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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偏差-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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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问了,郑余余心想。这句话一出口,就代表着这场拉大锯扯大锯终于算是郑余余赢了。但是也没什么荣誉感。
郑余余说:“就那样吧。”
关铭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挺意味深长,郑余余莫名其妙地心虚,不解道:“怎么了?”
关铭说:“没什么,笑你跟个大人一样。”
郑余余毕业两年,二十四了,像个大人实在没什么问题,更何况他掂量着这句话又有些不合时宜的亲密。
郑余余问:“你呢?”
“还成,”关铭说,“你知道我的。”
郑余余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幸好关铭也没想难为他,说道:“这菜不错。”
郑余余停顿了一下,还是说:“我听说那个案子破了。”
“是,破了,”关铭敞亮地说,“豁出去老子半条命。”
郑余余把手边的水杯摆正,画着黄色笑脸的那一面对着自己,他看着这张呲牙笑脸,说道:“我当年有些冲动了。”
关铭从始至终似乎都游刃有余,都很随意,说道:“没事。”
郑余余说:“给你说句对不起吧。”
关铭冲他笑了,摇了摇头,冲服务员道:“小姑娘,来点酒。”
“喝点吧,”关铭说出了今天的主题,“知道你敬业,就这一次,今天咱们就翻篇吧,怎么样?”
服务员问要和什么酒,关铭说来青岛啤酒吧,郑余余打断道:“来俩江小白。”
第3章 去日苦多(三)
男人之间的矛盾确实适合在酒桌上解决,郑余余两杯底的白酒灌下去,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郁结打开了不少,说道:“我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经常做恶梦。”
“至于吗?”关铭笑了,“不至于,都冲动了,我也有错。”
但是郑余余想,至少在分手这件事上,关铭没做错什么,比他大的这几岁确实不是白长的,郑余余说:“我觉得还是挺至于吧。”
关铭说:“别提这件事了。”
这个时候关铭还没有喝醉,尚且还神智清醒,他知道郑余余有些醉了,还拦了一下,说道:“你还没下班,别喝了。”
郑余余觉得这样并不能很好得谈透,他还想接着酒劲把这一篇儿彻底翻过去,把它彻底地埋在长时记忆中,并此生不再唤醒。
他又要了一提啤酒,两瓶白的,关铭陪着他喝了不少,自己也有了醉意。
喝醉了的人总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没必要觉得可笑,因为清醒并不等于理智。
关铭此刻是无比清醒的,他听见郑余余说:“哥,我真的对你失望。当时是真的接受不了,不过我也确实做得不对。”
关铭听见自己说:“唉,没事。”
郑余余也“唉”了一声。
关铭知道他郁结所在,说道:“我过得不错,余余,别想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我就更不值得了。哥已经不在乎了。”
郑余余顺势便问:“那你为什么来?”
“你开什么玩笑,”关铭无奈道,“上头的命令,我能不来?我也真的服了,张智障那么闲为啥不让他来?”
郑余余笑了,说道:“你独得皇上恩宠。”
关铭有些无奈,与他碰了一杯,一口饮尽,说道:“狗屁!”
郑余余听见了又有些感触,关铭发现了,说道:“人都会犯错误,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我觉得挺公平,你觉得呢?”
郑余余只得点头。
“咱俩在一起,你应该挺累的。”
关铭这次说:“还成。”
郑余余又敬了他一杯。
“但也没什么,”关铭话锋一转,“我不活该吗?感情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何必算得那么清楚,别算了。”
郑余余说:“是!不能算。”
郑余余其实一直知道,关铭不是一个需要通过别人的态度来成就自己的人,他不需要道歉,但是他现在还是坐在了这里,因为他也想让郑余余释怀。
感情永远都是一笔烂账,人情账与感情浓烈程度呈正态分布,你欠我我欠你,人都是要互相亏欠着才能维持爱情,但亏欠了太多,又迟早要完。
关铭点起一根烟,在云雾从青色的胡茬下滚落,他主动说起了过往,说道:“你长大了不少,当初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屁孩。”
郑余余说:“大学生都那样,进社会不到一年就变了,而且你听说一个词叫‘近乡情怯’吗?我当时是奔着你去的,当然紧张。”
关铭说:“我知道。”
郑余余笑了起来。
关铭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上点了点,烟灰簌簌落下,他说道:“你来的时候郑老交代过,让我照顾你,说你冲我来的。”
郑余余报到的那一天是十月份,大四的第一学期,他申请了自主实习,他爸把他安排进了武羊市景华区警察局刑警支队,武羊离九江四个多小时的火车,郑余余自己拎着行李箱直接来报到,穿着一身加了薄绒的蓝色卫衣,等爬到三楼时捂出一身热汗。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关铭,关铭坐在公共办公室玻璃门后头,上头还贴着蓝色大字,背后是警徽。他正在跟一个盯着电脑的人说话,一抬头便看见了郑余余。
现在郑余余想,那时候关铭是刻意坐在那等他的。
郑余余把行李箱留在门外,礼节性地敲了敲门:“你好。”
关铭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郑余余?”
郑余余难掩沉甸甸的雀跃:“是。”
关铭拿上手机揣兜里,站起身来说道:“来了?刚下火车?”
“啊,”郑余余低头看了眼手表说,“是,我来晚了吧。”
下午三点半,从九江到武羊,一天只有两趟火车,下一趟是在晚上七点多到,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关铭说:“不晚,吃了吗?”
身后的同事茫然地抬起头道:“实习生?”
“对,是我,”郑余余又回头对关铭说,“火车上吃了口面。”
关铭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搭在宽肩上,冲同事挥了挥手,说道:“我送这小孩安排一下,你自己收拾吧。”
同事冲他比了一个“OK”。
关铭走出去,拎起他的行李箱,颠了一下:“嘿,挺沉啊,都什么玩意儿?”
两人头回见面,郑余余追过去:“我来吧。”
“小孩儿,”关铭看了他一眼,“多大?二十四?”
郑余余:“二十二。”
关铭笑了,拎起行李下楼,郑余余以为他要领着自己去办什么手续,结果却是直接出去打了车,郑余余有些莫名,关铭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说道:“住哪?”
郑余余:“……宾馆。”
关铭沉默了。
郑余余:“你要送我?”
“对啊,”关铭说,“你没联系房子?”
郑余余:“怎么联系?”
关铭:“你直接过来的?自己?什么也没安排?”
郑余余顿觉局促。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摇下车窗问他俩:“走不走?”
关铭当机立断,说道:“走吧,上车。”
郑余余感觉这人真是风风火火,根本不跟人商量,他从刚过来就一直被牵着走。
“郁金花园,”关铭对司机说,然后回过头来问郑余余,“先去我家吧,行吗?”
郑余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礼貌地说:“这不太好吧?太打扰了。”
“没事,”关铭说,“别住宾馆了,不干净,明天公休你再找房吧,我可以帮你问问,说是新城区有单身公寓来着,张智障说了一嘴,我没着心听。”
郑余余就算是真的冲着关铭的名号来了武羊,也知道关铭如此热心是不正常的,果然就听见关铭问:“郑老是你什么人?”
郑余余心想果然如此,他爸还是替他交代了。
“有点亲戚,”郑余余简洁地说,“是郑老麻烦你照顾我了吧?”
关铭说:“说了两句,不怎么麻烦。”然后便低头看手机回信息。
郑余余感觉这人个人风格实在太明显了,完全活在自己的节奏里,这或许是人格魅力吧,但是太强烈的人格魅力很容易带有一些攻击色彩,让人感到冒犯,郑余余自问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也消化了一下。
两个人在路上并没有寒暄,郑余余看着车窗外,这又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他会在这里度过半个学期的时间。
人的一生要遇见几座城市?郑余余第一天来到这里,马上又要寄人篱下,多少有点感触,这是他人生的第三座城市。
关铭问:“能吃辣吗?”
郑余余回过头:“可以,现在去吃饭?”
关铭给他看了眼手机,是一份酸菜鱼的外卖的订单,关铭说:“送完你我得去上班。你先吃吧,吃完了想来就来,不想来今天就别来了。”
郑余余怎么可能第一天就逃班,这话也就听听得了,然后说:“谢谢哥。”
“嗯。”关铭不怎么热情。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郑余余想,他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
随后他又觉得这不至于,应该是关铭就是这样。
关铭的家是两居室,有一个小厨房,总体上看不超过八十平,软装一般,似乎没有什么生活情趣,电视的背景墙还是红色的玻璃,上头的亮片仿佛是从KTV的沙发上扒下来的。郑余余快速地浏览一遍,得出了品味一般的结论。
一个单身汉的家,沙发上还堆了换下来的背心T恤。关铭随手收拾了下沙发上的衣服,揉了把有些长的头发,说道:“坐。”
郑余余拦住他说:“我来吧。”
关铭便把行李箱递给他,说:“你住这间,被褥在衣柜里,自己找吧。”
这间房间比较小,像是做书房用的,但关铭在里头放了张床,地上还堆了一个懒人沙发。
关铭说:“就这样,一会儿外卖来了你开下门,我走了啊。”
郑余余脱口问:“你走了?”
关铭一歪头,示意你还有什么问题。
郑余余确实没什么问题了,只好说:“那你慢点。”
关铭没觉得自己把刚认识的陌生人留在自己家里有什么问题,什么也没交代,转身关门,自己回去上班了。
只余郑余余坐在沙发上,有些恍惚。
他现在在关铭的家。
这应该是全款买的房吧,郑余余想,不知道他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总之,关铭此人果然不一样。
东北农家菜饭店内。
郑余余说道:“你当时忘了给我留钥匙。”
“我怕你吓着,”关铭说,“故意没给的。”
郑余余:“吓着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跟看诈骗犯没啥区别,”关铭把烟头按灭,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着了,“我把握了一下度。”
郑余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个,乐了:“我当时确实觉得你挺神经的。”
“真是因为郑老交代的吗?”他调侃,“不是因为你见色起意吗?”
关铭扫了他一眼,郑余余以为他要损他自作多情,关铭却说:“多少有点吧。”
郑余余有点意外,“哈”了一声,倒是没话说了。
关铭:“怎么着,不好意思了?”
“多少有点吧。”郑余余把这句话还给他。
俩人现在已经两瓶白酒下肚,又把一提啤酒喝得只剩了两瓶,郑余余是天生酒量不错,关铭酒量没比郑余余好多少,但不上脸,所以看着还挺正常,郑余余没有什么逞强好面子的习惯,说道:“我去上趟厕所。”
关铭挥了挥手,让他去,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
郑余余晃晃荡荡地站起身来,放水的时候慢慢地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其实是有些话不该说的,但是俩人都挺松弛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喝酒喝多了就会肚子撑,尿出去就能醒一半,郑余余稍微清醒了些,但那根神经却紧绷不回去了。
他们俩选了里头的隔间,郑余余回去的时候看见关铭自己坐在座位上,手边是一堆烟头,他微微皱着眉头,那氛围似乎像是沉重。
“你什么时候抽烟抽这么凶?”
关铭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围的气息活了起来,无所谓地说:“找点事干,嘴闲。”
“这菜多了,”郑余余说,“堵不上你的嘴?”
关铭可有可无地把烟掐灭,倒是不再抽了。
第4章 去日苦多(四)
郑余余说:“郑老身体怎么样?”
关铭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图片,递给他。
是一张体检表,郑余余点了一下,关铭是在微信对话里头找的图片,一共三张,郑余余潦草地翻了翻,没有怎么入心。
这是和郑秋的对话,郑老的孙女。
他没敢细看俩人说的话,将手机还了回去。
关铭说:“上个月郑秋带着去医院体检,我太忙了,说是挺好,就是血压有点高,年纪大了,有些病没法避免。”
郑余余问:“郑秋最近怎么样?”
“挺好吧,”关铭说,“最近没怎么联系,好像是考博呢?”
郑余余说:“不好考吧。”
“谁知道。”关铭不了解。
俩人有片刻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但郑余余想,他们俩现在在想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想归想,谁也没想着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明天,藕断丝连是世间痴男怨女的人生常态,都算正常。
但却不能再聊了,俩人显然谁也没能释怀,再聊下去还不一定今晚会怎么着,郑余余率先岔开话题,说道:“受害者,这次的案件的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点。”
“嗯?”关铭说,“什么?”
郑余余说:“失踪一个月内,都没有家属报警。”
关铭愣了:“独居?”
“更确切点,”郑余余说,“无业游民,有两具尸体至今没找到家属。”
关铭马上道:“需要一个交集点。”
郑余余打了个响指,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凶手一定是通过什么平台获得了受害者的信息,但是这些人社会关系太单纯了,很难收集到信息。”
关铭说:“医院查了吗?”
关铭做这一行做久了,思路是很经济直接的,一个人的社会生活可以简化到什么程度?
满足吃、住、医疗就可以。
关铭又说:“其实越关系越单纯反而越好查。”
郑余余觉得有道理,但是真的要具体地行动,还是很大的工作量。
但这样的对话,却又让他想起来了之前不少一起这样讨论着寻找线索的日子。
关铭不是一个很典型的工作狂,但是他却是一个独断者,他在工作中很少听别人的意见。很多时候的所有人开会讨论案件,关铭是不常说话的,大家把情况汇报完毕,关铭觉得差不多了,把文件夹一合,于是大家闭嘴,关铭下决断。
他的决定,很多时候不会因为这场会议而产生动摇。
郑余余有时会觉得,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关铭就已经有了想法,但是还是走了一下过场。
人很难做到所有错误都不犯,但是关铭确实很少犯错,这可能也是为什么郑老会格外喜欢他的原因。
但有一次他还是犯了错的,而这次错误带来的后果是,让以前的一切成就都成了罪过。
如关铭自己所言,他不是一个小心翼翼地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所以该有什么后果,也是活该承担的。
郑余余难以自禁地说:“你其实不骄傲。”
关铭笑了,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后来想,”郑余余说,“是别人太依赖你了,所以你只能这样。”
关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也没人逼我,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现在呢?”郑余余问,“还是这样吗?”
关铭却说:“余余,活着不都是这样吗?不会一直舒服,遗憾也无法避免,看眼下吧。”
郑余余听出了他话中的含蓄的意义。
他回忆起,其实关铭这一生并不顺利,或者说,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坎坷。
关铭今年三十一岁,两年前他二十九岁,平时与同事聊天的时候,关铭对于当时流行的东西可以搭上两句,如果是童年的时候发生的大事,或者是什么小时候流行的电视剧与动画片,关铭是不知道的。
“我没有童年,”关铭提起时没什么情绪,没有轻松,也没有过不去,“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我是小草。”
他习惯性地瘫坐在办公椅上,那姿势把脖子都藏了起来,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说道:“每天我妈回家,拿这么长的铁格尺,四十厘米的那种,坐在沙发上,然后我就把作业拿出来,如果错了一个,就挨打,一道题一下。”
郑余余是听过这个故事的,因为俩人都关联着郑老这个人的关系,又因为关铭因为破了一起案子,在这一行中有些名气,他爸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关铭这个人,那时候他才上高三,关铭是他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张智障真的很智障,还乐呵呵地问他:“打哪儿啊?”
“看心情,”关铭懒散地说,“手、屁股之类的吧,你没挨过打?”
于是众人便说挨没挨过,话家常时很难会隐藏住心里的隐性自恋,大家无论是挨没挨过打都是要发表一番的,隐隐透露出些自己家里的家教家风之类的自傲。
郑余余再等他开口,但是关铭是不会再说下去的,关于他的家里的故事,关铭没有再深说过,其他人能听说一些故事,也能猜到一些,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是真正的无牵无挂的光杆司令,只有一个对他很好的老师,现已经退休,曾任副厅级的老局长。
后来俩人在一起之后,关铭还是提起过一次,但是当时关铭估计已经猜到郑余余对这些都是知道的,但俩人需要这样形式主义一下,由关铭将这个话题提起来,然后才算是将这一篇揭过去。
当时的契机是出了一个挺轰动当地的明星吸/毒事件,大家聊得欢快,郑余余一直很克制地没有参与,下班后俩人一起回家,出租车上关铭困得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枕在郑余余的肩膀。
“堵车。”郑余余轻声说。
关铭坐起来,说:“吸/毒都挺傻逼的。”
郑余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给砸了一下,说:“可能有点吧。”
“你觉得人为什么要吸毒?”关铭问。
郑余余觉得关铭是真的因为疑问在问他这个问题,而不是反讽。
郑余余只好拿书里的话来对付:“对毒品认识不足、虚荣心理、抑郁之类的,其实情境的影响很大吧,如果当时的情境中,其余人都吸,那么一个从未接触过毒品的人也会有可能会吸/毒,法不责众心理,你也知道的。”
关铭问:“如果是你你会吗?”
郑余余赶紧说:“不会。”
关铭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
郑余余想说我敢这么肯定是因为我爱你啊,要是你人生中的三个人全都栽在这上头你还活不活了。但是这又戳了关铭的心窝子。
“我一辈子也不想让自己对一个东西上瘾到离了它就会疯的地步,”关铭笑说,“依赖一个东西来获得安全感,像话吗?”
郑余余欲言又止。
关铭说:“算了。”
郑余余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了窗外。
过了片刻,郑余余说:“因为你很优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拒绝诱惑。”
“我看和这个关系不大,我妈对我很严格,”关铭无不讥讽地说,“大学毕业呢。”
司机透过后视镜,一双眼睛打量着关铭。
郑余余发现了。
两个人都已经默认郑余余已经知道了关铭的故事,事实上,郑余余也确实是知道的。
“她也许把自己的行为定义为为了爱情,”关铭说,“人总是会升华自己的行为,一瞬间的冲动和性,成了很多人自我放纵的挡箭牌。”
郑余余说:“不要这么说。”
这是他很少见的,关铭这样脆弱的时候,或是说,关铭刻意展示自己的脆弱的时候。
哀而不伤是一种很高级的情感,关铭之前为了一些案件表现出共情和痛苦时,都像是这样。
关铭用一种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自己和别人,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嘲讽一切,可能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但此刻,不管是不是关铭故意表演,郑余余确实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郑余余没有经历过母亲英年早逝,也没有一个冷漠的父亲,所以他其实很难真正理解这样的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怎么样的。
人类的共情是一个伪命题。
关铭摆了摆手:“我其实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嗯,”郑余余说,“但是我想安慰你。”
司机的眼神开始打量他们两个。
郑余余无法苛责关铭的父母,因为他们把关铭带到了这世界上,但他们确实除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之外,实在是没做过什么好事。
也许在很长时间里,关铭甚至痛恨他们生下了自己。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本身是可以脆弱又微妙的,但它永远套着过于深重的脐带枷锁,非要让谁也无法挣脱。
“行了,”关铭说:“可以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没别的意思,我心理很强大的。”
郑余余笑着说:“也可以不这么强大。”
关铭笑了起来。
郑余余知道关铭不惧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他只是真的很少会有难捱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和生长环境有关系,关铭承受痛苦的阈限要比很多人都要高。
他不得不承认,关铭确实被这个世界改变了。就算是看上去变得更为强大和自制,这也是一种被动的接受性的改变。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郑余余都试图想让关铭不那么紧绷,试图逆转这种改变。但是他后来又明白,无论出发点是好还是坏,只要在一段关系中试图改变一个人,都是痛苦的,是愚蠢的。
郑余余曾经痛恨关铭的父母,在人世间的欲望中沉浮,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关铭放在了天枰的另一端。但后来他终于也成了抛弃关铭的帮凶。成了他坎坷人生中的绊他一脚的台阶。
2018年的九江,透过猪肉炖粉条的火锅的蒸气,关铭看着他,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郑余余说,“我当时不应该打那个司机。”
第5章 去日苦多(五)
关铭立马知道了他在说哪件事,大笑起来。
郑余余最终没能忍受得了那个司机的目光巡视,最终一脚踹在了座椅上,痛骂了一通。
司机威胁说要报警,郑余余恶狠狠地把手机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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