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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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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毅带他到山上寨子里去赏雪,一句不提林金山的事情,谭思麟只道时机未成熟,也故作愚笨,认真地在雪地里煮茶。
  红灯笼高高挂起的时候,谭思麟从车上下来,彬彬有礼地谢过开车的两位弟兄,转身朝园子里去。
  他前脚刚刚踏进大门,就听到守在门口的小六叫喊的声音,“思麟!”
  “什么事?”
  小六凑到他耳边,“林金山又来了,再后园。”
  “你去我屋里帮我拿件外衣。”谭思麟吩咐了小六,盯着汽车离去的路,抬脚朝后院走去。他们早上刚刚遇到林金山,晚上人家就上了勾。不得不说余毅是个连他都猜不透的人。
  他走过那段铺着碎石子的路,走过那棵凋零的葡萄架,走过那日余毅害他惊落的小池塘。脸上挑起一抹假笑,“军爷,今日有事晚归,怠慢了。”
  林金山闭着眼享受着身后那俏丽佳人为他按摩肩膀,鼻子里喷出一口气,问道:“想必余老弟比我更懂得品戏。”
  “说笑了,在思麟眼里都是一样的。”谭思麟看向石桌,那瓷杯里装的不是茶,是酒,“不同的人品起戏来各有千秋,我也不能多嘴。”
  林金山把那瓷杯推到他面前,说道:“余老弟请你喝茶你就喝,那我请你,你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谭思麟面色有些许僵硬,面前这个老狐狸话里有话,摆明了是不满他和余毅走得近。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推脱掉的时候,林金山的一位副官冲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作势要请他回去。
  果然林今日的脸色登时不好,起身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谭思麟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举起瓷杯喝了那些酒。是桂花酿,绵甜的滋味在喉头绽开,他知道小六可能正拿着他的外衣被拦在屋外。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着香甜的酒低声哼唱起来。
  “把着金带枕殷勤抚玩,想起了当年事一阵心酸。都只为这情丝牵连不断,好教我终日里意马心猿。一霎时只觉得神昏意懒,无奈何我只得倚枕而眠……”

  ☆、小宴戏话过往

  自那夜之后,林金山好一段时间没来过梨园,余毅也只在白天来听过一段谭思麟的独角戏。梨园每天来往的人很多,且各界人士都有。谭思麟在无意中听到他们交谈时事,总之林金山看来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那夜我被班主拦在园外,你不会怪我的吼”小六趴在桌上,怏怏地说道,他在为那天没有及时给谭思麟送去外套而内疚。
  “不是你的错。”谭思麟将衣服褪下,今天晚上一整场戏他都是主角,疲惫映在他脸上,“你帮我冲杯茶润润喉。”
  小六去厨房接了一壶热水泡上茶,双手捧着递到他手上。谭思麟在杯壁上捂暖了手,才抬起手往嘴里送。
  “毛尖我房里没这么好的茶啊”
  “上次余爷带的。”小六笑嘻嘻地拿出那包在纸里的茶,说道:“他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真当我味觉失灵。”谭思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小六应了一声,关上房门走了。谭思麟坐在梳妆镜前,愣愣地看着杯中细长透绿的茶叶。他记得上次余毅来的时候,确实是跟小六耳语一阵,自己也只当看不到,没想到他倒是有心。
  在如今这动乱的年代,重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余毅虽说是个土霸王,但时局的事情也与他有关。何况林金山自从来了这里,就一直想要压住他。
  余毅之前在寨子里说过,要他帮忙对付林金山,想必也是与这些有关。
  还有半月便到春节,梨园上下商量好,再唱十天就歇了,直到元宵那天再搭台。谭思麟正琢磨着这个年要怎么过,便接到林金山的邀请,要他带上几个师兄弟妹,一齐去赴他的年宴。
  谭思麟拿着帖子当即就皱了眉头,林金山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啊!既然是赴宴,却又着他带着一班兄弟姊妹。如果是听戏,却又正正经经给了帖子。
  他这只老狐狸真叫人摸不透想法,饶是谭思麟这般剔透,有时候都要伤脑筋。林金山调来重庆三年,名声早已响彻内在,直指余毅这个土霸王。
  说起余毅,倒也是奇怪。从京城来的人物,对于京剧甚是喜爱,也难怪林老头那天要请他过来听戏。谭思麟成为梨园名角也不过两年光景,但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他,却从来没见过余毅一面。
  土霸王土霸王,既然是霸王,那坏事儿也没少干。谭思麟前些年就经常听班主抱怨说狂风寨把米铺的米囤了大半,搞得米价大涨。又听客人说余毅骗了一个黄花闺女,害了相思病不说,还差点上山去寻死。
  谭思麟再单纯,也知道这些坊间传言是不可放在心上的,可也绝对不信余毅是个好人。无论怎么说,人家可是个土匪呢!
  他拉开衣柜门,拿出深藏在里边的小铁盒,用钥匙开了锁。这里边放着的,是他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和听戏的客人送他的贵重礼物。除了他的这些东西,还有余毅给他的两块玉佩。
  那只羊玲珑可爱、栩栩如生,谭思麟看着也很欢喜。不过真正令他在意的,是余毅拿错的另一块,刻着他生辰八字和姓名的玉牌。
  余毅在山上称王称霸的这些年,也没少掩盖他的来历。别人只道是京城逃命来的小子,却不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贵人。
  不过贵人又如何,如今,也不是同一片天了。
  “呀!举目不禁神魂荡,云鬓花颜一红妆……”
  举杯推盏,觥筹交错,谭思麟还是坐上了林金山年宴的酒席。他与余毅挨着,不知是林老头的意思,还是他故意的,谭思麟的手臂隔着几层衣服和他的碰在一起。
  他们这一桌坐的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人物,按道理余毅应该被安排在主桌,但他反而神态自若地坐在他身边喝酒,也是吸引了众多各色各样的目光。
  谭思麟今日穿了一套西装,是他年前买的。他一向不中意那些洋鬼子的东西,但是林金山那上头的主张西学,谭思麟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落了主人家的面子。
  反观余毅,就自在多了。他身着一身棉布劲装,外面套一件薄薄的棉衣,寒冬腊月竟也不觉得冷。更好笑的是,他居然半踩着布鞋,真真是痞味十足。
  谭思麟想到这里,忍不住借着喝酒掩住了笑意。
  他在接到请帖的时候其实是不怎么想来的,毕竟身份有别,他也没有那个脸皮与一众大人物坐在一起饮酒作乐。但是隔天,余毅便找上门来,要他跟着自己一起去,而且是一个人,不准带戏服。
  “你穿得这么好看,我该怎么办?”余毅摊着手问道。他的棉外套搭在腿上,上衣领口也大大敞开着。
  谭思麟赏了他一个白眼,说道:“你管我。”
  “其实只是吃顿饭喝杯酒而已,不用担心落了那老头的面子。”
  “余爷,你可真是位爷,我怎么能跟你比呢?”
  这可确实,林金山在重庆跟他的明争暗斗中,一直是处于下风。现下不管势力财力,都得对他礼让三分。既然余爷这个霸王不能动,那便找谭思麟开刀。
  谭思麟又不是傻子,一路上战战兢兢的,不就是怕林金山动起真格来,自己扛不住。
  “爷说过,保护你。”
  “当真?”
  “那便拭目以待。”
  年宴开始了好长一段时间,厅里热闹非凡。同桌的都在互相攀谈,不同桌的便走来走去敬酒。唯独他们这一桌,八个人有六个是不胜酒力的知识分子,一个坚持沉默是金的戏子,和一个埋头苦吃、毫无形象的莽夫。
  “鲍鱼和龙虾很鲜,能把这些东西运进山沟沟里,林金山费了不少功夫。”余毅把一只焖香的鲍鱼夹进他碗里,吩咐道:“多吃点。”
  文人雅士总是细嚼慢咽,于是半桌菜都进了余毅和他的肚子里。其他六个有的神色自然,有的却是看不起他们这股野蛮,谭思麟毫不在乎,解开衬衫袖扣,彻底放开来吃。
  他们吃得正欢,林金山就带着几个人来敬酒了。他们围住余毅,惹得其他人露出艳羡的目光。谭思麟在心里默默念叨,大人物。
  “余老弟,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手下的副官,这是上头来的一位将军,这是……”一通介绍下来,在座的人也只有闭嘴的份。无论是哪个人物,这一桌好像也只有余毅可以与其平视的。
  余毅故作深沉,端着酒一一与他们碰杯。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余毅这么个土霸王坐在这儿,他们也得给足了面子。
  他今天是以生意人的身份来的,如今的世道,土匪也不好做了。狂风寨名下的产业遍布重庆,大到赌坊,小到凉茶铺都有涉猎。林金山打的什么主意谁都知道,现在政府缺的是钱,如果余毅被“招安”,这真金白银不就哗啦啦地流出来了。
  “余老弟头脑好啊,产业遍布全城,我都羡慕。”
  “大哥谬赞了。”余毅微微一笑,摇头开始装醉,“今晚酒喝的有点多,失礼失礼。”
  谭思麟在旁边挑眉偷笑,这匪头的酒量岂是几杯白汤就可以填满的。
  林金山也识相,哈哈笑了几声,便调转话锋道:“思麟……”
  没想到有人抢了白,余毅揽住谭思麟的肩膀,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梨园名角谭思麟,谭先生。”
  他微微弯腰作了礼,朝他们微笑。林金山身边的人物他都没有那个身份去认识,也没有那个心神去记住官位姓名,这样是最好最得体的。
  年宴不过是一些上流人士互相攀关系的地方,达官贵人应有尽有,有几位阔太太已经认出了谭思麟,还与他攀谈了起来,惹得在场诸位男士纷纷侧目。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原因就是这个,他既出了名,在这里也就是个戏子身份,没有哪个贵人会正眼看他,除了那帮时常到梨园去的太太们。
  余毅跟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的虚伪。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口,拉了谭思麟要走。
  谭思麟拉好袖子,慢慢地整理着装,然后跟着他从角落里离开。他打赌林金山一定会注意到,他可是把他的眼睛都放在自己身上呢。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此刻脚步微乱地跟在余毅后边,只差没有酒劲儿上头摔倒在路边。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对着余毅喊道:“你拿我来气他。”
  “不,是你帮我气他。”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恶心!”谭思麟踉跄一步,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微微颤抖,“我恨不得挖了他那看我的眼睛,砍了他那摸我的手,还要……撕烂他那张嘴……”
  “呵,真狠心。”余毅撑着他继续走了一段,直到手下人开着车过来接他。“我送你回去。”
  “不,不回去。”谭思麟半躺在车座上喘气,“一次就好,我不想看到梨园的门匾,也不想看到梨园的人。”
  “回寨子里。”余毅对着前座两个沉默的男人吩咐道。
  “我十二岁就在梨园,八年了。每天早上最早起来练功的是我,最晚睡觉的也是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出头了吗?没有。”谭思麟摇摇头,嗓子里略带一丝哽咽,“他们卖了我师父,还要把我卖了。”
  “你恨他们吗?”
  “恨!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重庆的吗?是人贩子带来的,是班主买我进梨园的。”他闭着眼睛回忆,皱着的眉头显示出他现在有多么愤怒,“他们给我一口饭吃,我谢。他们打我,骂我,把我师父推入火坑,我恨。”
  “这个社会成了这个样子,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为自己活一次也好。”
  “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事成之后,我就会离开重庆。”谭思麟睁开眼睛,让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车座里。
  “去哪里?”
  “去找我师父。”
  “真好,你还有个师父。”余毅叹了口气,似乎还有点羡慕他。
  谭思麟笑了起来,渐渐的越笑越大声,笑得都出了眼泪。他转头看向匪头那刚毅的眉眼,说道:“我给爷唱一段戏。”
  车外雪花飘落,车内氤氲雾气。谭思麟闭着眼睛,提起嗓子唱道:“深感司徒情意大,又蒙小姐的美意佳。忙将斗酒来饮下……”
  “真好,我好久没听到这段了。”
  谭思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提着戏腔说道:“那便静听。”
  “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张翼德抵蛇矛勇似金刚。刘玄德舞双剑浑如天神降,怎抵我方天戟蛟龙出海洋。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大清亡了,余毅也只是余毅。人群散了,谭思麟也只是谭思麟。
  “我别无所求,只求有一个家。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个家。”
  “爷这十五年来拼死搏命,也没为自己求得一个家。”

  ☆、结伴共度新春

  狂风寨地处深林,平日里静得跟一座空城一样。屋外大雪纷飞,落在树梢上成为白色的冰叶子。屋内炭火旺盛,暖气围绕在四周。谭思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拉紧被子不愿意起身。
  睡在旁边的男人被他的动作惹得嘟哝一声,伸手在脸上抓了几下,刚冒出来的胡茬弄得他有点痒。
  “我为什么会跟你睡在一起?”
  “昨天回来都很晚了,难道要去帮你收拾一间客房吗?”余毅闭着眼转过身,迷迷糊糊地说道:“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顾忌的,天这么冷,还可以暖和些。”
  “可是……”
  “别说话,睡觉。”余毅抬手放在他的脸上,手背贴上他温热的唇。
  “我还要起来练嗓子。”
  “练了八年,该歇一天了。”
  这匪头说完又睡了过去,谭思麟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透过窗缝望着那飞舞的雪花。是啊,他练了八年了,是该让自己放松一天了。
  他靠着打小呼噜的余毅,感受来自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温暖,渐渐眯上了眼睛。自他入梨园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西施女生长在苎萝村里,没多少开怀事常锁双眉。只为着守清寒柴门近水,每日里浣纱去又傍清溪。怕只怕负青春娇容自惜,对清溪时照影自整罗衣……”
  谭思麟坐在窗边,对着窗缝外的雪景沉思,口中低低唱着婉转的词。
  “你会唱旦角?”
  “唱小生,也唱旦。”谭思麟收回目光,望向床上那横躺着的男人,“吵醒你了?”
  “没有。”余毅拉紧被子,屋里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的红点,寒气源源不断从四方八方跑进来,使他不禁打了个喷嚏。他看着身披棉外衣,手捧一杯热水的谭思麟,问道:“五天后便是春节了,怎么过?”
  “每年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点几个烟花炮竹而已。”
  “也是,不过,爷有饺子吃,他们帮我包的。”余毅指的他们,当然就是那一众小弟。虽然一个个肌肉纠结,但总有铁汉柔情,对待余毅可是如神一般崇拜。
  “真好。”谭思麟喃喃叹道,“他们都当你是家人。”
  “梨园的人呢?”
  “我现在的家人只有我师父一个,可是,他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谭思麟提起嗓子,忽然唱到:“多蒙尊官身光降,细听民女说端详:苎萝村中来生长,西施小字叫夷光……”
  余毅闭着眼睛细细听着,不住点头。谭思麟唱了几句便停下,说道:“以前我师父在梨园,唱的就是这旦角,可惜遇上我这么个叛逆的徒弟,非要唱小生。”
  “人有自己的选择,都是值得尊重的。就像你我,你选择唱戏,而我选择上山落草。”余毅哼笑两声,仿佛在嘲笑自己如今的处境。
  谭思麟低低说道:“爷比我自在得多。”
  “确实。”余毅点了点头,起身洗漱。谭思麟提起先前温在炭炉上的水壶,为他冲了一杯茶。
  “配着馒头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年三十晚上,爷去接你。”
  屋里的炭火终于燃烧尽自己,悄悄地灭了。谭思麟望着目光如炬的余毅,慢慢地点了点头。
  “夫既有报仇之心,我这做女子的就无有救国之意了么?也罢!但凭大夫吩咐,贱妾是无不从命……”
  走过喧闹的街巷,走过飘着咿呀声的院子,谭思麟一脚跨上了内院的门槛,就遇到了师兄。
  “思麟,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喝醉了酒,叨扰了余……军爷一晚上。”
  师兄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看着面前眉清目秀,脸色沉静的小生,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会吧?你真的,在林金山那里过夜?”
  “一夜平安。”谭思麟提起脚步与他擦肩而过,直直地往自己房间里走。他知道师兄一定会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班主听,只要班主知道了,传到林金山的耳朵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梨园已经闭馆,众人都在忙来忙去洗旧除尘,采买年货。谭思麟跟小六要了抹布扫把,自个儿把房间收拾了一遍。他没有费多少心思,反正,他也很快不会在这里住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谭思麟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街口技艺超凡的男人舞狮,喧天的锣鼓声叮咚咙咚直敲进他的心里。
  重庆一到冬天,便是大街小巷都开满了腊梅花。黄色的小蕊在雪白中绽放,倒是增添了一份生气。街上的人热闹了一阵便散去,各自回家去祭祖,做年夜饭。
  唯有谭思麟孤家寡人,站在腊梅树下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十二岁入梨园,除了师父,没有一个是被他当成家人的,甚至小六。
  他一直以为,被人贩子带走的他早已不能体会到家的温暖。没想到上天怜悯,让他遇到了师父。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他师父最终还是被迫远离家乡,在外流浪。
  谭思麟与梨园上下的人都不甚接近,每年大家伙儿坐在一起也只有这顿年夜饭了。只是他的心不在这儿,再怎么吃,也不会团圆。余毅派过来的车停在梨园门口,谭思麟进屋去拿了那珍藏的小铁盒,就坐上了那铁马。
  相比梨园,狂风寨倒是让他感觉到一丝烟火气。余毅摆了十几桌酒席,从厅里只摆到院里去。除了一些有妻有子回家团圆的兄弟,其他人都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
  主桌上只做着余毅一个人,穿着单件的棉衣,没有扣好的前襟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他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直到谭思麟走到他面前也没有发现。
  “余爷。”
  “哎,你来了,坐吧。”余毅拍拍他左手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他,而且大胆的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谭思麟却毫不扭捏,袍子一抖就坐下了。
  “怎么这么慢?等你吃饭呢。”余毅转过头对着手下吩咐道:“阿威,可以开饭了。”
  他如家人般熟络的招呼像寒冷冬天里的一小撮火苗,照亮温暖谭思麟的心。
  “从梨园到这儿,也是有些距离的。”住桌上的人还没有坐齐,谭思麟给自己和他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道:“敬余爷。”
  余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没有说什么,抬手,一杯白汤下肚。
  珍馐美味陆续上桌,谭思麟坐在余毅身旁一言不发。别人敬酒他跟着敬,给他敬酒他照样喝,半个时辰下来,他已经整个脸都红透,连筷子都拿不稳。
  “吃饱了吗?”
  “嗯。”谭思麟点点头,放下筷子。
  余毅扶着他起来,对着厅里众位兄弟说道:“吃好喝好。”便和他走出了前厅。
  山里比城中冷很多,渗人的冷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衣服里,贴上发烫的皮肤。谭思麟狠狠地打了个抖,一个踉跄摔在雪里。
  他倒在冰凉雪白上呼呼喘气,余毅来拉还被他推开那双长满厚茧的手。太冷了,冷到他的心都被冻住了,冷到他都忘了什么叫做温暖了。
  “别碰我,我讨厌别人碰我。”
  “酒后吐真言,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谭思麟呵呵笑了起来,可是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脸上的油彩画浓了,面具戴多了,哪还有真面目可言?”
  “这不就是?”余毅叹了一口气,伸出大拇指抹掉他滑落眼角的温热泪水。
  他还不知道自己哭了,一定是太冷了,冷到没有了直觉。谭思麟爬起来,也不拍掉黏在衣物上的雪,跌跌撞撞朝内院走去。
  “今晚还要麻烦余爷了。”
  余毅把他引至自己房间,看着他胡乱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睡了。他看着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的谭思麟,伸手掖了掖被子,为他搬来了炭炉取暖。
  黑暗的空中炸响了一朵朵火树银花,余毅推开窗,坐在边上欣赏。
  这年过得越来越不如意了,尽管他有一班忠心跟随、肯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陪伴,可再也不是家的味道。说到底,他和谭思麟还有点相像,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每到年三十,就会和弟妹一起堆雪人,放炮仗。他至少还有回忆,不知道谭思麟有没有呢?
  余毅喜欢听戏,是因为他父母亲喜欢,耳濡目染之下,也爱上了那些时而雄浑,时而婉转的曲。他对于谭思麟总是有点小小的感激,亏他勾起了自己深藏于心中的美好回忆。
  直至那些火树银花消失在空中,雪便大了起来。余毅留了窗缝,洗漱后就爬上了那张被谭思麟占了一大半的床。
  他已经睡熟,又似乎不□□稳,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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