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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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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回想,其实这些年来小动作也不少,能够往这些缘由上靠。比如邱十里十五岁生日的当夜,那个在和室的窗外用含有成瘾物质的麻醉枪瞄准他们的男人。
  又比如最近两年频频打着看望患病姑姑的名义来访的江口雀。数来大概三次,江口雀从来都是单独一人过来,背着个旅行包,看起来就像个说着日本味英语的普通上班族,花年假来美国短途旅游。
  他似乎并不在意时家从上到下对他表现出的不欢迎,但他也的确每次都会在走之前和邱十里聊上几句,送点日本手信,一副好表哥的样子。
  当然,每次时湛阳都在旁边盯着,不过他彼时只是单纯觉得不爽,他心想,这是你的亲弟弟,你不知道吧!你老爹生了不养,你也少来这里满脸笑眯眯的虚情假意。又想,最好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他就永远是我的。
  当时他就认识到了这想法的幼稚轻狂,更因为对于邱十里的保护过度而自嘲过,却没琢磨到如今这个更加冷血的层面。江口雀过来,接触邱十里的时候,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也没有人能洞穿他的想法。
  至于江口组为什么至今没有大动作……
  或许是因为尚未确定。
  或许是因为没把握,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如今时湛阳对此抱有怀疑。他相信,当江口组某天走投无路时,就算时家再强硬,那群亡命徒也一定会过来碰一碰。
  那时父亲或许已经死了,事实上,就算现在父亲知情,他也并不会帮忙。如果条件够好,他甚至可能把邱十里当作交换的筹码,抑或干脆当成一把钥匙,他要把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贵金属直接占为己有。
  时湛阳对自己的父亲再清楚不过。
  这也就是说,他已故的母亲,从一个秘密里面,给他剥开了又一个秘密,全塞在他自己手里。于是他必须要双唇紧闭,双手去捂。这副担子从最初,从那个落雪的十二月开始,就撂在他时湛阳一个人的肩上。他挑得心惊胆战又甘之如饴罢了。
  不过,好就好在,现在的情况对于时湛阳来说也不是完全不利。前段时间,日本警方又一次针对江口组进行了所谓的“顶上作戦”,通过切断资金链、彻底检举最高干部、成员家宅搜查等等手段,意图解体这个盘桓了上百年的指定暴力集团。
  虽然解体还是没能成功,但江口组也被打得自顾不暇,据说江口雀还一连中了两枪,都不是无关紧要的部位,他卧床不起。
  头七的第三天,邱夫人顺利下葬,没有不识趣的家伙来打扰,远在京都的卧底也传来江口雀亡故的消息。
  事出突然,时湛阳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也就在第四天,时绎舟回来了。那批被松采沃兄弟会劫走的货只找回来一小半,跟他一块过去豁命的兄弟倒是损失得只剩零头,他先拜见了父亲,挨了好一顿收拾,然后灰溜溜地站在母亲的坟墓前,低着头跪下,长久地一动不动。
  时湛阳当时正举着一支奶油松子冰激凌,陪着邱十里逛诚品书店。由于邱十里伤还没好,他穿着宽松的印花卫衣,只能一手抱着书,嘴馋想吃了,就转脸到时湛阳手里舔一口。电话收到这个消息,两人就丢了雪糕,即刻开车去往墓地。
  邱十里在车上慌慌张张地换了黑色正装,跟在时湛阳身后,走过浓密的槐林,一步步往深处去。十月初,有一部分叶子变成了金黄色,深浅不一地铺在路上。
  “兄上,”邱十里想了一路,最终还是道,“二哥回来了,你不要杀他。”
  时湛阳一愣,自己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去杀人吗?好像确实挺像。当时给时绎舟撂下的话也并不是玩笑,他确实起了杀心,但是,放到现在,很多事都不可抗地产生了变化。就像邱十里记得他说下的狠话,他也没有忘记答应母亲的诺言。
  “这是妈妈的墓地,我不会做出格的事。”他回头,冲邱十里笑了一下。
  “那回家呢?”
  “回家我也不杀。兄弟相残还是够可悲的,我也明白。”他停下步子,捡起邱十里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捏,又整理了一下他单手捋不整齐的领口。
  邱十里点点头,这是放心了。
  远远地,他们看到时绎舟孤零零的背影,他还是跪着,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他就转脸看,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上的三根线香。
  时湛阳并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道:“等过完这一阵,那批货我会给买家补上,钱我也赔,爸爸那边你不用担心。”
  “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补,”时绎舟咬着牙道,“我只是回来看看妈妈。”
  “你看吧。”时湛阳去看邱十里,发觉他也在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笑容。
  “那你走啊,你们没看够?”时绎舟不转脸,抬高声量。
  “小舟,”时湛阳试着喊出这个称呼,“谁都会犯错,我第一次带头也被人耍得很惨,是爸爸给我擦的屁股。”
  “你不用编谎来可怜我,爸爸刚才还和我讲呢,那次你一点错也没有出,你从来不出错啊,”顿了顿,他吸着鼻子哑声道,“时湛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也是我的弟弟,我知道。”
  “……”
  “我也想让妈妈听到这句话。她可能会少一些遗憾。”
  时绎舟突然站了起来。他裤子都跪皱了,梳得精细的卷毛也早已被秋风吹乱,眼眶通红地,他狠狠瞪了瞪时湛阳,没能说出话来,又瞪了瞪邱十里,“对不起。”他没好气道。
  邱十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
  时绎舟指了指他的绷带,“你也是我的弟弟。”
  邱十里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求助般瞄了大哥一眼,匆匆道,“哦,是啊。”
  时绎舟抹着眼角问,“手怎么样了?”
  邱十里如实道:“还是挺疼的。”
  时绎舟不吭声,低下头继续抹着眼角,慢吞吞地往墓地外走去。
  时湛阳冷眼看着他这副样子,伤了人自己还挺委屈,心里其实很想把刀刃塞到他手中,让他自己试试到底疼不疼,但终究是忍住了。
  “走吧,ナナ,”他拍拍邱十里的肩膀,“我们吃糖水去。”
  头七过了,他们一家也没能在香港留太久,一堆事情都在排队等着。临行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海边的一座渡口旁,拍了张全家福。
  这渡口据传是清末年间老祖宗留洋出发的现场,之后时家就漂洋过海,在国外定居下来,一脉一脉地发展。
  说是全家福,其实也就五个人。那位巴西姑娘虽然一块来了,但是没有上镜的名分,只有那个垂老的父亲笔挺地坐在前面,身后是他的四个儿子,最小的那个才七岁,被硬生生套上了正装,小小年纪就一脸的桀骜,最大的那个已经是个完全成熟的男人了。
  邱十里伤好得很快,不用再吊着手腕,得以把西装穿得好看,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自己不能笑得太灿烂,可他还是藏不住兴奋,因为他站在时湛阳的身边,他和大哥的合影本就不多,而这应该是最正式的一次。
  他也是被看作家人的,不止是被他的兄上。他向来知道,时湛阳从始至终都是完完全全地在接受自己,至于其他人,现在的不排斥就能让他开心。他是个对善意极其敏感的人。
  管家举着相机喊:“哎,三少爷!看过来,别看你大哥啦!”
  邱十里这才回过神,摆正脑袋,也臊红了脸,别别扭扭地看向那个反光的镜头,拽着大哥袖口的手也松开来,背到身后去。
  方才一直保持严肃的时湛阳倒是笑了。
  这一刻被永远地刻录下来。
  日子转眼过到了冬天。
  时湛阳的态度变了不少,他并不再琢磨把邱十里藏在黄金屋里的缥缈梦,反而开始主动带他出去办事,这样反而减少了邱十里单独行动,抑或上错贼船的风险。不过,说是凑巧也好,说是赶上了时候也罢,那段时间乱七八糟的杂事多,但凶险的几乎没有。
  包括深冬,给乌克兰政府补运货物的那次,时湛阳出发前联系好了当地军方的朋友,也跟邱十里嘱咐了许多,给他配了最乘手的枪。他专门选择上次时绎舟栽跟头的那条路运输,就是为了做好万全准备跟那俄罗斯黑帮正面碰一次,让他们长长记性,也练练邱十里的手。
  结果,谁曾想到,那次一路顺风,松采沃全程连个头都没敢冒。他们一行众人宛如观光,看遍了冬日冰冻的西伯利亚,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把东西送到了买家手里。
  时湛阳也说不出这是太幸运还是太倒霉,部下都说,这是因为他的名头叫响了,兄弟会不敢招惹,时湛阳却发愁地默默想,拍马屁。
  他发愁是因为,来的活儿总是这么不痛不痒的温开水,连点血都见不着,邱十里就很难找到机会立起威信。毕竟,人类对仅仅和自己一起奔波赶路,并且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人,总是很难产生尊敬,只有当他在你面前做出些你做不成的事,你才会对他刮目相看。
  圣诞节当晚,时湛阳是和弟兄们一起过的,在自家庄园的草场上,奶牛们被牵开了,一场露天烧烤被摆上去,周围的杉树都被挂满了彩灯铃铛,树长得太高,并没有普通圣诞树的协调感,显得十分诙谐。
  几条长桌,摆满了大块的牛肉,大根的香肠,大桶的啤酒,在寒冬中堆起一派热气腾腾。时湛阳红酒白酒都是随便喝,唯独这啤酒,他碰一碰就醉,不过他只要举起杯橙汁,也就没人傻兮兮逼他喝啤的。
  倒是邱十里,尝鲜似的喝了几杯,面色不改,神情清明,还能如常地跟周围人开玩笑,简直就跟没事人一样。在外人面前,他总能放下那点腼腆,既会逗人,又能捧人。
  酒过三巡,时湛阳叼着雪茄走到一边的树下,简单打了几个工作电话,盯着桌上哈哈大笑的邱十里,在缭乱温暖的灯光下,等待一场目光的相遇。果然,邱十里开始装作不经意地追着他看,撞上了,就又装作不经意地把目光挪开。时湛阳就默默地笑。他其实不想离席,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讲荤段子逗自己小弟,比如那个趣味极低的邵三,却又有些事必须得单独在桌外问清楚。
  他把老K叫了过来。
  “对我弟弟,不服的挺多吧。”他在树干上磕了磕烟管,低声问。
  “不多,但有。”
  时湛阳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当初您托付我们,喝过酒的兄弟们都记着呢,知道小邱就是您,喝了过命酒,这都是心服口服的,”老K皱眉道,“就是那些资历浅的,又不知道天高地厚,喜欢在队里乱传。”
  “传什么?”
  “有说小邱就是个打杂的,什么也不会,连耳钉也没有……”
  “啊,这个啊,”时湛阳呵着浓白辛辣的烟气,低头笑了,“他还太小,耳钉不是迟早的吗?”
  “是啊,就是还有人说,他连个人都没杀过。”
  “你把说过这种话的列个名单,”时湛阳还是笑着,缓缓道,“杀人在咱们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光荣的事了。我们不是只想赚钱分金条吗?”
  老K也笑了,“太年轻呗,年轻气盛的,说这种话的都是自己也没杀过几个的。”
  “嗯,我和他们聊聊。”
  “对了,老大,”老K忽然显得有点难以启齿,像个不小心撞见自己女儿和男友亲嘴的笨拙父亲一样,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有一种是在传,您和小邱两个……”
  “我们俩?”
  老K琢磨着怎么说比较委婉,嗫嚅了半天才道:“就是有背地里管小邱叫‘小嫂子’的。说他是,说他是童养媳。”
  时湛阳扑哧笑出声来,这笑容中,却完全没了方才的冰冷,他柔柔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大口啃猪排的邱十里,“喔,我这么变态的吗。”
  “嘿,不是,您怎么对自己小弟的,我们谁都看得见呀,”老K也没忍住笑了,自家少主的心思,他大概看得出来一些,此刻,看到时湛阳这种反应,那些有的没的顾虑也就消失了大半,“小邱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么叫,可能还开心得不行吧。”
  “还是不要让他听到了。有乱八卦的,你说说他们。”
  老K点着头答应下来。
  “对了,今年是双数年,元旦有百万会吧,”时湛阳又点了支雪茄,递给老K暖手,“你帮我准备一下,两个人参加。”
  老K一听到“百万会”这个名词,全身的神经就立刻紧绷起来,“您……要上船?”
  “嗯。”
  “还有一个呢?”
  “小嫂子啊。”时湛阳抬眼看他。
  老K抹了抹汗,“那,换多少白子合适?”
  “多换点,至少一千个吧。”
  “您要给小邱立威。”老K默默算着,这到底是多少钱,不禁喃喃说道。
  时湛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怪他把话说得太过直白,就没了意思,“我弟弟不是打杂的,也不是什么童养媳,这种事好像只能我去证明,否则别人不懂。”
  说罢,时湛阳在树干上捻灭烟头,插兜回桌吃肉去了。老K看着他拉开椅子,在邱十里身边坐下,端着明晃晃的橙汁,惬意地翘起条腿来,加入了那边醉醺醺的低俗玩笑。


第十四章 
  有关“百万会”,邱十里了解甚微。他只是偶尔在餐桌上听父母提起,知道那是个挺热闹的拍卖活动,在船上进行,每两年举办一次,经常有他们家的朋友参加。
  时湛阳也没有跟他解释太多,只是要他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收拾一下,穿得利索一点,除了武器,想玩什么就都带上,因为要在船上待一周左右。
  邱十里当然是乖乖准备好,元旦前一天的早晨,他刚把最后一口松饼咽下,时湛阳就在外面按着喇叭催他了。老管家帮着他,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又在车窗外挥别两人,邱十里才系好安全带,没来得及说声“拜拜”,时湛阳就一脚油窜了出去。
  “不等他们?”邱十里扒在椅背上,往后路看。那栋四层小楼渐行渐远。
  “你看他们像要一起去的样子?”时湛阳把车里的老柴调低了点。
  “我以为是全家一起。”邱十里坐正身子,没睡醒似的揉揉脸,“现在,只有兄上和我了。”
  “觉得哪一种好?”
  邱十里一时间没吭声,只是从时湛阳前襟口袋里取出副墨镜,给自己戴上,扶着镜腿,高高抬着手肘,“现在这种好。”他盯着远方笑了。
  “嗯。”时湛阳也笑。
  登船地点是在纽约的伊丽莎白港,二人从旧金山的车站出发,乘火车去了那里。是那种半观光式的慢速火车,他们那截车厢里面,都是放假出游的高中生,以及捏着报纸打瞌睡的老头老太太。
  这是邱十里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乘坐火车,野战车和直升机都坐过好几回了,这种普普通通的交通工具却能让他感到新鲜。从美西到美东,一路的湖泊荒漠交错,城市丛林并存,种种景观更是不胜枚举。
  路途一半,他趴在窗沿往外看的时候,时湛阳把他的热可可喝下去大半杯,居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邱十里仿佛见了奇观,这个天天教育他在外面要把警惕心绷起来的家伙,竟也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他看着时湛阳因为仰靠而完全暴露在他面前的脖颈,他帮时湛阳把夹在风衣后领里的碎发轻轻捋了出来。
  想想大哥为什么会这样毫无防备,邱十里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因为自己在旁边,他感到安全。这想法亮晃晃的,就这么不停雀跃在邱十里脑海里,引得他抓着两人之间的扶手,止不住地继续盯着时湛阳瞧,看他平时会下意识躲闪着瞥的地方。
  比如乌黑整洁的眉尖,细长上挑的眼尾,扑在下眼睑上的睫毛,此刻掩藏的,还有一双善睐的眼。邱十里这回看清了,自己大哥的睫毛一点卷也不打,和他的头发一样粗硬,密匝匝一排,摸上去,应该刺挠挠地扎手,像一排尖针。
  又比如高挺的鼻梁,从侧面看线条锋利,可耳朵从侧面看则是平和的,有着柔润的耳垂,以及耳垂上碎星碎雪一般的银色耳钉。
  邱十里没忍住,抬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时湛阳把脸别过一点角度,躲他的手,但没醒。邱十里又支起身子,凑过去看他的嘴唇,薄薄地紧闭着,却有丰富明亮的血色。
  指尖不自觉就触上去了,邱十里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倒不是因为自己不受控制的手,也不是因为自己看得发痴,只是因为,他竟在不受控制地琢磨,要怎么亲吻上去。
  他没有见过神。
  他要怎么亲吻心里比天神还高的人呢?
  旁边的过道上有小孩跑来跑去,也有心急的母亲在追,他们的大笑、尖叫,都被邱十里兀自隔开了,他有这个定力,他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微微弓着腰,搭在时湛阳唇峰上的食指,还是一点颤抖都没有。深吸口气,他缓慢而慎重地靠近,却有一个小孩在他脚边摔了个大马趴,旋即开始放声大哭,时湛阳醒了,眼中的黑白如此分明。
  这瞬间,就是四目相对。
  邱十里瞪圆了眼,立刻缩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负气似的把脸对着窗外,一动不动。
  时湛阳则把眼睛细眯起来,只见邱十里把自己手指都攥得发白了,他心中颇为遗憾地想,醒得真不是时候。
  “ナナ,你饿了吗?”他问。
  “饿了。”邱十里闷闷地答。
  “走啦,去餐车。”时湛阳几乎是把邱十里提溜起来的。不过,在这之后,邱十里倒是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不经意间,时湛阳目光擦过那团显红的脸颊,忽然间就觉得非常不妙,他作为一个陪生意伙伴看**都心如止水的家伙,忽然自觉,自己还是没有真正进入早衰的行列。
  他还是会产生波动的,因为他眼前是比红唇更鲜丽的颜色。
  他们在傍晚时分到了纽约的车站,一辆林肯接上了他们。司机不说话,时湛阳也不说话,可他们之间就像有种默契。把人送到,那林肯就默默走了,时湛阳低头点烟,邱十里则抬头远望,港口被泼了一地浓郁夕色,上空云蒸霞蔚,轮船停靠在岸边,是幢巨大的影。
  没有船票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排队,他们就站在那儿,几个身穿深红西装的年轻男人仿佛认识他们似的,热情地接过行李,把他们迎到入口。安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不过邱十里事先收拾得好,并没有被没收什么违禁品。等终于在船舱内安顿好时,邱十里看向舷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房间是套间,客厅书房厨卫俱备,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两张床。实际上,确切地说,这两个卧室都不小,床也都相当大,要论装潢,邱十里认为这风格比自家摆了古希腊人物雕像的客厅还要浮夸不少。
  时湛阳也对这过于豪华的布置感到语塞,就单说那镀了金的门把手,简直是搞笑的。他之前在十岁左右的时候被父母带来过一次,当时未成形的审美告诉他,这地方又大又好玩,于是错误的印象贻害至今。
  “ナナ,”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或者说是紧张,“你睡哪边?”
  邱十里选了小卧室,“我喜欢这个吊灯。”他指着天花板说。
  “好,我现在要去见几个朋友,晚点回来,”时湛阳把大衣搭在床上,又道,“等过一会,会有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过来敲门送晚餐,他这几天全权负责照顾我们两个,不会干坏事。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问他。”
  “兄上什么时候回来?”
  “开船后吧。”时湛阳拍了拍邱十里的肩膀,走向门口,“好好吃饭,不用等我。”
  时湛阳走后,邱十里就把外套脱了,单穿件衬衫躺上了床。他躺的是大卧室的那一张,他不仅在上面打了好几个滚,还抱着时湛阳的大衣,把它捧在鼻尖,深深地嗅闻。
  丝绸内衬蹭上鼻尖,触感细滑,他闻到熟悉的烟草味,还有沉重粗粝的皮革香气。
  不想把大衣弄皱了,邱十里最终还是放下它,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他数着秒数,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敲门声响起,邱十里就跳下大床去开。果然是个推着餐车的灰西装,而不是他的哥哥。那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瘦高个头,圆形眼镜,有一头稀疏的金发,胡子刮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谦卑礼貌的微笑。
  “晚上好,邱先生,”他说着标准的英式口音,“欢迎您登上我们阿尔忒弥斯号,请允许我来为您准备晚餐。”
  邱十里给他让出条路,“月亮女神?还有狩猎女神。”
  “啊,是啊,”那人愣了愣,推车进屋,“Artemis,很美的名字。我倾向于叫她‘月亮’。”
  邱十里点了点头,在餐桌边上坐下,看着他把一盘盘菜肴依次摆上大理石桌面,又把圆罩揭起,问道,“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劳伦斯就好。”那人冲他颔首微笑,两人份的法式简餐,琳琅摆了满桌,羊排都是剔好骨的,“请慢用,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九点半左右,可能会过来打扰您,回收一下餐盘。祝您用餐愉快。”
  邱十里道了谢,支着下巴,吃了两口鲑鱼沙拉,突然叫住了他,“劳伦斯,我能问你一点问题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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