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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请睁眼-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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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岱川和李斯年对视了一眼,窗外咔嚓一声闷雷,那一瞬间李斯年福至心灵,他突然领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身形瞬间暴起,朝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拔足飞奔而去。
  牛心妍踩在最后一级阶梯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冲着前面扑倒下来。方岱川心中一惊,条件反射地扶了她一把,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他察觉到牛心妍的心跳极快,眼底的泪痕异常显眼。
  “慢点!”方岱川咬着牙,他手掌用力,将牛心妍整个人生生从地上拽起来,扶住她。
  牛心妍左脚踩在阶楞上,应当是崴着了哪里,整只左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她摆摆手,急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上惨白若死,只有两只眼珠浸了水,黑得可怖。
  “快!……快!”她拽着方岱川的小臂,一脚虽然使不上力气,仍旧一大步一大步地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瘸一拐地发着飘。
  李斯年已经跑到了门前,他伸手隔着门板摸了一把,那门被烧得滚烫。
  不妙,李斯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脸给了方岱川一个眼神。
  明知道隔音太好,屋里人是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的,李斯年仍没有忍住,伸手急切地拍了拍门:“有人在里面吗?!开门!”
  牛心妍跪伏在门口,流泪道:“南南在里面,南南在里面!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我在半山都看到火光了,我的南南在里面!”
  “门卡呢?!”方岱川看牛心妍的反应,急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焦躁地踢着门,吼道,“你他娘的哭个毛线!拿门卡出来啊!”
  他不提还好,他这么一说,牛心妍更绝望了。这个年轻的母亲瘫跪在门口,哇的一声大哭出声,嗓子被哭声堵得死死的,说句话抽抽噎噎,倒了半天的气:“门卡……门卡丢了!我就放在外套兜里的,现在没了!没了!”她一边说一边无望地在兜里掏着什么,理智上明知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仿佛仍希冀天赐的奇迹,是自己刚刚一时急火攻心没有察觉到本应存在的卡片。
  然而没有。
  那里空空荡荡,她的薄外套本就只有一层亚麻,她已经将整个兜都翻了过来。
  方岱川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顺手的东西,索性当机立断,强硬地将牛心妍从地上拖了起来。牛心妍疯狂厮打他的手臂,哀嚎着往滚烫的门上扑去。李斯年啧了一声,拦腰将牛心妍扛了起来,牛心妍双腿在他肩背上乱蹬,鞋子踩在李斯年的侧脸上,蹭落在地。疯狂起来的人是顾忌不了那么多的,李斯年忍着痛咬牙将她死死按在肩膀上。
  “都让开!”方岱川摆摆手,示意李斯年退后,而后攥拳沉气,一脚飞起踹在了金属的大门上。
  牛心妍反应过来,挣扎的动作稍稍变小了些,她咬着李斯年腰上的布料,呜呜咽咽地哭,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呜……我不能……”牛心妍目光呆滞,倒伏在李斯年身上。
  “砰——”地一声巨响,方岱川收回腿来,金属大门晃了两下,而后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几步,而后再次猛地转身飞腿,“呵啊!”他低吼一声,一记沉重的回旋踢携着雷霆之威,冲着门板猛地砸了进去。
  “……咔嗤”,细微的裂缝声响起,包裹在黄铜外侧的木板被他的力道震碎,露出里面变了形的金属片来。方岱川顾不上门板的温度,几下将木板硬掰开来,隔音用的石膏板和龙骨在变形的金属下面显露出来。
  方岱川咬牙沉了口气,退后几步便用肩膀撞了上去!
  卷了边的钢板擦了他半个肩膀的血。
  这样不行!李斯年见这情形,心头狠狠一凛。他随手把呜咽着的牛心妍扔到一边,牛心妍捂着脸崩溃大哭,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墙壁上。李斯年一把扯过她身边耷拉着的窗帘,用力向下一扥,将整个嵌在墙壁上的窗帘杆扯了下来。
  窗帘布盖了牛心妍一头。
  窗帘杆是塑料的,但是中间有一层中空的不锈钢管,李斯年撬住一头,另一头拄在地上,用脚一踩,外侧的塑料皮便纷纷剥落,露出里面结实的钢管来。
  “让开!”
  方岱川听话地让开了位置,只见李斯年在方岱川的基础上,用钢管三下两下,便砸出一个洞来,露出了里面滚滚的浓烟和孩子微弱的啼哭声。
  “南南!”牛心妍猛地抬起头,纵身扑了过来,“南南你怎么样?!南南!”
  小男孩一边咳嗽,一边发出微弱的哀鸣:“妈妈!”
  牛心妍脸色瞬间变了。
  李斯年没工夫琢磨她的脸色,他将钢管戳进洞口,以门板上的窟窿为支点,狠狠一撬。
  门侧的轴承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钉子从木质的门板里掰了出来。
  方岱川和李斯年一齐后退,心里默念了个一二三,两人同时飞起一条腿,低喝一声,冲着门板一个侧踹!
  门板轰然塌了进去。
  这种程度的声响是别惦记能被隔音了,杨颂房间的门一下子打开,杨颂探了个脑袋出来,咋舌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她惊讶了半晌,目瞪口呆地看着轰然倒塌的门板,以及门板里面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方岱川第一个冲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是牛心妍。
  李斯年往外撤,去通知其他人撤离,而杨颂则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两个人交错的时候,擦了下肩,李斯年微微错了一下脚步,盯了杨颂一眼。
  杨颂被他的目光盯住,心头不禁微微一紧。
  “南南!南南求你,你看看我!”牛心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杨颂稍微有些紧张,她快步走进去,将李斯年的眼神抛在了身后。
  远处已经有一线熹微的天光亮起,虽然连日的阴雨让白天的天色也一样暗淡,然而人类对黑暗的恐惧总归随着时钟和海鸟的声音渐渐消散了。
  魔法到白天总会失效的。
  杨颂这样想着,按捺着内心的不安,走进了牛心妍的屋里。


第58章 第五日·01
  “妈妈……”小男孩儿躺在床上,微弱地呓语着。
  火是从床幔和被子这里先烧起来的,华丽的紫棕色的床幔被烧塌下去,裹着孩子的丝绸被子死死贴在男孩儿的皮肤上,糊成焦黑色的纤维。
  火烧得很大,奇怪的是,身处火场中心的男孩儿却动也没动,任凭火舌舔在身上,发出绝望的哭泣。
  屋里浓烟滚滚,方岱川惊了一跳,立刻褪下上衣来扑打床幔上的火焰。那个孩子就绝望地躺在火中哭,并不挪动,也不逃跑。方岱川心里来气,顾不得燃着的大火,将外围的火焰扑小一点后,单手伸进了火焰中,从外面掐住小孩儿的肩膀,仅凭一只手的力量,将他拽出了火圈之中。
  男孩儿的哭闹声更加激烈,方岱川急火攻心,那一瞬间手臂竟然并不曾感觉到灼痛,只是浓烟呛进了气管,他死死憋住咳嗽的冲动。
  孩子刚刚拽出火圈,牛心妍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抱过孩子。
  方岱川余光瞥了一眼现场,发现一柄铜质烛台就倒在床幔的一侧。
  杨颂一进来边直冲进洗手间接水,洗手间里没有塑料盆,杨颂把自己的衣服捆成筒状,一路拖拖拉拉在地板上耷拉着水,泼进火焰之中。可惜火势已经燃起来了,这些水一时解救不得。
  方岱川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木质的地板被高温烤得卷边,很快被火焰吞噬,且范围越来越大。在已经形成燎原态势的火焰面前,不需要助燃剂,也不需要易燃品,木制的地板,塑料,布料棉花,人造纤维,一切能点燃的物品都是它的祭祀。方岱川有些着急,被火焰逼退了几步,他很快地意识到,在火焰燃到其他屋子,真正形成无可挽回的态势之前,必须掐灭在这间房间里。否则,运气好只烧毁整间别墅,万一雨水渗得快,外面的木头干透了,这座长满树林的小岛能不能幸存都他妈两说。
  他四处寻摸能用的东西。床幔像一个烧得只剩骨架的绣球,焦黑一片,床头柜是木质的,已经在火焰中熊熊燃烧了,梳妆台也是木质的,有几个巨大的抽屉。
  抽屉?
  方岱川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迅速蹲下身去,将几个抽屉都拽出来。
  方才一时情急,没觉出疼,此刻烧伤的右手摁在柜子上,顿时一片激痛。
  灼痛不比锐器刺伤,痛不在皮,在很深的筋肉里面。痛感从很深的地方传到皮肤来,一蹦一蹦地,愈演愈烈。
  方岱川痛得手都有些抖,咬牙扯出了几个抽屉。他扔给杨颂一个,自己端起另一个,开始轮流接水扑火。
  牛心妍就跌坐在墙角,抱着她的儿子。
  孩子的哭声已经越来越小,牛心妍绝望地呼喊他的乳名,那情形又悲哀又无力,方岱川移开脸,有些不忍心看。
  虽然那个孩子诡异又恐怖,方岱川几次都说想掐死他,但真正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在眼前逝去的时候,他真的感到不忍又悲凉。也许人类对幼崽的刻意呵护,是写在基因里的。方岱川自问不是圣人,但这孩子真正要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恻隐。
  牛心妍死死抱住男孩儿,将男孩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大滴大滴的湿痕打在男孩儿焦灼的皮肤上。她穿着睡裙,深V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两瓣白生生的半弧来,胸脯沾了夜雨的水汽,男孩儿的头就被她按在半弧之间的沟壑中。
  杨颂在一边瞧见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膈应,微微皱起眉来。
  火终于被扑灭了。
  这间屋子也毁了个差不多,壁纸已经烧得支离破碎,地板也看不出本来面目,床上更是一片凄惨的狼藉。
  “这要怎么处理一下?”方岱川扔开抽屉,看了牛心妍怀中的孩子一眼,叹了口气,主动提议道,“剪开他身上的布料吧,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创面。咱们这儿有医生护士吗?”
  杨颂见他瞟向自己,无奈地摊手摇了摇头,她是学物理的,真解决不了。
  方岱川以往在剧组里,也曾经有过道具失火烧伤工作人员的经历,动作片往往动辄烧房子炸车,为了发行时的噱头,假如剧情需要,不管烧得多烧得少都会烧上一把火。当时一个负责管理汽油瓶的工作人员操作不当,手部被火烧伤,随行的医护人员是立马切开了衣服,然后紧急送往当地医院急救的。
  现在没有送医院的条件,至少也要做些什么试着挽回吧。
  方岱川这样想着,便抄起了一把剪刀,递给了牛心妍。
  “不要死,你别死!”牛心妍一边哭一边剪掉包裹在孩子身上的布料,大骂道,“南哥!南哥你出来!你别死!”
  布料被从他身上剥离,露出里面烧焦的皮肤和溃烂的伤口来。孩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头发皮肤尽皆烧毁,焦黑的布料死死贴在他溃烂的伤口上。烧成这样,眼看是要不好了,方岱川悲悯地叹了口气,对牛心妍说道:“你,节哀。看这样怕是……不乐观,你好好哄哄他,别让孩子太痛苦……”
  孩子气息已经奄奄,方岱川猜测是吸入了大量烟尘的原因,他说话困难,艰难地吞咽着空气,口中仍喃喃呼唤着:“妈妈。”
  却不料牛心妍脸色倏忽一变。
  “你别叫我妈妈!我不许叫我妈妈!你走开!你回去!你让你爸爸来见我!”她用力摇着小孩的身体,语气又悲愤又绝望,仿佛试着要摇出那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方岱川心里一紧,李斯年的猜测果然不错,那个孩子身体里,确实住着另一重人格,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父亲的灵魂!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向坚信无神论的方岱川也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背后生出一片鸡皮疙瘩来。
  却听那个快断气的孩子小声地哭叫道:“没有……没有爸爸……”小男孩儿哭着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母亲的告解,没有祝福,没有宽慰,他绝望地哭泣着,烧得腐烂的脸上伤口纷纷撕裂,流下混合着脓液的血来,他哭喊道,“没有爸爸,从来就没有爸爸!”
  “你胡说!”牛心妍眼底红得淬血,她咬牙哭骂着,继而呼唤道,“南哥!南哥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求求你南哥,你跟我说句话我真的害怕,你出来牛纳含!”
  她声音凄厉,仿佛泣血的杜鹃,一声一声撕扯开嗓子,迸出血来。
  小男孩睁开了眼睛,方岱川记得这双眼睛,单纯又怯懦,属于一个从来都被忽视的孩子的眼睛,那天造成,那个孩子用这个眼睛叫他叔叔,问他早上好。
  他哭着说:“妈妈,没有爸爸,从来就没有爸爸,只有我和南南。南南是装的,他怕你赶走他,他伪装成了爸爸。”
  刘惜泉声音细弱,哀鸣不止,终于说出了提心吊胆隐瞒多年的秘密。


第59章 第五日·02
  李斯年站在杜苇和陈卉小两口的房间门前,一声又一声地摁动门上的电子门铃。他心里其实急切,但动作不急不缓,前一声铃声刚刚歇止便接着摁一下,百折不饶,节奏控制得刚刚好。
  屋里,杜苇和陈卉刚至佳境。
  陈卉搂着杜苇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任由对方抬起头啃舐她的脖颈。听见刺耳的电铃声,两个人都是一抖。
  “怎……怎么回事?”陈卉分神看了门口一眼。
  杜苇嘴里叼着她的一块颈肉,含含糊糊地嗤道:“不管。”便复又低下头轻轻啄吻她的胸脯。
  谁知道摁动门铃的人耐心极佳,一副誓要逼出人来的样子,门铃响了足有两分钟,不休不止。
  陈卉已经在推他下去了。
  再好的情绪也经不住这样的惊动,杜苇萎了个彻底,挫败地从女友身上爬起来,揪了揪头发,下床去开门。
  他一边跳着提上裤子,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这他妈是哪个不长眼的,操他姥姥,断人好事诅咒他一辈子娶不着媳妇儿。”
  “快别骂了,赶紧开门看看是谁打发走了,这眼瞅着天都亮了。”陈卉披上床单,坐在床头生闷气。
  杜苇打开门,李斯年修长的中指还摁在门铃上,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打了个照面。杜苇脸色很差,见是李斯年,眼神中更多了一丝防备。
  “你来干什么?”杜苇打量了李斯年一圈。
  李斯年还没有说话,走廊尽头已经传来阵阵悲啼和喧哗声,楼道里浓烟四散,呛了杜苇一个跟头。他愣了一下,胳膊挡住口鼻咳了两声,连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么了这是?”
  李斯年眼神平静,但脸色冷峻:“穿好衣服过来,别墅走水了。”
  “那是牛心妍的房间!”杜苇豁地打开了房门,回过身去往上身套衣服,并把地上的裙子扔给了女友,他边穿边问道,“其他人呢?杨颂呢?丁孜晖呢?都叫醒了没有?”
  李斯年远远站在门外的阴影处避嫌,并不往屋里看,只扭头盯着走廊尽头的一片骚乱,做足了一派绅士的模样:“杨颂已经过去帮忙了,丁孜晖的屋里没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人正说着,突听走廊尽头传来高声的一记惊叫,凄厉无比。
  ——是牛心妍的声音,她大喊道:“我不相信。”
  李斯年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隔着空荡荡的门框,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外面天色渐明,李斯年一眼看到方岱川的身影,他正对着门站在床侧,肩膀上淌着血,是被门上卷了边的钢板割破的,右手烧得肿胀,起着一层水泡。
  事实上,在这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方岱川的状况还属于最好的。
  小孩子的情况不用说,一旁站着的杨颂脸色惨白一片,靠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而牛心妍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事情进展到这个程度,方岱川立在一旁,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是徒劳,这一家子变态,让他心底不住发寒。
  岛上没有抗生素,李斯年发烧的时候他几乎翻遍了别墅,孩子烧成这样,直升机两天之后才会赶到岛上,就是侥幸活到最后,生还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了。
  牛心妍摇着头将孩子从怀里直接推到了地上,她盯着他,低声重复道:“我不相信。”
  小孩儿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小声哭泣着。
  牛心妍说话时的眼神极其平静,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清晰无比,然而下颚线的弧度却绷得紧紧的,阴影处的身体僵硬如许。
  “叫南南出来。”牛心妍呛了烟,又嚎叫一夜,嗓子早就劈了。此刻她说话声音很沉,嗓音喑哑,不复前几日清丽,左眼一滴泪水悬在眼底,迟迟不坠。
  刘惜泉泪水淌了满肩,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还冒着青烟的地板上,他害怕地瑟缩着,却微弱地摇了摇头:“南南害怕你,他不敢出来。他保护了我那么多年,到现在该换我保护他了。”
  “南南就是南哥,你不懂,他是你爸爸,他没有死。”牛心妍声音放得很轻,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孩子,她微笑着,下巴上的肌肉却细微地颤抖。
  刘惜泉哭着笑了,他摇了摇头:“妈妈,是你不懂。”
  “从我懂事开始就没有爸爸。你天天给我讲爸爸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不听话你就一直打我,白天打我,晚上醒了也打我,不让我睡觉。南南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说,让我睡吧,他会保护我的。”刘惜泉躺在地上,眼神涣散,仿佛已经回到了童年日夜惊恐的时辰里,“你打他,他就打你,半夜扮鬼吓你。他没见过鬼,只知道爸爸死了,知道爸爸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就假装成爸爸吓唬你。谁知道……从那以后,你再也不打我们了,你每天都好高兴,做饭给我们吃。南南不说,其实我知道他很害怕,他怕被拆穿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他变得越来越孤僻,古怪,掩饰他的害怕,他是为了保护我。”
  刘惜泉仰躺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面目全非的小脸上仿佛只剩下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李斯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根本就没有什么还魂,一个孩子常年处于情绪高压下,分裂了一个更强大、更邪恶的人格来保护自己。那个人格伪装成死去的爸爸,或许是对素未谋面父亲的孺慕,毕竟父亲的称呼,在人类的语言心理中,就代表了保护和强大。
  牛心妍身形猛地摇了一下,重重瘫倒在床脚旁。
  外面天色越来越亮,虽然仍旧阴着天,但透过层层乌云的遮蔽,仍旧有细白的光晕穿过云层,照在浅海和沙滩上。
  “妈妈,你抱抱我,好不好……”刘惜泉双眼红肿,努力抬头看向他的妈妈,“我们都听话,都乖,你不让我们动,我们一动都没有动,你抱抱我们,好不好。”
  屋里未熄尽的残烟丝丝缕缕,海风透过焦黑的窗棂吹进屋里,一片硫磺的腐臭气息。倒塌的房门与窗户正对着,那破败的气息就穿透了整间房间,灌满了走廊和别墅。
  李斯年立在门边,看见牛心妍伸出手去,重新搂住了她的儿子,被烧了大半的窗帘被扬起在风中。床幔的灰烬往门外吹来。
  整幅画面刻在李斯年的脑海里,像殉道的圣婴被母亲抚慰的油画一般,有种残酷的美感。


第60章 第五日·03
  杜苇和陈卉终于收拾好了自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他们显然也被走廊的青烟和残响吓得不轻,杜苇趿拉着拖鞋,一只脚上还穿着没来及脱掉的袜子,陈卉穿着件杜苇的大T恤,穿反了前后面,脖子被高高的“领口”卡着,后背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来。
  “这是……怎么了?”陈卉扒在门边,看向里面的景况,惊了一跳,“怎么突然起火了?”
  杜苇对李斯年有种发自内心的不信任感,他歪头用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方岱川。方岱川低头观察了一下孩子灰败的脸色,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世事如此,唯有一声叹息。
  牛心妍拍着孩子的后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空气,瞳孔中没有生机。她摇着宝宝的身体,低低地唱了一首童谣。是他们当地方言的调子,方岱川听不懂。她唱歌的时候,眼神极平静,表情也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已经死在了原地。
  陈卉就算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往杨颂身后躲了躲,不敢看向那具小小的身体。那个身体的主人从一出生起,就被他的亲生母亲判了死刑,如今的苟延残喘,不过是过去十几年生命状态的延续罢了。只是外人看来,这种眼睁睁把一条幼小生命逼上尽头的过程,清晰得有些过于残忍了。
  杜苇环顾了一圈,察觉到不对:“丁孜晖呢?”
  陈卉回头剜了他一眼,虎着脸狠狠跺了跺他的脚。
  杜苇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干嘛这么凶啊?我就是问问,这遭了火灾我总得问清楚是谁放的火吧!”
  他话音未落,却见全场的人几乎是登时扭头,直接瞥向他。
  杜苇有些方,左右看了一圈,硬着头皮说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一根蜡烛,没有助燃剂,能着成这样?总归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就这么几个人……”
  方岱川和李斯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斯年弯腰捡起了地上滚落的烛台。黄铜的外皮已经被熏黑,用手一摸,焦黑的灰合着某种粘腻的液体,牢牢地黏在了指纹上。
  方岱川半蹲下身子,艰难地把自己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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