕又极惋惜地叹了口气。
  徐新的目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猛一动。
  有什么念头紧跟着从脑中一闪而过,带着仓皇的灼热,迫使他还没等想清楚,便下意识脱了口:“周六晚上?”
  “啊,是啊,就开放日那天,林老师估计是喝多了,想找厕所,正巧在走廊被我碰上,就一块儿聊了几句。”陈建良又解释了通。
  “不过也没说太多,您起先不是特意交代过嘛,说怕他有心理压力,这方面的事尽量不要提。”
  徐新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陈建良又在对面兀自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围绕着林安这几天的情况,像什么他今早也已经让林安试着联络联络自己,但估计也是因为手机打不通,到现在也没给回音之类,又或是补充了些这些天从周涛父母在学校闹事,一直到有关林安的恶意视频照片曝光之间的种种细节。
  徐新大部分时候都只安静地听着,鲜少再出言有什么回馈,如此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许是学校那边又来了什么通知,本就是抽空出来打这通电话的陈建良也不好再多说,匆匆打了个招呼后就将通话挂断。
  房内一时又恢复了静谧。
  窒闷的空气中除却彼此一浅一深的呼吸声,再无他物。
  可徐新却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再次不由分说地从豁了口的心房钻入。
  混着血,硌着骨。带起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心悸。
  而这份兀然在胸中涌起的类似于痉挛的感觉,对他来说,其实也并没有多陌生,相反,他曾毫无来由地在面前这个正无知无觉陷入昏睡的人身上体会过无数次。
  比如十二年前在钢铁厂外那个二三十人混战的巷子口;比如在废园子那鳞次栉比空空荡荡的数十间厂房中;又比如在那一个接一个因那人而生而起,又因那人而陷落沉沦的怪梦。
  甚至就在上个月,在两个小时前,在那个因怎么都联系不上对方而乱了心跳的夜晚,在那人来车往的马路中央撞见那人摔向地面的身影的瞬息。
  以及直到此时此刻,亲眼看着对方因无力从这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局中挣脱,而落得满身狼狈累累伤痕。
  徐新说不清这份悸动背后的动因是什么。
  就像他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三年前在清河路上偶遇那人时,涌动在心底的明明是怒是恨是不屑是憎恶,可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与心神被对方所牵动;无法解释为什么明明当年用以刺激马家的方法和人选并非不可替代,哪怕是随便从周围挑一个也能达到目的,可自己却还是固执己见处心积虑地将对方调回了C市,亲手将其推入了一旦踏入便注定被绞碎的漩涡;无法解释为什么明明眼下这个局面背后的每一个成因每一个细节都早已被计算过,可临到所有结果真的全数兑现如愿发生,自己心底的惊痛失落却远比痛快欣喜要来的多得多。
  从而也就更无从解释,所有那些被隐藏在精心筹谋背后的偶尔迷惘;
  被压制在冷漠清醒之下的偶尔失神;
  以及每一次与那人目光相对时眼中流露的喜怒哀乐,每一个与那人拥抱后不断上升的心跳和体温。
  无法解释这所有的一切,究竟都是披着报复外壳的肆无忌惮,还是借由利用发泄出来的情难自控。
  手中还未及揣回口袋的手机忽然又一次震动。
  徐新定了定神,低下头,只见亮起的屏幕上,徐光的名字正闪烁其中。
  那是一条短信,言简意赅。
  预告着近几月上演的剧目即将告一段落,也同时预示着快要到来的另一场博弈的开局。
  ——准备下,今晚在竹园等我,七点跟我一起去一趟马家,见马忠平。
  徐新定定看着简短的这一行字,许久,在溃散边沿游走的神志才又开始逐渐归拢。
  而清醒,也在随后的几分钟内迅速凝聚重组。
  他缓缓闭上眼。
  脸上的神色在这无言的沉默中,亦再度回归了淡漠。
  心底有道声音,正一点点扩大,接连不断地向他发散着警告和提醒。
  是的,这一切的无从解释,走到如今这一步,又还有什么追究下去的必要和理由?
  这并不是一场因一时兴起就可以随意开始,再因一时不忍就能轻易结束的游戏。相反,它是一艘已然行至中途,且再无法回头的巨轮,稍有不慎,便随时都会有被沿途风浪吞没的可能。
  这一点,从自己决定在徐媛开学初去赴那人邀约的一刻起,就已经无数次地在心底确认过。
  而既然都已经确认,那又何苦在这尘埃落定的最后关头,再去惺惺作态,做那可笑又无谓的挣扎与痛悔。
  于是又过了几秒,徐新迅速且冷静地向徐光回复——今晚见。
  随后再无迟疑地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的走去。
  没想没走两步,身后立即传来了一道模糊轻细的声音,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徐哥。”林安的声音平静且虚弱。
  徐新身形一顿,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半侧过了身。


第30章 
  林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连日来的高压和堆积如山的不安惶惑; 在这个不同于寻常睡眠的短暂昏厥中; 终于得到了短暂的释放和解脱。
  所以当他从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望见了那道被深深镌刻心底的熟悉身影时; 仅是出于本能地,便将那埋藏心底最深处的那两个字喊了出来。
  “徐哥。”
  可梦终究是梦。
  等他几秒后彻底恢复了神志,又将那正微微侧首无声回望着自己的挺拔身影看清后; 林安知道,现实来了。
  徐新神色清冷; 投过来的目光再不复以往的温柔,见他醒转,也只是略一沉默,随后沉着嗓音,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声:“醒了?”
  语气亦是自两人重逢以来前所未有的冰冷。
  林安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许久; 脸上忽然露出了个苍白的笑来。
  徐新被那神情刺得心口一窒,好一会儿,才重又压下心底波澜; 偏转回视线哑声道:“……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接着一顿;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毕便欲再次转身离去; 姿态一时竟显得有些匆匆。
  “徐哥。”
  然而下一秒; 却又听对方在身后低低叫了他一声。
  徐新停住; 没有再回头。
  “……我没有选错。”又过了片刻,低柔的声音飘进了耳中。
  徐新一怔,背对着那人的脸上目光微微一动。
  林安静静地凝视着前方,隔了一会,嘴唇翕动,又执拗地将方才的话喃喃重复了一遍:“徐哥,这一次……我没有再选错。”
  徐新静立原地,仍旧没出声,良久,才慢慢回转过身,对上了那人尚且残有一丝希冀的眼神,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安只目不转睛望着他。
  一时间,空气中的沉重似乎比先前更浓厚了几分。
  徐新盯着对面看了会儿,刚平复的心绪似又要开始蠢蠢欲动,于是连忙又转开视线,将目光投到了床柜处的墙面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方深吸了一口气,稍回复了平静地开了口。
  说的却是意味不明且充满嘲讽的一句:“……林老师,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伪装的本事还是这么高明。”
  林安明显一怔。
  徐新说完这句,似是从中找到了什么倚靠和支撑,略一停顿后,连带着先前的淡漠也开始变得咄咄逼人。
  他盯着桌面日历牌在墙上投下的阴影,又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又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林安闻言没吭声,然而直直望着前方的目光却霎那间黯淡了几分,下一刻,似乎连同攀住床沿用以借力的左手也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下。
  他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徐新等了等,见他不肯答,紧盯着柜前雪白墙面的视线略一晃动,随后又笑了下。
  片刻后微垂下目光,继续维系着那份冰冷轻声问道:“学校出了事,又为什么不说。”
  林安仍旧没答话。
  徐新停顿了下,沉默中,抬起眼由着视线从床柜的外廓一路游移,最后沿着与床头连结的方向将凝滞的目光收了回去。
  他看着对方明显开始回避躲闪的神色,再次问道:“就算电话打不通,为什么在短信里也只字不提?连陈建良都知道……”说着一顿,好半晌后,方若有所指地续道:“连陈建良都知道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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