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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朝秦暮楚-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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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瑜不喜被李恣背着,哪怕这是自己的学生,却也有些不大自在,过了坑洼处,就自己挣着跳了下来,卷了卷裤腿,跟着李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庄子里走。
  李恣低下头,看见楚瑜半截白生生的脚踝,衬着青麻裤,越发显得如玉剔透。只是那溅起来的泥水很快就污了白玉,叫人有种去擦拭的冲动。
  楚瑜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快被强迫症逼死,只一心想要去看看自己花出去的钱有没有落在实处。倘若有,自是最好不过。倘若没有,他就要再拖着刑部一起去抄人家底了。
  ……
  城郊建流民庄子数十处,收容流民近三千口,这些人平日里被分配务农务工。楚瑜跟李恣过去的时候,正好是正午,大锅饭刚熬好,流民们正排着队领。
  李恣混进队伍里,领了一碗粥和俩馍馍。楚瑜掰开了一个,倒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很是结实,筷立粥中而不倒。
  李恣走了半天路,有些饿了,就着粥吃了一个馍馍。楚瑜尝了两口,就把手里的馍馍递给他了。
  李恣忍不住笑:“先生肯定吃不惯。”
  楚瑜向来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无可反驳,只能可耻地沉默。
  两人四处走走转转,见流民虽然仍是瘦弱,但脸上多少没了愁绪,可见拨款落了实处,不曾有阳奉阴违的。李恣随意跟几个人攀谈几句,也都听他们说这些日子倒也算是安稳。虽然要务工,可至少吃住都有了着落。
  楚瑜放下心来,正准备和李恣离开,却见前头墙角有几个人围在那里。
  离得远看的倒不大清楚,只见三五个老爷们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似瑟缩着,瘦弱的身影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有个男人伸手在那女子腰间掐了一把,围得更紧了些,将那女子逼至角落里。
  楚瑜皱了皱眉,李恣见状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
  待走近,方才听见女子啜泣的声音,夹杂着男人不规矩的狞笑。
  “你们干什么!”李恣怒呵一声。
  几个男人被乍然唬住,猛地转过身去,见是个清俊年轻人身后还有个粗布掩不住一身贵气的昳丽男子。
  这般一让开身子,楚瑜才瞧见里面的女子,方才远远看见只是觉得熟悉,如今近在眼前,才知道竟是秦瑶。
  几年不见,秦瑶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以往是娇俏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不免骄纵且自视清高。十四五岁时的秦瑶像是初绽的月季,娇媚动人。而如今的她,头发挽做妇人髻,整个人像个骤然拔高的竹竿,被烈日暴晒出枯黄和单薄。一双眉头里满是愁苦,双眸不再清澈动人,指尖粗糙红肿,同乡下妇人无甚两样。
  楚瑜险些认不出秦瑶。
  “楚、楚二哥……”秦瑶干薄的双唇张了张,随后眼睛一红,死死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楚瑜。当年自己和母亲如何一步步逼得楚瑜丧子,如今又有何颜面见面前人。
  楚瑜不知道秦瑶竟是已经嫁人了,几年前听秋月说秦家母女投奔了本家,却不知为何沦落到这流民庄子里。
  “多管什么闲事,怎么?你也瞧上这小娘子了?”其中一个男人嗤笑一声,呸的吐出嘴里的半截草根子,吊儿郎当的朝李恣走了一步,咧嘴一笑道:“要不咱们换换,这小娘们归你,你后面那个美人给哥几个玩玩……”
  李恣闻言当即怒火上头,想也不想,一拳头朝那痞子挥去。
  那痞子没想到李恣看着文弱,动起手来这么不含糊,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懵了懵。
  “青葙回来!”楚瑜没想到李恣这么冲动,怕他吃亏,赶紧要拉住他。
  痞子的同伴自然不肯罢休,当即一拥而上……
  李恣挨了好几下,仗着心头的火气,捞住一个往死里揍,又抽了个空挡,一把将楚瑜推了个老远。
  楚瑜这点分量,挨不住李恣这一推,连连退了好几步,整个人摔在地上,脚上一阵剧痛,也不知是崴了哪里。
  “那边干什么呢!”远处一声暴喝。
  流民最容易生事,故而这里常有士兵驻扎巡逻,见这边有人闹事,赶紧赶了过来。
  楚瑜冷着脸,从袖袋里咣当倒出一堆牌子扔到驻军面前:“给本官将这群暴民压下!”
  那驻军根本来不及看眼前一堆金灿灿的牌子,光凭着楚瑜这气势就下意识过去三五下制住几个痞子。
  “青葙你怎么样?”楚瑜扶起李恣,见他虽然面上有些轻微擦伤,倒也算不得太狼狈,战斗力可见一斑。
  “没事,先生。”李恣说着,仍不解气地伸腿朝那痞子狠狠踹了一脚。
  驻军对这几个痞子眼熟得很,当即道:“大人受惊了。”
  楚瑜沉了脸色:“户部拨款是为了赈灾,不是养牲口的。”
  驻军当即明白楚瑜意思,颔首道:“是,大人。”
  楚瑜眸色沉了沉,得罪了他就别想简单糊弄过去,看来很有必要找负责人聊一聊,给个合理的解释。若是不重新将流民区上下严格管理,这事便不算完。
  ……
  可此时身边人手不够,要拆要管都不可能眼下实施,楚瑜拂袖要走,却被身后一声低泣叫住。
  “楚二哥……”秦瑶满脸泪,往前走了两步,又堪堪停在楚瑜面前。
  楚瑜拧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瑶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弯腰回了个礼:“方才多谢楚二哥。”
  楚瑜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礼。
  秦瑶眼睛一红,当即头埋得更低了:“楚二哥……能,借一步说话吗……”
  楚瑜道:“不能。”


第42章 
  秦瑶的手茫然搓着袖口,粗布裙裳被揉得皱巴巴,眼泪顺着清瘦苍白的脸颊落下,她哽咽道:“楚二哥,我错了。”
  楚瑜背对秦瑶,闻言眸中无波。
  秦瑶啜泣道:“楚二哥,是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不知哥哥你一片苦心,如今……如今我……”
  李恣皱紧眉头,方才不知这女子是谁,如今确是叫他隐约猜出一二来。他悄悄看了眼楚瑜,却见对方毫无情绪,没有半分动容。
  秦瑶用手背抹了把泪,将这几年来心底想说话的一股脑说出来:“楚二哥从前总叫我莫要骄纵张扬,我不肯听,只当你阻我前景,委实是我糊涂混账。秦家败落,那些高门贵女一个个落井下石,无人肯惦念半分往昔情分。我同母亲回了本家,族里一个小小庶出姑娘都能随意欺辱我们……半间柴房,挡不了风避不了雨,我只能和母亲靠着族里的救济勉强讨口饭吃……”
  没了父兄,母亲又成天只是以泪洗面,族中人人欺凌,秦瑶只觉得无枝可依,如今见了楚瑜,竟是有种见了亲人的感觉,只想将满腹委屈吐尽。
  “后来族长为了一己私欲竟是将我嫁给人当妾……”秦瑶说着眼泪又忍不住砸了下来,她是堂堂侯府嫡女,父亲是将军,哥哥是侯爷,如今却要沦落到做妾的地步。
  楚瑜闻言低笑一声,极短,却让秦瑶头埋得更低,无地自容。
  是,秦瑶承认,自己当时是动心了。她宁愿做妾也不想过那样贫苦被人欺辱嘲笑的日子……故而做妾虽让她心下不甘,却也未必是多么不情不愿。
  秦瑶咬了咬下唇,忽然跪下身去,哭道:“楚二哥我真的知道错了,自从嫁作人妾,我……我何曾过过一日舒畅日子,我宁可回本族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也不愿在夫君眼中只是个玩物一样的东西,被百般作践。”
  原本夫家虽然看不起她的出身,好歹秦瑶有几分姿色,夫家还是颇为中意的。可秦瑶改不了骄纵脾气,又丝毫不识大体,未过多久便被夫家厌弃。夫君又纳了几房美妾,秦瑶就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旧履。
  大灾之年,夫家将秦瑶母女直接扔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生死不问,也不曾给过休书。嫁出去的女儿本族不肯收留,如今竟是沦落到靠赈灾粮糊口的下场。
  泪湿透衣襟,秦瑶哭得上下不接:“楚二哥,我不敢求你原谅……我自知咎由自取,只求楚二哥万万保重自己。”
  李恣看到楚瑜睫毛猛地一颤,随即一双眸仍是无悲无喜。
  秦瑶说完,仍是不起身,只是跪着仰起头来,看向楚瑜。
  楚瑜从始至终无言,他不知该作何对答。虽从往严厉,只是希望秦家人安好,应了老侯爷的誓,当做自己妹妹教养。如今秦家落到这个下场,何尝不是自己曾经太过自负。
  既已和秦峥一刀两断,再无立场去说些什么,任何话都无关痛痒,无足轻重。
  安慰出口,既安慰不了秦瑶,也安慰不了自己。
  责备出口,不过是两相痛苦更甚,实无意义。
  如此,便罢了,罢了。
  楚瑜要走,方才迈出一步,脚上一阵剧痛从脚踝沿至整条腿,当即身子一软,险些摔下身去。
  “先生!”李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楚瑜,却见楚瑜只是皱着眉心,低头看向脚踝处。
  李恣矮下身去,半跪楚瑜身前,小心卷起他半截裤腿,用袖口脚踝上溅上的泥点擦干净,用手稍稍一碰,这才知道楚瑜脚伤这般严重。
  “先生脚崴了,不能再走了。”李恣当机立断,道:“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必须要快些回去找大夫看看才行。”
  楚瑜点了点头,不等说什么,眼前猛地一晃,已经被李恣抄过腿弯打横抱起。
  “青葙,放我下来。”楚瑜倒抽一口凉气,不肯被李恣抱着。
  “先生不要逞强。”李恣不肯依,执意抱着楚瑜就要走。
  楚瑜身子不稳,下意识地伸手环住李恣脖子,越过他肩头,这才看见一脸怔怔的秦瑶。
  秦瑶见楚瑜看她,眼圈更红,只能匆匆起身冲他深深一礼,无地自容转身掩面哭泣而去。
  楚瑜看秦瑶这反应,愈发觉得自己和李恣太过不妥,挣着要自己下来走。
  “先生莫要再推了。”李恣有些委屈道:“学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若是再摔了先生,恣今日就不要回去了。”
  楚瑜撑着脑袋,不肯贴在他怀中:“又不怪你。”
  “是我手上没轻没重,伤了先生。”李恣闷闷道。
  楚瑜见他这般自责,于心不忍,不好再推拒他一番好意,只得道:“无事……应是没有伤到骨头的,不挨着地倒也不疼。”
  李恣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先生……方才那女子……”
  楚瑜一怔,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人各有命。这是我的命,那是她的命。”
  从前他就是不肯信命,以为自己能够逢山开路遇水填桥,为自己为秦家创出一条康庄道。可到头来,不过是一方泥泞歧路,越走越远。
  如今,若还是不信命,他还有什么可信的?
  李恣动了动唇,有些话没说出口。
  ……
  待两人归府,楚瑜方才知道自己话说的太早,并非是脚上不痛,而是痛到麻木,感觉不到了而已。
  大夫检查后,断言不仅伤了筋骨,还伤得相当重。
  楚瑜坐在床沿,身上的粗布衣袍已经换了下来,一件天青袍子披在肩头,长发刚刚洗过,湿漉漉的顺着肩头垂下,蜿蜒在腰间,身上玉蚕袍子被提起放在膝头堆积层层如雪,一双匀称双腿露出大半,绷紧时候可见骨线优美,一双白玉雕砌般的双脚安静放在小绣墩上,每一方脚趾甲都泛着淡淡的粉白。
  “我方才说的李大人可听清了?哎,李大人?”大夫吩咐完之后见李恣只是垂头走神,不由得轻轻推了推他。
  “啊?哦。”李恣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
  大夫不放心道:“正骨有些疼,大人一定要抓紧了二爷的腿,否则二爷忍不住挣起来,怕骨头会歪,到时候免不得疼二回。”
  李恣认真记下,小心在身上搓了搓手,将手心的汗擦去,稳稳握住楚瑜脚踝之上的小腿。
  楚瑜的腿有些微凉,衬得李恣手心滚烫。
  “二爷,忍着些。”大夫说完,给李恣使了个颜色让他抓紧。
  楚瑜看着大夫握住他的脚踝,下一刻只听见骨头的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让他猛地闭上眼睛,搭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床褥,一地冷汗沿着尖巧的下巴滴落下来。脑子一瞬空白过后,重重喘息两声,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李恣忙掏出帕子小心擦去楚瑜脸上的汗,一旁大夫小心用轻木固定绷带缠好,又叮嘱了半天才退下。
  “先生休息会儿吧。”李恣扶着楚瑜躺下。
  楚瑜满是倦意微微阖眸,轻声道:“你下去吧。”
  李恣本想守着楚瑜,可又不敢违背师命,只能一步三回首地退下。
  听着门吱呀关上,楚瑜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帷帐。良久后,他伸手将李恣方才为他擦汗的帕子从枕边拂落地上。
  洁白的帕上带着木香,孤零零飘落在地,像是无人问津的心意。
  “何必错付。”
  楚瑜的叹息轻得如同桌案上的袅袅檀香,散在屋中转眼寻不见。
  ※
  金銮明堂,陛下忍无可忍。
  户部尚书月中请假,据说阴天下雨腿疼得走不成路。  燕承启,准。
  好歹月末了,就算是意思意思也得报个到吧。结果人没见着,又递过来洋洋洒洒的一张请假条。
  三个字,脚崴了。
  燕承启有小情绪了,这种旷工行为实在是太过分,看得大家都很眼红,绝对要抵制这种摸鱼风气。还不等燕承启想出办法来,楚茗已经先一步回国公府看望弟弟了,见弟弟身子孱弱至此不免心疼,干脆住下。
  燕承启搭了半条命才哄回家的皇后,自是不可这般眼睁睁看着溜走,只能大手一挥,假期,批。顺带着去太医院挖了一批极品药材,忍着肉疼送了过去。
  楚瑜对此依旧回了一张洋洋洒洒的折子。
  三个字,谢陛下。
  然后这里疼那里疼,拉着相别多年的兄长住了小半月才罢休。
  燕承启觉得这样下去户部尚书要无法无天了,可偏偏君臣怼了多年他都落于下风,实在没辙。
  直到边关传来战报数封,待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名字时,燕承启骤然一个激灵。
  天也助他。


第43章 
  凛冽的寒风如刀刮在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出征前夕,丹虞为秦峥整理戎装。
  “哥,你真的要去……”丹虞咽回剩余的话,低下头去,将手里的软甲递给秦峥。
  秦峥将手按在丹虞肩头,稍稍用力拍了拍:“哥这回,连你爹的仇一并报了。”
  丹虞蓦地睁大眼睛,咬牙使劲儿点了点头:“哥,你一定要小心……等,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峥偏头一笑,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好。”
  黎明之前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大军整装待发。秦峥守城有功,被提拔副将,居将军之左。第一缕晨曦出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辞,若我能活着……若我能活着回去……”
  秦峥握紧马缰,低呵一声,夜幕中大军朝前进行。
  ……
  除夕的钟敲响第三声,礼炮声便在夜色里此起彼伏的响起。
  屋子里烧着地龙,和煦胜春。描金红纸儿剪的窗花格外精巧,一簇簇红梅应景儿似得插了满瓶,热热闹闹的一大屋子人正围坐一桌。
  楚瑜上座,单手支着额头,面上微醺,一双凤眸半睁半阖,纤长的睫掩着流转眼波。楚家人不多,兄长出嫁后,更显寥寥。今个儿除夕,楚瑜拗不过女儿痴痴撒娇,只得应了陪她玩了半夜的传花鼓。
  小姑娘家的游戏,楚瑜自是玩不出多大兴致来,好在看见真儿开心,便也心满意足地很。半宿下来,吃了不少酒,这会儿带着几分醉醺醺,倒也开怀。
  真儿到底年幼,撑过子时就犯起了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一刻还说着话,这会儿就秃噜到楚瑜怀里轻轻起了酣来。
  众人见状忍不住捂住轻笑,满桌子瓜子果壳,金樽玉盏翻倒,个个儿皆带着过年的喜气。
  楚瑜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推开面前的酒盏,轻笑道:“秋月,把备好的金馃子给大家分分,不够就去库房取。顺带取几匹锦缎来,你们自个儿挑拣,若是去得晚了,莫怪爷没给你们分够。”
  众人一听大喜,主子出手大方,这个年过得愈发热闹喜气。
  大丫鬟碧玉本想抱着姑娘回屋,楚瑜推了,将真儿往怀里一抄,亲自给送了回去。
  拎一拎自家姑娘的分量,这几年倒是没少长,原本软绵绵的幼童痴肥也不见了,一张小脸愈发尖俏秀丽,初现少女娇态。越看越惹人喜爱,楚瑜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宠得厉害。好在真儿心思玲珑剔透,倒是有几分楚瑜年少时的风采。
  青雀轩。
  真儿的闺阁是楚瑜亲手置办的,原本挂了一溜烟的粉色帷幔,被闺女嫌弃了后只好撤了下来。楚瑜不灰心,重新换了碎金帷幔缀银铃儿,地上铺的绒毯上都绣满了小碎花,大到桌椅博古架,小到被褥绣枕,无一不是楚瑜精心挑选。
  褪了真儿脚上的羊皮小靴儿,楚瑜又摆了帕子仔细将真儿的小脸蛋擦了一遍,这才掖好被角,正待要走,却忽然被一只小手勾住了袖口。
  “真儿?”楚瑜轻唤了一声,却见女儿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并未醒来。
  楚瑜轻笑一声,捏了捏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准备给塞回被窝去,却看见真儿一双秀美的眉头忽地皱起,浓如小扇的睫毛颤了颤,一串细碎的水珠儿猝不及防地从眼角跌落下来。
  楚瑜心头咯噔一下,连忙伸出手指去拭真儿眼角的泪,指尖方一触到那几分湿润,就听见真儿在睡梦中带着几分哽咽的呢喃。
  “大爹爹……”
  烛花在夜幕里发出一声脆响,挥破了寂静。
  楚瑜的指尖僵得有些发痛才缓缓抽回来,死死攥在手心里,止住颤抖……
  自那年起,他再未从真儿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族谱寥寥几笔勾上真儿的名字,姓楚,名婳。从前挂在真儿脖子上的小小金锁儿也不见了踪影。
  楚瑜以为,之于真儿那个人不过是个不曾给过她多少温情的符号罢了。真儿想要的,不过是有人疼爱,若那人不肯怜惜,自己便补上那一份又能如何?
  可到底,是他偏颇了。
  真儿的骨子里有那个人一半的血脉,于是缺失的这一半,楚瑜无能为力。即便是捧上再多的宠爱,也弥补不去真儿小小心口里的空缺。
  可真儿又是这般懂事,懂事到叫人心疼。最渴望得到的,却从不敢说出口。只因知道那是爹爹不能触及的痛处罢了。
  只是到底抵不过睡梦里一声低语呢喃,稍稍泄露的几分思念,已是让楚瑜心口疼得站不起身子来。
  ……
  夜幕深寒。
  后半夜里,楚家上下翻了天。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皆是急匆匆地寻找着什么。
  李恣手里提着一盏红色风灯,凌乱的步伐带着风灯摇摇晃晃,映出花枝无数。
  “先生——先生——”呼唤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瑜不见了。
  真儿分明还睡在房中,可送女儿歇息的楚瑜却没了踪影。这让楚家上下正守岁的下人都惊了一惊,赶紧找了起来。
  楚二爷并没有出府门,就在自己府上,怎么就找不到人了?
  直到天色将明,李恣才在先一步找到楚瑜。
  国公府至南边一处园子里,代月湖畔,红梅树下。
  楚瑜背依着一株梅树,怀拥一紫泥酒坛,阖眸沉睡,与花独眠。
  前些日子落得雪未融,他便这般躺坐雪地,湿透身上青狐裘而不知,枝头积雪落在发间,墨发如泼,更肖冰肌雪骨。只一双眉头凝作三分薄愁,任那酒香混梅香也不曾掩去。枝头红梅恰似楚瑜一张面庞泛起的绯红一层,浓艳慵淡,万紫千红而不及。
  李恣借着月光痴痴站了良久,方才醒悟,忙上前去扶住楚瑜,伸手一探,已被他额上滚烫惊的一颗心提起。
  “先生,醒醒!”李恣将醉在花下的楚瑜抱起来。
  楚瑜没了半分回应,梦里昏昏沉沉,俱是往昔事。这一睡,不知天日……
  待醒来,已是初六。
  楚瑜醒来的那天,御医简直要回家烧高香。
  “二爷未免太……”几位御医无奈道:“本就体寒,醉酒睡雪中,这可不是糟蹋自己个儿的身子?”
  楚瑜撑着沉甸甸的额头,也不敢还嘴,任由几个御医唠叨个够。毕竟自己这么一病,害得人家跟着加班,实在过意不去。
  等秋月送完几个御医走,楚瑜这才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坐起身来。
  “先生?”李恣心下一咯噔,总觉得楚瑜在思量什么大事。
  果真,楚瑜自己坐了会儿,忽然开口道:“青葙,我是不是该娶妻了?”
  “咳!”李恣被自己呛了一下,睁大一双眼瞪着楚瑜。
  楚瑜初醒,长发未束,懒倦到有些风尘了。他屈着长腿,将胳膊搭在膝头,下巴轻轻搁在臂弯,似有些苦恼道:“也不知道真儿会喜欢什么样的……”
  李恣脸色微红,张了张嘴,道:“先生,还是再睡会儿吧。”
  莫不是病糊涂了。
  楚瑜挑眉,不言。他不信就没人能代替那个人,既然真儿想要大爹爹,他就给她找个。


第44章 
  华采衣兮带兰香,与日月兮齐光。幼年成名,双璧之一的户部尚书楚瑜在单身的第四个年头,终于松了口,透露出一点想娶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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