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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慕手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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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枫把一块儿苹果填到顾退之嘴里,又塞了个盘子到他手上,里面的苹果已经被切好,规整的方块上插着小叉子:“你慢慢吃。”
  餐后甜点不可多得,酸甜清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顾退之愣了愣,垂着眼,莞尔笑道:“当只金凤凰好像也不错。”
  顾退之仰头吻信枫,美其名曰分享一下。他们从厨房出来,信枫留顾退之在餐厅慢慢吃,自己跑去书房工作。这一忙忙到很晚,等他中场休息,窗外已经黑透了。
  信枫离开书房,发现顾退之在阳台上睡着了。
  他睡在花架旁的躺椅里,毯子卷了一半,平板被随手放在身前,又滑落到了一旁椅背的空隙里。语音设备还开着,正在播放一份关于“白色森林计划”的新闻报导。那是2076年的时候,信枫记得很清楚,顾退之来地下的第一年,在诸多人士的努力下,亚马孙河被正式列入“人体对等体”名单,新立法明确规定,如若发生污染和破坏河流及沿岸植被的行为,将被同等视为伤人或杀人行为,犯法者将面对司法指控。顾退之在地下收到了黎勤传来的信件,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喜不自胜。
  信枫从书房寻过来,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朝顾退之悄声走过去。顾退之睡地无知无觉,信枫弯腰把语音设备关了,起身的时候顺手给他掖了掖毯子。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下,看到阳台的栏杆上多了几只风车,正在夜风里悠悠转着。花架上一片热闹,文竹窜出了新枝,不过几天比先前就高过了一头。信枫走过去,轻手轻脚把三个花盆挪动了下地方,看到背后冒出的架子上遍布黑点。
  落地生根的种子又落了许多,散落在花盆周围,抖落各处。信枫轻轻把这株植物移开,再把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确认没有遗漏以后,才将植物又放回原来的位置上。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一切,凌乱的架子变得规整。
  信枫在花架前向外打量,阳台外是宁静的星空。他不动声色地隐藏在黑暗里,倾斜的影子落在顾退之身后的空地上,覆盖出一片阴影。
  这间阳台是顾退之最爱呆的地方,空间不大但好在舒适干净,虚拟系统足够智能,能呈现出最适宜人类居住生活的环境。声控系统灵敏度也很高,能快速捕捉人声并做出相应的反应。信枫会定期将系统更新,方便顾退之使用。这样即便他不在,顾退之一个人也足够应对要面对的一切。
  顾退之看不见以后就不怎么去书房办公了,科研小组出了意外以后,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信枫就推着轮椅带他去阳台散心看风景。看不见也没关系,信枫不停地描述,顾退之认真聆听。偶尔他的想象和信枫说出的事物有出入,他们也可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很久。说的多了,信枫的表达能力仿佛也得以提高飞升,以前他只会说“太阳是黄色的”,“天空是海蓝色的”,现在则会脱口而出“落日大道的景致不仅仅在于血色浪漫,更在于金光铺满棕榈树的瞬间,路人擦肩回首时的眼眸。”
  顾退之称赞他舌绽莲花,无论何种景致都能在他这里得到好处,信枫便常陪他待在这里,久而久之他就习惯呆在阳台上了。
  信枫漫无目的地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一根烟的功夫,又把目光转向顾退之。
  他目光沉沉地在角落里凝视着,那些目光仿若化作实质,一点一点描摹过顾退之的脸。
  顾退之睡地安宁,夜花风凉,他沉浸在月色里,显得月光很温柔。
  信枫看他看地很细致,默默无声地可以看很久。
  风车又哗哗转了几圈,信枫被惊动一般回神,他走到顾退之身前,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顾退之在身体搬动的时候被惊动了,迷迷糊糊醒过来,含混问他:“几点了?”
  信枫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一把把他抱起来,轻声说:“十点多了,你继续睡,我抱你回房里。”
  顾退之往他怀里蹭了蹭,手勾到他脖子上:“我竟然睡着了,自己都没发现。”
  信枫起身回房,说:“接着睡吧。”
  他走地很稳健,把顾退之放到床上后,拉过一旁的被子抖开。
  顾退之睁了睁眼,扯着被子盖上,他打着精神问:“你不睡吗?”
  信枫给他掖了掖被角:“我还要去书房一趟,白天有些资料没有看完。”
  顾退之眯着眼滑下‘身去,他的头埋在被子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信枫给他调暗床头灯,转身离开了卧室。他在书房里忙到将近十二点,关闭屏幕的空档,例行回忆了一下今天的工作是否全部完成。
  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但和顾退之呆久了,他似乎也被感染,常常忘了时间,为了一个项目没日没夜地拼命。
  信枫坐在椅子上靠着,想起白天在地下基地看到的树丛。那是几代人呕心沥血的成果,存留着地球上为数不是多的还能正常生长的林木。这些树种有许多名列极危目录,所剩之数寥寥无几。
  整片林区被计算机监测,鲜有人涉足。那扇安全门关上之后不会被轻易开启,如若不是特殊原因,工作人员一年中只会来一次,例行巡查生态系统的运行状况。
  他们模拟还原出最原始形态的自然环境,不管是代谢循环,还是腐败新生,从微生物到参天巨木,这个系统一旦开始自己的旅程,就已经脱离人手,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多数森林系统都正常地运转了起来,草长花落,葳蕤枯萎,它们在食物网上回归自己本身的位置,各司其职,竞争生存。
  可是也有例外,潘帕斯草原项目区一片荒漠,植被全部死亡,因为这个实验项目最终没有完成,完整的生态系统还没建立好就被迫终止了。
  在顾退之的记忆里,2078年,科研小组在考察途中出了意外,有人丧生,顾退之陷入昏迷,身受重创以至于失去五感,部分实验项目被紧急叫停。
  信枫坐在黑暗里,工作了一天并没有让他感到累,头脑冷静又清醒。他盯着眼前不断闪烁的屏幕指示灯,那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忽闪出侧脸坚毅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拿过桌上的平板电脑,操作几下后,页面弹出卧室的监控。顾退之无声无息地睡得很沉,晦暗的光线中,被子鼓出一团。
  信枫安静地坐着,隐隐蹙起了眉头,心里忽然有些不安稳。
  顾退之今天提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信枫面无表情,这不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梳理下时间轴,
  50年代机械智能发展飞速,发生世界性裁员;
  2057年黎勤带队“白色森林计划”正式启动;
  60年代地下基地投入使用;
  70年代人类开始陆续往宇宙大迁移,
  74年顾退之本科,
  76年顾退之进入地底,
  77年黎勤离开地下基地回到陆上,
  78年科研小组出了意外。
  现在是2082年。】


第6章 
  第二天是休息日,顾退之早早起来看了会书,又在跑步机上跑了半天。
  上午信枫带顾退之检查身体,这在基地里是每季度例行的项目,旨在保持科研人员的身心健康。
  信枫坐在监控台前,眼前挂着七八个大型光屏,顾退之的信息瞬间被呈现出来。
  “以前发生过科研人员不适应地下生活而抑郁崩溃的事。”顾退之躺直身体,双腿位于扫描仓内,光波迅速地在他身上扫射几个来回。他回想了一下,和信枫说:“应该是第一批进到这里的前辈,当时虚拟系统还不是很完备,刚刚投入使用时储备数据不足。地下基地的设施也很简陋,大型设备和生活设施还没被运下来。有次出意外虚拟系统突然关闭,一批研究者被困在阴暗无光的地底。这里鲜少和外界联系,所以一个多月后才被人发现,当时一共有五个人,有一位前辈在被困一周时精神崩溃喝了试管液,虽然被同伴及时发现,抢救以后活了下来,却被诊断为脑死亡。剩下的四个人,有三位前辈在抵达地面后陆续出现严重的抑郁倾向,不能继续呆在基地工作。只有一个人坚持了下来,他被困地底的时候意志力就很顽强,出意外后为他做的评估测试也显示各项体征正常,但是出于保守考虑,工作组此后一直让他呆在地面上。”说道这里顾退之叹了口气,恍然说:“大家一直以为前辈足够强大,他兢兢业业地工作,看起来抵抗住了创伤压力并顺利度过了危险期,可是他在三年后自杀了。”
  信枫闻言分外诧异,他从未想过这种事,忍不住说:“难道之前没有人发现异常吗?”
  顾退之摇摇头:“世事无常,这些事情怎么说得清呢。他每年都会定期进行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一直没有出过问题。但是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位脑死亡的前辈是他的妻子,在目睹妻子的痛苦经历之后,他选择放弃后续治疗,为她执行安乐死,让她在病床上安静的沉睡,不再反复经历那些噩梦。等操办完葬礼和一切后事,他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份工作,之后提交辞呈,结束生命去陪伴她。”
  “地下工作人员的许多信息都是保密的,这件事在十年后被人提及,从此人们更加关注地下人员的心理健康状况,维护虚拟系统和建立庞大后援信息库的项目也被提上日程,在地面上,全球各地共投放了30万台微型摄像机,延时录影为地下提供数据支持。虚拟系统的构想本来就是还原人类最真实的生活环境。事实表明,虚拟系统对地下人员的抚慰作用是巨大的,它会让人忘记自己所处的是逼仄阴暗的地球深处,还以为生活在地面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顾退之于此深有体会,他在下基地初始也曾出现过排异反应,被进行心理疏导后安全度过了那段时期。
  信枫当年力求顾退之平安度过危机,许是 他给顾退之灌下的那数十瓶“深宫的锦鲤”真正能带来好运气,尽管顾退之身体康复地悄无声息极其缓慢,但在漫长的等待后水到渠成,毕功于一役。
  他依旧记得顾退之能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还有那天下午落日划过时瞬间暗下的天光。一瞬间星光乍泄,仿若铺天流萤,心跳漏了一拍,那一瞬间的喜悦,那一瞬间的心悸。
  信枫带着顾退之把所有项目做完,顾退之的身体恢复地不错,各项指标趋于正常,青年人的生命充满活力,他答完最后一份PSTR压力测试表,计算机报出最终结果。
  “65分,还不错。”顾退之扶着桌子站起身,笑着和信枫说:“看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点一点被数字呈现出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第一次体检的时候,多维镜头直接把我身上的血管分布都模拟出来了,当时觉得很恐怖。”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自己都没那么了解我自己的身体,机械扫描完以后好像秘密被窥探了一样。”
  信枫正在浏览计算机屏幕,顾退之身体的各部分被全面呈现在页面上,描皮画骨,立体逼真,有一面屏幕上是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毛细血管纹丝毕现,鲜红的血液被包裹弹跳,输送着旺盛的生命力。模拟图像旁边列满表格,信枫快速看完所有结果,确认无误,对着他放心地说:“比去年好很多,继续努力。”
  顾退之笑的风度翩翩,内敛含蓄,他在信枫嘴角落了个吻,真诚道:“又是一年,谢谢你。”
  顾退之曾经在实验室旁的病床上躺过好几年,他和信枫沿着走廊拐到那件病房里,他摸着床上的扶手,感慨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站起来。”
  信枫只是说:“你很坚强,Julian。”
  顾退之摇摇头,浅笑道:“对的,不过还有别的。”他也不解释,只是顺着床沿慢慢走,心里想着这是信枫当年坐过的地方,继续说:“很多时候,人只有病了才会意识到生命的可贵。会懊恼,会后怕,为什么以前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没有好好珍惜。身体是一道墙,它把病痛包裹住,让痛苦仅仅属于一个人,就像稀世珍宝一样,特殊而奇贵,无法与人分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旁人无法体会那些深入骨髓的抉择和忍耐,无法抛弃,无法舍去,痛苦是巨大的,也永远是煎熬的。”
  他继续说:“身体上承受的折磨,总是让人因无知而畏惧。不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很茫然,甚至有一瞬间还在走神,想,就是这样了吗?没有更糟糕的结果了吗?”
  信枫没有作声,顾退之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又吓到了他,便接着开口说:“其实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他试图转移信枫的注意力:“上个世纪到本世纪一十年代,存在两种病毒,它们是目前已知的仅有的两种‘丝状病毒’,它们横征暴敛大行其道,所过之处无一幸免,有人在显微镜前看到它们吓地瑟瑟发抖直跌到地上,大呼它们是‘生命收割机’。”
  信枫词约指明:“马尔堡和埃博拉。”
  顾退之点点头坐到床脚,继续开口道:“人们常常说,死亡是免费的,但是它们会告诉你,死亡是昂贵的,你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首先,他们下达‘死亡通知书’,收割走人的恐惧。然后,金钱,财富,权力,阶级,这些在它们面前都是同等的,它们戴着王冠,把人关进牢笼,变得一无所有。‘死亡倒计时’开启,它们侵入人的身体,侵染破坏细胞,器官,血液…它们默许人类生活呼吸,然后在不经意间蚕食掉健康与生命,突然地某一刻,也许你正在街上行走,就会全身暴血抽搐,软塌塌倒在地上。人像被投入下水道内,全身炸出血水,化作散发恶臭和流淌污水的垃圾。”
  “但是这不是最可怖的,它践踏于生命之上,剥夺掉人面目全非之后仅存的希望。”
  “它在来临之前淡漠通知,在来临之时不动声色,在大快朵颐之后鄙视睥睨,头也不回地奔赴下一场盛宴。”
  “它冷眼夺走最后一点悬而未决的东西。”
  顾退之淡淡说:“应该是尊严吧。”
  【丝状病毒:马尔堡和埃博拉病毒,目前已知只有这两种。很可怕,死亡率接近100%。埃博拉病毒已有疫苗。】
  信枫走到他身边坐下,快速回想了一下以前看过的资料,说:“本世纪医学历上记载,2016年,华国军事科学院的研究团队研发的重组埃博拉疫苗(rAd5…EBOV)在非洲塞拉利昂开展的Ⅱ期500例临床试验取得成功。”
  顾退之点头:“这在当时是影响很大的一件事,尽管只是临床试验,可这代表了进步。当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这篇报道时,突然感到敬畏。当时我还是个学生,每天循规蹈矩做实验写报告,赶讲座写论文,我每天都这么过,我身边的人也是这么过的。可是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做作业,我在图书馆呆着,找了许多相关资料看。尽管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看完了还是觉得很高兴。人类跨越千山万水,嘴里说着‘我只是尽绵薄之力’却做着最危险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善良见诸行动。世界每天都在瞬息万变,我们进入到这个领域,我们学的这些,我们每天在研究的东西,其实都是和物种衍变有关的,无论是微生物,植物,动物还是人,最终都要演进繁衍。宇宙进化,导致生命起源;生物进化,导致人类起源;人类进化,导致社会的起源与发展。遗传、变异、选择、进化,猫抓老鼠,羊吃草,南橘北枳,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归根结底,这是生存的本能问题。”
  信枫听得专注,肯定道:“这样人类才开始了对自身的审视。”
  顾退之眉目淡淡,靠在床边的扶手上说:“审视之后发现可贵之处在于,见到他人疾苦颠连,并未无动于衷,而是为之施以援手。因为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人类永远需要探路者,却少有人自愿踏上充满意外与危险的旅途。说太容易,做很难。”
  【熟视其同胞之疾苦颠连,而无动于衷,不一为之援手,则与禽兽奚择焉?by蔡元培】
  【资料:2016年,中国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的陈薇研究团队研发的重组埃博拉疫苗(rAd5…EBOV)在非洲塞拉利昂开展的Ⅱ期500例临床试验取得成功。】
  顾退之也曾有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少年时,有“好事尽从难处得,少年无向易中轻”的学生时代。他生在一个开明民主的家庭,父亲是大学讲师,母亲是外交官。父亲平时醉心学术,安贫乐道,对他最多的教导就是“不要辜负你伟大的一生,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好。”母亲常年驻扎异地出差,但从不会缺少对他的温婉关怀。他和父母之间有着淡然如水的君子之交,静水流长。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在极早的年纪离开父母的宠溺住到寄宿制学校里,去获取大量的知识,去探寻无限的可能,开明的父母给予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活地坦荡,也有些理想主义,但好在一路走得顺遂,面对挫折能心胸开阔,脚踏实地。
  顾退之的人生在大学时代发生了转折,那时他风华正茂,然而在人生的巅峰时代也遇到了瓶颈期,他的生命在生长、建构的阶段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天花板,需要一个新的点去触发、刷新,他勤恳努力,心想事成,但第一次感到空虚,面对庞大的知识资源,他感到分外陌生。他在沿着可以预见的轨道走,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偏离。好在这时候他遇到了黎勤。黎勤第一次见他,说“你太年轻了”。这是所有长辈最常对后辈提及的话。
  “你太年轻了。”
  这是强大生命力的代表,也昭示了一切不稳定因素:不成熟,不稳重,盲目乐观,过刚易折,眼高手低。
  黎勤说,你的论文答辩既然分到了我手上,那我就带带你吧。他带着他上山下海,去云贵高原的高山茶场采花,去大漠荒山深处的绿洲里找水,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过得平顺坦荡,黎勤带他去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磨锐气,让他闭上眼感受无限风光,沉下心来呼吸由灌木洗涤后藏在鸟兽婉转歌声里的空气。
  “物性,你要自己悟,你才能知道它们的神奇。”
  他在野外跑了小半年,洗去了些许戾气,变得圆润通和,结果回校后一时冲动写了调查报告交上去,枪剑交锋,言辞激烈,还带着些冷嘲热讽的鄙夷消极。黎勤没生气,瞥了他一眼说,你有潜力,但是你要慢慢磨。
  两年以后的某一天,黎勤带他参观“白色森林计划”最初时期的培育馆,里面有当初他挖的五朵春剑。
  黎勤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兰死不改香”。
  “无论是深林不语还是培养室里淡然盛开,香气是一样的。”顾退之解释说:“我不是说兰花怀抱幽独的操守,而是这些生物,它们都在顺应环境,因为它们首先要活下来,等它们有了立足之地,它们就可以改变环境。”
  “就跟这个香气一样。”
  黎勤点点头,可有可无地赞赏他:“用心去看。”
  不久以后他收到去往地底基地的邀请,这是全新的体验,也是全新的挑战,他们在地底化作无名音符,编制维护一曲关乎未来重建的交响乐,声音传地很近,只在地底回响,上面的人听不到。
  顾退之想了一夜,清晨做好饭,陪着父亲吃完早餐,和母亲通完视频通话。他看了看表,上午八点半,他寻到客厅外,给阳台上的父亲送去一杯茶,和他拥抱作别。
  这是他光鲜亮丽的人生巅峰之后的低谷,他放弃了一切大好前程,在光荣榜上亲手抹杀了自己的名字。
  他去往了地球深处,从此以后没有名字,和那些忙碌痴狂的研究者一样,拥有的只有长久伴随的黑夜漫漫。
  黎勤在他下地前问他后悔吗,他说不知道。
  黎勤又问他为什么去。
  他说,因为那里有光。
  从林区回来以后顾退之就投入到了对“白色森林计划”的项目跟进中。前几个月他们完成了栎树属信息的整理,顾退之多番考量以后和信枫说,他要重拾“白色森林计划”。
  顾退之二十四岁那年遭逢大难,同事失事,工作停滞,身心饱受重创。他在床上躺了两年多,第三年终于可以站起来。他频繁出入实验室,手把手带着信枫整理了零散的后续材料。
  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只是“白色森林”里的一只工蜂,渺小无知,无名无姓,没插什么手只是在荒莽丛林里扎了一头,这一遭眼花缭乱眯了眼,走走停停也没走利落,几个月过了他就已经毕业离校,出了校门口回首,过往就是带着草腥气的旧梦。
  研究生阶段他出国念了一年,拜访了林奈出生的小乡村,去博物馆看了施莱登写细胞学说时遗留的手稿。他暑假跑去邻国蹭黎勤的讲座,一路跟着黎勤的行程走。会场人头济济,他追着听了半个月,终于有一次他坐在最前排的中央位置,听黎勤侃侃而谈,展示“白色森林计划”最新取得的成就。讲座结束之后,满堂掌声未歇,黎勤周围呼啦围了一群慕名而来的研究人和精英,企业家联名为黎勤赞助,谦恭有礼地捧着电子钞票等黎勤签字。黎勤头发白了大半,在一群西装革履间披着件白惨惨的研究服,也没人敢对他不敬重,顾退之坐在台下往上看,黎勤像是感应到从人群里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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