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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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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秋,西军一万二千轻骑兵,携十六具狂风弩、八部月牙射塔、十二架青云梯,一举攻破西凉国黑隧城城门,未损一兵一卒,全功而返。十七岁的小亭郁声名传遍草原,安代王亲赐衔号,曰“千机将军”。
    永宁五年,千叶这个贫瘠了数千年的游牧民族,正在北草原上,如日中天。
    
    第一卷:中部

    第24章 鬼语
    
    ——你,过来!
    鬼语者收起马步,沉默地出列。十月的草原冷风肆掠,吹得他空荡荡的右手腕刀削般剧痛。
    战训明天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黑狗?
    他低头不语。汗湿的腋下阵阵刺痒。
    还是之前说的,——冶炼工事房,就在你姐姐家附近。我跟那边打了招呼,不忙的时候,让你回去多住几天。
    他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颈上沉重的狗链随之摆动,发出咔咔的铁锈声。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看看自己,一个哑巴,手又废了。不能如此,又能如何呢?教卫长一贯冰冷的目光似乎也有所缓和。人有时候,要学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鬼语者朝他的背影鞠了个躬,退回队列中。
    “阿木尔以后要成为草原第一的大英雄哦!”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远方大雁振翅的声音灰扑扑的,十来片羽毛飘落。妺水旁有人打马而过。婴儿啼哭声从牧民的帐房中传来。
    一双乌墨般的军靴停在他眼前。他抬眼往上看,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军官,骑在一匹美丽的白马上。银花面具下那对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看上去极为秀媚。
    所有新兵肃立,向他行礼。他的马鞭,却轻轻抵在了鬼语者下巴。
    “你,抬起头。”
    他饶有兴趣地挽起铁链,打量黑瘦枯干的鬼语者。他柔韧的鞭身扯出一道银线,鬼语者的脖颈被迫伸得老长,像一条引颈待戮的狗。
    他是个哑巴。教卫长在身后开口。现在还没个着落。你别尽欺负他。
    马背上的人笑起来。巧了,我最喜欢哑巴。他微微倾身,在鬼语者眼前打个手势。他左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扳指,比他的拇指大了一圈还不止。
    鬼语者认得这个手势,却不敢稍动。他茫然地看着他臂上三枚银色女葵纹章。那是鬼军千人队队长的标志。直到那个手势不耐烦地重复一次。
    “跟我走吧。”
    鬼语者沉默地跟了上去。白马柔软的马尾在他眼前拂动,马蹄銮铃声中,又混杂了另一样轻巧的碰撞。他从雾霜浮动的地面上望了一眼,只见他军服收拢的腰际,系着四枚大小不一的黄金颅骨。
    “呆得习惯么?”
    鬼语者耳朵一震,有点狼狈地转过身去。这是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还是那名军官,骑着那匹白马,马后挂着一张雪白的长弓,箭囊里却斜插了几枝黑箭。
    鬼语者点头,用仅剩的左手,配合唇语回答:“学到了很多事。”
    “说说。”
    他犹豫了一下,一笔一划地“说”了起来。
    ——你的外号叫追风千人斩,是千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千人队长。
    ——你统帅的春日营,是鬼军最善战的部队之一。你们功勋卓著,名声却糟糕之极。私斗、怠时、托伤、贪污诸多丑闻,层出不穷。私底下,别人都叫你们“太子军”。
    ——你的箭术是御剑将军亲手教授的。他很喜欢你。他是你的师父和父亲。
    屈方宁眯眼看他的狗链,对自己的传言半点不感兴趣。等他艰难地“说”完,笑了笑,马鞭一趟,挽着他走了。
    狼曲山在夕阳下无声无息,看起来冰冷而神秘。鬼语者对这座以机关之术著称的山心存畏惧:他曾亲眼见到月牙塔发射弩弹的情形。三丈多高的射台呈弧形,两名士兵扳动机关,一蓬黑雨好似炸开的巨型蒲公英,一瞬间,莽古斯城四十个多个逃犯悉数化为肉泥。他跟草原上数以千计的牧民一样,对这位鬼斧神工的千机将军有过无数猜测。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亲眼所见:练兵场前矗立着一架巨大的升降云梯,地下摆置着二三十台一人多高的投石机。士兵三三两两聚集在投石机旁,几名工匠正解说着甚么。一名圆圆脸蛋的少年工匠看见他们,兴奋地招起手来。
    “若苏厄,你又捣鼓出了什么好东西?”
    若苏厄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我没什么功劳啦,都是将军设计有方。将军!”他朝高耸入云的将台大喊,声音带着电闪火星。
    屈方宁挥手止住:“看我的。”退后几步,一个单腿飞踢,准确无误地蹬在梯身之上。
    少顷,云梯机关滑动,一名身着主帅大麾的秀丽少年坐在轮椅上缓缓降下,容色冰冷,浑身散发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阴沉。十月的北风已经很冷,这少年将军却比北风还冷了十倍。
    只听他冷冰冰地开口:“一天就知道作怪。那双蹄子不要了?”
    屈方宁笑嘻嘻道:“我想快点见你嘛。”
    小亭郁显然很吃这套,虽然哼了一声,眉头却已松了下来。屈方宁问起投石机,小亭郁一面叫人演示,一面叹气道:“这是我仿照前人所制,除远距投射之外,还可用于工事建筑。只是凡事有利有弊,想要它承受巨力,杆臂就非如此沉重不可。”他指了指机身筋腱上的铁杆,“我们人均负重,本来就是个大问题。加上这个,更是不堪重负。”
    一台投石机进入发射轨道,士兵填入石弹,拉动绳束。机身一声轰鸣,石弹抛洒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线,消失在天边。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才传来一声炸裂般的落地声。
    屈方宁咋舌片刻,忽然一笑:“这样的攻城利器,要是困守驻地,岂不是太可惜。我那里还有几头大家伙,你一并拿去用罢。”
    小亭郁面上登时露出喜色,忽又定住:“不行。那你们连云山运铁怎办?”
    屈方宁笑了一声:“顽铁有甚么用?靠你这双手,才能点石成金。”
    小亭郁又怔了怔,才笑着摇摇头:“方宁,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上天送我的礼物。”
    屈方宁也笑了一声,旋即脸色正经起来:“我们的情谊不必宣之于口,心里明白就行。要是必王子他们听到,又要说你的笑话了。”
    小亭郁冷笑道:“我要说便说,旁人能奈我何?”起眼见了他身边垂首默立的鬼语者,打量几眼,皱了皱眉:“怎么收了这么个亲兵?鬼头鬼脸的,比衬得你都没威风了。”
    屈方宁哈哈一笑:“那再好没有,我正嫌自己太威风了。”回头打个响指,若苏厄立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给、给你养好了。我怕、带在身上不好,一直放在冶炼、池里。”说着双手递过一柄黑色连鞘短剑,又道:“三日、之内,不能开刃。”
    屈方宁笑道:“偏你有这许多规矩。”盘在手上绕了两圈,硿然一声,冰刃出鞘:“你看,千机将军都不喜欢你。杀了你算啦!”
    一道冰针般的寒气从脖颈上袭来。鬼语者沉默地一动不动,直到小亭郁笑着把他的手打下去。
    回城时已是日落西山。大军涌出的人潮里,十来个一看就绝非善类的家伙神气十足地走了出来,亲热地围绕到屈方宁身边。一个秃头凑在马屁股上,报告道:“老大,小胡子巴纳今天当众摔了帐册,骂咱们虚报收支,自作聪明。等御剑将军回来,他要如实禀报,把我们这群无法无天的东西,整治得哭都哭不出来。”
    屈方宁嗤道:“小胡子越活越糊涂了。这城里谁是法谁是天他都不清楚,还敢对老子吠?”马鞭脆亮地一甩:“滚起!带你们无法无天去!”
    一群人轰然答应,簇拥着白马而去。鬼语者也缄默不语地跟了上去,将远处交头接耳的“太子还是这么嚣张”“春日营狗仗人势”“到底是少年轻浮”悉数抛诸脑后。
    年家铺子冬酒温香,生意却不怎么兴隆。仔细一看,当中挤挤攮攮坐了一台子军士,酒酣耳热,吆五喝六,酒碗丢了一地,两个肌肉如铁的汉子正摩拳擦掌地准备比手劲。旁的客人纷纷皱眉避之不及,无有敢在边上坐一坐的。
    屈方宁一只锃亮的军靴啪地踩上台子,阴森森道:“喝得可高兴啊?”
    别人根本就不怕他,乌熊挺胸凹肚地嚎了一句:“高兴!”
    屈方宁冷冷道:“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乌熊把他的皮靴一推:“知道知道,不就是缺了次阵阅嘛。天大的事您都兜得住,还怕这区区一个考勤?”
    话音未落,哎呦一声,已被兜头一脚踹到地上。屈方宁一脚踩牢他,骂道:“老子一天别的事不干,专职给你们这群狗东西擦屁股算了?他妈战场上你敢这么给我来一出,老子头一个剁了你!”
    众兵见他突然大怒,骇得连忙整衣肃立。只有车卞摇着骰子,笑眯眯地对回伯说:“看吧,骂起人来,跟那个人是一模一样啊。”
    回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打个手势。车卞赞同道:“您说的是,父亲是儿子的镜子,一举一动……嗷!我知错了,知错了。别,别!”
    屈方宁收回易水寒,抬腿踢了他一脚:“滚回去做帐。”反手一勾狗链,把鬼语者带到台前。
    乌熊还在地下哼哼唧唧,一见鬼语者顿时变了脸色:“老大,这……这人哪来的?”
    屈方宁扫他一眼:“今年天坑出来的。怎么?”
    乌熊一脸横肉微微颤抖,竟似有些惊惧:“您不知道吗?他那链子,是……弑父者的刑罚。”“压低声音道,“据说那是真神锁恶魂的法器,是草原上最不祥的东西。从前在莽古斯城,我们都是不敢沾他身的。”
    另一名士兵显然更是惧怕,躲瘟疫一般逃开好远:“听……听说当时他才十岁,他父亲被、被人发现时,下体都、都砍烂了。老、老大,您最好……也别离他太近。”
    屈方宁长长哦了一声,复又打量鬼语者一番:“看不出你这么瘦瘦小小的,居然有这份胆魄。好样的,我更喜欢你了。”伸过手来,在他臂上拍了拍。
    鬼语者一截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表情一无变化。
    身后却有人冷冷插口:“链子算得什么?给你们屈队长当狗,才叫生不如死。”香风袭处,一名袅袅婷婷的美少年捧着一只小小酒罐,弱柳扶风般走了过来。
    屈方宁望着他,眼角带笑:“小韩儿,几天不见,越发牙尖嘴利了。白长了一口碎米牙,怎么就不会说人话?”
    年韩儿也笑起来,理了理鬓边一朵狼毒花:“我的嘴笨得很,说的话难免有些不中听。”俯身在屈方宁耳边,吐气道:“哪有屈队长那么厉害,一张嘴就能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屈方宁笑得更深,也在他耳边低语道:“哥哥不像你,一天就想着怎么伺候人。哦,差点忘了。世子早有娇妻在侧,你就是有这份心,也付不出去了。”
    年韩儿脸色陡然煞白,重重一拍酒罐,转身就走。屈方宁哈哈一笑,反而紧打满跟地随了上去。
    鬼语者耳朵微微一动,见二人消失在酒窖门口,重新垂下了头。
    蓝布门帘后传来低笑声:“小韩儿,比嘴皮子你哪次赢过,怎么就是不死心?”
    年韩儿悻悻道:“你的嘴皮子有名师教导,自然……唔!”声音一闷,不知被甚么捂住了嘴。
    只听屈方宁压低声音道:“人找得如何了?”
    年韩儿缓了片刻,才冷冷道:“东西我叫人看了,说是古辛然王室中的雅语,普通贵族都不识得。你从哪儿得来的?”
    屈方宁沉吟道:“王室?既写得这般晦涩,想必藏了些秘密。事不宜迟,尽快帮我物色通译。”
    年韩儿齿缝几乎含了冰:“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我还轮不到你使唤!”
    屈方宁哄道:“听话。我们小韩儿最能干了,哥哥特别欣赏你,完了送你个好东西。”脚步一动,显然准备出窖。
    年韩儿却在后媚笑一声,开口道:“你可知道,你们家战神将军为何至今未归?”
    屈方宁军靴一顿:“怎么?不是取道白兰,商谈丝贸么?”
    年韩儿啧了一声:“原来你还不知道?哎呀,你陪了他那么久,按理说,他要娶亲的事,应该第一个告诉你呀。”
    屈方宁的声音突然变了:“他要娶亲?……娶谁?”
    年韩儿的声音也变了,满含湿冷黏稠之意,就像攫住猎物的蛇:“自然是一位艳冠草原的大美人了。白兰道贺川公主,你听说过没有?她的巧手无与伦比,各国王室贵族的男女,身上只要有她的一方织锦,就足以向人炫耀。可是她花费整整三年时光织的那条絮云披风,现在就在御剑天荒的肩上。听说他们还有个约定:只要披风到千叶境内还没摘下,就表示御剑天荒愿意迎娶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却兴奋难抑:“唉,有些人费尽千辛万苦,使遍了下作手段,好不容易才爬上的床,眼看着就要换主人。怎么办呢?小屈哥哥?”
    他说得非常缠绵,唤人名字的时候,简直是对情人的口吻。然而话语中的恶毒之意,却是闻所未闻。陡然间,一声尖叫传来,饱含愤怒:“你干什么!”
    屈方宁的声音淡然响起:“摸摸你那根东西还在不在。年小妹,你这辈子别的都好,就是投错了男胎。”
    窖内传来军靴迈上台阶的声音。他带着笑的声音随之响在门帘后:“你花在男人身上的心思,要是能分一半给你母亲,她也未必会惨死如斯。”
    说罢,利落地一斜肩膀,避开酒窖中飞出的一块糟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乌熊本已坐了起来,一见他出来,立马一个滚趴,爬回地下。屈方宁正眼也不望他,轻描淡写开口:“负重一百里,末座二十棍。”棍字未落,众兵一骨碌奔向门口,惶惶急急一卷而出,转眼消失在天边。
    屈方宁马鞭一勾,带他回到营地,丢给他一卷帐篷,叫他凑合几天。自己却匆匆跑向营东,在一个落着三五头鹰的架子前站定,翻找了好一会儿,又向岗哨的士兵问了句什么。
    “没有,队长。”士兵清亮地回答,“没有任何讯息。”
    屈方宁轻轻哦了一声,弯腰进了自己的黑色营帐。许久,帐内才传来均匀的呼吸。
    第二天天色未亮,营地里便是好一阵喧闹。屈方宁打着哈欠出帐,呵斥道:“一大早就嚷嚷什么?”
    乌泱泱一群士兵之中,一名礼官艰难挤出,行礼道:“属下奉御剑将军之命,给屈队长送礼物。”
    鬼语者也已出帐肃立,闻言抬眼一望,只见那礼官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漆盘,其上摆置着一色番邦果实,红艳艳堆作一盘,好似一串串火红玛瑙,玲珑剔透,碎玉斑斓。
    屈方宁一见此物,浑身的骄气立刻又平添了三分,装模作样地拈了一颗入口:“将军几时回来?”
    礼官道:“属下不过先行一步。将军行军神速,想来已在城外十里了。”
    屈方宁扑的吐掉一粒籽,外衣也不穿了,往白马红鞍上一跨,便往营地外驰去。
    乌熊吸着口水叫道:“老大,这稀罕玩意呢?”
    屈方宁挥鞭道:“赏你们啦!”
    他这一去也去得长,眼见卯时将至,一人一马才缓缓归来。
    鬼语者远远就知道不对:他的呼吸极不平稳,喉间带着颤音,像是在死死地压抑着什么。到了近前,鬼语者看得分明,他的手在军服箭袖下攥成两个铁拳,手背上青筋爆出,四指关节均已泛白。怒火之盛,攒到下马的一刻,简直已经变成了杀意。
    偏偏还有个没眼色的,捧着那托盘献殷勤上前:“老大,兄弟们给您留的。”
    屈方宁寒冷彻骨地盯了一眼,猛地一挥手,把那托盘打得四分五裂,玛瑙色的果实滚了一地。
    一瞬间,营里一片沉寂。众人无声地对视一番,均以责怪的目光看着那个递托盘的人。那人张大了嘴指向自己,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鬼语者沉默地想:这个人确是冤枉得很。
    他在规尺般的队列中抬起头。印着蒲青色女葵的旗帜下,刚刚归来的草原战神手执长枪流火,正向他这个方向投以目光。
    在他的肩上猎猎飞舞的是一幅雪白的披风,像一朵轻盈的云落在黑色的湖泊上。
    
    第25章 红玉
    
    晨练中途,屈方宁被叫了上去。巴纳参军在台上挥舞着双手,指着他激动地说着甚么。御剑将军听罢,挥挥手打发他下去,叫屈方宁站到他身前。屈方宁生硬地上前一步,眼睛看向一边,完全不是个老实认错的模样。
    额尔古忧心忡忡,频频伸了脖子去看:“完了完了,方宁弟弟要挨骂了。”
    鬼语者沉默地立在队中,听着主座上那个令人闻之丧胆的低沉声音响起:“小猴子,想我没有?”
    这声音带着点笑,语气亲昵到了十分,一点要骂人的意思也没有。屈方宁闭唇不语,肩头一上一下起伏。
    御剑倒似意料之中地笑了一声:“好了,又生气了。就耽搁这几天也不行了?误了你的期了?”将他往自己膝盖间揽了揽,声音温柔得都哑了:“我可是马不停蹄,为了早点赶回来见你。中午上来,让我好好疼你,嗯?”
    屈方宁面具一动,从他腿间退开一步,一语不发地下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连队列都没回,直接从场边上了马,在一片哗然中扬长而去。
    巴纳两条眉毛都气得竖了起来:“将军,您看看他,嚣张成什么样子了!您可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御剑也仿佛叹了口气:“是该治治了。”
    午训前,一名小侍卫过来请屈队长。屈方宁一个人在营地前练拳,雪白的中衣汗得透湿,一拳拳下去凶狠异常,闻言头也不回,冷冷道:“不去!”
    小侍卫早有准备,一勾手掏出一卷账本:“将军说,屈队长不去的话,这账就要交给司务处审查了。”
    屈方宁拳头凝在半空,咬牙切齿地夺过账本,拖了鬼语者上山去了。
    鬼城后山帐幕重叠,鬼语者并无进主帐的资格,只能在山道尽头候命。
    主帐帐幕半开,隐隐可见毡毯一角。屈方宁的脚步不情不愿地踏了进去,片刻语声传出,却似在一个更遥远之所。
    “我们宁宁最近脾气大了啊,金鼓还没落点,说走就走了。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还有巴纳说的那几个事,目无军纪,三鼓不应,没冤枉你吧?你这鬼涂鬼画的帐,拿来哄谁哪?我快马加鞭地赶回来,这赶上的都是你犯的好事啊。”
    屈方宁阴沉沉地回道:“那还真是抱歉了。我这人天生性子野,守不了您那么多规矩。”
    御剑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皱了皱眉:“宁宁,我好好跟你说话。你怪腔怪调的给谁看?”
    屈方宁喉音深处颤动着,似在强抑愤怒:“我怪腔怪调了?我不是在谢谢你吗?”
    御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却是笑了一声:“宁宁,你这个样子,分明是要咬死我。”声音笑意更浓,道:“来,我让你咬。”一阵挣扎乱响,只听他呼吸重了起来,吐息般低声道:“别闹了。一个多月没碰你了,真想你。来……”
    一语未毕,一阵更剧烈的声响传来,接着是一声钝重的“啪”。屈方宁怒意十足的声音也随之吼出:“别碰我!”
    床板一动,似是御剑坐了起来,声音也多了几分森冷:“你差不多也够了。一点小事,闹得鸡犬不宁的,脾气越来越差,得寸进尺!我看是惯娇了!”
    屈方宁背心使劲抖了两下,跟个斗鸡要下场似的,把甚么东西砰地往地下一掼,直接叫了起来:“我脾气本来就差!你不喜欢我给你闹,那一开始就别惯啊!又没人哭着求你!你高兴了什么也不管,一发火就嫌我娇了!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是给你捏着玩的!”
    御剑催促道:“闹,使劲闹。我看你闹出什么花来。”
    屈方宁脾气更大了:“我哪能跟您闹啊?您是谁啊!将军!师父!主人!!”
    御剑皱着眉看他:“别人越活越长进,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听听自己说的话,有一句像样的没有?”
    屈方宁已经气得满脸涨红,听了这句评价,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是啊,我是幼稚啊,没别人那么懂事!那人家手多巧,嘴多甜,多么体贴可爱呢?不像我一天给你找事,让您操心了!我这就找个地方滚鸡巴蛋!这辈子都离你远远的!”
    他全身绷得紧紧地,目光喷着火,说到末尾几句,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下来了。
    御剑莫名给他吼了一通,眉弓皱得更深了:“你鬼喊鬼叫什么?”
    屈方宁哽咽着吼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刺啦一声,似是裂帛之音,“亲都定了,也没剩几天了,还装什么糊涂呢!我又拿你没有办法!……我一个人到关外去!再也不见你了!……”一句话全是抽噎,已经哭得不行了。
    御剑辨出他话语真意,也是着实费了一番耳力:“什么定亲。跟谁定亲?”瞥了一眼自己肩头,忽然悟了:“你以为我要娶贺川公主?旗云儿?”
    屈方宁哑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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