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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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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剑退出少许,一气捅到他最深处:“我跟他议了个价,把你卖了。”
    屈方宁舒服得大腿都绷直了,闻言格格笑道:“卖了多少钱?”
    御剑见他笑得甚是无邪,目光一沉,把他按到床面上:“……千金不易。”
    缠绵胡闹一夜,临了天色照雪,已近晨炊之时。二人索性也不再睡,搂在一起扯闲话。御剑说起李达儿王军向西南方向溃逃,大约七八日内,便要与南朝官兵会合。屈方宁立刻来了精神,忙道:“然后一起杀回来?”御剑笑道:“他们岂有这等胆量!多半是缩回谿山口、即云谷一带,到时我们卡住河湟几个据点,分围合击,给他来个瓮中捉鳖。”屈方宁点了点头,道:“这一次南军结盟,可倒了大霉啦。城也丢了,仗也输了,到头来还要给人陪葬!”御剑嘲道:“他们泱泱大国,礼仪之邦,讲风度是头一位的。至于讲得愚不愚蠢,值不值得,统统无关紧要。”屈方宁睫毛一闪,仰头道:“我倒想起一位没风度的祖先了。柳老狐狸这次居然没来插上一脚,真是奇哉怪也。”御剑道:“老狐狸忙着做游戏,没空来分这杯羹。”屈方宁奇道:“甚么游戏?”御剑笑道:“捉迷藏。”
    屈方宁立刻领悟,喜道:“白石迷宫!毕罗要打扎伊了?”毕罗在北,扎伊在东,二国国力持平,自其蓝灭亡之后,强盛仅次于千叶。他们自相残杀,那真是求之不得。
    御剑弹他额头一下:“他们打他们的,你傻乐甚么?”原来扎伊与毕罗本属兄弟之邦,双方王室互为姻亲,裙带关系错综复杂,那是算不清的一笔乱帐。扎伊王大叔般是摄政王巴达玛同父异母的兄长,关系亲密。巴达玛当年倾心辛然美人奈弥儿,后为御剑横刀夺爱,一怒之下,立誓终身不娶。直至永宁三年,才移情别恋,娶了一名平民女子为妻,千般怜惜,万般宠爱。新婚一年,正是如胶似漆,王宫大殿,都是同进同出。谁知大叔般一见弟妹,即为其美色倾倒,夺之入宫,封为贵妃。巴达玛怒极而反,柳狐看准时机,打着劝和名号,领兵十万而去。想来不日之间,便有一场恶战。
    屈方宁一听之下,对这位两次痛失爱妻的苦人儿深表同情,又忍不住好奇那位导致兄弟反目、举国大乱的妖姬,到底是何等美貌。问时,只知名为“禾媚楚楚”,其余一概不知。屈方宁啧啧赞叹,道:“只有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名字。”御剑淡淡一笑,道:“美么?她还有一个更美的名字,以后说给你听。”
    屈方宁孩子心性,立刻就往他身上罩,要他现在说。御剑把他抱在胸口,让他压着自己,道:“说什么?”屈方宁叫道:“名字!更美的!”御剑把他两个手捉得高高的,看着他笑道:“嗯,宁宁。”屈方宁犹自未解,还在那里吵个不停。御剑深邃的眼睛望着他脸孔,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说了。”
    屈方宁忽然明白过来,脸一下就红了,挣也挣不动了。二人之间一时无言,静谧又暧昧。片刻,御剑轻轻抚摸他后脑,将他的唇压向自己,与他接了个缠绵的长吻。
    不几日,离火部春日营、坎水部海青营同时接令,前往驻守即云谷口。海青营忽日队长与巫木旗交好,途中与屈方宁聊得兴起,并辔而行,风雪中飘满了他豪迈的笑声。车唯一路黑沉着脸,显然很不愉快。屈方宁偏还要来跟他搭话:“小将军何故闷闷不乐?”
    车唯悻悻望他一眼,更不愉快了。他来之前就发下宏愿,一心要打响他车小将军的赫赫声名,让御剑将军与父亲刮目相看。谁知大战接近尾声,竟无一场拿得出手的胜仗。对比屈方宁一箭射穿李达儿右眼的卓著战功,真是丢尽了秋蒐军的颜面!当下重重哼了一声,道:“我常听人说御剑将军如何如何宠你,今日一看,果真非比寻常。大战当前,却把个空谷给你捉雀儿玩。”
    屈方宁无声一笑,不接他的嘲讽。忽日队长却忍不住哼笑一声:“我们屈队长勇略过人,往日大小战役,无不是身先士卒,折冲千里。这次上头突然变了口令,其中原因,小将军难道真的不知?”
    屈方宁听他语气冲人,忙插口道:“将军总说我急躁冒进,静居无方,这次退守外围,也是对我的一番……考验。”其实受命之时,他比谁闹得都凶。不过撒泼打滚之地皆在床上,旁人无从得知。御剑晓之以理,抱之以怀,最后没了耐心,按在毡毯上狠狠干了一回,总算平息了这场看不见的战火。临走又斥了一句:“别垮着个脸!把他全须全羽地带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屈方宁更不乐意了,背转身道:“我就跟个奶妈似的,带着个没用的臭小孩儿!”御剑一听就笑了,道:“人家怎么没用了?”屈方宁伸出一个巴掌,一条条数道:“荒淫酒色,萎靡畏缩,妒贤嫉能,贪功贪财,九害占了一多半!我要是养了这么个儿子,早就急死了!”御剑越发笑得不行,逗他道:“别人都没用,就你有用,你最厉害,是吧?”屈方宁得意道:“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御剑大悦,赏了他一只一尺多高的龙胆冰鉴,里头满当当的全是石榴子儿。屈方宁马上忘记了当奶妈的辛酸,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他倒也知道这玩意儿来之不易,吃了几颗,就亲一下御剑的面颊,给他道个谢。御剑哂道:“这有什么?就是要荔枝,大哥也一骑红尘地给你弄来。”这本来是句很动人的情话,可惜屈方宁不学无术,不懂得其中的香艳典故,傻不愣怔地哦了一声,抱着石榴就跑了。
    现下他骑着马走在雪里,嘴巴又馋了起来,喝令乌熊过来,往他裤腰里摸。乌熊怕痒,笑得全身乱颤,泰山欲崩。车唯见了他这个小不正经的样子,只当他故意给自己难堪,愈发气得小脸煞白。当日从谷外掳获四名美貌女童,泄了一夜的火,才压下这口窝囊气。孰料其中一名来头不小,乃是当地猎户首领的女儿。第二天一早,百来号人气势汹汹地堵在营地前,投枪举矛,哇哇怪叫,闹得人尽皆知。还是屈方宁出面赔礼道歉,才把人打发回去。车唯一张脸青了又白,一头扎进营帐,一连三天都称病不出。秋蒐军乐得无事,撅着屁股在门口捕雀儿。忽日队长远远望见,嘲道:“这孬犊子,还真捉起雀儿来了!”
    屈方宁随他目光一看,正巧一只肥雀儿入网,三五人欢呼雀跃,声音响彻空谷。遂笑道:“左右也是闲着,捉捉鸟儿,打打野味,正好舒活筋骨,又可解戍防之苦。”即云谷毗邻拒马城北,距千叶大军驻地一百四十多里。虽位于西凉残部败逃方向,但拒马城已然失守,想来李达儿也不会冒险取道于此。御剑将他们调派至此,也就等同于闲置了。
    忽日嘿然一笑:“主帅卖义兄的面子,却委屈了自己的爱子。”拍了拍他肩膀,回海青营去了。
    屈方宁微微一笑,回头瞥一眼自得其乐的秋蒐兵,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秋蒐大帐,不知怎的有些心神不宁。回帐少顷,心烦更甚,在帐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向乌熊命道:“去请车小将军来!”过了许久,才见几名秋蒐军不情不愿地进来了。屈方宁劈头问道:“车唯呢?”几人神色慌乱,你推我,我捅你,个个欲言又止的模样。屈方宁腾地站起,厉声道:“他去哪了?带兵了没有?去多久了?”一名老兵颤声道:“小将军说……说咽不下这口气,要给……那群猎户一点厉害看看。带……带了一百多人,都是……精锐。”屈方宁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衣襟喝道:“什么时候的事?”那老兵骇道:“昨……昨天一早……”屈方宁怒道:“为何早不来告诉我?”忽日队长旋即赶到,也是勃然大怒,骂道:“甚么东西!如此罔顾军纪,根本不配为一军之将!”屈方宁沉吟片刻,伸手取下挂在帐门旁的白裘与月下霜,道:“我去接他。”忽日惊道:“屈队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何必为他以身犯法?让他冻上几天,自然知道回来了!”屈方宁脚步一顿,道:“总不能由他在外游荡,生死不问。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车将军交代?”忽日怔了怔,叹了口气:“也罢,想来将军也不会问罪于你。”屈方宁谦虚道:“那也未必。”点了一队精兵,入谷寻人去了。
    出行约三十里,只见雪谷之中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帐房、器物被践踏成不成模样,废墟上横七竖八满是猎户、女人、小孩尸体,却不见车唯踪影。屈方宁命人兵分三路,寻觅至凌晨,终于在一处塌陷雪井中找到了被困的车唯等人。车唯忍饥捱冻一天一夜,积了一肚子火气,一上来就推了屈方宁一个趔趄,叫道:“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是故意要整死老子吧?”春日营众兵见队长冒险前来相救,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口出不逊,个个面有怒容。额尔古一步上前,铁塔般的身躯往屈方宁面前一挡,蒲扇大小的手轻轻一推,车唯一连跌开几步,跳脚道:“贱种找死!”秋蒐军纷纷在他身后拔刀,春日营也随之剑拔弩张,眼见就是一场血肉横飞。
    阿木尔耳朵忽然轻轻翕动,急向屈方宁打了几个手势。屈方宁脸色一变,问道:“多少人?”阿木尔缓缓摇了摇头,指了指对峙双方,比了个数字。
    车唯心内起疑,指道:“你们嘀嘀咕咕的搞甚么名堂?他说四、四甚么?”
    屈方宁沉默地望他一眼,目光甚是奇异。继而旌旗一摆,命众人各寻背风处藏身,自己也猫腰躲在一处雪坡之后。
    车唯还道他对自己摆谱,正要发火,屈方宁一把把他按在地下,低吼道:“闭嘴!”
    车唯一张脸挂满雪渣,挣扎抬头一看,全身如坠冰窖,牙关也打起颤来。
    黎明微弱的曙光下,黑压压数万西凉残军,正向他们藏身之处开了过来。
    
    第30章 借刀
    
    大道千万,李达儿竟选了最不可能的一条路。
    此际天色渐明,雪谷外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屈方宁身边止五十来人,车唯一队也不足百人。倘若正面相遇,直如送肉上砧板——还不够人切一刀的。此刻藏身之处虽然隐蔽,却正处於西凉弧线前行的中心。不须半刻,便要给人发觉了。
    屈方宁低声下令:“退!”率先向即云谷深处退去。众人屏声静气,竭力放轻脚步,行进速度极其缓慢。直至天色大明,始终无法与西凉军拉开距离。
    车唯一面矮身徐行,一面还不忘指点江山:“姓屈的,还不叫人前往即云谷口报讯,我们都要喂野狗了!”
    屈方宁连看也不看他,漠然道:“即云谷口只二千守军,就是此际点起狼烟,大军从黑曜城起发,最快也要三天才到。”睫毛闪动,显然在飞快思索应对之策。
    车唯一听大事不妙,脑子嗡的一炸,几乎仆倒在地。乌熊故意道:“到时御剑将军来给咱们收尸,你可要死得好看点儿,别最后还输给了我们队长!”车唯脸色更差,脚步也发起虚来。车卞呸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额尔古随之低吼道:“都闭嘴,别给方宁弟弟添乱!”言语间西凉一队前锋军又到了身后,距众人不足半里。众人立即乖乖闭嘴,生怕呼吸沉了一星半点,葬送了自己宝贵性命。
    秋蒐军一名副将低声道:“小将军,末将掩护你突围。”
    车唯怒道:“马都死了,突什么围?”他们昨日摔下雪井,战马伤亡惨重,屈方宁也只带来十多匹马。追风鹤立其间,口中叼着牛皮束口,琥珀色的马眼上结满霜雪,抬了抬棉布包裹的四蹄,显然很不自在。
    屈方宁理了理它柔软的马鬃,心中计较已定,唤出队伍中一人。此人身形极其矮小,手臂长可及地,乍看如一只猿猴相似。屈方宁给他披上自己的白裘,又摘下银葵面具给他戴上。旋即牵过追风,道:“亭名善马,我命你火速前往拒马城,召请救援。”
    亭名应声上马。追风红鞍已被毛毡裹住,望来一片素白。屈方宁小声嘱咐几句,又附在他耳边道:“你到拒马城西四十里处,向荆湖贺家军营地射出三箭,不问准头,射完便走。”取下月下霜,牢牢系在马背后。
    亭名得令而去,先潜行至北坡一片胡杨树林外,一记响鞭,飞驰起来。西凉军立即察觉,大声惊叫:“是那姓屈的!”群情顿时汹涌,追击者竟达千人。亭名骑术绝佳,引诱般兜了几圈,一提缰绳,腾云驾雾般飞过树林上空,消失在雪谷尽头。
    屈方宁嘲道:“姓屈的岂是那么好捉的?”趁着混乱,率众向谷内疾行,将西凉大军远远抛在脑后。
    午时未至,东方天边点起一道冲天狼烟,黑雾腾腾,正是即云谷守军向黑曜城报告敌踪。与此同时,西边拒马城头也升起一道红色狼烟。
    乌熊骇然道:“老大,拒马城遭人突袭了!”
    屈方宁眼珠一动,淡淡道:“看见了,我又不瞎。”
    乌熊听他说得云淡风轻,不禁一喜:“老大有办法啦?”
    屈方宁似笑非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向他神秘地招招手。乌熊欢天喜地附耳过去,只听老大轻轻吐出两个字:“等吧。”
    车唯冷眼旁观,见他在追兵重围之下,还能与人谈笑自若,生怕一个露怯给他瞧不起,也忙挥手斥道:“跟上跟上!”
    但到了黄昏时分,他的好胜之心就在对面生啖马肉的壮举中烟消云散。
    尤其是进食者一边啃食血淋淋的肉块,一边还旁若无人地闲话家常:“秃头,这马肉紧实地道,嚼头着实不赖啊!”
    “嘿嘿,比人肉好。人肉咬一口满嘴腻子,吃完一抹嘴全是白油。”
    “人肉滋味是不太好。”
    “人肉不管饱。”
    车唯在一旁听得胃液翻滚,几乎就要吐了。
    屈方宁举着一条毛都没褪的马腿,吃得满嘴是血,听见动静,踹了乌熊一脚:“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小将军他们也留点!”
    骂完还回过头来,对他很客气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真比甚么恶魔鬼怪都耍滴ǖ背【兔傲艘簧戆酌梗薏坏没矸ㄊΓ呈樟苏庵谎酢�
    片刻猩红肉块送到,兵士们倒还罢了,车唯从小锦衣玉食,脍不厌细,何能受得了这等刺激?勉强吃了两小片腿肉,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屈方宁回手凿了车卞一爆栗:“拿出来。没见小将军吃不惯么?”
    车卞嘟嘟囔囔,极不情愿地掏出一只小小皮袋,向车唯掷了过去。车唯拔开塞子,闻见一阵酒香,精神大振。佐以烈酒,总算又吞下了几块马肉。
    车小将军再不懂事,毕竟知道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多少欠了点儿人情,也不好再恶语相向。逃至夜半,众人俱都十分倦怠,西凉军却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屈方宁在队列中来来回回,推醒欲睡之人,兼之测探前路,绕开追兵,忙得脚不点地。
    秋蒐军一名士兵反复打量屈方宁,惑道:“属下随车将军前往鬼城时,也曾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屈队长。说话跟个小孩儿似的,举动都透着一团稚气,靠着御剑将军就睡着了。比之今日,实在……实在……”实在了两下,词穷了。
    车唯又困又饿,靠人扶持才能走动,闻言勉强睁眼看了一眼,不屑道:“他当奴隶的,从小熬惯了。”
    这名士兵恍然哦了一声,却又不信般摇了摇头:“屈队长看上去不像当过奴隶的人,气质……很……”眼见又词穷了,忙补了一句:“跟郭将军有点儿像。”
    车唯最怕这个名字,赶紧瞪他一眼,要他快别说了。
    突然之间,甲胄声响,战马嘶鸣,枝上干雪簌簌而落。西凉军惊惶四顾,藉着昏暗雪色,只见西边天边一条漫长黑线,正气势汹汹地向即云谷逼近。
    屈方宁从队列前远远望去,目光落到那个张牙舞爪的贺字上,嘴角极轻地一动。
    “……蠢货。”
    坐山观虎斗,佐以战死者身上搜获的酒水熟肉,不失为一件美事。如果能再点起一堆牛粪火,再美美地睡上一觉,那就更好了。
    风雪天的火光,总是能轻易牵动人心。连双方将领也喝停了激战正酣的六万将士,各自拢了一堆火,在黑烟四起的战场上喊起话了。
    风声又大,隔得又远,实在很难听清他们在讨价还价什么。后来双方也学聪明了,盾兵、弓兵、弩兵之间,派遣了几名精明灵巧的使者,两两传话。使者快快地跑起来,更不知道他们议定得如何了。
    往来十余次之后,屈方宁一直垂着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脱口道:“果真?”
    阿木尔还未打出手势,西凉使者高捧一叠城契,一路小跑过来,跪地道:“贺将军如不吝给予援手,鄙国愿从此归还河湟六州及屯外马场,以天为证,绝不食言。”
    贺颖南头一次得尝如此胜果,憨憨的简直有些无措,忙在铠甲上擦了擦手汗,才装模作样地接过了那几张轻飘飘的羊皮纸。
    此物落入手中,仿若千斤之重,又如烙铁滚烫。贺颖南手上铜指套铛铛颤抖,目含泪光,陡然立定转身,将城契高高举过头顶:“兄弟们!河湟六州,回家了!”
    三万荆湖军短暂静默。刹那之间,欢呼声响彻云天。
    车唯嗤之以鼻:“这南人就是下作,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看屈方宁时,却见他低了低头,轻轻推了一下遮住眼帘的面具。
    西凉使者赔笑道:“如此,则望贺将军信守然诺,襄助鄙国共度难关……”
    话音未落,一道声嘶力竭的战报骤然响起:
    “报——!东面三十里外发现千叶大军!”
    李达儿双眼蒙着带血纱布,从御驾上探出半身,惊颤道:“来得这般快?”
    “报——!敌人八万兵马正全速向此进发!”
    西凉士兵神情决然,准备背水一战。
    李达儿面色如丧,重重跌坐在马车上,喃喃道:“我李氏王朝屹立西面四百年,今日竟亡于我手……”肌肉猛地一颤,摸索着抓住身边两名皇子的手,嘶声道:“你们与母后随南军前往河湟暂避,忘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安安乐乐地过一辈子,切勿再兴复国之念。贺将军,寡人百年之后,你可否答允我照顾他们母子平安?”
    他双目失明,找不准贺颖南所在之处,只是茫然张着嘴四顾。两名皇子中小的那名才十来岁,哭得不成模样,皇后也在旁默默垂泪。贺颖南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冲口而出:“好,我答允你!”
    只听一个森严低沉的声音遥遥道:“亡国之君临阵托孤,何等凄艳动人。红哥,你千里迢迢赶来,也算赶上了一场好戏。”
    车唯全身一震,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但见黑涌涌一片大军呈扇形向这边包抄过来,一身黑色重铠的御剑天荒立马大麾之下。他身旁那名大腹便便的将领,不是车宝赤却是谁?
    他爹闻言只扇了扇手,烦道:“找不到我那小孽畜,没心思看他们哭哭啼啼。”举目四顾,大吼道:“车唯——!快出来——!爹来接你啦——!”
    车唯平日浪荡无行,颇为父亲不喜。此刻听见父亲担心自己,不惜跋涉千里前来,鼻子不禁一酸。
    御剑不置可否,复向贺颖南道:“贺将军这一着以退为进,不知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贺颖南总觉得这个话不对味,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一名机智的亲兵忙道:“他说你有勇无谋,想不出这么高明的主意。将军,快诳他一诳!”
    贺颖南醒悟过来,长笑一声,道:“好教你知晓,本将军麾下新添了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人称……小孔明的便是。有此一人,光复汉唐故地,指日可待。此人便是……屈方宁!”
    末尾这几个字,语气乍然一变,已是咬牙切齿。
    只见荆湖军后方一阵骚乱,一匹四蹄如飞的白马载着一名白裘少年飞驰而来,宛似一道白色流星划过天幕。
    车宝赤讶道:“你……你儿子怎地到了那边?”
    御剑漠然道:“不是他。”传令:“弓箭手,准备。”
    荆湖军、西凉军对屈方宁皆是又恨又惧,此刻同心同德,摒弃前嫌,一并包围了上去。
    李达儿亦在护卫簇拥下将妻儿送至南军阵前,拥泣告别。
    白马奔驰极快,刹那间已到近前。眼见就要进入射程,忽而四蹄一扬,从外围盾兵头顶凌空飞过!与此同时,马背上之人也糅身跃出。
    数百士兵同时挥枪举矛,欲使之成为一只马蜂窝。但此人骑术委实精妙到了极处,在空中抛起一道拱形弧线,炮弹般落入雪地,连滚了十几滚,恰好藏入一匹矮马肚腹之下。
    贺颖南自拒马城一役,对这个宿敌多少有了几分难以言喻之感,忙拨转马头来细看,口中道:“先别杀!”
    却听身后一身低笑,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父王——!”
    贺颖南骇然回身,只见李达儿一个无头尸身直挺挺站在雪地之中,随即缓缓倒了下去。
    阵中一名身着鬼军军服的少年高高跃起,单手拎着一个人头,双足伶俐地在两名西凉军肩上一点,倒跃翻上白马马背。
    他脸上虽是个平常的青木面具,但这副杀人割头、娴熟无比的身手,贺九郎实在熟得不能再熟,当即脱口而出:“屈方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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