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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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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谢谢李爷爷。”
程非池嘴上答应,只是为了缩短聊天说闲话的时间。回到自己卧室,他换掉便利店的T恤,套了件外套,再次出门。
他的生活节奏很快,一天中大脑可以空闲时间几乎都在路上。以往他会在路上盘算这个月能拿到手的工资,间或留意路边商铺的招聘启事,看有没有更适合他的工作岗位。六中对学生在校外打工的事抓得比较严,校门口小超市那份工作干不了多久了。
然而今天不同,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始加速奔跑。沿着空荡狭窄的人行道跑了两公里多,脑子里还是乱哄哄,一张张嘲讽的脸不断在眼前浮现,戏谑的笑声在耳边回荡不休。
他停下来,手撑膝盖大喘气,忽而勾起嘴角,似在自嘲。
是啊,别人有什么理由帮他呢?
世间有那么多平白无故的恶意,能救他的,唯有自己而已。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叶,坑夫一把好手
第五章
整整一周,霜降都过去了,首都的天气全面转凉,叶钦还没把那件事忘掉。
六中风平浪静,没听说有谁收到处分或者被记过,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傻,松什么气?让他背处分、被拘留不好吗?
父亲叶锦祥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块百达翡丽运动系列的表,叶钦看到那表就想到那天的事,戴了一会儿就噘着嘴满不高兴地摘了。
叶锦祥当他不喜欢这款式,让他自己去官网上重新挑。
叶钦翻了个白眼:“我要这有什么用?学校又不让戴。”
叶锦祥心情不错,难得没有发火,耐着性子道:“腕表象征着男人的身份和品味,以后你就懂了。”
叶钦不想懂,他只觉得父亲身上的暴发户气息十年如一日地浓重。当年外公还没去世时,叶锦祥就爱学外公的穿戴打扮和言谈举止,迫不及待想跻身上层社会,急功近利的丑态连当时年纪尚小的叶钦都看出来了。叶锦祥身上所有的温和谦恭本就都是伪装,也亏他长得好,不然哪能骗得罗秋绫不离不弃地跟着?
说到长相,叶钦忍不住又看了父亲一眼,叶锦祥的长相偏英挺,五官鲜明立体,和那个谁是同一类型。
叶钦一天比一天更加确定那个谁就是叶锦祥的种。前天他又骑着单车去玉林小区转悠,爬到304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他立刻再爬一层,躲在楼梯拐角观察开门出来的女人。
那女人身形削瘦,脚步虚浮,走两步就扶着墙咳嗽,下楼扔个垃圾,十来米远的距离走了三分多钟。叶钦还当她是个什么样的绝色病美人,转过身一看,就是一个面黄肌瘦的普通中年妇女。
从轮廓上看,年轻的时候兴许是漂亮的,可惜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沧桑印迹太过深刻,叶钦尽量让自己客观,也没法挖掘出一丁点吸引力。
所以程非池一定是叶锦祥的儿子,要不是他儿子,他能把人养在眼皮子底下,还整天上赶着往那儿跑,连被发现了都不知道?
叶锦祥走后,叶钦把手表狠狠摔进抽屉里。
他是独生子,从小就不掩饰、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骄纵和挑剔,什么都要最好的最贵的,就算是他看不上眼的父爱,也不愿跟别人分享。
周五体育课前的课间,孙怡然破天荒地没有梳妆打扮,而是趴在座位上哭。
周封急坏了,又是讲笑话又是扮鬼脸,怎么都哄不住。叶钦问了孙怡然的闺蜜,得知孙怡然今天亲自去邀请程非池参加她下个月初的生日会,不仅遭到了拒绝,还亲眼看着他和外校女生打情骂俏。
“那女生……穿着师大附中的校服,挽着他的胳膊,让他带她逛咱们六中,根本就……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孙怡然哭得委屈,抽抽噎噎道,“他……他也不理我,就跟那个女生走……走了!”
碰到这种事,周封永远是最激动的那个,校服往桌上一甩,骂道:“妈的,敢这么对我们怡然,我看他上回教训还没吃够!”
叶钦被他们吵得头疼,拽周封去上体育课。孙怡然止住眼泪,抱着运动服,跟在后面着急地追问:“你们教训他了?怎么教训他了?干什么呀谁让你们动他了,他要是有点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
怎一个“不识好人心”可以言表,弄得周封有气没处撒,预备运动比全班所有同学都多跑了两圈。路过理科一班的集合点,还撸着袖子要找程非池干架,结果刚跑出人群,就被密切关注着他的廖逸方抱着腰往回拖:“周同学,你省省力气,待会儿还要体测!”
对于荷尔蒙多到无处安放的高中生们来说,体育课是在学校里发泄精力最直接的途径,也是唯一不想逃的课。
然而叶钦不,他讨厌体育课,讨厌流汗,从前就讨厌,现在因为某个人更加讨厌。
体育老师还怕他不够闹心,大手一挥,招呼大家去操场东头集中,和理科一班一起进行体能测验。
女生仰卧起坐,男生引体向上,得知测验项目的同学们哀叫连连,纷纷以身体不适为借口遁逃。
理科二班转眼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的人,体育老师骂他们烂泥扶不上墙,说他们智商没有一班高,身体素质也不如那帮学霸。
二班学生对这种程度的“人格侮辱”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耸肩晃脑假装没听到。只有周封不同,表情凶狠暴戾,鼻孔呼呼往外喷气,虎视眈眈地盯着一班,要跟某程姓学霸一较高下。
叶钦站在队末位置,不经意间往对面瞟了几眼,看见程非池也站在队末。他个子太高,超出前面的同学足有半个头,想忽略都不行。
左右两个单杠并排而立,同学们按顺序从矮到高挨个上。这种时候,班级荣誉感就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了,各班为各班加油打起,哪怕挂在杠上一个都引不上去,也有一帮人捏着拳头喊“来一个”。
到周封的时候,他冲着隔壁班方向,用大拇指腹狠狠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气势汹汹地跳上单杠。
做了不到三个,就呲牙咧嘴地下来了。
体育老师在一旁叉着腰笑:“有些同学啊,实力不咋地,底气倒是很足。不过有冲劲也是好的,总比坐在那儿装病的强。”
周封受到鼓励,尾巴翘到天上,大摇大摆地跑到女生那边找孙怡然,问她有没有看到他的精彩表现。
孙怡然无暇搭理他,哭红了的眼睛直勾勾往一班那边看。周封顺着瞧过去,操,还在看那个该死的学霸。
轮到叶钦上单杠的时候,隔壁程非池恰巧排到二班队首。敌人近在眼前,周封格外激动,带着一帮同学摇旗呐喊,盼着叶钦大显身手,给二班找回面子。
叶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爬个阁楼都嫌费劲,哪里做得了这个?他咬牙勉强做了两个,就觉得肩酸背痛,胳膊更是被拉得要脱臼了似的,眼前的画面一阵阵发虚。
周封那个大傻子还在他耳边喊“钦哥加油”“再来一个”,叶钦第三个引体向上做到一半,觉得胸肋部位疼得厉害,像是岔了气,紧接着胳膊一软,脱手掉了下来。
直到下周一的早读课上,周封还在为上周体育课的事大动肝火,说要组织人再整隔壁班某学霸一次。
“我操/他大爷,会做几个引体向上了不起啊?看见周围女生多,装逼给谁看呢?”周封拍桌子骂道,“还有,我们家阿钦掉下来就掉下来呗,用得着他装好人去接?简直太阴险了!”
叶钦被他吵得没法睡,爬起来抄起桌上的面包按进他嘴里:“闭嘴吧你。”
周封憋屈极了,早读课下后,跟着叶钦进男厕所,在便池边上不屈不挠地做他思想工作:“阿钦你就不憋屈吗?那小子分明就是认出咱们了,故意怼咱们,给咱们下马威呢,要是不怼回去,他肯定更猖狂!”
叶钦一点也不想回想上周体育课的事,可周封非要在他跟前念叨,从单杠上掉下来被程非池接住的画面不停在眼前轮播,臊得他心烦意乱想打人。
那家伙也是多管闲事,半米不到的高度,就算摔个屁墩儿又怎么样,用得着他管?
叶钦怕疼,当时是闭着眼掉下来的,已经准备好摔个四仰八叉形象尽毁。结果四仰八叉圆满实现了,疼却一点没感觉到,扭头一看,程非池正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也平静无波,跟那天在便利店如出一辙。
周封还在边上手舞足蹈,叶钦不相信程非池没认出自己,他甚至做好了被找麻烦的心理准备,然而程非池只冷冷看他一眼,胳膊一推让他站起来,便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到二班队伍里去。
叶钦的烦躁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爽于自己在程非池眼中就是一个陌生人,又对自己的过分在意感到慌张,陌生人有什么不好?难不成要拥个抱认个亲,让大家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
想到这里,叶钦的恼羞成怒迟迟到来,周封还在不遗余力地撺掇,他脑袋一热,松口答应了与他们同行。
周五没有晚自习,然而六中的老师习惯拖堂,赵跃和刘扬帆穿越半个首都来到六中时,理科二班刚刚宣布下课。
周封趴在窗前瞭望,确定隔壁楼的理科一班还没下课,吹着口哨带兄弟们往学校后门去。
叶钦被周封拖着走,皱眉问:“去后门干什么?这会儿后门比前门人更多。”
六中走读生多,学校给辟的自行车停放地点就在后门,放学的时候这边人潮汹涌,比前门还热闹。叶钦料定了周封出的主意与偷鸡摸狗脱不了干系,人这么多,等着被围观举报不成?
周封拍拍胸脯,得意道:“下午我跟赵跃短信沟通过了,放心吧,万无一失。”
叶钦还是不怎么信,他有点后悔跟来了,觉得经不住撺掇跟了来的自己像个傻逼,扭脖子四处张望:“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别太过分了啊,小心引火上身。”
赵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咱们阿钦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回虚了?”
叶钦琢磨着自己这状态确实叫做“心虚”,脸色一沉,不服气道:“虚个屁,你才虚。”
为证明自己一点都不虚,叶钦主动给兄弟们放哨。
“钦哥,帮我拿着这个。”行动前,周封递给他一把水果刀。
叶钦瞪大眼睛:“你们不是要弄出人命吧?”
“哪儿能啊。”赵跃扬了扬手中足有七八公分长的粗铁钉,“扎他轮胎,让他哭着走回家,要是扎不开,再动刀子。”
叶钦松了口气,又觉得他们比小学生还幼稚,嫌弃道:“快去快回,这儿冷死了。”
几个人分工明确,自觉万无一失,却忘了六中后门正对理科一班所在的教学楼。
程非池十五分钟前他就把试卷写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不让提前交卷,便百无聊赖地扭头看窗外,这个角度视野极佳,把在停车处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尽收眼底。
收卷放学后,他有意落在最后,不慌不忙地锁门、下楼,还特地从偏门绕着走,留给那帮人足够的作案时间。
抵达一班自行车停放点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站岗放哨的那个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打瞌睡,小身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走。
程非池先去检查自己的自行车,前后胎都被扎瘪了,座椅大概太结实了拆不开,只被钝器划了几道,上面还洒了油漆之类的有色颜料,这车骑了好几年,平时也没怎么擦洗过,乍一眼根本看不出来。
天色渐暗,程非池把车推到停车点出口处,放哨的感官有些迟钝,人到跟前了还在走神,一阵风吹来,他原地蹦跶两下,缩在外套袖子里的手艰难地环抱住身体,使劲儿搓自己的胳膊取暖。
程非池把车停好,上前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才来,我快冻死……”叶钦哆哆嗦嗦地转身,看清站在面前的人,话说一半就收了声,收得太急,嗓子眼里蹦出一个清脆的响嗝。
程非池指旁边的车:“你扎的?”
叶钦捂着嘴巴,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他想说“不是”,然后扭头就跑,又觉得自己这样特没骨气,回头他们几个又要笑他虚。
可是之前几次碰面都拉着距离,这回站在跟前面对面,叶钦才知道自己比程非池矮半个头还不止。为了保住气势,叶钦昂着头瞪他:“是啊,我扎的。”
程非池淡定如常,看了一会儿叶钦手上水果刀:“用这个?”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担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迎着程非池审视的目光,叶钦心一横,道:“是啊,怎么,没被扎够,还想再来两刀?”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钦看到程非池笑了,抿成一线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动作便发生在须臾间,等叶钦回过神来,拿着刀的手腕已经被程非池捏在手里,刀尖直指程非池的腹部,再往前几公分就要扎进单薄的衣服里。
叶钦低头看反光发亮的刀锋,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磕巴道:“你、你干什么?”
他的力气远不如程非池大,又怕手一哆嗦真扎进去,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雄性生物大抵都很享受将人控制在鼓掌之间的快感,程非池攥着那条比自己细一圈的手腕,攥得它不住发抖,半晌后,手上猛地使劲,刀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叶钦面色惨白,任由程非池拖着走。
行至学校外围的人行道上,踩过几片银杏的落叶,叶钦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带我去哪儿?”
程非池一手拉着已经傻了的人,一手推着自行车,步调纹丝不乱,冷声道:“公安局。”
作者有话说:
第六章
此刻叶钦的大脑有些迟钝,但也不至于问出“去公安局干什么啊”这样的蠢问题。
显然,程非池想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说不慌是假的,证物自行车就在旁边,可谓人赃并获。叶钦觉得自己跑不掉了,他不想被抓起来拷问,只得另寻他法:“你这车多少钱啊?我赔你。”
程非池闭口不答。
叶钦以为他嫌少,加码道:“我赔你双倍的钱,不,三倍,够你买三辆这样的自行车。”
程非池还是不说话。
叶钦有点急,横看竖看这破车也没什么特别的,嫌弃全世界的劲儿冒上来,又道:“你这车什么牌子的啊?我把我那辆F国进口的公路自行车送你,比你这个强多了。”
程非池不为所动,闷头走路。
口袋里手机震动,叶钦用空着的手掏出来接听,周封在那头扯着嗓子喊:“钦哥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一圈没看到你,那辆破自行车也不见了,妈的……”
叶钦不好意思说他正被破自行车的主人拖着走,偏过头小声道:“你们几个跑哪儿去了?”
周封啐道:“那破车不知道什么做的,座椅结实得很,我们找扳手去了,顺便研究了下监控的位置,你猜怎么着?那监控根本没开,只是个摆设哈哈哈哈哈哈。”
叶钦无语,心想我都被抓了你个大傻子还笑得出来。
可他不好意思说,也没脸向他们求救,只得装作无事发生:“我等了半天没见着你们人,就先回去了,你们也回去吧。”
当下的窘境一个字都没讲,可以说是十分的讲哥们儿义气了。
挂电话的时候,叶钦瞧见程非池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昏暗的路灯光让他看不清程非池是不是又在笑。
不管脸上笑没笑,这家伙准在心里嘲笑他就对了。
六中离最近的派出所不过两条街的距离,远远看到灯箱上的“公安”两个字,叶钦就开始发慌,脑子里掠过无数种逃脱法律制裁的方法,连赖在地上喊救命都想过了。
终究是败给面子,责任是他主动站出来担的,现在跑了像什么话?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传出去了,他以后在六中怎么混?
垂着脑袋慢吞吞往前走,前面的程非池停下脚步,把车扶靠在墙边,估摸着是到地方了。叶钦做足思想准备,沉下一口起,视死如归地抬起头,然后惊讶地发现眼前不是派出所,而是一个小而简陋的修车铺。
“老板,补胎。”程非池冲里面道。
修车铺门帘大开,头发半白的老头正在修理屋里一辆倒着放的自行车,闻言抬头道:“我这儿忙,东西都在门口,你自己弄吧。”
程非池应了声“好”,便扛起自己的车,让它侧躺在地上,撸起袖子拆轮胎。
叶钦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磨蹭着上前两步,扭了扭被捏红的手腕,又把出汗的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非池蹲在那儿摆弄自行车,瞧不起一切的傲气又找回几分,扬着下巴道:“这破车还修了干嘛,买个新的呗。”
程非池没理他,先把前后两个轮子的气放了,撬出内胎,拿起来按在盆中的清水里。
叶钦没见过修自行车,看着程非池把内胎一截一截地在水里泡,好奇心发作:“你在干什么啊?轮胎还要洗?”
这回程非池没有无视他,一边动作一边满足他的求知欲:“看哪里漏气。”
水里开始冒小泡泡,程非池找准位置,用手掐着做了个记号,接着便拿摩擦棒打磨。
叶钦又凑过去看,觉得这活儿也忒麻烦了,挺好看的一双手弄得脏兮兮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你还会修车啊?”
他用的是“还”,仿佛默认程非池会很多技能。而且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攀谈,叶钦却浑然不觉,眨巴着眼睛等程非池回答。
程非池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抹布扔过去:“擦车。”
叶钦嫌那抹布脏,手伸了几次都不忍心拿。他想出一个好办法,捻着抹布的一角,试探着跟程非池打商量:“我擦车,你就别……别带我去公安局了,怎么样?”
平时再怎么牛、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到底还是个没满18岁的少年,派出所里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到要被关进去,说不定还会戴上手铐,叶钦就怵得不行。
不过这份恐怖似乎没比被程非池盯着看好到哪里去。
程非池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没有表情的时候就从里头透出一股凌冽的冷气,叶钦被他看得发毛,刚想说“我擦还不行吗”,程非池忽然把视线调转回轮胎上,道:“擦完再说。”
叶小少爷一身懒骨头,在家油瓶倒了都懒得伸手扶,自己的车最多也就用的时候拎出来拍拍灰,面对眼前车座椅上红黄蓝紫的颜色,他蹲着抹了两下就嫌脏,看着斑驳的抹布恶心得想吐。
然而他又爱干净,擦一下就跑到水池边把抹布搓了又搓,如此反复几次,修车老头看不下去,冲他道:“随便擦擦得了,水费上个月又涨啦。”
通常每年到了这种天气,叶钦不管是洗脸还是洗手都开始用温水了。他怕冷得厉害,碰了几下自来水,指尖都冻僵了,听到老头的话顿时不爽,没好气道:“多少钱,我给你。”说着抬下巴指在补胎的程非池,“他修车的钱,我一起结了。”
老头干完手头上的活儿,叼着一根烟,嘿嘿哈哈地笑,也不说多少钱。
叶钦被他笑得心烦,摸口袋掏出几张红票子拍桌上:“够不够?”
老头笑得更大声了,冲程非池道:“小程你这朋友哪儿交的,出手这么阔气。”
一直专注修车的程非池出声道:“不是朋友。”
老头疑惑:“那是……?”
程非池貌似心情尚可,语调微微上扬:“路上捡的。”
叶钦臊得脸颊发烫,搓着手上的脏抹布,咬牙不说话。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护着的自己原来这么不堪一击,这让他既羞惭又莫名觉得委屈。
这委屈在接到妈妈的电话时飙升到了顶峰,听到罗秋绫在那头问他怎么还没回来,叶钦张嘴就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挤出来了,忙转过去背对程非池,哑着嗓子说:“在外面玩,等会儿就回去。”
“着凉啦?快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我让司机去接你。”罗秋绫担心道。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叶钦吸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无异,“爸呢,回家了吗?”
“没呢,你爸说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吃。”
叶钦下意识回头瞥了程非池一眼,后者正在往轮胎上抹胶水,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想到父亲说不定根本不是应酬,而是去看他流落在外的小三和儿子,叶钦对着电话忿忿道:“让他应酬去吧,明天别回来,以后也别回来了。”
修完车,叶钦冷得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缩头缩脑地跟在程非池后面,刚拐到路上,又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前面就是派出所,叶钦埋头苦思该如何跟警察叔叔交代犯罪经过,以最大限度获得减刑的机会,想得太投入,脑袋猛地撞上一堵人墙。
程非稳稳当当地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纸,叶钦愣在那儿不接,他只好指了指自己的脸:“脏了。”
叶钦掏出手机一照,何止是脏了,嘴角、眼下、还有鼻子上都沾了斑驳的颜料,应该是刚才擦眼泪的时候不小心抹上去的。
擦了半天才弄干净,擦完脸又擦手,周封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颜料,难擦得要命,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一整包纸不知不觉就见了底,最后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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