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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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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高皓天不太感兴趣的问,母亲生来就有“夸张”的本能。“我告诉你,张小琪的妈和我通了一个长电话,你张伯母说,小琪那儿,百分之八十是没问题了,只要你稍微加紧一点儿!”“张小琪?”高皓天皱著眉问。
“皓天!”高太太瞪视著他:“你又来了!又开始装腔作势了,你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张小琪是谁?那天吃过饭,你还夸她漂亮呢!”“哦,妈!”高皓天笑笑。“我夸女孩子漂亮是经常的事,你总不会把我夸过的女孩子都弄来做儿媳妇吧?假若你有这个习惯的话,我必须告诉你,我认为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年轻时代的伊丽莎白泰勒!你是不是也想帮我作媒呢?”
“皓天!”高太太生气了。“我跟你谈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不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呀!”高皓天笑嘻嘻的说:“我打读高中的时候起,就在暗恋伊丽莎白泰勒,让我想想……对了,是从看了她一部劫后英雄传开始的,你知道,在那部电影里,那个该死的萝卜太辣居然爱上了琼芳登,而不选择伊丽莎白泰勒,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我从此就看不起萝卜太辣了。可是,伊丽莎白泰勒左嫁一次,右嫁一次,就是轮不到我……”“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高太太板著脸问。
“好妈妈,别生气,”高皓天仍然嬉皮笑脸的。“生气会使你的皱纹增加,医生说的!”
“好了!你少让我操点心,我脸上就不会有皱纹了!”高太太说:“我在和你谈张小琪,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代你订了一个约会,明天你请张小琪看电影,吃晚饭!”
“哎呀,妈!”高皓天的笑容被赶走了,他跳著脚叫。“这可不能开玩笑!”“什么叫开玩笑?”高太太一脸的寒霜。“人家张小琪又年轻又漂亮,又文雅又温柔,又规矩又大方……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了!”“噢,”高皓天用手直抓头。“原来她的优点有那么多呀?”
“本来就是嘛!”“那么,”高皓天又笑了,祈求似的看著母亲:“别糟蹋人家好姑娘了,有这么多优点的小姐应该当总统夫人,我实在配不上她!”“你是什么意思?”高太太真的生气了,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你安心想打一辈子光棍是不是?你安心和我作对是不是?左挑右挑,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才满意?你慢慢挑没关系,我的头发都等白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知道我惟一的愿望是什么吗?是我手里有个孩子可以抱抱!我老了,皓天,我没多少年好活了……”“哎呀,妈!”高皓天急了,慌忙打断母亲的话。“怎么这样说呢?您起码活一百岁!”
“我并不想活一百岁当老妖怪!我只要你早点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你已经三十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高皓天一迭连声的说。“好了,妈,我也知道你急,爸爸也急,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代我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妈,结婚的意义是为了两心相悦,两情相许,并不是为了单纯的生儿育女。如果你为我好,别再代我安排任何约会,那只会增加我的反感!我告诉您,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来的时候,你赶也赶不走,它不来的时候,你求也求不著。对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听其自然?听到哪一年为止?”
“听到我遇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为止。”
“如果你一辈子遇不著呢?”
“那也没办法!”高皓天耸耸肩。“那是我命苦!”
“你命苦?”高太太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倒霉!生了你这个一点孝心都没有,忘恩负义,没心少肺的儿子!”
“怎么,”高皓天又笑了。“我有那么坏吗?”
“你就是这么坏!”“你瞧!”高皓天扬扬眉毛。“所以,我说我配不上张小琪吧!人家都是优点,我全是缺点!”他往浴室里钻。“算了,妈,我们别再讨论这问题了,我还要出去呢!”他吹口哨,找胡子刀,洗脸,刮胡子。“你最近忙得很,每晚到哪儿去?”
“去萧振风家!”“萧振风!”高太太没好气的叫:“以前和他在一起,动不动就打架生事,现在又和他泡在一块儿了!”高太太顿了顿。“这个萧振风,他结婚了没有呀?”
“也没有。”高皓天一面刮胡子,一面说。
“你们是两个怪物!”“可能。”高皓天炫fsktxt;còm书笑著。“他妹妹也这样说。”
高太太怔住了。“他妹妹?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他有个妹妹,你以前带到家里来玩过,瓜子脸儿大眼睛,长得还不坏呢!”她开始有些兴奋。“他妹妹还没男朋友吗?”
“哦,你说萧依霞呀!”高皓天笑嘻嘻的,用毛巾擦著下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见鬼!”高太太的脸一沉。“那你每晚去他家干什么?”
高皓天从浴室里跑出来,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牛仔布的夹克,他穿著衣服,笑著说:
“别急,妈。他还有个小妹妹呢!”
“哦!”高太太重新兴奋了起来,却有些狐疑的看著她那刁钻古怪的儿子。”一定只有七八岁,是吗?”
“不,不。”高皓天笑得开心。“已经二十出头了。比她姐姐还漂亮。”“噢,”高太太热心的接过去。“你们……你们……你们一定相处得不坏吧?”高皓天对著镜子照了照,拉好了衣领,又用梳子胡乱的掠了掠头发,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加深。
“她吗?”他侧著头想了想。“她说我是狗熊、猴子、苍蝇,和乌鸦的混合品!”“什么话!”高太太莫名其妙的叫了一声,高皓天已经哈哈大笑著向门口冲去。高太太急急的追到门口来,伸长了脖子叫:“明天张小琪的约会到底怎样?”
“取消!”高皓天大叫著,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下了楼,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
高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关好房门,她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坐了下来。四面望望,周围是一片寂静。好静,好静,自从上了年纪以来,她就觉得“寂静”是一种莫大的威胁了。沙发柔软而舒适,上面还堆著厚厚的靠垫,但是,为什么自己坐在那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呢?她喝了口茶,想叫佣人阿莲,但是,想想,叫她又做什么呢?终于,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家里能多几个人就好了。”想著皓天,她摇摇头,觉得心中好重好沉好抑郁。“这一代的孩子,我们是不再能了解他们了!”这儿,高皓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属于母亲的那份寂寞,吹著口哨,走出公寓的大门,他跳上了那辆从国外带回来的“野马”,一直驰向静安大厦。
一跨进萧家的大门,就听到萧振风在直著脖子嚷:“对付这种女人,我告诉你们,最好的办法是揍她一顿!揍得她扁扁的,看她还欺侮人不?”
高皓天笑著走进客厅。
“怎么?振风,你是每况愈下,居然要和女人打架,什么女人招惹了你?”看到高皓天,萧振风的精神更足了。
“皓天,我们揍人去!”
“揍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欺侮了依云的学生。”
“哈!”高皓天望著坐在沙发里生闷气的依云。“这笔帐似乎很复杂,这女人干吗要欺侮那学生?”
“因为她是那学生爸爸的太太。”萧振风抢著回答:“但是,那学生的爸爸是她妈妈的丈夫,并不是她的真爸爸,所以这太太也不是她的真妈妈。”
“啊呀!”高皓天直翻白眼。“什么爸爸的太太?妈妈的丈夫?你越说我是越糊涂了!”
萧依云听哥哥这样一阵乱七八糟的解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萧振风抚掌大乐: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哪!咱们家的三小姐居然笑了!还是皓天有办法,你一进来她就笑了。你没看到她刚刚那股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天都塌下来了!教书!别人教书为了赚钱,她教书呀,贴了大衣还受气!”
高皓天更加弄不清楚了,急得直抓头,说:
“喂喂,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东西?刚刚是什么妈妈的丈夫,爸爸的太太,现在又是什么大衣?能不能说说明白?”
萧依云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一笑说:
“算了,算了,高皓天,你要是听大哥的,你听一辈子也弄不清楚!算了,我们不谈这件事了!反正,我得到一个感想:人类是生来不平等的!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而且,上帝并没有安排好这世上的每一条生命。所以,像我们这样幸福的人,应该知足了!”
“哦!”高皓天张大眼睛。“好像是一篇哲学家的演讲词呢!什么时候黄毛丫头也有这么多大道理?”
“别再叫我黄毛丫头,”萧依云有些伤感的说:“今天我觉得沉重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哦!”高皓天锁起眉头,深深的望著萧依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太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拍拍手,她轻快的叫:
“喂喂!孩子们!都来帮帮忙,阿香一个人弄不了!我们今晚吃沙茶火锅!依云,别再烦了!包你一顿火锅吃下去,什么气都没有了!”“火锅?”萧振风首先大叫起来。“好极了!吃火锅不能没酒,妈,开一瓶拿破仑好吗?”
“喝酒是可以,”萧太太笑著说:“不许喝醉!”碧云天11/50
“我是千杯不醉的人!”萧振风吹著牛,一面忙著搬火锅,放碗筷。“人生最乐的事,是冬天的晚上,围著炉火,喝一点酒,带一点薄醉,然后,二三知己,作竟夜之谈!”
“人生最不乐的事呢?”萧依云出神的说:“是冬天的晚上,冷雨敲窗,饥肠辘辘,风似金刀被似铁。那时候,才是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呢!”“啊呀!小妹!”萧振风抗议的喊:“假若教几天书,就把你弄得这样多愁善感和神经兮兮的话,你打明天起,就不许去教书了!”“反正我这个老师也当不长!”依云说,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也忙著拿碟子,打鸡蛋,分配沙茶酱。“我已经决定了,代完这一个月课,我决不再当老师。”
“为什么?”高皓天问,开了酒瓶,斟满了每个人的杯子。
“我知道,”萧成荫望著女儿:“我了解依云,她太容易动感情,太容易陷进别人的烦恼里,她太小了,怎么能去分担全班五十几个学生的烦恼呢?”
“哦,我到现在才弄清楚,”高皓天对依云说:“你在为你的学生烦恼。”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炉火映红了他的面颊,他盯著她说:“别烦了,依云,让我告诉你,生命的本身,就是有苦也有乐的。你不是上帝,你不需要对别的生命负责任。”
“那么,”她迎视著他的目光。“谁该对这些生命负责任呢?上帝吗?首先你要告诉我,有没有上帝?”
“好吧,不说上帝吧,”他说:“或者,该负责任的是父母,因为他们创造了生命。”“假若有这么一个孩子,她的父母创造了她,却无法负责任,因为——他们都死了。”
“那么,”他深思著说:“她必须接受磨难,但是,磨难并不一定都是坏的。所有的钢铁,都是经过烈火千锤百炼才熬出来的!”萧依云愣住了,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凝视著高皓天,她忽然发现他身上有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深刻的、内心深处的东西,这比他活泼的外表,或是敏捷的口才,更能吸引或打动人。她凝眸沉思,然后,她释然的笑了。整晚的抑郁,在一刹那间被扫开了,举起酒杯,她高兴的说:
“我也要喝一点酒!”“怎么?”萧成荫笑著说:“小丫头不再悲天悯人了?”
“于事无补的,是吗?”依云笑著说:“等我独善其身之后,再去兼善天下吧!”“你还要不要我揍人呢?”萧振风问。
“假若那是炼钢的炉火,似乎没有熄灭它的理由。”依云说,又咬著嘴唇沉思了片刻。“但是,如果她生来不是钢铁的材料,这炉火就足以把它烧成灰烬了。”她举杯对著空中说:“让我们祝福俞碧菡吧!祝她经得起煎熬!”
“俞碧菡?”高皓天愣了愣:“她是谁?”
“就是那块钢铁呀!”萧依云笑容可掬,炉火燃亮了她的眼睛,酒染红了她的面颊,她注视著高皓天的眸子清亮而有神。“高皓天,你真好,你解决了我心里的一个大问题。”
高皓天并不知道自己帮上了什么忙,但是,当萧依云用这样一种闪亮著光彩的眼光注视著他时,他只感到心中涌上一阵既酸楚又甜蜜的情绪,顿时间,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他被捕捉了!自从那天在楼梯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撞了一下之后,他就被捕捉了!他开始有点晕沉沉起来,整晚,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的面颊上移开,他不知不觉的说了太多的话,也喝了太多的酒。因此,那对父母都惊觉到了,而彼此交换著了解与会心的微笑。只有那个混球哥哥,居然对高皓天大肆批评:“皓天,你今晚特别噜苏!”
“是吗?”高皓天愕然的问。
“还有你,依云,”萧振风继续说:“你魂不守舍,好像害了梦游病一样。”“嗯哼!”萧太太慌忙哼了一声。“振风,我看你最好出去一下。”“出去?”萧振风瞪著眼叫:“我为什么要出去?我到什么地方去?”高皓天忽然福至心灵。
“依云,跟我出去兜兜风好不好?我的车子昨天才从海关领出来!”“兜风?好呀,”萧振风大叫:“我也……”
萧太太一把拉住萧振风:
“你穷吼什么?”她说:“你给我待在家里,少出去!”
“怎么回事?”萧振风莫名其妙的叽咕著:“一会儿叫我出去,一会儿又不许我出去,我看,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有了毛病,就是大家都有了毛病了!”
依云望了望父母,于是,萧太太微笑著说:
“外面风大,多穿一点吧!”
依云嫣然一笑,脸颊红扑扑的,她跑进卧室,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出来,穿上大衣。她注视著高皓天。
“走吧!”她微笑著说。
高皓天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夸人美丽是很俗气的话,是吗?”他低语。“但是,我必须说一句很俗气的话,依云,你真美!”
依云的眼睛更亮了,面颊更红了,笑容更深了,然后,他们手挽著手,双双出去了。
这儿,萧振风瞪著眼睛,还在那儿叽咕著:
“这是怎么回事嘛?明明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不许我坐他的车子!什么意思嘛!”“什么意思吗?”萧太太笑嘻嘻的看著她的儿子:“这意思就是,你是个标标准准的傻瓜蛋!”
“傻瓜蛋?”萧振风更愣了。“我怎么得罪你们了?好好的还要挨骂!”“你呀!你!”萧太太笑著拍拍他的肩:“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呢?等你完全开窍了,你也就讨得著老婆了!”
萧振风傻愣愣的翻了翻眼睛,这才有些儿明白了。
“好呀,”他说:“当初雨中人娶走了我的大妹妹,现在这个天好高又在转我这个小妹妹的念头了,偏偏他们两个都没有妹妹,剩下我这个风在啸啊,是赔本赔定了!”碧云天12/50
7
一个月好快就过去了。
这是萧依云代课的最后一天,明天,李雅娟要恢复上课,她也要和这些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们说再见了。不知怎的,她始终没有一分“老师”的感觉,却感到和这些孩子们像姐妹般亲切,一旦要分手,她竟然依依不舍起来。孩子们似乎和她有相同的心理,这天,她一走上讲台,就发现讲台上放著一个细小狭长的小包裹,包装华丽而绑著缎带,她错愕的看著那小包裹,于是,孩子们叫著说:
“这是一件小礼物,打开它!老师!”
她细心的拆开包裹,小心的不碰坏那根缎带。里面是一个狭长的丝绒盒子,她抬眼看看孩子们,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著甜蜜的,兴奋的,期盼的笑。大家异口同声的嚷著:
“打开它!老师!打开它!”
她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感动的心情,打开了那丝绒盒子,于是,她看到一条长长的白金项炼,下面是个大大的花朵形的坠子,那花朵是用蓝色的金属片做成的,带著一分朴拙而动人的美丽。她怔了片刻,立即明白了,这是一朵“勿忘我”!她把玩良久,然后,她翻转到花朵的背面,惊奇的发现上面还镌刻著两行字:“给我们的大姐姐五十二个小妹妹同赠”
她抬起头来,满教室静悄悄的,五十二个孩子都仰著脸,静静的注视著她。她觉得一股热浪猛的冲进了眼眶里,顿时眼眶潮湿而视线模糊了,她用手揉著眼睛,一面忍不住坦率的嚷了出来:“不行!你们要把我弄哭了!”
孩子们骚动起来,叫著,喊著,闹著:
“老师,戴上它!”“老师,不要忘记我们!”
“老师,我们好喜欢你!”
“老师,我们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她把项链套在脖子上,刚好,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那链子就显得特别的醒目。孩子们惊喜的哗叫著,又鼓掌,又笑,又嚷。这节课没有办法上下去了,这是一小时的告别式。翻转身子,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你们有任何问题,找我!你们有任何烦恼,找我!你们想交我这个朋友,找我!”她说。
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拿出纸笔,记电话号码和地址。何心茹第一个发问:“老师,这是你父母家的地址吗?”“是呀!”她说。“那么,你结婚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对了!对了!对了!”全班乱嚷著。“不行,老师,你还要把你男朋友家的地址留下来!”
萧依云的面颊上泛上一片红潮,这些孩子们怎么这样难缠呢?但是,她们是那样天真而热情呵!她微笑著,开始和孩子们谈别的,谈未来,谈升学,谈李老师和她新生的小宝宝……一节课在笑语声中结束,在依依不舍中结束,在叮嘱和叹息中结束……终于,她含泪的、带笑的,在一片“再见”声中走出了教室,她胸口那个坠子重重的垂著,沉甸甸而暖洋洋的压在她的心脏上。
回到教员休息室,她发现身后有个娇小的人影在追随著她,她回过头来,是俞碧菡!
“老师!”俞碧菡站在那儿,带著一脸难以掩饰的依恋之情,和一分近乎崇拜的狂热。她的眼睛闪著光,唇边有个柔弱的微笑。“老师!”她低低的叫。
“俞碧菡,”她温柔的说:“我不再是你的老师了,以后,我只是你的大姐姐。我觉得,当姐姐比当老师,对我而言,是轻松多了,也亲切多了!”
俞碧菡静静的凝视著她。
“您是老师,也是姐姐。”她说:“我只是要告诉您,您带给我的,是我一生难忘的东西!因为你,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多大的爱心,我才知道,无论环境多困苦,我永远不可以放弃希望!”萧依云心头一阵酸楚的苦涩。她注视著这个在烈火中煎熬著的孩子,或者,她会成为一块钢铁!但是,她会吗?她看来那样娇怯,那样弱不胜衣!
“俞碧菡!”她低叹一声。“坦白说,我真不放心你!你们全班,每人都有烦恼和问题,但是,只有你,是我真正不能放心的!”俞碧菡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微笑著。
“我会好好的,老师,我会努力,我也不再悲观,不再消极。你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
萧依云点点头,她深思的看著俞碧菡。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俞碧菡。”她咬咬嘴唇。“你那个家庭,假若实在待不下去的话,不要勉强自己留著,你来找我,或者,我能帮你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安排一点课余的工作。而且,你要记住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你明白吗?”
“是的,老师。”她柔顺的回答,那样柔顺,像一团软软的丝绸。“我会记住的!”“再有,你那位母亲……”她想著那个凶悍而蛮不讲理的女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母亲,母亲,那也能算是“母亲”吗?从她开始认字起,她就知道“母亲”两个字,代表的是温柔,是甜蜜,是至高无上的爱!是一切最美丽的词汇的综合!但是,那个“母亲”却代表了什么?
“哦,老师,”俞碧菡的面颊上竟泛上一阵红潮,她惭愧,她代母亲而惭愧。“我很为那天的事情而难过,我觉得好对不起你。”她低声的说。“你用不著抱歉,你并没有丝毫的过失呀!”
“老师,”俞碧菡抬眼看她,忽然说:“请你不要责怪我母亲!”“哦?”她惊奇的望著她。
“我母亲……我母亲……”她嗫嚅著说:“她是个没有念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她很年轻就嫁给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包括一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对母亲来说,接受这种事实是很困难的……所以,难怪……难怪她心情不好,难怪……她常拿我来出气,我们谁都无法勉强别人爱自己,是不是?”
萧依云张大眼睛,那样惊愕的看著俞碧菡,她再也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么一篇话来!她有怎样一颗灵慧而善良的心哪!这孩子将成为一块钢铁,有这种本质的孩子不能被糟蹋,不能被摧毁!“你能这样想得通,真出乎我的意外,”她感动的说:“但是,答应我,如果你发生了什么困难,来找我!”
俞碧菡的眼睛闪亮。“除了你,我不会再找第二个人!”她笑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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