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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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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歌,”他说。“还有你其他的一些东西。”

“什么呢?”她又垂下了睫毛。

“你的倔强,你的挣扎,你的无可奈何,和——你那份骄傲。”“骄傲?”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骄傲?”

“你是骄傲的,”他说:“你有一身的傲骨,这在你唱歌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你是不屑于现在的环境的,所以你在挣扎,在骄傲与自卑中挣扎。”她震动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她掩饰什么似的啜了一大口。她的眸子里有点儿惊惶,有点儿失措,也有点儿烦恼。很快的扫了云楼一眼,她有种急欲遮掩自己的感觉,这男人!他是大胆的,他是放肆的,他凭什么去扯开别人的外衣?她本能的挺起了背脊,武装了自己,她的表情严肃了,冷漠了。她的语气僵硬而嘲讽:“你是很会自作聪明的呵。”

他深深的靠在椅子中,没有被她突然的冷淡所击倒。扶著咖啡杯子,他仍然用他那深沉而热烈的眸子看著她。

“如果我说错了,我抱歉。”他静静的说,微微的蹙了一下眉。“但是,别板起脸孔来,这使我觉得很陌生,很——不认识你。”“我们本来就是陌生的,不是吗?”她说,带著几分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气。“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你也不想‘认识’我!”

“我认识你,小眉。”他说:“我不会对于有你这样一张脸孔的人感到陌生。”“为什么?”她加重语气的问:“因为我长了一张和涵妮相似的脸孔吗?”他的眉峰迅速的虹结了起来,那层平静的外衣被硬给剥掉了。他挺直了身子,脸上的线条拉直了。

“别提涵妮,”他沙哑的说。“你才是自作聪明的!是的,你长了一张和涵妮相同的脸,但是,诱使我每晚走入青云的并不仅仅是这张脸!你应该明白的!为什么一定要说些残忍的话去破坏原有的气氛,我不懂!”

“但是,”小眉紧逼著说:“如果我长得和涵妮丝毫没有相似的地方,你也会每晚去青云听我唱歌吗?”

“这……”云楼被打倒了,深锁著眉,他看著小眉那张倔强的脸,一时竟答不出话来了。半晌,他才说:“你也明白的,我认识你,是因为你和涵妮相像。”

“是的,你去青云,也是为了找涵妮!”她冷冷的接著说。

“你不该这样说!”他恼怒而烦躁。

“这却是事实!”她的声音坚定而生硬。

他不说话了,瞪著她,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是愤怒的。原来在他们之间那种心灵相会的默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生疏,是懊恼和怒气。好一会儿,空气僵著,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用防备和冷淡的眼光彼此看著。夜,越来越深,他们的咖啡冷了。“好吧!”终于,他说话了。推开了咖啡杯,他直视著她。“你是对的,我们根本就是陌生的,我不认识你。”他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有守信用,‘打扰’了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放心吧。”

她呆呆的坐著,听著他那冷冰冰的言语。她心底掠过了一阵刺痛,很尖锐,很鲜明。有一股热浪从她胸腔中往上冲,冲进了头脑里,冲进了眼眶中,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咖啡杯了。这是何苦呢?她模糊的想著,为什么会这样呢?而她,曾经那样期盼著他的,那样强烈的期盼著他的!每晚,在帘幔后面偷看他是不是来了?是不是走了?他一连数日不来,她精神恍惚,嗒然若失,什么歌唱的情绪都没有了。而现在,他们相对坐著,讲的却是这样冷淡绝情的言语。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原来不是谈得满投机的吗?怎么会变成这种局面的呢?怎么会呢?

“好了,”他冷冷的声音在继续著。“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她抬起头来,勇敢的直视著他。

“不,不必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冷淡。“我自己回去。”“我应该送你,”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帐单。“夜很深,你又是个单身女子。”“这是礼貌?”她嘲讽的问。

“是的,是礼貌!”他皱著眉说,语气重浊。

“你倒是礼节周到!”她嘲讽的成分更重了。“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多余的礼貌,我经常在深夜一个人回家,也从来没有迷过路!”“那么,随便你!”他简单的说。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小眉惊愕而痛楚的发现,再也没有时间和余地来弥补他们之间那道鸿沟了,再也没有了。付了帐,他们机械化的走出了雅憩,迎面而来的,是春天夜晚轻轻柔柔的微风,和那种带著夜露的凉凉的空气,他们站定在街边上,两人相对而视,心底都有份难言的痛楚,和恍然若失的凄苦。但是,两人的表情却都是冷静的、淡漠的、满不在乎的。一辆计程车戛然一声停在他们的前面。云楼代小眉打开了车门。“再见。”他低低的说。

“再见。”小眉钻进了车子。

车门砰然一声阖上了,接著,车子绝尘而去。云楼目送那车子消失了。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他开始向自己住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他缓慢的走著。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下,好瘦,好长,好孤独。彩云飞43/58

24

一连串苍白的日子。小眉每天按时去歌厅唱歌,按时回家,生活单调而刻板。尽管许多同行的女孩生活都是多采多姿的,她却在岁月中找不到丝毫的乐趣。歌,对她已经失去了意义,她觉得自己像一张唱片,每天,每天,她播放一次。机械化的,重复的,不带感情的。她获得的掌声越来越零落,她的心情也越来越萧索。云楼是真的不再出现了,她每晚也多少还期待一些奇迹,可是,刘小姐再也没有情报给她了,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离开的男孩子已经失踪,她也将他忘怀了。不能忘怀的是小眉。她无法克制自己对云楼的那种奇异的思念,真的不来了吗?她有些不信任,每晚站在台上,她耳边就响起云楼说过的话:

“当你唱的时候,用你的心灵去唱吧,不要怕没有人欣赏,不要屈服于那个环境,还有……不要低估了你自己,你的歌像你的人,真挚而高贵!”

人的一生,能得到几次如此真挚的欣赏?能得到几句这样出自肺腑的赞美?可是,那个男孩子不来了!只为了她的倔强!她几乎懊悔于在雅憩和他产生的摩擦。何苦呢?小眉?她对自己说:你为什么对一切事物都要那么认真?糊涂一点,随和一点,你不是就可以握住你手中的幸福了吗?但是,你让那幸福流走了,那可能来到的幸福!如今,握在手里的却只有空虚与寂寞!来吧!孟云楼!她在内心深处,轻轻的呼唤著。你将不再被拒绝,不再被拒绝了。来吧!孟云楼,我将不惭愧的承认我对你的期盼。来吧。孟云楼,我要为你歌唱,为你打开那一向封锁著的心灵。来吧,孟云楼。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孟云楼始终不再出现。小眉在自己孤寂与期盼的情绪中消瘦了,与消瘦同时而来的,是脾气的暴躁和不稳定。她那么烦躁,那么不安,那么件件事情都不对劲。她自己也无法分析自己是怎么了,但是,她迅速的消瘦和苍白,这苍白连她那终日醉醺醺的父亲都注意到了。一天晚上,那喝了很多酒的父亲睁著一对醉眼,凝视著女儿说:“你怎么了?小眉?”“什么怎么了?”“你很不开心吗?小眉?有人欺侮你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小眉烦躁的说。

“呃,女儿!”唐文谦打了个酒呃,把手压在小眉的肩上,“你要快乐一点,女儿!去寻些快乐去!不要太认真了,人生就这么回事,要——要——及时行乐!呃!”他又打了个酒呃。“你那么年轻,不要——不要这么愁眉苦脸,要——要及时行乐!呃,来来,喝点酒,陪老爸爸喝点酒,酒……酒会让你的脸颊红润起来!来,来!”

她真的喝了,喝得很多,夜里,她吐了,哭了,不知为什么而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第二天她去青云的时候,突然强烈的渴望云楼会来,那渴望的强烈,使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和不解,她渴望,说不出来的渴望。她觉得有许多话想对他说,许多心灵深处的言语,许多从未对人倾吐过的哀愁……她想他!但是,他没有来。唱完了最后一支歌,她退回到化妆室里,一种近乎痛苦的绝望把她击倒了。生命有什么意义呢?每晚站在台上,像个被人玩弄的洋娃娃,肚子里装著音乐的齿轮,开动了发条,她就在台上唱……呵,她多么厌倦!多么厌倦!多么厌倦!

有人敲门,小李的头伸了进来,满脸的笑。

“唐小姐!你有客人。”

“谁?”她一惊,心脏不明所以的猛跳了两下,脸色立即在期盼中变得苍白。“邢经理。”小李笑容可掬。

“哦!”小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睛,浑身的肌肉都松懈了。正想让小李去打发掉他,耳边却猛然想起父亲的醉语:“女儿,你那么年轻,要——要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对了,及时行乐!认什么真?做什么淑女?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关怀她!她有种和谁呕气似的情绪,有种自暴自弃的心理,望著小李,她很快的说:

“好的,请他等一等,我马上就好!”

于是,这天晚上,她和邢经理去了中央酒店。她跳了很多支舞,吃了很多的东西,发出了很多的笑。她仿佛很开心,她尽量要让自己开心,她甚至尝试著抽了一支邢经理的“黑猫”,呛得大咳了一阵,咳完了,她拚命的笑,笑得说不出来的高兴。这是一个开始,接著,她就常常跟邢经理一起出游了。邢经理是个很奇特的人,年轻的时候他的环境很不好,他吃过许多苦,才创下了一番事业,现在,他是好多家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家赀万贯。他的年龄已经将近五十,儿女都已成人,在儿女未成长以前,他很少涉猎于声色场所,儿女既经长成,他就开始充分的享受起自己生活来。他不是个庸俗的人,他幽默,他风趣,他也懂得生活,懂得享受,再加上他有充分的金钱,所以,他是个最好的游伴。不过,对于女孩子,他有他的选择和眼光,他去歌厅,他也去舞厅,却专门邀请那些不该属于声色场所的女孩子,他常对她们一掷千金,却决不想换取什么。他带她们玩,逗她们笑,和她们共度一段闲暇的时光,他就觉得很高兴了。他也不会对女孩子纠缠不清,拒绝他的邀请,他也不生气,他的哲学是:

“要玩,就要彼此都觉得快乐,这不是交易,也不该勉强。”

小眉在和他出游之前,并不了解他,和他去了一次中央酒店之后,才惊讶于他的风趣,和他对她那份尊重。她常常跟他一起出去了,他们跳舞,吃消夜,谈天,吃饭,他喜欢她那种特殊的雅致和清丽,更喜欢她那份飘逸。他常用自己的车子接她去歌厅,也常送她回家,因此,他也知道一点她家庭的情况,当他想接济她一点金钱的时候,她却很严肃的拒绝了。“别让我看轻了自己。”她说。“跟你一起玩,是我高兴,我不出卖我的时间。”他欣赏她的倔强,对她更加尊重了,他们来往得更密切,小眉对于和他的出游,不再看成一种堕落边缘的麻醉,反而是一种心灵的休憩。他像个父亲般照顾她,也像个挚友般关怀她。有时,他问她:“你没有要好的男朋友吗?”

她想起了云楼,凄苦的笑了笑。

“没有。”“我要帮你注意,给你物色一个好青年,你值得最好的青年来爱你。”这就是她和邢经理之间的情形。但是,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丝毫不可告人的事,青云里的人却都盛传她找到了“大老板”了。甚至说她和邢经理“同居”了,歌场舞榭,这种绯闻是层出不穷的。她也听到了这些闲言闲语,却只是置之一笑说:“管他呢!人为自己而活著!不是吗?”

她继续和邢经理交游,然后,那天晚上来临了。

那晚,她和邢经理又到了中央酒店。

他们去得已经很晚了,因为小眉唱完了晚场的歌才去的。那晚的客人并不多,他们在靠舞池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叫了一些吃的,小眉就和邢经理跳起舞来。

邢经理的舞跳得很好,小眉跳得也不错。那是一支扭扭,小眉尽情的跳著,跳得很起劲,很开心。接著,是支华尔兹,她一向喜欢圆舞曲,她轻快的旋转著,像只小蛱蝶。跳完了两支舞,折回到座位上,邢经理不知道讲了一句什么笑话,小眉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完了,邢经理看著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说:“那边桌上的一个年轻人,你认识吗?从我们进来,他就一直盯著你看。”“是吗?”小眉好奇的说,跟随著邢经理的眼光看过去,立即,她呆住了,笑容冻结在她的唇上,她的心脏猛的一沉,脸色就变得好苍白,好苍白。那儿,坐在那儿直盯著她的是云楼,是她从未忘怀过的那个男孩子——孟云楼!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很多人来的,是两个人!他身边另有一个衣饰艳丽的女孩子!她和云楼的眼光接触了几秒钟,在那暗淡的灯光下,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经明白她发现他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招呼,可是,她却能感觉出来他的目光的锐利和冷酷。接著,他站起身来了,一时间,她以为他是要向她走来,但是,她错了。他只是弯下身子去请他的女伴跳舞,于是,他们走入舞池去了。

那是支慢四步,乐队的奏乐柔和而旖旎。小眉不由自主的用眼光跟踪著他们,云楼紧揽著他的舞伴,那女孩的头倚著他的面颊,轻柔的滑著步子,两人显得无比亲昵。小眉痉挛了一下,垂下头去,她很快的啜了一口茶,怪不得!怪不得他真的不来了,他并不寂寞呵!

“怎么?认得吗?”邢经理问,深深的看著小眉。

“是的,”她仓卒的回答。“见过一两面,他常来听我的歌。”她不愿再谈下去了,站起身来,她挑起了眉梢,用夸张的轻快的态度说:“我们为什么不去跳舞?”

他们也滑入了舞池,不知道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她一反平日“保持距离”的作风,而紧倚在邢经理的肩头。她笑著,说著,嘴里哼著歌,没有片刻的宁可静,像一只善鸣的小金丝雀。好几次,她和云楼擦身而过,好几次,他们的目光相遇而又分开,云楼紧闭著嘴,脸上毫无表情,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也不牵动一下,仿佛他根本不认识她。倚在他怀里的那个少女有对灵慧的大眼睛,有两道挺而俏的眉毛,和一张满好看的嘴。虽然不算怎么美丽,却是很亮,很引人,很出色的。一曲既终,云楼和那少女退回到位子上了。小眉和邢经理却接跳了下面的一支恰恰。小眉的身子灵活而有韵律的动著,舞动得美妙而自然,她似乎全心融化在那音乐的旋律里,跳得又专心,又美好,又高兴。

云楼截住了在场中走来走去的女侍,买了一包香烟。

“你抽烟?”他的舞伴诧异的问,那是翠薇。

“唔,”云楼鼻子里模糊的应了一声,目光继续追逐著在场中活跃舞动著的小眉。“那女孩长得很像涵妮,”翠薇静静的说:“猛一看,几乎可以弄错,当作就是涵妮呢!”

“涵妮可不会对一个老头子做出那副妖里妖气的样子来!”云楼愤愤的说,燃起烟,抽了一大口,引起了一串咳嗽。翠薇注视著他,说:“不会抽烟,何苦去抽呢?烟又不是酒,可以用来浇愁的!”彩云飞44/58

云楼瞪了翠薇一眼。“你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干嘛要浇愁?”他再抽了一口烟,这次,他没有咳,但是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握著香烟的手是震颤的。“你认识她吗?”翠薇问。

“认识谁?”“那个像涵妮的女孩子!”

“我干嘛要认识她?”云楼没好气的说。

“哦,你今天的火气可大得很,”翠薇说。“早知道拖你出来玩,反而把你的情绪弄得更坏,我就不拉你出来玩了。”

云楼深抽了口气,突然对翠薇感到一份歉意。

“对不起,”他低低的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知道,”翠薇说,看了看在场中跳舞的小眉。“我没看过这么像涵妮的人,或者,她就是你在街上碰到过的那个女孩子?”“或者。”云楼打鼻子里说,紧盯著小眉。小眉正退回座位来,她的身子几乎倚在邢经理的怀里。“哼!”云楼哼了一声。“别弄错了,云楼,”翠薇说:“那又不是涵妮!”

“管她是谁!”云楼深锁著眉说,开亮了桌上那盏叫人的红灯。“你要干嘛?”翠薇问。

“叫他们算帐,我们回去了。”

“不跳舞了?”“不跳了!”

翠薇看了云楼一眼,没有说话。云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本记事册,在上面匆匆的涂了一些什么,撕下来,他交给了那来算帐的侍者,对他指了指小眉。付了帐,他拉著翠薇的手腕,简单的说:“我们走吧!”翠薇沉默的站起身来,跟著云楼走出了中央酒店,一直来到街道上,翠薇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为什么叹气?”云楼心不在焉的问。

“为你。”“为我?”翠薇看著前面,这是暮春时节,几枝晚开的杜鹃,在安全岛上绽放著,月光下,颜色娇艳欲滴。翠薇再叹了口气,低低的说:“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云楼呆住了,看著月光下的花朵,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心绪飘渺而零乱,许许多多的影像在他脑海中交叠,有涵妮,有小眉,每个影像都带来一阵心灵的刺痛,他悼念涵妮的早逝,他痛心小眉的沉沦。咬住牙,他的满腔郁愤都化为一片辛酸了。这儿,小眉目送云楼和翠薇的离去,忽然间,她觉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振作不起来了。邢经理一连和她说了两句话,她都没有听清楚,坐在那儿,她茫然的看著表演台上的一个歌女,那歌女正唱著“不了情”。她闭了闭眼睛,心里恍惚而迷惘。然后,一个侍者走到她身边来,递上了云楼那张纸条。

她的心猛然狂跳,出于第六感,她立即知道是谁写的条子了。打开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何堪比作青莲性,原是杨花处处飞!”她一把揉绉了纸条,苍白的脸色在一刹那间涨红了,咬紧了牙齿,她浑身掠过了一阵颤栗。孟云楼,我恨你!她在心里喊著,我恨你!恨你!恨你!你侮辱吧,你轻视吧!你这个自命清高,扮演痴情的伪君子!

“什么事?小眉?”邢经理问。

“没有!”小眉咬著牙说,语气生硬。摔了一下头,她一把抓住邢经理的手,她的手心是冰冷的。“我们再去跳舞!”

“不。”邢经理拉住了她。“我们离开这儿吧,你需要休息了。”“我不休息,”小眉说:“我们今天去玩一个通宵!我不想回家!”邢经理深深的注视她,静静的问:

“那是你的男朋友?是吧?”

“他?”小眉的声调高亢。“去他的男朋友!我才不要他这样的男朋友呢!”望著邢经理,她的两颊因激怒而红晕,眼光是烦恼而痛楚的。“我想喝一点酒。”

“起来,小眉,”邢经理说:“我送你回家!”

“怎么,你不愿跟我一起玩?”小眉挑战似的扬起了眉梢。

“小眉,”邢经理拍了拍她的手背。“理智一些,你年纪太轻,还不了解男人,世界上的男人都不足以信任,包括我在内。”他笑笑,笑得沉著而真挚。“但是,我不想占你便宜,尤其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回去吧,小眉,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千万别做出错事来!”

小眉垂下了头,好半天,她一语不发,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满眼都含著泪水,轻轻的,哽咽的,她说:

“我懂了,请送我回去。”

于是,他们走出了中央酒店,到了邢经理的车子里。邢经理一面开车,一面安静而镇定的问:

“你爱他?”爱?这是小眉从没想过的一个字,她思念过他,她关怀过他,她同情过他,她恨过他!但是,她不知道她爱不爱他?

“我不知道,”她迷惘的说,喃喃的说。接著,她又愤然的接了一句:“我恨他!我讨厌他!”

邢经理嘴边飘过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回过头来,他看了看小眉,语重心长的说:

“多少年轻人,是多情反被多情误!小眉,你要收敛一点傲气才好!”小眉怔住了。看著车窗外的街道,她心底充塞著一片凄苦与迷茫。接著,她突然用手蒙住脸,哭起来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只觉得满腹酸楚、委屈,和难言的悲痛,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邢经理迅速的把车子停在街边,用手揽住她,急急的问:“怎么了?小眉?怎么了?”

于是,小眉一面哭,一面述说了她与孟云楼相识的经过及一切,夹带著泪,夹带著呜咽,夹带著咒骂,她叙述出了一份无奈的,多波折的,懵懵懂懂的爱情。彩云飞45/58

25

从中央酒店回到家里,云楼彻夜无眠,躺在床上,他瞪视著那悬挂在墙上的涵妮的画像,心里像一锅煮沸了的水,那样起伏不定的、沸腾的、煎熬的烧灼著。在枕上翻腾又翻腾,他摆脱不开中央酒店里所看到的那一幕。小眉,她毕竟不是涵妮,她毕竟只是欢场中的一个女子!那样不知羞的倚在那个中年男子的怀中,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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