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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沉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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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肴陆续上来,期间王克奇与沈南逸闲聊,两人谈了些近日文圈里的现状,聊得比较深,魏北没怎么听懂。辛博欧却像只春天殷勤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同洪赋找话题。时不时抛几句“愚钝”的话语,引得洪赋哈哈大笑。
  桌上的气氛很好。真是太好。所有人都其乐融融,所有人都能自找话题。
  除了魏北。
  他不主动与王克奇攀谈,亦不愿主动结识洪赋。他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整个人就四字形容:格格不入。
  王克奇偶尔朝他投来目光,魏北只是笑,应付夜店客人那般笑。他还没学会怎么去和“有事相求”的导演周旋,所以嘴唇紧闭,不说一句。
  辛博欧间或朝他投来目光,魏北只瞥他一眼。今日他们是对立的,各凭本事,公平竞争。辛博欧撇嘴,他甚至想问一句,你离了沈南逸能做成什么事。可这话说出来太伤人,辛博欧不想不给魏北面子。
  洪赋也会投来目光,这里头包含的更多是审视、打量。冷冰冰的,质疑的。魏北不卑不亢地接住,再直直与其对视。他并不觉有何不妥,可在洪赋眼里,是这年轻人不识抬举。简直傲得目中无人。
  唯有沈南逸,除开进门那一瞬,他的眼神再没落于魏北身上。他已对魏北有求必应,完成了年轻人提出的条件。现在沈南逸仅仅是抽着烟,与王克奇聊天。
  魏北能不能在王克奇心中留下好印象,能否选上新电影的男主角,要看魏北自身的能力。
  与沈南逸无关。
  魏北从没有过这种抽离感,他似坐在桌前,又似完完全全被他们隔离在外。他二十几年没学会谄媚,没学会对有求之人毕恭毕敬,没学会怎么在陌生人面前塑造虚假而完美的形象。
  如今这场面,短短几小时内,他也学不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相谈盛欢,看着辛博欧不断给王克奇制造惊喜。看着沈南逸与洪赋谈笑风生。看着他们才是一路人,而自己,像个陪衬。
  魏北有一瞬迷惘,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奉承,他做不到。魏北始终挺着脊梁,不有意接话,也不自找话题。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蜷起。
  指甲顶着掌心,死死地,紧紧地顶住那层肉。
  “那你怎么看,那边的男生。”
  就在魏北思绪混乱时,洪赋突然递过话。
  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魏北身上,他问:“什么。”
  王克奇与沈南逸几乎同时皱眉,辛博欧惊讶道:“难道你没听老师讲话吗?”
  这是个礼数问题。魏北再怎么辩驳也不可能讲清为什么没听,他便不解释,只坐直了再问一次:“您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请问您的问题是什么。”
  洪赋不高兴。很明显的不高兴。魏北的姿态不太像询问,更像是质问。老人沉下眼神,不晓得在想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才慢悠悠道:“对于什么才是合格的演员,你怎么看。”
  这种问题简直小儿科,辛博欧心里早有一套标准答案。什么人情世故要懂得,但又不能表现太精明。刻苦努力拍戏,寻找时间充实自己等等。反正就是往好的说,最最重要一点,是学会感谢老师感谢导演,感谢别人对自己的栽培。
  送分题。
  可魏北只说了一句话:“演员只凭作品说话。”
  傲。傲得很。这句在理,但不应是现在说。魏北太年轻,不懂得把“只凭作品说话”,转变为“好的演员需要好的演技,好演技离不开导演、老师等一系列人的帮助”。
  可他要是懂了,多年来早就一路睡下去,睡成男主角压根不是事儿。
  洪赋这辈子最不喜欢两种人:第一是不敬业的演员,第二是年轻时过于傲气的人。前一类人是行业毒瘤,简直不可忍受。后一类的解释就多了,可能是天真,可能是自视甚高,可能是家庭教育使然。
  不过洪赋忽略了一点,也或许是成长经历造就性格如此。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魏北这句话让洪赋很不高兴。
  老人几乎是冷笑一声:“那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魏北噎住,半晌,他道:“没有。”
  洪赋猛地一拍桌子:“没有你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好大的口气!”
  “凭你也敢自称演员!”
  突如其来的怒火,叫魏北瞬间反应不过来。他只得挺直脊梁,紧紧贴着椅背。而眼神,不退不让地对上洪赋。
  一老一少,视线胶着。洪赋发怒,魏北不打算说软话。辛博欧想出来打圆场,却被王克奇的眼神抵了回去。
  王导对此场景,更多是玩味,是想看看魏北究竟怎么处理。
  这是一出好戏。不可多得的好戏。
  良久,魏北道:“我没有自称演员。”
  洪赋大笑:“不是演员你还敢竞争王导的新角色?无知小儿!”
  魏北下意识回道:“难道我不能凭自己争取一次么。”
  洪赋紧逼不让:“你凭的是自己吗?”
  魏北:“我。。。。。。”
  “闭嘴。”
  一直沉默的沈南逸忽然发话,他眼神微暗,定定地看着魏北,说了今天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马上闭嘴。”
  从没有如此憋屈。哪怕是被客人泼酒水,被别的导演指着鼻子骂,被经纪人说当不了婊子还想吃这碗饭,魏北也从没感到憋屈。
  这是第一次。沈南逸仅仅用四个字,就让魏北心头涌起如潮的酸楚。一层又一层,阵势浩大。一口气堵在胸口,发闷,简直闷得慌。又堵在喉头,真叫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魏北直直看着沈南逸。他不敢说委屈,也不再反驳洪赋。
  沈南逸让他马上闭嘴。
  果真就不再开口。
  洪赋却笑得更轻蔑,他眼里辛博欧才应该拿下这个角色。而魏北不过是傍了个不错的金主,恰巧与这部电影沾上边。诸如此类,圈里子实在不要太多。吃年轻饭的,以色侍人。
  这类人有什么资格跟他叫嚣,洪赋偏要打击魏北的傲。
  老头子垂眼喝茶,想,傲什么傲。有演技么。傲个屁。
  王克奇倒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底哎呀呀地一阵子。眼珠转了转,不讲话。这你妈护犊子护得真及时,魏北再跟洪赋刚下去,定要言多必失。
  沈南逸冷脸,收回目光。
  辛博欧正要接上王克奇刚才的话题。
  谁知洪赋今天是卯足劲儿,硬要跟魏北过不去。古人言:老小孩老顽固,还真他妈不是说着玩的。
  “既然你和博欧竞争男主角,又因各种关系,比其他面试的演员多了与克奇见面的机会。我今天还就要考考你俩的演技。”
  洪赋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擦擦嘴。他指着包厢内一块空地,继续说,“题目是跪着挣扎的人生。内容你俩随意发挥,规定动作是下跪。”
  “来吧,这个题目不难。比各大专业学院的面试容易,谁先来。”
  无理取闹。在座之人都晓得。这就是要他魏北跪一个。什么演技不演技,什么考试,都他妈是糊弄人。
  洪赋看到了魏北身后那根傲骨,极刺眼,极不主流,极不与世俗合污的傲。他知道这出有点过分,但他执意要打压。
  性子是把双刃剑,不分场合地用,那是傻逼。
  王克奇瞥一眼沈南逸,对方坐得端正,从头到尾不参合。似也要看一出戏,看看魏北和辛博欧的演技谁更好。
  看看今日,魏北到底能不能跪下去。
  气氛有一瞬僵硬。辛博欧特有眼力见儿,推开椅子走过去。
  “我先来。”他说。
  年轻人笑得特阳光,露出一排整齐白牙,好看得要命。
  主题是“跪着挣扎的人生”,辛博欧几乎没考虑,直直地,就跪下去了。他面露痛苦,模仿《哈姆雷特》经典剧段,反复拷问自己的灵魂。
  魏北第一次直面辛博欧的演技,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努力敬业的。无论是台词功底,还是情绪投入,辛博欧做到了精准切换。他眼含泪花,仿佛就置身镜头前,置身在舞台上,置身于电影里。
  辛博欧能精准地解析每个神色表达的情绪,每句台词透露的含义。他更像为表演而生的机器,不会犯错,帧帧完美。
  “我不曾见到阳光,不曾感受温暖。我在泥泞里挣扎,在灰暗里蹒跚。我以为,以为会有人来拯救我。我等着,等着。却从未有人吝啬一眼。。。。。。”
  台词自由发挥,辛博欧临时编的。他的台词为了剧情和情绪而服务,不是推着剧情走,而是此时“他”该这样说,就只是这样说。没有丁点可解读性,仅仅是看着美。
  王克奇努力让自己看进去,两分钟后,眉头拧得似麻绳。他瞥一眼洪老师,后者面色不怎么好看。
  老实说辛博欧的演技没问题。该眼含泪水,眼睛就发红。该展示台词功底,一点也没含糊。该跪的时候,噗通一声跪下。干脆利落。
  可是没有“神”。没有真情在里边。
  但其实很容易想明白,一个从小到大生活得顺风顺水的人,你让他怎么去体会“跪着挣扎”,怎么去体现“跪着”,还要“挣扎”。
  辛博欧从没挣扎过。他只能演,不能表现。这是不同的。
  等辛博欧结束,洪赋带头鼓了个掌,算以示鼓励。于是众人目光再次落于魏北身上,沉重的,像一座山。硬要压下他的根骨。
  沈南逸在等。王克奇在等。洪赋在等。
  辛博欧有点等不了:“魏北,你去呀!”
  魏北却似黏在凳子上,站不起身。辛博欧见他不动,急促地再催几声。
  快去呀!快点!老师和王导等着呢!
  多年后,魏北再回想今日。他依然能很清晰地记起当时心情。他那时恍然明白,考演技、出题目,根本就是个幌子。只不过是洪赋见了他的傲气,所以要打压他,教育他罢了。
  相比起来,过往沈南逸真真是对他手下留情。
  气氛僵硬得要命。魏北晓得,他再拖下去是不行的。他必须跪。就在今天。
  魏北或许还存了点侥幸,他居然朝沈南逸看去,可对方只是说道:“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魏北。”
  这是最后一次。
  鼻子有点发酸。魏北感觉心尖那口气更沉了。他缓慢起身,推开座椅。脚下如灌铅,重得走不动。他转身时,眼睛又涨又痛。不敢去揉,生怕掉眼泪。
  空气是沉默的。所有人沉默。
  呼吸声是沉重的。魏北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空地处,再转身面向他们。这一桌人,有对手,有导演,有金主,有前辈。可没有一个人,在这时阻止他。
  他们要看他跪。就在今天。
  魏北忽地想起下午去见奶奶,奶奶跟他说:人生啊,要换个方式去思考。不要认为,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去想,我能从这件事得到什么。
  魏北要这个机会。这最后一个机会。
  他咬牙,咬得牙根生疼。眼睛蓦地就红了。
  人生。什么是人生。这狗屁操蛋的人生。从记事以来,魏北就在泥泞里,真正的暗处,离幸福、阳光,有千仗远。他没见过妈妈,又有个混账父亲。唯一的妹妹如今守不住了,他要将她拱手让人。
  从出生,他就开始挣扎。挣扎着不要坠落下去,不要跌到深渊,不要失去向上的希望。魏北唯一一次想要抓住不属于他的东西,是在认识沈南逸之后。
  他曾跟那个人说,不要跪着。就好。
  可他今天就要跪了。膝盖着地。跪下去。
  魏北轻轻抬起眼皮,不明白自己的目光到底包含什么,他看向沈南逸,似期待似祈求,要他开口说一句话,要他讲点什么。
  而沈南逸仅仅是,仅仅是轻飘飘地撇开眼。不再看他。
  就那撇开的一瞬。魏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红了眼,再传递视线。希望落空,再绝望地垂下眼皮。他紧捏着双拳,双肩颤抖,然后浑身开始颤抖。
  心底轰隆一声。
  魏北屈了膝盖。
  他不似辛博欧跪得那般干脆,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先是单膝着地,悄无声息。
  再是双膝着地,悄无声息。
  可旁人都看傻了。明明跪地无声,却似在他们心里落下“咚”、“咚”两声重鼓!
  魏北跪也跪得笔直。他抬首,看着桌前四人。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台词——
  “有生以来二十三年。。。。。。。今天。。。。。。。。我跪下了。”
  没有辛博欧的声嘶力竭,没有怨气的挣扎。魏北只是红着眼,轻轻地、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天,我跪下了。
  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跪得无声。哭得也无声。
  王克奇完完全全看入迷,他差点要起身大吼:你真他妈的灵!男主角真他妈的非你莫属!
  辛博欧震惊,震惊在这场“表演”里。他心揪得不可言说,他知道自己输了。洪赋却在沉默,久久地,久久地沉默。
  他们谁也分不清,魏北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在“跪着挣扎人生”。
  良久,是沈南逸的爆吼惊醒众人。
  他说:“够了!”
  沈南逸忽地上前拉起魏北,几近粗鲁地把他推回椅子上。眼泪没来得及收回去,魏北瞪大了双眼盯着沈南逸。
  很快,桌上响起掌声。王克奇毫不吝啬自己的赞叹,一个人将手掌拍得发红。似要拍烂。
  很多年后,王克奇问过沈南逸,那天你是不是心软了。还是舍不得。
  沈南逸没有说话,他只默默抽烟,一根接一根,就像今天,就像此时此刻。
  他的思绪飘到去年冬天,怀里的年轻人抱起来很柔软。那人跟他说,不要跪着。就好。
  可这个年轻人,今天却不得不跪了。
  魏北终于学会那些他曾想交给他的东西,沈南逸却无法高兴。
  他想起凌晨写过的那篇新稿,想起那句——
  膝盖是僵硬的,也是软弱的。这是他最后一次挣扎,从此与过去的高傲一刀两断。他将换个方式存活下去,他感到生的力量在血液里翻涌,他感到自由。
  沈南逸想,魏北从此自由了。


第三十一章 
  洪赋离开时,将双手负在背后。他深深地看着魏北,明白这小子终会大有作为。辛博欧神色游离,差点踩了王克奇脚跟。
  喜提男主的王导高兴得要命,也不管是否还应再面试,他反复告诉沈南逸:就他了!就是魏北!我今年带他出去拍戏,哪怕天上下刀子你也甭想把他接回家!
  辛博欧跟着洪赋返回学校,洪老爷子上车前招来王克奇。他附在王导耳边讲几句,后者先是惊讶,眉尾挑得老高。几秒后又笑了,殷勤地朝老师点头,赶忙说您老慢走。
  小型聚会没有第二场,王克奇选择回家,近段时间陪老婆的次数太少,差点提刀砍他。沈南逸把车钥匙抛给魏北,让他取车。
  王克奇和沈南逸站在街边,他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一根递给沈南逸。
  仲夏即临,没多久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就会到来。早鸣之蝉沸于夜色,叫人嗅出点夏季风味。热烈的,聒噪的。
  “老沈,今晚魏北演得不错,我很稀罕。好多年没见着这么灵、这么会的演员咯。要珍惜。”王克奇点燃烟,打火机的热气直扑面门。
  他躲闪一下,继续说:“我总觉得吧,魏北不是在演戏。他像在。。。。。。。剖析自己给别人看。很彻底、很露骨。这种感觉莫名熟悉,特像你,老沈。像你年轻那阵写作的劲头,尖锐的,血淋淋。让人看完后背发麻。”
  沈南逸不发表意见,他咬着烟头,没有点火。应当是认可王克奇的评价,也或许他还沉浸在魏北那一出好戏里。
  王克奇又说:“我只是搞不明白,魏北挺好一小孩儿。你放在身边也挺合适,干嘛要去弄个辛博欧。魏北没跟你闹过?”
  “没有,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又过分懂事。”
  沈南逸终于开口,叼着烟头不过瘾,便将烟卷撕开,直接往嘴里扔了些烟草。涩味顺着舌尖蔓延,倒没觉得苦。
  “辛博欧的存在,是提醒他年轻饭不能吃一辈子。”
  王克奇皱眉:“但也别这么教啊,上次商宴你给他耳光,这次被老师逼得下跪。太操之过急,老沈。”
  “没时间,”沈南逸说,“万一以后我不在。”
  王克奇:“什么叫你不在,我操,你他妈的别开玩笑。”
  沈南逸嚼着烟草,淡淡道:“如果我进去了,就没人再跟他说某些路可以这样走,不必绕弯。”
  “什么叫你进去了?!”
  “字面意思,进局子。”
  “你他妈还说来捞我,你又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才好提前想对策怎么把你搞出来!老沈,我操,真的操!”
  “小声点,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沈南逸瞥他一眼,嫌吵,“新杂志有个栏目刊登论战文,估计以后会有小年轻言辞激烈。总得有被约谈的时候。”
  王克奇听明白了,他磕掉烟灰,老神在在,“哦。哦。这是要保护后来者啊。”
  沈南逸伸手朝他点了点,“别他妈说得那么高尚,傻逼么。你只用管好魏北就行,我的事你别操心。”
  “管,肯定管。但你知道圈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可以管他这段路。以后要怎么走,还不是看他自个儿。”
  “你管他这一段就够了。他很聪明。别小看他。”
  “老沈,你不会真的以为,魏北今天这一跪,他真能明白些什么?”王克奇皱着眉,烟已烧到最短,他语气略带犹疑,魏北这一跪竟有点类似薛定谔的猫。
  “毕竟咱们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跪了’。”
  沈南逸道:“他那性子,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他妈当时差点跳起来!跪什么跪,演什么演,啥玩意啊!这他妈不折磨人呢!
  “可后来一想啊,其实特别妙,真的妙。我要魏北把这份傲气、这份气势带到新电影去。和他演对手的人必得是戏骨,否则稍不注意就会被‘吃了’,被压过去。
  “老沈,你想想。这他妈飙戏多带劲儿啊!”
  沈南逸笑,“嗯。”
  “我说,去年你讲的要给一小朋友带资进组,是魏北吧?完全不需要啊,差不离就他了,这演技,没得跑。”
  “以防万一而已,”沈南逸将嚼碎的烟草吞下去,双手揣裤兜里。
  他面前是喁喁车流,路灯的光柱里偶有飞蛾扑闪。他身后是酒店辉煌灯火,衬得身影格外落拓。
  沈南逸说:“当时只想给他个万无一失。”
  王克奇戳灭烟头,笑得意味深长,“老沈。”
  “你他妈的老心脏发春呢。”
  沈南逸睨他一眼,看白痴似的,再沉默撇开。
  王克奇愣了片刻,忽地哈哈大笑,他单手抹一把脸,稍褪去些酒意。
  “也是,一大把年纪四十好几。哪有什么心思整日把爱挂嘴边,也没精力成天想着谈恋爱,这得年轻人才干的事。”
  “我们是真年纪大咯,也有其他的工作忙。魏北要真留不住,留不住也就算了。”
  沈南逸点头,“嗯。”
  “不过我挺看好那小孩,讲真的,”王克奇说,“只有强大的人才会挣扎,弱者是没机会下跪的,他们在选择来临前就已放弃。”
  “魏北能撑到这一步,心理素质过硬。其实意味着他很强大,他才不是一只即将死去的鸟。”
  他很快,很快就要腾飞了。
  拐弯处有两束强光转过来,直直罩在他们身上。来车鸣笛,再将远光调为近光。沈南逸顺着光源看去,魏北坐在驾驶位,年轻人的脸庞陷在光影里,模糊而漂亮。
  沈南逸朝着车辆走去,魏北有点接不住这般直接、强势的目光。他低下头,准备放点音乐。
  临别前,王克奇说,老沈,魏北这孩子你交给我。没问题,保证给你捧红了。他这天赋配得上。
  沈南逸嗯一声。没再多讲。
  王克奇又说,原本这小子是没有退路的,但你是他的退路。你就这样把他推上去,别等他哪天站在人群中间哭的时候,你又后悔。
  沈南逸沉默。始终不讲一句。
  退路是不必要的。人一旦明白自己有了退路,向前冲的劲头便不足。沈南逸不希望他成为魏北的退路,又始终希望他是魏北身后那盏昼夜不灭的灯火。
  人也是矛盾的。
  回家路上下起雨。节奏迅速有力。水珠噼里啪啦地踩踏在挡风玻璃上,碎成近圆形。视线模糊,水纹将前车尾灯的光线扭曲成条状。弯弯斜斜,把目之所及的世界割裂为网。
  遇上红灯,晚九点,高架桥堵得人人心慌。魏北升起四扇车窗,内部有些发热发闷。他伸手去开空调,却被沈南逸阻止。
  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覆盖着他的手背,今晚沈南逸喝很多。高脚杯盛满红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喝水似的。
  掌心滚烫,热度惊人,魏北任由沈南逸将他的右手按在空调键上。两人平视前方,谁也不曾说话,只静静等待前路疏通。
  魏北身体僵硬,甚至后背有些发汗。他今天穿了白衬衣,能察觉汗水逐渐润湿衣料。沈南逸的热度似心跳,从手背遁入魏北血管。那些躁动、刺激、欲壑难平,同样合着血液在魏北的身体里起承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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