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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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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科病区很热闹,正是给孩子喂奶的时间,护士推着巨大的婴儿车站在走廊里喊:“发孩子了!”产妇们闻声从各个房间里涌出,争先恐后去抱自己的孩子。婴儿车一溜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婴儿,红脸,小眼儿,稀落落的头发和肉球般的鼻子,奇特的是每一个妈妈都不用看拴在婴儿小手腕上的布条,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出属于自己的婴儿。母子之间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感应信息。夏心玉带着几个医生走来,她脚步很快,白大褂下摆随风敞开。一个产妇还没进病房就迫不及待把手中的牛奶嘴塞到孩子嘴里,夏心玉叫住了她。
  “为什么不先喂自己的奶?”
  “我没奶。”
  “越不吃越没有。”拿过她手中的奶瓶,转身给一个护士,“什么时候真的没奶了再给她。”说完了走,言语简单,近乎生硬,她没时间多说。而产妇笑嘻嘻的也不生气,知道是为自己好。
  夏心玉给一个产道损伤的产妇做检查,一护士走过来对她说有人找。
  “我现在没有时间。”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有急事,还让我告诉您她叫王,王,王什么纯。”
  “王纯?”
  “好像是。”
  夏心玉出病房,沿走廊向外走。王纯找她什么事?术后感觉不好?有并发症?作为一个从医三十多年的医生,夏心玉难得对某个病人有什么特殊感觉,却对女儿的这个朋友印象不错。女孩儿文静,很有分寸,年龄跟晓冰差不多,却成熟得多。她不愿对人多谈她的事,她也就不问。但如果她跟她说,她会劝她一句,不要太痴迷。
  推开产科印着“来宾止步”的玻璃大门,门外没人。人呢?
  当夏心玉身影出现在走廊拐弯处的时候,王纯逃了。夏阿姨不是神父。神父应当与将要听到的事毫不相干,不能为了减轻心理压力就去冒险。想到可能面对的愤怒,鄙视,斥责,王纯不寒而栗。
  王纯骑车走,已到下班时间,到处是车和人。呼机又响了,打开看,依然是“钟先生请回电话”,收起呼机继续走。“她”现在在干什么?“她”是王纯在心中对晓雪的称呼。她很想见到“她”,悄悄的,不为“她”知道。她想看看“她”生活的怎么样。如果很好,会减轻她的压力但同时亦会有情感的失落,如果不好,因为她而不好,她会自责但又会有一种满足,内心相当矛盾,越矛盾越想见到“她”,却完全不知去哪里才能见到。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忽然想起曾与钟锐一起去过丁丁的幼儿园,而现在正是接孩子的时间,王纯骑车飞驰而去。
  幼儿园大铁门紧闭,门口集聚了黑压压一群家长,晓雪挤在最前面,早晨分手时丁丁一再叮嘱“第一个来接我”,她答应了。大铁门刚一响,家长们停止了聊天,大门打开后便一拥而进,个个嘴巴紧闭闷头向里走,有的干脆小跑了起来。还好,晓雪总算保持住了“第一”的地位。
  丁丁今天学英语了,并且受到了老师的表扬;马思明中午睡觉尿床了,丁丁上小班的时候就不尿床;今天来了个新老师,新老师穿黑衣服;晚上的饭里有枣,苦。……拉着妈妈的手,仰头看着妈妈的脸,丁丁把今天幼儿园的新闻一项一项报告。走出幼儿园大门,妈妈把他抱上自行车,他仍然不停地说。
  “妈妈你知道伯那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连伯那那都不知道呀!告诉你吧,我只说一遍啊,是香蕉!”
  “噢,是香蕉!”
  “我还会好多呢,老师今天教的。”
  晓雪笑了,摸摸丁丁的头。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晓冰。姐妹俩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像。如果说都是水,妹妹是溪,姐姐是潭。躲在幼儿园门边的树后,王纯想。“她”骑上了车,走了。王纯赶快也骑上了车。骑了近半个小时,“她”拐进了一个胡同,开始王纯想“她”是要由胡同里穿过,因而当晓雪在一个小院门口下车,抱下丁丁,并搬着车进院时,王纯惊讶了。
  人们正在做晚饭,择菜淘米,一片忙碌,丁丁跑了进去,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挨着个的打招呼,晓雪推着车子跟在后面,大家纷纷向她夸奖丁丁“真好”“真聪明”“真叫人喜欢”。东屋奶奶从屋里抱出晓雪早晨晾在院里的衣裳,告诉她中午这里下了阵子大雨,这雨下得邪行,打胡同口为界,外面没丁点雨星。晓雪接过衣服说太谢谢了,奶奶说,“嗨,都是街坊。”
  丁丁蹲在墙根研究蚂蚁,晓雪在水龙头下洗菜,身体向院门微侧。一绺发丝垂下遮住了眼睛,她直起身,用胳膊把头发捋到后面,于是站在院外的王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神情恬淡。晓雪感觉到了,转头向院门的方向看,王纯赶快缩回脑袋贴墙而立屏息静气。又一个下班人归来,奇怪地看她一眼,问她找谁,王纯咕噜一句什么,骑上车,“哐啷哐啷”离开。胡同路不平,一骑快了自行车就会被颠出很大响声。
  呼机又响,还是“钟先生”,王纯没回电话,想要说的电话里说不清,还是得见一面,白天去,今天晚了,晚上去容易让人以为是一种暗示。
  钟锐很忙。
  他在做成立公司的准备。
  不久前,在计算机交易会上同钟锐有约的报社张先生跟钟锐解除了约定,方向平跟他说钟锐的产品与正中公司有着法律的纠纷。钟锐不能不慨叹方向平的能量和执著。张先生拿着产品找到实力雄厚的千科软件公司,要求做出同样产品。千科能形成今日规模确有道理——它立刻从中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人才。两天之内,他们找到钟锐,提出了令人怦然心动的合作条件:为钟锐投资150万,两年后以产品返还;钟锐可自行成立公司,财政、人事、技术保持相对独立,对方只要求这个公司挂千科的牌子,是千科的子公司。这样的条件焉有不同意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签定协议后,钱很快拨了过来,钟锐租下了与自己小屋挨着的另外两间房子,这些天同谭马一起,做着成立公司的诸多杂事。前天商场来为他们安好了订购的窗式空调,机房需要恒温;昨天邮电局来安了电话,今天上午通了;下午,工人来送定购的办公家具,这所有事的嘈乱,无绪,琐碎,弄得钟锐头都大了,做这些事实不是他的强项,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小屋,没想到刚打完一个电话的工夫,谭马就找来了,满头大汗。
  “老钟,文件柜放不下,就差一厘米,你去看看。”
  “马上去。”
  “现在去!”
  钟锐只好说,他刚呼了一个电话,正等回电,谭马斜他一眼,走了,很响地关了门。
  电话不响。
  已经记不得这是多少次了。
  她为什么不回电话?
  可是她回电话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
  非此即彼的选择在钟锐还没想好的情况下,来到了面前。
  谭马推门进来。送来的办公家具总算基本安置妥当,工人们都走了,仅有的两瓶水被他们喝得一滴不剩,谭马一直渴着。这几天谭马对钟锐的状态很不满意,避重就轻,心不在焉,马马虎虎,瞅空就躲到一边打电话,像个正在谈恋爱的小年轻儿。得跟他谈谈,有事儿说事儿,这么着不行!
  钟锐两腿前伸缩在椅子里,脖梗抵着椅背,十指交叉放于腹部之上,一动不动。谭马进来,他仍不动,谭马走过去,他还是没动,谭马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方猛醒一般抬起头来。
  “干吗?”
  “你怎么啦?”谭马审视他。
  “什么怎么啦?”
  “你不对劲啊!”
  “得了。走,吃饭去,想吃川菜还是粤菜?我请客。”
  吃饭时谭马特地要了酒,想让钟锐“酒后吐真言”,结果还没等钟锐开口呢他先醉了,边哭边把唱歌剧的前妻控诉了一番。故事是陈旧的,但发生在熟人身上就有了新意。
  “……她和那个‘奥赛罗’上床半年多了,人家告诉我,我不信,说人家是嫉妒,可从此心里就不踏实。有一次我就说是出差,挑了个最远的地方说,新疆,然后突然闯回家。一开门就感觉到了刚洗完澡后的水汽和香波味儿,卧室的门没关,灯开着,一个胸前长着毛的高大男人站在我的床前,低着头,叉着腿,你猜猜他在干什么?……猜猜!”钟锐摇头,谭马张着水汪汪的醉眼笑,拿把汤匙在自己小腹下比划着:
  “他‘嗞嗞’地往自个儿阴部喷香水!……就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把我甩了!我哪里不如人,不就是个子矮点吗?……”
  那天晚上谭马醉得站都站不住,钟锐费很大劲才把他弄了回去。一夜之后再看到他时,瘦小的身体似乎又缩了一圈,头发蓬乱,黄灰着一张脸,脑袋上勒着根带子——他说他“头疼欲裂”——活像一个潦倒的小日本儿。他反反复复跟钟锐说:“好好干,老钟,咱们这把一定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让她们看看。……”
  “身高不足事业补?”钟锐开玩笑。
  “对。”他瞪着两只眼,一点不笑,接着就开始跟钟锐谈工作,“架子已经支起来了,现在咱们最需要的是,人。把乔轩弄来,他行。”
  “可以呀,你们是师兄弟,你去办。”
  “乔轩在那里一个月四千。”
  “他才二十多岁,完全没必要早早地就把自己定位在钱上。”
  谭马摆手,“他要是你亲兄弟,行;一般关系,光跟人说这个,没用。”
  “工资上,我们尽力满足他的要求。”
  谭马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现在去找他。”
  “你头不疼了?过几天吧。”
  “不头疼还不会有动力。”说着就给乔轩拨电话,说好后放下电话就走了。
  谭马走后钟锐半天没动,谭马的故事和他的激烈反应使钟锐受到了惊吓。尽管一再对自己说他的情况和自己的不同,但还是不能不联想到自己,不能不想到晓雪。倘苦有一天晓雪知道了,她会怎样?不能再拖,趁事情还没闹大,当机立断。
  王纯向小学校走来。一看到那白色的铁栅栏门,红砖的传达小屋,屋边摇曳的绿柳,这些天来的怒气反感敌意就软化了,溶化了,消失了,心急跳,脚步不由得加快,她看到了他那间小屋的窗户,他在里面吗?在干什么?
  “王纯?!”
  王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谭马,就站在她的对面,她光顾看窗户去了。由于喜悦,谭马忽略了王纯脸上的窘色。
  “幸亏我晚走了几分钟,要不不就碰不上了?来之前该先打个电话来的。噢,你不知道这的电话。你还不知道我们装电话了吧?……这些天,好多事。对了,你怎么样?真不巧,我还要去办事,跟人说好了。……走走走,一块儿走,边走边说,中午一块儿吃饭。”他话说得快而密,下意识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
  “我来找钟锐。他在上面吗?”
  谭马沉默了,片刻,说:“听我的话,王纯,不要太任性。”
  发热的头脑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王纯记起了此行的目的。
  “谭马,我现在才懂得了你以前说的那些话的意义。你放心,我已经成熟了。”
  看着王纯走远,谭马转身走。脑袋一下一下跳着疼,发出“嘭嘭嘭”的巨响,迈步都得轻轻的,怕颠着脖子上的那颗头。很想想想王纯找钟锐干什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做不到。
  计算机是关着的,他在桌前看东西,一张一张地看,像是些表格。看得很细,很专注,时时记下点什么,有人进屋都没发觉,他做事一向专注。这曾为王纯欣赏,此刻却让她愤怒。这屋里安了电话,空调,办公家具也换上正规的了,还添置了沙发,显然他一直在干,而且干得很好,很顺。别人为他吃不好睡不好没心情做事,他却什么都没耽误!眼前模糊了,鼻子也开始堵,很想冲过去跟他舌枪唇剑理论一番,又想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无声胜有声的背影。泪水流了下来,不去管它,只是鼻子堵得实在难受,坚持不住,决定抽一抽,轻轻抽一抽,不想这轻轻一抽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钟锐抬头,一愣,随后猛地站起,差点带倒了椅子,他绕过桌子几步来到王纯面前,伸开双臂,欲把这个满面泪水的女孩儿抱在怀里,不想她一歪身子,走到一边,钟锐跟过去,她又走到另一边,站着,扬着头,隔着泪水斜眼看他,白皙纤细的脖子由于忍着的哭泣而一抽一抽。钟锐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从铁丝上拽下自己的毛巾,用开水细细烫过,拧干,递过去,王纯不接。钟锐不再请求,强行替她擦脸。当那带着熟悉气味的热毛巾焐到脸上时,王纯“哇”地哭出了声。
  终于安静下来了,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一个坐椅子,相隔着一米的距离,钟锐本想坐在沙发上王纯的身边,被坚拒。一只小蜜蜂不知何时误入屋里,扑到纱窗上上下左右焦急地徘徊,钟锐伸手推开纱窗,小蜜蜂“柔”的一声飞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外面的晴空里。钟锐收回目光,关好纱窗,回过头去:她的脸仍偏向一边——钟锐不在的那一边——嘴巴紧紧地闭着。是,不论从哪个身份上来说,应该钟锐先说话。钟锐说:
  “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没有回答。钟锐继续说,“从遇到晓冰后你就躲着我,呼也不回,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头仍偏着。
  “我不知道!”
  王纯转过头来。“你让我感到陌生。从没想到你还会说谎,而且说得那样熟练。看来是经常说谎吧,是不是?”
  “谁都可能说谎。只要不是出于恶意。”
  “那么,你打算永远说谎了?”
  “王纯,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对你说谎,我从来没跟你隐瞒过我有妻子有孩子有家这个事实。”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前,我对你妻子的认识,仅仅只限于理论上。她在我这里是抽象的,不具体的,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她,不说她好,也不说她不好,你根本不提她,她在你那里好像不存在,于是我当然也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这是我的疏忽,也许不是疏忽,我确实不想让你认识她,我怕那会使你感到不安,内疚,我了解你。其实她跟你并无关系,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自欺欺人!她明明跟我关系密切。”
  “这得看从哪个角度上说了。王纯,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过多地搅到一些无谓的事儿里去,我想我能一个人处理的就一个人处理了,你能理解吧?”
  “能。可是现在我已经认识她了,就没法儿再像以前那样做局外人。”话锋一转,“跟我说说她。”
  钟锐不愿意说晓雪,此时格外的不愿意,但不说点什么显然过不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也认识她了,能不能先说说你的印象?”
  王纯深深吸了口气。“长得挺好。”说完看钟锐,钟锐脸上没任何表示,王纯等了一会儿,又说,“很贤慧,”钟锐仍不语,王纯接着说,“气质也好,听说她跟你是大学同学?”钟锐点了点头。经过一段很长的静默,再开口时王纯声音有些发颤,“我拿她跟我做了比较,我找不出自己比她强的地方,除了比她——年、轻。”
  “你就是这样看我?”
  “你让我还能怎么看?”
  “既然这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你必须说!”
  “好,我说。因为你比她年轻,所以我就抛弃了她而看上了你。自然,你也会有青春逝去的时候,到那时,我再另作选择……”
  王纯气得说不出话,起身就走。
  小学校的白栅栏门被锁上了,传达老吕正在为自己准备午饭。没事的时候他通常坐在门口或窗前盯着大门,防止调皮学生、闲杂人员出入,有事时就锁上门,很负责任。午饭的主食是在街上买的半斤葱油发面饼,炸的酱,另外还有一块钱豆腐。把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盐水里煮,盐水煮豆腐豆腐不老。煮开后连锅一起端下——若是冬天,锅就一直坐在火上——蘸作料吃。作料是四川人吃火锅时的正宗作料,蒜泥,盐,香油,老吕是美食家。火锅里他最爱吃的东西是鸭血,北京到处是烤鸭,却没有血。猪血倒是不少,老吕吃过一回,粗粗拉拉不说,还有一股子猪圈味,北京人不会吃东西!没有鸭血,只好以豆腐代之。豆腐已下进了锅,这会儿,老吕在剥蒜,忽听大铁门“咣当咣当”一阵乱响,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老吕把蒜瓣往碗里一摔,“腾”地起身,走到门口喝问:“干什么?”
  大铁门前的人回过头来,一张端端正正的小脸苍白,眼里有泪。老吕有些发慌,他不过是声高了点,小丫头也忒不经事儿了。“等着,我拿钥匙。”他咕噜了一句,转身回屋。等他拿着钥匙出来,姑娘已不在了,向外看,没有,偶回头,看到姑娘被钟锐半推半拥地向楼上走,老吕拿着钥匙回了屋,摇了摇头。
  钟锐让王纯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了她的身边,这次王纯没任何表示,但决不意味着接受,而是一种漠然。钟锐小心地注意不触碰到她,不再触怒她。王纯双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双眼微微下垂看着目光可及的某处,一动不动。
  “唉,我不过替你说出了你脑子里想的话,你还气,这不是自己气自己吗?”钟锐说,王纯不响,脸上一层细细的汗。钟锐起身,打开空调,关好门,窗,又给王纯倒了杯水,递过去,王纯不看,不接,钟锐只好讪讪地把杯子放到一边。空调机嗡嗡地响,室内温度很快降了下来。此间不论钟锐做什么,王纯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钟锐知道不表态是过不了关了。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
  “你看她看得很准,不光你,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这样看她,包括我。”王纯扭过脸来,钟锐看着她,说,“可是,作为他的丈夫,我必定要有一些别人所不可能有的感受。……”
  空调机嗡嗡地响。
  “我早就想到过结束,早在认识你之前。你必须相信我,你是我们婚姻失败的结果,不是原因。我没跟你说她,是因为没的可说。说什么?这些年我和她之间就找不到一件可称得上事的事儿,小吵小闹有,但总的来说,非常的平静平淡。刚结婚时的那点新鲜感过去了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天天的重复,日子像是复印机复印出来的。王纯,你没结过婚,你无法知道,婚姻的致命伤不是那些大灾大难大起大落,而恰恰是这种毫无希望的死寂。你比方说监狱里,真正摧毁人的是什么?是吃苦受累干重活儿?不!是把你一天天的关屋里什么都不让你干!人可以承受有重量有分量的压力,却很难受得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压力。灾难打击总可以过去,过不去的是日复一日历久不衰的平静平淡!这种家庭生活是相当磨蚀人的,磨蚀的不光光是精神情感,在认识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对夫妻的性生活就已没有了兴趣,一个月能有一次?恐怕都没有。我想可能是我不行了,直到遇到了你……”说到这,钟锐把手放在了王纯的肩上,那肩硬而冷,坚持了一会儿,钟锐觉着无趣,把手拿了开来。
  “她为你带孩子,为你洗衣服做饭,为你搬到了那样的一个住处……”王纯终于说话了。
  “她为我做的是很多……”
  “但你仍然不知足。”
  “我知足,我满怀感谢,但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爱情,你的爱情消失了,因为你是男人,男人的天性就是要不断更新不断打破重建不断寻求新的刺激,没本事的没办法,只好守着一个老婆过,饿了糠也甜呗,不用说,心里头冤得要命。有本事的就大不一样了。”
  “那么女人的天性是什么,一潭死水?”
  “女人渴望永恒渴望一劳永逸渴望跟一个人白头到老!”
  “王纯,你甭跟这绕弯儿了,你不就是对我不信任么?”
  “对,很对,要是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宁愿现在就不要。”
  “我们俩不会的。”
  “根据什么?你和她当初不也是轰轰烈烈?”
  没听到回答,王纯搜索钟锐的眼睛,钟锐却把眼睛转到了别处。王纯失望了,起身要走,钟锐看也没看她,伸手把她按住。
  “听我说王纯,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出于理智的迎合,她强迫自己迎合我,即使根本不理解我、不赞成我也要这样做,这叫我感到累,感到沉重,感到无以回报,而她又需要回报,你懂不懂?”
  这时钟锐的呼机响了,丁丁病了。看着钟锐匆匆离去,王纯下定了决心,决心接受晓冰的邀请。
  晓冰、何涛到时,晓雪一家早已到了多时,晓雪下厨房做饭,钟锐打下手,门铃响时,全家人,包括丁丁,一齐迎了出去。
  何涛被吓了一跳,晓冰也感到意外,瞅个空把妈妈拽到一边。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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