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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_淮上-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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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洋下意识撇开了目光,“我听我母亲说,你宁死都不肯签字,是不是真的?”
    “……”
    “何必呢?如果你真不签的话,肯定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顾家就算有座金山都跟你无关。签了的话至少我能保证你去海外,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怎么不比死在地下室里强?”
    方谨还是不出声。
    顾洋没有放弃,但也没动手打他,耐着性子又劝了好半天。他的语气不可为诚恳,态度不可谓不真诚,甚至都拿出电话要叫手下帮他定去德国的机票了,方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线投向虚空,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顾洋也失却了耐心,不耐烦道:“明知道自己没命享用还拼死占着不松手,你想带到地底下去吗?他妈的可别告诉我,你快死了才发现对我大哥是真爱,要把财产留着给我大哥!”
    方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过头,盯着顾洋。因为折磨而神采暗淡的眼睛微微抬起,睫毛如羽,尾梢显出一段令人很难忘怀的弧度。
    那双眼底深处闪烁着微渺的光,像是沉浸在某种悠远的往事里。
    “……不是……”他轻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
    迟婉如穿过别墅客厅,突然瞥见落地窗开了一条小缝。
    保镖在这里抽烟了吧,怎么都不知道把窗子关上?这种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略微不满地过去,重重把落地窗推上了,抬眼时只见透过花园树丛和栏杆的掩映,马路上似乎比她来的时候多停了几辆车,倒没有什么稀奇,都是本田、现代那种居家车款。
    ……中午回家的人多?车就在小区里乱停?
    迟婉如皱起眉,但也没多想,啪地一声锁上了窗户。
    因为行事隐秘没有多带手下的缘故,此时屋子里倒没什么人,保镖都散到别墅院子和周边巡逻去了,客厅里显得静悄悄的。她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孙律师?孙律师!”
    里面安静几秒,紧接着只听一个男子应声:“来了!”
    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咔哒一声,孙律师打开了门。
    “烦劳您久等了,犬子在楼下准备点东西,马上就带文件上来。”迟婉如走进书房,问:“还有一位郑律师呢?”
    “他去外面抽烟了,”孙律师说着,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那声音实在非常怪异,语调紧绷绷地,还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颤栗。迟婉如心下狐疑顿生,刚想转头去看那律师,突然身后劲风来袭。
    她瞳孔紧缩,刹那间意识到不对,刚要躲避却已经晚了。
    只听啪地一声,有人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紧接着一个冰凉铁硬的枪口就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啊!”
    “不准动,”那人在她身后冷冷道,“不然我开枪了。”
    迟婉如整个人瞬间僵硬,手脚止不住地发颤,冷汗刷的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只见那孙律师也好不到哪去,面如金纸哆哆嗦嗦,靠着门角瑟瑟发抖,要不是墙撑着估计早瘫倒在地了。
    迟婉如强撑冷静,微微颤抖问:“你——你是什么人?你……”
    这时只听她身后吱呀一声,书房和内室相通的门开了,几个人的脚步走了进来。
    迟婉如顿时知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震愕和难以置信顿时涌上了心头。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声,就只听身后劫持住她的男子叫了声:“查到了,老板——”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简单的:
    “嗯。”
    那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迟婉如瞬间瞪圆了眼睛!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与此同时,地下室中。
    顾洋眯起眼睛盯着方谨,似乎倍感可笑:“所以呢?连顾远都不给,别告诉我你是真的宁死要把财产捐给社会,你他妈有病吗?”
    方谨喘息着摇了摇头,说:“你不……你不明白……”
    ……给顾远吗?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了吧。
    当初在海面上赶顾远去香港的时候,其实他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家产不家产的,所思所虑者,唯独是保住顾远的性命而已——当时情况已经非常紧迫,哪怕对顾名宗下手稍晚片刻,顾远都势必逃不出去,在海面上就会被杀之灭口。
    而顾名宗死后,方谨在照料顾远生父的那段时间里,开始萌发了将顾家遗产完完整整还给顾远,将一切归为正轨的想法。
    这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坚定,似乎在他日渐衰竭的生命中,这就是唯一能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留下过痕迹的方式了。而到顾父过世后,这个想法几乎已成执念,每分每秒都强烈地存在于方谨的意识里。
    他已经顾不得去想顾远到底需不需要,也顾不得思考这件事的操作难易程度。
    他的神智已经很颓败了,只是满心固执偏激地想去完成这件事,想最后做点什么,想为顾远留下些东西。
    ——然而直到今天,死亡扇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降临到他头顶,他才仿佛从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其实顾远未必需要。就像他当初在灵堂上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把顾家的东西放在眼里了。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签字呢?
    哪怕签了字会死,也起码是干净利落痛痛快快地去死,总好过被活活折磨虐杀啊。
    顾洋似乎在失态地呵斥着什么,似乎在骂他,然而方谨意识昏沉什么都听不清。他垂下眼帘,脑海中最清晰的感觉是鲜血正顺着脸颊,缓缓流到凌乱的鬓发里。
    他很害怕顾远来,又隐隐约约希望顾远能来。
    在挣扎和绝望中他还在死死拖着,拖到最后一秒,似乎只要拖下去就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去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叫他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的声音。
    那个躺在急救车上,还挣扎着说不要叫别人给我输血的声音。
    那个单膝跪地手拿戒指,说希望和他成为实质上的伴侣,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的声音。
    “方谨你给我听着!真以为我动不了你吗?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跟我找死是不是?!”顾洋终于霍然起身,大怒道:“最后问你一遍,还要不要命了?!到底签不签?!”
    方谨静静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在虚空中,半晌连声都没出。
    “那你就别怪我了,”顾洋一转头,厉声道:“——阿辉!”
    那手下应声上前,然而顾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只听身后大门一声——咣当!
    顾洋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只听子弹通过消音器发出嗖的一声,随即他身边手下惨叫一声,捂着胳膊摔倒在地!
    “这——”顾洋愕然道:“妈?!”
    变故陡然而生,只见门口迟婉如披头散发,嘴里塞着布,太阳穴被人抵着枪口,犹如盾牌般挡在最前!
    幸亏刚才踢门时顾洋和手下都没反应过来,否则如果反击的话,子弹都会首先击中她正面。而她身后的门外赫然站着好几个人,最中间那个人的枪口尚自微微冒烟。
    顾洋颤声道:“大……大哥?!”
    顾远枪口指着他眉心,冷冷道:“闭嘴,过来,离方谨远一点。”
    地面上,方谨犹如难以置信般,瞳孔急剧扩大。
    ……顾远?!
    听到这话顾洋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转身抓起地上的方谨作为人质,但紧接着他瞥见自己眼前黑洞洞的枪口,颓然垂下了手:“没……没问题,别伤害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是我的主意……”
    “过来!”顾远猝然咆哮起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一路表现都极度冷静,眼下毫无预兆的爆发让所有人骤然一惊!
    “可以!可以!别伤害我妈!”顾洋立刻举起双手,迎着枪口踉跄向前,整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不在剧烈打抖:“别……别开枪,求求你别开枪,我我我这就过来……”
    迟婉如呲目欲裂,想挣扎又不敢,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那声音相当扰人,保镖铁钳般的手指往她咽喉上一按,她立刻全身激灵,什么都发不出来了,脚底发软差点瘫倒下去。
    顾洋失声道:“住手!”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顾远两个手下抢步而出,一把抓住顾洋就把他拖了出去!
    顾远眼看着顾洋毫无反抗之力被拉走,下一秒他甩手扔掉枪,几乎脚步凌乱地冲进了地下室。
    ——血,满地是星星点点的血。
    恍惚中他分不清那是方谨,还是迟家手下中枪后喷溅出来的血星。他只觉得那颜色仿佛烈焰般,刺得视网膜发痛,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万丈火海中。
    短短两三米却仿佛一生中最漫长的路,他甚至觉得自己过了无数个世纪,才终于来到方谨身边,缓缓半跪了下去。
    “方谨……”
    两个字里带着奇怪的哽咽,听起来甚至都不太像是桀骜跋扈的顾家大少了。
    方谨睁大眼睛望着他,神情似乎有点迷茫,片刻后下意识地把受伤的那一侧脸往地上缩了缩。
    顾远却强行把他抱在了怀里,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因为战栗太过手背青筋暴起,然而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虔诚,如同怀里抱着心肝一样的珍宝。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方谨用力把侧脸往他怀里挤,好像一只自欺欺人又绝望的鸵鸟。顾远用力扳过他的脸,低头磨蹭他的鼻梁,在那血迹纵横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炙热的亲吻。
    “……不疼了,乖,别躲我……”
    “求求你,别躲我了……”
    顾远闭上眼睛,刹那间泪水从脸颊滚落,就着亲密相贴的皮肤,与方谨侧颊的鲜血融化在一起。
    ——那么炙热的温度,烫得人连心脏都紧紧蜷缩起来。
    方谨难以承受般打了个颤,下一刻却被顾远使力抱了起来,打横拥在自己怀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手下押着迟婉如和顾洋快步跟上,只听顾远头也不回,沙哑道:“——去医院。”
    
    第56章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
    
    天色渐渐暗了,私人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顾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暮色四合的天空,玻璃窗上映出他森冷的面容。
    亲信从楼梯上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大少,手下人已经把迟夫人和二少带回去了,您看……”
    顾远不吭声。
    亲信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尽管他知道二少犯下的事情跟他无关,自己也不是方副总被绑架时跟在他身边的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但顾大少含怒未发这件事本身,就给他一种非常恐怖、非常窒息的感觉。
    “……先关着,”走廊上静寂很久,才听顾远淡淡道:“看方谨的情况再作处置。”
    亲信知道这是方副总身上有什么伤,都起码要原样在罪魁祸首身上来一遍的意思了,立刻点头答了声是。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开了,穿白袍的院长快步走来。顾远立刻转身迎上前,只见对方神色并不凝重,首先心里就微微松了口气,果然只听院长道:“还好肺部没有积水,也没有骨折和内脏受伤。只是还需要再检查一下……”
    顾远跟他是老相识了,闻言立刻打断:“但我刚才看到很多血是怎么回事?”
    “未必是患者的血吧!”院长明显对这种事情不陌生,笑起来道:“——所以要再做检查啊,我已经叫人去做血常规了,患者精神还好。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顾远内心的焦躁早就压不住了,闻言匆匆道了声谢,示意手下在外面等着,就一头扎进了检查室。
    方谨半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吊着水,正怔怔望着空气。见顾远进来他偏过头,那目光有点散,竟没有丝毫喜意。
    他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上了厚厚一层药。他太久没理发了,大概是伤口太靠近脸侧的原因,医生把他一侧鬓发别到了耳梢上,完整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冰冷沉默。
    顾远原本急躁的心绪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下意识止住了脚步,静静看着他。
    半晌他缓缓走去,伸手摩挲着方谨略显凌乱的头发,在他微微渗着冷汗的额角吻了吻。
    “没事了,别怕……”
    方谨开始挣扎,顾远却把他抱在怀里固定住,那力道非常轻柔又不容拒绝:“没事的,你还是很好看啊,怕什么呢?”
    “……不是,”方谨用力要把受伤那一侧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含混道:“你别看,待会他们就来包扎了,你先别看……”
    “我问过医生了,说你这个伤刀口很滑,好好养的话不会留痕的,现在祛疤技术这么发达你担心什么?”
    其实顾远根本没问过医生,方谨明显挨了打,他更关心骨头和内脏的问题,脸上被刀划这种皮肉伤他完全没心思去问。方谨躲避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迟疑数秒后还是把脸扭过去了,低声道:“反正你别看。”
    顾远被他接二连三的抗拒搞得一下心头火起,指着自己的脸冷冷道:“你再躲我就在这照着划一刀,扯平了?行不行?”
    方谨瞬间僵住。
    片刻后他终于一点点放松了挣扎的力道,顾远趁机把他头搬到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躺着,不断安慰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
    “顾洋和迟婉如两个人我已经扣住了,留在顾家等回去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伤。”顾远突然想起什么,说:“财团的事也不用操心……真操心就把你的人叫来医院随时等候吩咐吧,你放心,我不插手。”
    以方谨现在的状态,顾远要翻盘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他这么说就是真心诚意的在划清界限了。
    然而方谨没有点头接话,半晌才轻轻问:“……顾远。”
    “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顾远动作顿了一下,病房里只能听见医疗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
    半晌顾远才错开视线:“一时半刻说来话长。”
    “顾远……”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事等伤好了再说。”
    “顾远!”
    方谨声音简直能称得上是斩钉截铁,顾远低下头,只见他眼错不眨盯着自己,目光中甚至有种凛然的专注。
    顾远沉默片刻,终于道:“柯荣给我看了顾名宗的遗嘱。”
    方谨神色微变。
    “柯荣假意跟迟婉如合作,其实是用她当刀来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他以从顾家财团航线中抽成为要求,愿意扶持我为你死后的新一任顾家掌门……”
    顾远将柯荣和自己的对话和盘托出,毫无隐瞒,断断续续大概说了一盏茶功夫,最终道:“……他还叫我不要因为一分产业都没得到就怀疑遗嘱的真实性,因为……我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儿子。”
    方谨仰头望着顾远。
    他的神色毫无变化,但面容却微微发白。
    “——方谨,”顾远低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问:“今早在葬礼上的时候,你非要叫我最后看遗体一眼,是因为那棺材里的,才是我真正的生父,是吗?”
    空气似乎一寸寸凝结,犹如沉重的冰块压在肺里,让人全身血液缓缓变冷。
    “……”很久后方谨吐出两个字:“是的。”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顾远意料之外,他闭上眼睛,许久后长长出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初在海面上,还是一直就知道?”
    方谨如同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半晌说:“海面上之前不久。”
    “那你把我弄去香港,到底是为了配合顾名宗侵占财团资产,还是出于其他的……目的,有意而为之?”
    顾远本来想说的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但不知为何话出口前顿了一下,仿佛某种过度的期待反而变成了迟疑,话出口就变成了“其它的目的”。
    方谨垂下眼睛,“……我想要权力和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把顾洋和迟婉如救出来,给他们看撕了一半的遗嘱,利诱他们跟我一起去香港?如果是为了财团继承权,顾名宗直接杀了迟婉如对你来说才是最保险的吧。”
    这简直问到点子上了,方谨瞬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这两年我在东南亚的时候,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件件回想当初的事情。我就想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后来大概因为想得太多了,慢慢我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似乎在这场逻辑通顺的、清楚明白的背叛之后,隐藏着很多当时来不及抓住的疑点。”
    顾远顿了顿,悠悠道:“为什么顾名宗要杀我,为什么你要救出迟婉如,为什么柯老突然从香港来G市?为什么你在明明爱着我的情况下,却要为了所谓财富和权力,那些我也能给你的东西,而干净利落背叛我到底?”
    “最后我觉得很累了,”顾远说,“我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有时甚至称刀头舔血都不为过。我实在不想再自虐般一遍遍搜寻那些永远被蒙蔽的真相,于是就决定什么都不管,只专心发展壮大自身。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再无挽回的余地,只要我足够强大的回到你面前,就自然能成为以后一切的主宰者。”
    方谨在听到“你明明爱着我”的时候,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忘了。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顾远结实的脖颈,和有点胡渣的、线条英挺的下巴。他就这么入迷般看了很久,才道:“那你还会去追查那些真相吗?”
    “应该会的吧。”
    “那,”方谨好像微微有一点难过,问:“如果我不是故意的,但做了很多错事,你会怎么样呢?”
    顾远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其实充满了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吧。”
    方谨不说话了,静静把脸埋在顾远衣摆柔软昂贵的布料里。
    其实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了类似于下定决心般的神情,然而那实在太快了,转瞬就隐没在了低落的眼睫下。
    顾远也不再言语,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头发,像哄孩子睡觉一般柔和而耐心。片刻后方谨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他蜷缩在顾远怀里的身体缓缓起伏,安稳而绵长,似乎终于抵抗不住倦意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顾远没有动,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指从他涂了药的伤口边缘滑过。
    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心里——如果早一点破相,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来争抢,这辈子都可以归我了?
    如果他本来就没那么好看的话……
    如果他只是泯然与众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话……
    连顾远自己都诧异于自己潜意识中的荒唐和残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烈的自我谴责充斥了脑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紧接着推开了。院长伸头看了看:“顾先生——”
    他目光触及到顾远怀中睡着了的方谨,立刻噤声,轻轻道:“顾先生,我们的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您过来看一下。”
    顾远心下一沉,但没多说,轻手轻脚把方谨抱起来放回病床上,转身刚要走,又回头去仔细掖了掖毛毯,然后才转身走出检查室,几乎无声地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
    院长面色凝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向医生站打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去那边说。”
    ·
    检查室内。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同时,方谨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片刻后抱起毛毯,把脸埋在了上面。他用力呼吸着毛毯里温热的空气,似乎要将顾远的最后一丝气息都记下来,永远铭刻在记忆深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无法从骨血中抽离。
    门又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方谨嘶哑道:“进来。”
    有个人小心推门闪身而入——竟然是多日不见的阿肯!
    阿肯穿便服,腋下夹着个文件夹,好像晒黑了些,但精悍利落的气势却没变。见到方谨他立刻毕恭毕敬欠了欠身,沉声道:“对不起老板,我按原计划在码头布置东西,实在没想到您半路出了事情……”
    “迟婉如下手是谁都想不到的,”方谨涩然道,“不怪你。”
    阿肯目光迅速在他老板身上逡巡一圈,心下沉了沉:“我……后来接到您发的信息,就往医院跑,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后来我带兄弟们赶到市郊柯荣那个别墅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顾大少带您出来,我不敢上去硬抢人,就一直遥遥尾随着来到这家医院,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没事,”方谨重复。
    他连语调都没有半点变化,木然毫无喜怒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这样阿肯才七上八下的没底,迟疑半晌后提起胆子,小心问:“老板,您——您还走吗?”
    还走吗?
    那温度仿佛还萦绕在身周,转瞬间就要主动放手了。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温暖的东西,都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然后在最痛的时候眼睁睁从指缝中溜走。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
    希望真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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