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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雪成烬-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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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见柳千寒默然片刻后,终于颔首答道:“是的,他还活着——在七千年后、你们分别的那个时刻里,他活了下来。”
  冷汐昀忍不住陡地松了一口气,释然道:“是么?那他……终究,还是得救了吗?”
  柳千寒淡淡应道:“是的。”
  然而,冷汐昀目中依然闪烁着一丝怀疑:“你……当真没有骗我?”
  “我不必骗你。”柳千寒坦然道,“诚如你所说——你此刻已经平安来到了这个时代,我完全没有必要再牺牲他。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我的转世之身,我也希望他能够在那个时空里获得幸福——如同普通人一般,平安幸福地结婚、生子……”
  “……”冷汐昀顿时沉默了下去。良久后,只见她忽然有些萧瑟地一笑,“是啊,忘记我,再找到一个真正的好女孩——跟她结婚、一辈子好好待她、将来膝下儿女成群……”
  “膝下儿女成群……我也希望,他能够幸福地终老。”她喃喃重复了一遍,乌澄的眸子里却渐渐漫起一圈氤氲的水雾,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变得微不可闻。
  柳千寒出神地听着她这番梦呓般的低语,仿佛一瞬间联想起了某一段遥远的往事,眸中悄然掠过一丝常人难以解读的叹息之色。
  “还是这么傻啊,孩子。”他缓缓自竹簟上站起身,徐步走向她,眼神温和却虚渺,其间仿佛隐隐流转过某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愫。只听他轻声感叹道,“你希望他得到幸福的归宿——那么,你自己呢?”
  “……”冷汐昀再度陷入了某种沉默的思绪中。她怔怔看着缓缓向自己走近的、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他此刻正用一种奇特的神色凝视着自己。残烛明灭,陋室清寒,那一剪青衫寂寥如斯、寂寞如死,却让她仿佛已死寂许久的心,突然间又再度泛起了波澜……在某个看不见的旋流里,隐隐有巨浪翻腾。那种感觉,令她窒息而狂乱。
  便在她气息紊乱之际,那个男子已来至她面前,微微俯□,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绵柔而细致,带着脉脉温情、却又不含杂半丝□……仿佛欲要融化她心中所有冰刺筑成的坚壁,以及那冰层下名为“愤恨”、名为“绝望”的黑暗潮水。
  然而,这个吻的温度……是从极渊冻结了亿万年的冰层下的海水,亦无法拟及的冰冷吧?可是为什么,她此刻的心中,却有一种脆弱而忧伤的情绪,在慢慢滋涌呢?
  那是一份与文彬截然不同的温柔与深情,仿佛……仿佛七千年前,她梦寐中的,那个……
  “不!”不知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冷汐昀神志骤然一清,蓦地拼力挣脱开他的双臂,冷声道:“你骗我!”
  柳千寒缓缓松开她纤柔的双肩,眸子里似乎浮漾着一缕笑纹:“你觉得我还骗了你什么?——莫非你不敢相信,他仍然活着的事实吗?”
  “不!”冷汐昀一步步向后退去,不断地摇着头,寒声道,“既然你是个灵法师,那么,你就不该碰女人的!”
  她一声声地质问着:“还有,你——你这样对我,究竟有何企图?!”
  “这一切,并非发自你的本心……难道不是吗?”
  “你召唤我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柳千寒面色平静地面对她这一连串的尖锐质问,眸中神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淡淡反问道:“我的目的?……嗬,在七千年后的罗泊尔沙漠、那边枯死的胡杨林中,你不是都已经回忆起来了吗?”
  冷汐昀微微一震,当日在沙漠里所看到的那些凌乱而破碎的影像、以及昏迷在地宫中时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又再度联翩涌上脑海——
  “要获得新生,延续吾族的力量,我们唯有轮回!”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吾即将施行‘解魂大法’,将吾之魂魄一分为二。此法将会流失吾一部分的记忆与心性……此后,寻找吾王转世、令吾之一族之永恒圣城重临凡世的使命,便交托予汝等了!望汝等定勿负吾今日所托。”
  “……今日以身相祭,以血盟誓:吾等定当助王与圣女完成今世未竞之使命,令吾族之永恒圣城降临凡世,解救吾之族人脱离苦海!吾魂不灭,此誓不改!”
  “孩子,留在我的身边吧?”青衣的先知眉目不惊地看着这个孤独无依的少女,语音低沉而柔和,双手再度缓缓扶上她纤瘦的肩头。 
  “不……”她下意识地脱口喃喃,双足再度向后退去一步。
  “留在我的身边——在去执行我们的使命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安宁与幸福——你不是已默默企盼了它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了吗?”柳千寒柔声叹息,修长手指轻轻捋起她的长发,看它们从自己指间如丝缎般流泻滑落。他清寒如玉的脸上缓缓泛起一个柔和的笑容,继续出言蛊惑——然而,他清介的眼底却是一片至诚。
  “茱儿——我的孩子,你是为爱而生。爱,是你来到这个世间上唯一的因由、以及宿命……
  “生生世世——在每一个轮回里,你都是为了寻觅它,而不惜历尽艰辛、受尽苦难……如今,它就在你的眼前,你为何,还不肯把握住它呢?”
  “不!”然而,这一次,冷汐昀再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决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少女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不是他——不是我的文彬!你更加不是‘那个人’——他是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不,你错了,”柳千寒淡然微笑道,“我拥有洞穿过去与未来的能力,继承了许文彬与‘那个人’的一切记忆——我即是许文彬,即是‘那个人’。
  “我甚至比许文彬更加了解你坎坷多舛的十八年人生,比他更懂得你内心每一处微小的喜乐与辛酸……
  “只要你愿意信我……”柳千寒再度缓缓向她走近,低头亲吻她柔软的发丝,“我会给你梦寐中都无法想象到的、最极致的快乐……
  “这十八年来,纵使有他在身边,你也一直感到很寂寞、很绝望、很恐惧、很寒冷吧?——因为在你深心处,始终埋有一道坚硬的壁障,是那个贵族少年的心永远无法真正介入、他的温暖永远无法照耀到的。
  “那么,来吧——来我这里,我会让你忘记那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眸子里仿佛浮动着微光,衣上沾满了烟云水气,犹如一个普度众生的神祗。
  “……不!我不是你的孩子!”随着他这番梦呓般轻柔的情话,冷汐昀惊觉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已越来越强烈,似乎那些生生世世缠绕在她灵魂与血脉里的情丝正在烈烈燃烧起来,几乎快要将她融化——在被他的笑容彻底蛊惑之前,冷汐昀再度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双眼通红,如欲喷出血来。
  就见她轻轻摇着头,微微冷笑道,“大智大通的先知柳先生啊,难道您真的以为您能够取代他么?您以为您真的完全了解我对他的感情、以及他对我的感情吗?——不,您不是我的文彬,这个世上,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许文彬!
  “我们之间整整九年相知相伴的感情,又岂是您这尊完全没有人性的‘神’,能够懂得的?!”
  她快语连珠,飞速地吐出这串冰冷的话语后,对面那个人似乎骤然陷入了沉默中。空气里一瞬间静窒得仿佛能听得见窗外的微尘在屋檐上破碎的声音。
  那短短的一瞬,竟漫长得犹如一整个世纪。
  在那一世纪的流光中,他寒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常人无法解读的伤感在沉淀,却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碎裂为杳昧的幻影,再难分辨。
  他缓缓开口之际,声音依旧是清冷而淡然的,仿佛这尊神祗原本就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与软弱。
  “是的。我早已不是人,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更加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与软弱——就如同,七千年前,那个伤透你心的无情的祭司……”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唇角闪过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惋惜的笑意,“茱儿,你难道不是应该从很早起,就已经清楚了解这一点了么?”
  “……”他此语仿佛雷霆般劈落在少女的心头。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如春风拂过冰河、悄然划过她心头,顿时开启了许多已被尘封的往事——那些记忆里的景象是那样的杳漠而熟悉,宛如……轮回之前的浮光残影。
  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是一世纪的对视中,她甚至可以听见星河恒沙、风中微尘碎落在寂静穹野里的声音……最终,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却恍如失去了焦距一般,茫然没有着落。
  “你,是否已经找到了,我们生活在此世的那其余五位同伴?”良久后,冷汐昀终于渐渐重新凝聚起视线,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对方的身体,投落在虚空里的某一处。不待柳千寒回答,她便翕合着唇,茫然问道:“既然你的双眼可以透视过去与未来,那么,可否提前告诉我——那个约定之刻,究竟是什么时候?”
  柳千寒淡淡摇头道:“这,你不需要知道。”
  冷汐昀蓦地冷笑起来:“既然我是你的同伴之一,我为何无权知晓?”
  “过早了解到命运的流程,只会徒然增添痛苦而已。”柳千寒微微苦笑着,将右掌缓缓抬起,抚向自己左胸的心脏部位——然而,那里却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里面早已空无一物。
  他的声音平静而轻缓:“只要,你还记得——那生生世世铭刻在你的骨肉灵魂中、融化在你每一寸血脉里的誓言……”
  冷汐昀娇躯一震,刹那间如蒙电击。
  是啊,那誓言——
  那永生永世的轮回啊,在天与地都失去色彩的地方,七个祭司的声音穿过了时空的滚滚洪流,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里——那一幕幕投射在她脑海中的影像,犹似木槌击打着皮鼓……那如同战鼓震动般轰鸣不绝的声音,竟是久久无法平息,仿佛……对一个背叛者的严厉提醒与叱责。
  ……一个种族的重生吗?
  不,它将迎来的……是另一个种族的灭亡吧?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一万多年的时光过去了,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稚拙的少女祭司——她是冷汐昀,是来自朱曜纪的冷汐昀!是这片苍华大陆上一个渺小而平凡的生命;而即便只是这样的渺小和平凡,她也有自己的情感坚守、她与这片大陆上成千上万的人类一样,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个誓言,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什么那个声音,却是如此的强烈而又坚决?仿佛在敲撼着她灵魂的每一处;逼迫她、依照他们的意志去行动吗?
  一股凛冽的寒意自足底腾起,疾速涌遍了她的全身。她微现迷乱的目光也在渐渐冰冷下去:屈服么……决无可能!
  “不!”残烛在桌前明灭颤动,映得重伤初愈的少女衣影单薄如翼。然而,许久的挣扎之后,她终究只是虚汗淋漓地抬起头来,目中神色渐渐平静,间歇地喘息道,“那已经是……”
  柳千寒漠然打断她的话,目光冷冽如严冰:“那是我们曾对王和圣女立下的誓言。”
  “不……阿修罗族已经覆灭了几千年了,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啊!”少女的容颜此际苍白如雪,只听她垂眸恸声道,“何况……一旦那座幽冥之城上的人,代替阳世的人、而成为这个世 
 17、五 梦中人(下) 。。。 
 
 
  界的主宰……那么,七千年后的一切,是否便形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我算什么?文彬又算什么?我们将要何去何从?!”
  “从你降临于这个时空的那一刻起,你的命星便也一同被拉扯至这个时代——如今的你,已经完完全全是这个时代的人了,这点你不需要顾虑。”柳千寒顿了一顿,缓缓叹息道,“至于他……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因为我的灵魂尚活在这个世界,所以他永远无法继承我的力量——无法,完全觉醒……”
  冷汐昀再度冷笑起来,似乎在强自按捺着内心翻腾的怒火,然而紧咬的牙关却在微微发颤:“呵……所以,他对于你们而言,便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他是死是活,对于你们而言,也都不那么重要了——是吧?”
  迎着这个少女愤恨而讥诮的目光,柳千寒眸底再度浮起一丝悲悯之色,轻叹道:“就当作那是一场梦吧……就当他是你梦中的人,从不曾真实存在过……这样,他也再不必经(书)历(网)凡人的生老病死、经受爱恨离别之苦。”
  “不——你住嘴——你不配提起他——你这个无情的人!”然而,他话音未甫,刹那间,少女便仿佛爆发般地厉声狂喝着、打断了他,那平日清凌动听的声音此刻听来竟然犹若鬼泣狼嚎一般,令人不忍卒闻。
  他那温和而清虚的目光仿佛暗藏无数无形的冰凌,一瞬间将她的心死死冰封……令她几乎窒息。
  “我不会帮你的——死也不会!”她用生平最冷漠的声音丢下这样一句,便蓦然间推开了房门,转身疾奔出去——她奔逃得那样急、那样的快,就仿佛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恶魔在追赶着她一样。
  “冷姐姐!”守在门外的禁凌雪见状,面色登时一变,立即纵足追了出去。
  柳千寒站在窗前,默默看着那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为屋外凄迷夜色中两个微漠的黑点——一阵料峭的夜风从窗外迎面拂来,吹动起他瓷青色的衣袂。
  “柳先生?”在这犹如时光凝滞般的寂静之中,封无痕疾步抱剑入屋,在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而,青衣的先知竟仿佛没有分毫的觉察一般——那一瞬间,封无痕清晰看到:这位神通无量的先知唇角无声地牵起了一个苍凉的笑意。
  整座庐屋以及屋外那大片空荡荡的竹林,仿佛灰茫茫的大片荒芜的沙漠,将他的眼神也映照得苍凉而荒茫,宛若一片没有颜色的雪。
  他的双眼可以洞穿过去与未来,洞悉所有人内心里的秘密……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过他,他也从不允许有一个人真正走入他的生命。
  然而,这样的人生,是多么的……寂寞呵……
  七千年前,那棵胡杨树下、那个夜夜听他吹箫的少女的容颜依稀还时而在他眼前浮现——那个孤寂而深情的少女,用她的纯洁、用她的爱与生命,钤印成了一个无形无质的诅咒,让他竟是生生世世、都无法规避与解脱……
  那才是他毕生最深的魔障。
  




18

18、六 潜流(上) 。。。 
 
 
  庐屋外,天色已然黑透,整个夜空犹如被化不开的浓墨层层浸染,那漆黑的墨色浓滞得似要滴下来一般。
  许是错觉吧?——那一线残月深深隐没在厚厚的墨云之外,又被青郁森翳的幽篁遮蔽——这是片竹海,不知位处于中陆的何处,竟仿似广阔得看不见边际;内中暗影重重,看去仿佛有无数厉鬼悄然蛰伏一般。
  六月的夜风在茫茫竹海间梭梭穿行,篁叶在风的煽动下相互摩擦出尖锐的吟啸声,听去竟犹若鬼泣一般,令身处其间的人都不自禁地不寒而栗起来。
  冷汐昀沿着竹林间的石径一路疾奔,那个男子清冷的声音犹在耳畔吟响,竟是比遍布四周、那些诡异的声响更令她不寒而栗。
  狂乱的奔逃之中,足下无意间绊住了一块石头,她重伤初愈的虚弱身体竟不堪躲避,一个踉跄间,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浑如虚脱了一般,竟是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径自匍匐在冰冷的、碎石铺砌的小径上,似乎已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与寒冷,只是怔怔地仰起脸,遥视着头顶那片被竹枝割碎的、没有月光的夜空,明亮的眸光愈渐惝恍迷离,仿佛心魂都已慢慢脱离了这具空虚的躯壳……
  ——当所有的誓言都已破碎在风中,所有的回忆都淡漠成灰白的影像,宿命倾覆了人世所有的爱恨悲欢……她生命中最后记得的,或许仍是——关于那个名叫“许文彬”的少年的一切罢?——
  
  “这位是你们的新同学,她叫冷汐昀。汐昀——过去,你的座位在那边。”那一年,她还未满七岁吧?作为孤儿院无父无母的孩子,由于抽签时出乎意料地抽到了一支好签,她从而得以进入这座被喻为全市最好的学府中读书。在老师的介绍声中,她背着那只小小的书包,迎着同学们种种异样的目光,用一种平和而淡漠的神色,径直走到那个属于她的小小座位上。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我叫许文彬——你以后可以叫我文彬。希望我们能够互相帮助、成为好同学。”那个眉目清秀、面向斯文的男生朝她伸出手来,用温和而略透着几分稚气的声音自我介绍着,脸上始终溢满了亲切和善的微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个男孩的笑容,竟是温柔得如同初春第一缕明媚的曙光。
  虽然顺利进入了这座学府,然而这座由贵族豪绅一手缔造、充斥了政客与富商子女的高级学府,又怎会从真正意义上接受这样一个毫无背景、衣着寒碜的孤女?
  老师们歧视她、从未正眼看过她;同学们排挤她、在背后嘲笑她……甚至连和她一同被分配到这所学校的、那个同为孤儿院出身的同班男生,也由于她成绩处处比他优异,而在背后造谣、抹黑她。
  ——对于一个时年仅有六岁的孩子而言,那是一段多么压抑而憋屈的岁月啊?
  然而,在这个人情淡薄如纸的环境里,却有一个宛如五月阳光般的男生,闯入她的生活,照亮了她那段困顿而迷惘的晦暗长路——
  那些倥偬如萍的岁月里,这个男生时常给予她温柔细致的帮助——从生活用品、到学习用具、及至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微小的细节……都是那样无所不至地照顾周应。
  
  “汐昀,你在这里,过得好吗?”——那是在她脱离孤儿院的生活、被一户有钱人家领养的一年后,在许文彬的多次请求之下,她终于推诿不过,便领他去自己的新住处“参观”。然而,望着那个四周充斥着呛人的烟味与酒气的狭小房间,贵族少年便不由眉心微蹙,关切地探问她的生活近况。
  然而,她却是想也未想,便淡淡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虽是黑道首脑,在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仍不断倾轧政府的银钱、倾轧前线赖以抗战的生存食粮。可是,他们毕竟给了我一个可供安身的屋檐……这间屋子外面如何混乱喧闹与我无关,他们在这行上手段如何也与我无关,至少,他们还愿叫我一声‘女儿’;给我三餐温饱,让我不需要在孤儿院里吃那些孩子们抢剩下的残羹冷饭……”
  “汐昀……”她话音才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那叹息声里似夹杂了几许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她回过神时,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已蓦地在身后紧紧圈住了她的身子。
  寒冬的夜晚,有不知从何处涌进的冷风,吹入这间没有暖气的房间。不知是否因为觉得寒冷的缘故,那个被他圈禁在怀中的身躯瑟瑟颤抖起来,仿佛一片迟暮的枯叶,随着那个怀抱的温度不断升腾、而抖索得愈加厉害。
  情意初动的男女,最难克制的,便是这种青春的萌动。
  贵族少年一分分地俯□,缓缓含住了她丰柔的唇瓣——那便是她的初吻,在十四岁的圣诞之夜、在毫无气氛的情境之下,交付给了那个同龄的贵族少年。
  ——那一幕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深深铭刻在她的脑海里,带着当日灼烫的温度,深深、深深地灼烧在灵魂深处。让她每每在想起之时,心绪便会如潮水般激烈沸腾。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短暂、匆匆而逝,让人根本无暇沉溺,回忆的胶片便疾速向前恣肆奔腾,将镜头拉向了那黑暗的旋流中……
  那些血腥的、狰狞的画面,从她记忆里犹如电光般迅速掠过,最终……将回忆的影像,定格在了那一日——
  法庭外,咫尺间的两人对峙而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张力阻隔在二人面前,静滞中的矛盾和激烈的火焰一触即发。
  她的表情淡漠而平静,眸中那雪亮冰寒的目光,似在告诉这位相识多年的“前男友”,自己已立定了某种决意,再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改变分毫。
  而他目光颤动,一时间,愤怒、怜惜、悲恸、茫然、惋痛……种种激烈而压抑的神色,从他乌澄双眸里交替闪过。然而,这种种神色最终都沉淀了下去,凝结为一种情绪——
  一种沉沉的彷徨与无助。
  ——那个贵族少年在她迈入法庭大门的前一刻、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臂,语音沉痛,似乎含着强烈的不解与质问:“汐昀,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地抿唇答道。
  “你为什么……都不先顾及一下我呢?”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显得无助而又无望。
  然而,她却只是以冰冷的笑容回应他满含质问与不甘的目光,薄薄的朱唇间一字字逸出平静的嘲讽:“许少爷,我想您应该早就清楚:作为一个孤女,我从来都配不上你。而我,更加不会为了你,放弃裁决那我憎恶入骨的凶徒的机会!
  “身为许家的长公子,若是许大少爷您抵受不住社会舆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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