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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云梦谭-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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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这想法也是对顾翼用情至深,自然生出偏袒之心,把他的不幸和自己因疼惜产生的怨訾全都归咎到了顾卫东身上。
冲霄的唾骂像一顿水泥将顾卫东淋成了雕像,三人中最先作动的是顾翼,他闻声绕到孟想跟前狠狠推他一把。
“混蛋,谁让你胡说八道!爸爸,别听他的,他就是个骗子!”
顾翼轻快平缓如小溪般的情绪首次掀起怒浪,凶狠的神色间夹杂惶恐,发出警告后忙着安抚父亲。顾卫东不是三岁小孩,自有一定判断,挥手格开儿子,走到孟想跟前,郑重询问:“小孟,你这些话都是真的?那么我们家顾翼的事你也很了解了?”
他的嘴唇被口里吐出的颤音震动,也在微微发抖,这份惊恐惶惑如同厚厚的砂纸一下子磨顿了孟想的锋芒,他不知如何启齿,刚张了张嘴,又听到顾翼厉声喝止:“孟想你再敢对我爸爸胡说试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你给我住口!”
顾卫东用更具冲击性的啸声镇住他,深吸一口气,态度便镇静多了,再度和声向孟想寻求说明。顾翼惊慌缭乱,抢上去抓住孟想手臂,想强行带走这名证人。顾卫东当然不放行,争执中一位巡查骑车赶到,问他们在干嘛。
经过一轮对答,他们才知道这十多分钟的争吵已惊动附近住户,日本人的维权意识很强,喧哗扰民属于违法行为,严重的会吃官司。
顾卫东忙向巡查解释:“我们家里人之间闹了点矛盾,各自情绪都很激动,打扰到邻居们真的很抱歉,以后一定注意。”
巡查也很和气,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居民们都到了休息时间,诸位在这里说话不合适,要解决纠纷请换到无人的地方,希望能心平气和商量,别做出过激行为。”
打发掉警察,顾卫东拿出家长的威严安排后续事宜,吩咐顾翼回家待着,让孟想跟自己到别处谈话。顾翼不肯,无奈父亲态度不容置喙的强硬,没给他一点插手的缝隙。他只好听话先走,转身前狠狠瞪了孟想一眼,那一眼情愫复杂,有警告有哀求有忧虑有恐慌,总而言之生怕父亲再受伤害。
在这个眼神警示下孟想也变得彷徨,跟随顾卫东来到附近一家和式居酒屋,在他询问下,却是茶壶煮饺子,一句话都倒不出。顾卫东给他掺了一杯酒,自己先端起酒杯苦叹:“小孟啊,你就别瞒我了,我这会儿心像狗啃的一样,再不听你讲实情,准得活活憋死。”
他仰头干杯,随即又蓄上一杯,连续喝了五杯,面容越来越苦,明显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孟想不忍再欺瞒,把肚子里那些被查封的违禁言论和盘托出,从顾翼去牛郎店上班,到给山根亮平当裸模,滚雪球似的越说越多,最后连根须也给挖出来。
顾卫东眼看爱子的人生出现这种畸变,聆听时脸色就像飘在石油上的泡沫渣,时黑时白,为镇定心神,一连喝光三瓶烧酒,酒精烧掉了硬汉的矜持,到后来他伤心欲绝地撑住额头,落下痛疚的泪水。
“我这个爹是怎么当的啊,竟然把儿子害成这样,真是作孽啊!”
孟想违心地插完刀子,也是内疚,递上纸巾安慰:“顾叔叔,我刚才在外面说的都是气话,顾翼是个孝子,对您的感情很深,是自愿为您做这些事的。”
顾卫东摇摇头,双手在裤兜里摸了摸,又拿起一旁的大衣翻找,随后颤声问:“你有烟吗?”
“对不起,我不吸烟。”
“可是你上次来我家不还专门跑去超市买烟吗?”
“我……我那时撒谎了……”
孟想无意中露了馅儿,低着头羞愧憨笑,顾卫东稍微一琢磨便省悟他上次说谎是在为特意买礼物扯幌子,喟叹:“你这孩子,也是难得的厚道啊。”
他抹干眼泪,已没法多说什么,转问他:“你和小翼究竟什么关系?刚刚说给那个画家当裸模,你们是不是已经……”
孟想知道他在问什么,慢慢地有力地点头:“我非常喜欢顾翼,想跟他交往,这点也希望您能同意。今后我会负担他的生活,保护他照顾他,再不让他吃任何苦。”
假如顾家没遭这场横祸,他肯定不敢当面跟顾卫东求亲,正因为顾翼眼下灾厄缠身,激起他强烈的保护欲,立志要与他同舟共济,干脆向其父坦白,免得躲躲藏藏再害顾翼受委屈。顾卫东若是反对,他也做好了披肝沥胆打持久战的准备,必要时刻不惜下跪磕头写血书,决意力争到底。
顾卫东这边的心理和他大同小异,如果家里没出这档子祸事,遇到企图染指儿子的男人铁定一律乱拳打出,如今听了儿子这两三年的遭际,寸心如割,这个时候再知道有位热忱青年对其不离不弃倾心相待,哪里还忍心反对?哀叹半晌,又给孟想斟了一杯酒,并举杯相请。
“小孟啊,顾叔叔知道你是好人,那我……那我就相信你这一次了。”
孟想大喜,连忙双手端起酒杯,欠身行礼后一口喝干,接着推开矮桌,整肃衣衫,端端正正朝前一拜,大声说:“谢谢叔叔!”
这是日本翁婿初会时所行的礼节,其实也是沿袭了中国古代的习俗,孟想这一叩头等于拜了岳父,顾卫东接受大礼,也相当于认下这个儿婿,多余的话便无须累叙了。
他们在十一点前回到顾家,顾翼焦灼久候,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即刻赶来开门。
“爸爸。”
他紧张打量父亲的形容,眼眉写满心疼关切,顾卫东的心疼跟他一样多,却被惭愧自责重重压住,融汇成触目恸心的倦色。
“小翼啊,爸爸喝了点酒,想先睡了,你陪小孟聊会儿吧,可不许再对人家凶了。”
顾翼乖乖应允,服侍父亲躺下,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那孝顺的谨小慎微转眼替换成咄咄逼人的怨怒,快步走到孟想跟前,眼里闪烁幽幽的寒光,压低嗓门说:“你跟我出来。”
为避免再被邻居投诉,他们步行十多分钟路来到附近的公园,路上顾翼一头冲在前面疾行,孟想紧紧跟随,看着他清瘦的癯竹般的背影,心里涨满怜爱的柔情,很想赶上去牵住他的手,顾翼却一直没给他机会。
公园内冰封雪盖,午夜征服了这里的一切,月朗星稀,地面罩着一层晶莹的蓝光,那是天空的倒影。周围别无旁人,乌鸦也睡着了,雪地上浑浊的脚步声像两只鬼在打拍子,空气冷过大冰箱,任何东西放进去都会冻硬冻脆,孟想见顾翼光着脖子,解下围巾紧赶几步上去帮他系住。顾翼挥手打开,一个急转身站定,脸上燃烧着蓝色火焰,看似冰冷,却具有熔化万物的能量。
“你刚刚都对我爸爸说了什么?”
孟想早料到他会如此审问,平静回答:“就是我知道的关于你的那些事,我全都告诉他了。”
掌风袭到,他没躲,啪的一声,左脸一阵麻痹。
“谁让你多嘴的,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顾翼彻底爆发了,同时刷新了在孟想心目中的形象,他一直类似神怪故事里的精灵鬼魅,处变不惊笑语嫣然,神秘而强大,迷人又虚幻,此时怫然一怒终于使他和这世间建立联系,成为有血有肉的实体。孟想秉承孟家男人的优良传统,对心上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耐心一百地说:“不说出内情你爸爸就会误会你自愿堕落,你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凭什么再背这种不白之冤?”
他像是往顾翼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油,倏地再挨一巴掌。
“我爸爸听了你的那些话肯定气死了,你这就是在给我添乱,存心破坏我们的父子关系!”
孟想不能理解他的逻辑,眉间竖起沟壑:“我怎么就破坏你们父子关系了?你爸爸知道那些事以后心疼得不得了,觉得很对不起你,一点责怪你的意思都没有。你不跟他说明情况才真教他生气呢,现在误会解除了才能一起好好想办法应付危机啊。你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傻逼?以前整人从不手软,到自己爸爸面前就成了圣母大孝子,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精分。”
“对啊!我就是精分,就对爸爸圣母怎么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我,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为他去死都愿意,你管得着吗!?”
“你这样一意孤行只会毁了自己,看你都是怎么帮他的,瞒着他去卖身,被那些乌七八糟的老男人糟蹋,他知道这些心都碎了,说宁愿自杀也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所以说谁让你多嘴了?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爸爸要是出了什么事,都是你害的!”
看来父亲真是顾翼不能触碰的龙鳞,他冲动叫嚣一阵仍是怒不可遏,好像孟想毁了他最珍贵的宝物,说什么都不能原谅他。孟想自愿挨打,却受不了这份冤屈,等顾翼再动粗便紧紧捉住他的双手腕子。
“你冷静点好不好,我是想帮你啊!”
他成功终究了顾翼的暴躁,也夺走了他眼里的光芒,那些光原本全靠怒潮支撑,一掐断供给剩下的就只有惊懅惚恍,孟想这时才发觉,以往洋溢在顾翼神气里的自信活力消失了,此刻的他如此虚弱如此无助,有如渡劫。
“你帮不了我,别管闲事了。”
他的精神像一朵向火的雪花迅速消融,挣开孟想,扭头踩上来时的脚印。孟想依旧默默跟随,千言万语堵在胸中,仿佛战乱时挤满难民的关塞,无数焦急探望人喊马嘶,关卡却迟迟不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顾家家门口,顾翼开门前回头请求:“你先回去吧,爸爸睡了,我不想打扰他休息。”
孟想再强留便显得不近人情,咬了咬嘴唇,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那我明天再联系你,别不接我电话。”
顾翼点着头,目光低垂散乱,孱弱可怜的神态牵动孟想柔肠,很想抱住他亲吻,不过迟疑了一秒钟,顾翼已抽回手,转身走进家门。房门顷刻遮蔽他的身影,一层铁板竟化作蓬山万重,相距咫尺,孟想心中的思念却是山长水阔明月千里,怔怔地伫立良久,几度欲敲门,终是忍住了。
下楼时看看表已赶不上末班车,他沿着小巷步行回家,走出数十米远,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足音,回过头,见顾翼正飞奔而来。以为他也是相思难禁赶来与自己言归于好,孟想喜出望外地迎上去,顾翼跑到近处收不住脚,随着惯性趔趄失足,扑倒在孟想早已敞开的怀抱里。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神色与孟想事先准备好的浪漫氛围极不匹配,紧张得似一根随时可能绷断的琴弦,轻轻一碰便发出惊心的叫声。
“孟桑,爸爸……爸爸他离家出走了!”
第37章 寻父
为了帮顾翼找爸爸, 好学生孟想向学校请了一周长假, 三日来陪着他东奔西走,寻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猎狗觅食一样把顾卫东可能去的地方全部摸索一圈,然而一无所获。警方那边也已立案, 警察说这几天若发现身份不明的自杀者会及时与他们联系,这程式化的通报令人揪心, 顾翼当场铁青了脸,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撞见一头凶猛的野兽,被恐惧绝望支配了感官。孟想在一旁看得分明,感觉有一条细细的鞭子在抽自己的脊梁骨,又是痛楚又是内疚。
这三天他日日夜夜陪在顾翼身边,却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贴心话, 二人中间似乎隔着一道坚固的大门,他摸不到门把, 无法打开那道锁。顾翼也在这扇门的遮掩下迷离徜恍, 仿佛一支隐没在浓雾里的忧伤旋律,听也听不真切。
孟想知道此刻他全副心思都系在顾卫东的安危上,如同一艘不堪重负的船,没有容积来堆放个人情爱问题, 因而甘心地默默陪伴着,想等渡过这片险滩,熬到风微浪稳的地方再向他表白。
第三天的晚上,一个巨浪打过来, 让他们面临倾覆之险。办案警员来电称横滨警方今天在横须贺港附近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法医初步鉴定是一名50~70岁的中老年男性,死亡时间大约2~3天,种种迹象都与顾卫东相似。
这个悚怖的消息犹如勾魂索把孟想顾翼连夜勾到横滨,冬夜冷似寒冰地狱,警局的停尸房则是地狱里的冰棺,顾翼走到门口身体僵得不能动弹,室内青灰色的冷光令他面无人色,若不是那一阵阵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也克制不住的颤抖,他看起来也与死无异了。
“孟桑,你先替我进去看看吧~”
三天了,他第一次主动和孟想说话,哀怜的语气像一只受伤小鸟在乞求庇护,孟想扶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好,跟随警员走进停尸房。这个与生命绝缘的空间充斥着浸透骨髓的森寒气息,墙壁上镶嵌着十几个大铁抽屉,警员打开编号17的一个,一具浮肿的灰白色肉块呈现在孟想眼前,这尸体在水里泡了两三天,已严重膨胀变形,状似注水的死猪肉,散发出冰冻也羁押不住的刺鼻恶臭。
孟想的心像抽掉空气的气囊紧缩到几乎不能跳动,假如这死者真是顾卫东,他不仅会永远失去顾翼,还将终生承受良心的谴责。
“先生,请您过来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警员的态度礼貌而冷漠,他们是生死线上穿梭的无常,见惯各种人间惨剧,心如磐石岿然不移,目光逼迫下孟想没法拖延,战簌簌靠近,三魂七魄全挤到眼珠子上,宛如一群准备跳崖的轻生者。
好在这一眼是张安全网,把它们拦回原位,这名死者头发花白且长,仅这一特征就和顾卫东不符。
他跟警员交涉妥当,走出停尸房,顾翼正是风声鹤唳,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像发现敌情的天鹅高高昂起脖子。孟想一步步朝他走进,他眼中的恐惧也如洪汛期不断攀升的水位线,眼看着将要决堤,孟想赶紧报平安,说:“别担心,那人不是顾叔叔。”
顾翼眼仁微微上翻,身体后仰,跟崩溃打了一记擦边球,身体犹如泡软的面线瘫下来,发出九死一生的沉重喘息。孟想知道他这几天食不下咽,能量已经入不敷出,这种程度的心理折磨很有可能击垮他,忙上去撑扶住,搂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
顾翼神情比天坑还空洞,一切东西投进去都了无回音,几分钟后他慢慢调匀呼吸,甩开孟想的手臂起身朝警局外走去。孟想还像这三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一样默默跟随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感觉在追赶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焦虑忧愁的风不停在脑中打着旋,吹得他眩天眩地。
殊不知,这还算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走出警局不远,顾翼忽然停步,孟想见他肩头痉挛般的抖战,以为他不舒服,快步赶上去,正好把自己的脸往他拳头上送。
两天没吃东西,顾翼的拳头仍虎虎生风,让他像高速反弹的网球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身体刚刚脱离惯性控制,前襟又落入打人者手中,顾翼死死按住他,骑坐在他身上,目露凶光的样子就是只被逼疯了的狼。
“都是你害的!要是你不多嘴,爸爸就不会离家出走,都是你害的!”
他一直憋着火,俨然冰雪下孕育的火山,终于在地壳松动的间隙爆发出来,孟想本身抱愧也心疼他,一开始任他揍骂,但见他表现得越来越错乱,大有失控的趋势,再疯下去没准会损害健康,这才抓住他的双手制止。
“你冷静点,现在不是还没事吗?你爸爸也许只是情绪烦闷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这会儿着急有什么用?!”
“你说得倒轻松,我了解爸爸,他最心疼我了,知道我做过那些事,肯定受不了!”
“你既然知道他心疼你,为什么还不自爱,非要对自己那么狠,是你亲手朝你爸爸心窝里捅刀子,怨不得别人!”
“我不那么做怎么帮得了他?你一个外人根本不了解我们家的事,要不是爸爸,我十几年前就死了,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为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顾翼疯疯癫癫吼叫,透露出不为人知的信息,孟想却无暇深究,只一心一意劝阻安抚,扭打折腾几回合,顾翼体力不支地跪倒,孟想跟着跪下,抱住他虚软的身体,轻轻拍抚他的背心,把他当成小孩子哄慰。
“今天回不了东京了,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宾馆过夜,你也需要吃点东西。”
他先拉着顾翼去酒店入住,趁他洗澡时到超市采购食物,又在药局买了两片安眠剂,偷偷掰碎了融在牛奶麦片里劝他吃下,顾翼现下是棵营养不良的植物,再不补充睡眠和食物就会枯萎了。
药效发作得很快,睡着后他的脸恢复恬静,平稳轻柔的呼吸仿佛风雨过后的余韵,可是亏损的光泽一时还补不回来,孟想凝视他恰似凝视一幅揉皱了的美丽画卷,心田成了蝎群的演武场,满是密密麻麻的刺痛。
人们也许不会在意一根折断的野草,但很难不怜惜一朵夭折的娇花,顾翼比任何花都鲜艳夺目,有理由得到最丰饶的土壤,最充沛的雨露,最灿烂的阳光,可生存环境却偏偏像乱石岗污泥潭,在这样的恶境里盛开,需要多顽强的生命力和毅力啊,他用明媚的花瓣遮住了根系的阴暗,只同人分享自己的美丽芬芳,独自承担苦涩苦难,这内敛的坚强教人不能不动容,不能不心疼。
孟想的双眼有如清晨的湖面浮起一层雾气,钻进棉被里搂住顾翼,用力收紧臂弯,像在捍卫稀世的珍宝,同时用誓言的砖块在胸中筑造城垣,决心打造百年基业守护怀里的睡美人。
悬心吊胆四天以后,顾卫东总算传回音讯,当时孟想正在顾家熬粥,忽然听到顾翼在卧室里急声讲话,跑进去一看他正顶着鸟窝头坐在被窝里,双手紧紧抓住手机,好像一个遇险者在心急如焚地播打求救电话。
“爸爸,爸爸您在哪儿啊?我担心您担心得要命,您快回来啊!”
孟想知道是顾卫东来电,提着的心好歹落到了实处,坐在床沿耐心等他们父子叙话。顾翼情绪激动,因睡眠不足略显青黑的眼圈又涂了一圈深红,但没说几句便闭住嘴,诺诺地“嗯”声回应,想是在听从父亲安排。
几分钟后那边先挂线,顾翼放下手机,也放下一座压在身上的大山,长长舒了一口气。孟想端上一杯热水,他接过去饮尽,话音里到底有了一点温度。
“爸爸说他现在人在静冈。”
“他去静冈做什么?”
“说是在那里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干一个月能挣100万。”
“什么工作工资这么高?”
“不知道,我跟他说了要去静冈找他,他也告诉了我地址,我想马上出发。”
“好,粥已经煮好了,吃了饭我陪你去。”
得知父亲尚且安好,顾翼冷静下来,在孟想协助下有条不紊行事,吃完饭他回房换衣服,可能照镜子时被自己憔悴的模样吓到了,急忙拧了一张热毛巾敷住眼睛。孟想听说凉的红茶包可以消除黑眼圈,现做了两枚给他敷上,顾翼又顺便做了个面膜,将气色调理得好些了才出门。
孟想见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路上还不住捋头发,像去面见情人一般慎重,全不是前两天失魂落魄不修边幅的模样,情知他是怕父亲担心,可心里难免泛酸。以前没拿顾翼当恋人看待时听他说自己是他在这世界上除父亲以外最喜欢的人,还没什么感觉,这时动了真情,再碰到此类情形,回想他那句话,真有些不服气——自己明明喜欢他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凭什么还要被他排在第二受不公正待遇?
这可笑的嫉妒都是爱情作祟,他看得很明白,所以更加确定对顾翼的心意,这男孩和他相识三年有余,尽管此前一直躲在“田田”这个假身份下,但表现出来的性格特征应该都是真实的,因此可以说他是早就爱上顾翼了,如今是把对田田的喜欢零存整取,统统存到了他的户口上,经历过第二次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达到一往情深的境界。
他们乘新干线来到静冈,顾卫东上班的地方不在市区,转车后一路来到富士山脚下的景区工作站。入冬的富士山形似裱了一层奶油花的蛋糕,外形圆润丰满,山脚下的青木原林海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恍若一片纤尘不染的圣域。顾翼提前10分钟联系父亲,走到景区入口,顾卫东已远远站在标牌下等候,顾翼一头扑过去抱住,孟想走近时他仍伏在父亲肩上不愿离开。
顾卫东拍着儿子的脊背道歉,说自己不该不告而别害他担心。见孟想傻乎乎立在一旁,便轻轻扶住顾翼肩膀推开来,顾翼好不容易消肿的眼圈又红了,哽咽着问:“爸爸,您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啊?”
顾卫东犹豫着说:“这几天景区招募冬季收尸队,我赶上最后一拨名额,昨天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青木原林海是富士山的著名景区,还有个驰名海内外的称号:自杀圣地。此处丛林茂密,地况复杂,又靠近火山,受磁场影响,指南针也会失灵,人深入其中很容易迷路,基于这些条件备受自杀者青睐,成为众多穷途末路的人寻求解脱的首选场所。从1970年起,日本政府每年都会组织一次搜寻自杀者的活动,清理当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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