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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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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欲将她扶起。庄文柔见那人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剩一双眼睛在外,目光森寒,行事诡秘,也不知是凶是吉,心中害怕之极。见他手臂伸来,反向后躲去。那人似乎叹了口气,从她身边退开。庄文柔犹自惊疑不定,只见眼前一花,一名男子从黑暗中阔步走来,低声叫道:“阿柔!”声音中充满欢喜之意,正是与她结发多年、情深爱重的丈夫穆木坦。
庄文柔万料不到能再次与他相见,流泪叫道:“孩子爸爸!”投身入怀,泪如泉涌。见他一边肩头血流如注,惊道:“你……怎么受了伤?”
穆木坦紧紧拥着她,安慰道:“不碍事,探路的时候中了一箭。”复向那鬼魂般的人影一指,道:“幸得这位义士一路相助,我们夫妻才得以相见。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庄文柔方知面前是救命恩人,垂泪感激不尽。那人摇了摇头,身影一闪,率先出了牢门。庄文柔也与丈夫互相搀扶走出,见脚边尸首枕藉,雪地上血迹斑斑。三人以大雪为掩护,向营地外奔行过去。但见“恩人”脚步迅疾,动作利落,对卫兵何时巡逻更是了如指掌。顷刻之间,已将二人带出城外。远远见雪地中停放着一辆大车,车轮大半已陷入雪中。那人跳上车子,示意二人跟上。庄文柔半惊半疑,上车一看,喜得几乎跌倒:但见暖红火旁,两个男孩小脸红彤彤的睡得正甜,不是自己一双孩儿却是谁?
她心中激动难言,抱起两个儿子连连亲吻,眼泪滚滚而下,落在孩子胖乎乎的脸蛋上。只听车中一人瓮声道:“两个孩子哭了一天,只是叫着要妈妈。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你就让他们做个好梦罢。”
这声音模糊难辨,说的却是一口纯正流利的南语。庄文柔骇然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脸戴面幕之人坐在车门前,身披一袭白氅,眼睛极为年轻。她脑子不甚灵活,怔了一刻,才渐渐醒悟过来,指道:“你……你们是……”见穆木坦关怀地看着自己,后面几个字才硬生生咽了下去。
身披白氅之人有些意外,道:“大哥也识得南语么?”
庄文柔尴尬道:“是我自己……从前睡着了说梦话,他来问时,只说是魇住了,不敢自认南人。”向丈夫感激地看了一眼,道:“现在他知道了!”
穆木坦不解她话中之意,只敦厚一笑,握紧了她粗糙的手:“你是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南人不南人的,有什么要紧?”
二人相拥落泪,双双向恩人跪下磕头。屈方宁忙将二人扶起,复指车座下一个小小包袱道:“庄姊姊,千叶鬼军暴虐成性,如发觉你暗中逃走,必不能善罢甘休。你们族人都已逃散,你们也赶紧动身罢!这里有些散碎银两,可供你们路上花销。”指了个方向,道:“你们一路西行,到得楼兰边境,追兵便无可奈何了。”
庄文柔泣涕道:“两位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忽然嘴唇一颤,想到了自己供出接头暗语,不知是否坏了大业,急道:“恩人可曾在莫离关前……?”
屈方宁嘴角一勾,道:“没有。我又不是疯子,怎会行此荒诞之事?”
庄文柔放下心来,抚胸道:“正是!那九……九……老人,是个踏踏实实的疯子。也不知当年……如何有人信了他的鬼话,害得我们小小年纪骨肉分离,一生漂泊无依。也不知马车中其他人现在何处,过得如何……唉,能像我这样安安生生过日子,就是真神保佑了!”
屈方宁目光暗了下去,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说无益。你们走罢!”向苏音一示意,一前一后跳下马车。庄文柔俯身再拜,屈方宁笑了一声,立足道:“大家南朝一脉,自然是要互相照应的。”穆木坦也再三叩拜,驾车前行。
大车奔行一段,忽而停了下来。只见车门打开,庄文柔提裙跳下,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泣道:“二位恩人如有怀乡之日,请替我将此物交还……庄明义将军。他从小爱我如珍宝,分离时曾郑重许诺:老夫人驾鹤西归之后,我只要将此物送到神卫军任一人手中,天涯海角,他一定派人前来接我。我刚来的时候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识得路。后来学会了……却不想走了。他要是真心舍不得我,当初也不会送我走……”泪水涌出,将一块银锁片放在屈方宁手中。
屈方宁就着雪光一看,见锁片已经磨得斑斑驳驳,正面刻着姓名,反面镌着“德容言功”四字。他怔然看了片刻,忽道:“庄姊姊,你现在心中,是把自己当南人多些,还是北人多些?”
庄文柔脚步一顿,垂首道:“我倒想当个彻头彻尾的北人,可惜出身之地由不得人……”最后拜了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车渐渐远去,终于成为茫茫大雪中的一个黑点。
屈方宁忽然开口:“杨大哥,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目光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我觉得我们太小题大做了。即使真的有人派出三千骑兵,举着那蠢到了家的旗子绕场三周,南朝也不会有人跟我们联络的。”
苏音缓缓向他看去,只见他眼角肌肉不断颤动:“莫离关根本就没有暗哨。黄惟松从来就没想要我们之中任何人回去。”
苏音沉默良久,才一字字道:“不错,他应该想到的。只要有一个人反水,他的复国大计就全盘落空了。”
屈方宁缓慢地一点头:“黄惟松主战多年,谋略周密,手腕强硬,非常人能及。其人残忍暴虐,对百姓毫无怜悯之心。南人对他又畏又恨,以‘黄老虎’呼之。当年我与……下江南之时,曾见他不惜重金结交江浙巨贪,以为屯军之便。近年来更不顾朝廷三番五次劝阻,在河湟六州极力蓄养马匹,使得百里牧场,几乎化为荒漠。当地百姓恨之入骨,甚至有‘故国不如故’之说。这般雄心铁胆,怎会将挽澜之望,交付在十几个懵懂孩童身上?”
苏音身姿不动,瞳孔却已渐渐扩大:“你是说,他假称九州老人,将这‘心花之谋’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送出了一批无关紧要的弃卒?”
屈方宁冷冷道:“是啊。这名目倒是好听!他花言巧语,夸大其词,说甚么国破家亡,山河沦丧,只在我们一念之间。又煞有介事地安排接头之法,甚么莫离关前,二十年后,无一不是放屁!我们从来就不是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至多是一条别无他法的退路罢了。”忽然嗤笑一声,神色中尽是讽刺:“他曾告诫我们,身在虎狼之地,最好谨小慎微,不要轻易相认。即便相认,也最好暗中进行,毋令外人知晓。不错,不错!我们只消一碰头,便知他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哈,这个老东西,骗得人……好苦!”
苏音哑口半晌,嘶声道:“……这么说来,三千骑兵、红金旗,也是假的了?”
屈方宁道:“是。北原战士多是寻常牧人,常备军贵如黄金。无故出动三千骑兵,来这不毛之地丢人现眼,手上兵力少说要十倍以上。蛮子军队多为世袭,将血统瞧得比命还重要。一个无权无势、出身寒门的平民,想要在短短二十年内握有偌大一支军队,那是万无可能。即使算上天时地利,至少也要三十年才能成事。……像我这样卖屁股的,自然又另当别论。”
苏音见他神色如常,顿了一顿,道:“他既然知道绝无成功之理,为何要定下二十年之约?”
屈方宁举目望向雪原,平静道:“我从前不明白,近来却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概在他看来,二十年之内,南朝必亡。”
苏音这一次足足沉默了一刻钟,才极其缓慢地开口:“纵有报国之日,却再也……无国可报了?”
屈方宁扯了扯嘴角:“我说过,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苏音忽道:“不对。”
他陡然转过身来,眼底重新燃起了光:“倘若一切如你猜测,那他花费偌大心力,将一众高官政要子女遣送北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屈方宁静静注视他扭曲的脸:“下车之前,有人问了他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苏音摇了摇头。只听他清清楚楚地说:“当时有人问他:‘你会不会派人保护我们?’”
“我离得最近,听到这句问话,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说:‘不会。老夫想保护的人,并不是你们。’”
“杨大哥,你说这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疯子,最想保护的人,是谁?”
二人在风雪中目光相对,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害怕之意。
许久,苏音僵硬一笑,拂开眉睫上的冰霜:“他真的疯了。”
屈方宁合上眼睛,继而缓缓张开,向苏音望去:“……你也该动身了。”
苏音神色并不意外,却看了他一眼:“刚才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屈方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本来是想放过她的。她虽然露了口风,也不算甚么大错。可是她不该那么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贺大哥、小韩儿、楚姑娘、燕姑娘……他们身上的血,不是为了让她一个人苟活下去而白流的。”
苏音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拔刀在手,向大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屈方宁忽在身后道:“杨大哥,我知道你心地好。可是这女人目光短浅,将丈夫、儿子看得比甚么都要紧。她能招供一次,就能招供第二次、第三次。”
他一抖白氅上的积雪,神色如同寒冰:“她现在,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北人而已。”
苏音极轻地颔首,几个纵跃起落,消失在漫天雪雾里。
第84章 新婴
翌日清晨,御剑才得知穆木坦前夜劫狱救人之事,立遣一队人马前往追捕。追兵在地牢门口拾得一枚沾血箭头,立即循血迹向城外追去。大雪覆没人迹,几不可寻。有心细者在城外一里半之外发现炭灰、马粪等物,顺藤摸瓜,找出马车停留痕迹。顺着车辙追去,不出二三十里,只见一处雪涧前蹄印凌乱,辐辏断裂,车厢倾于道旁。往下一看,只见尸首橫陈,正是庄文柔一家四口,神色狰狞,死得极为可怖。
少顷,尸体送回营地。御剑亲自验尸,心中明了:以穆木坦的身手,绝无夜闯军营、入狱救人之可能。守卫身上致命伤口,都是极细薄刃所致。此种兵刃北方罕有,手法运劲也是偏阴柔一路,应是个南人中的高手。他能在重重防卫之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二人,一身功夫可称登峰造极。究竟是他奉黄惟松之命前来相助,还是庄文柔本来就与南朝一直有联络?庄文柔一家坠崖身死,是不是因为黄惟松见她落入敌手,怕她泄露了太多秘密?
但事已至此,死人已经无法开口招供了。
他冷冷瞧着地上尸首,推想黄惟松此举中的狠辣之意,竟不由有些佩服:“这老儿谋划布局的本领不佳,好胜之心可是不减当年哪!”
午炊未备,又接到铁鹰传讯,称红云军出现在小璇玑洲一带。他眉心微蹙,旋即想到:“柳狐至今不知日月星律全貌,去年……议定辖管区域之时,还拐弯抹角地敲打了几句。屈林敢擅闯璇玑洲,莫非与其蓝旧部有所勾连?……他手中所执玉玺及扎伊皇子,又是从何处得来?”
他一贯见事极明,洞若观火。但近年来眼前如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令一些原本近在咫尺、可以随心所欲掌控之物,变得影影绰绰,难以分辨。他起初还道自己在雅尔都城呆得太久,国会事务一概未曾亲至,只怕有些松懈也未可知。旋即想起自己避而不见的缘由,苦笑一声,命人收了尸体。
只听礼官远远禀道:“毕罗尊使将行,请乌兰将军升帐。”
他身影不动,却忍不住向中天的太阳望了一眼,心道:“宁宁现在还没起来么?”
礼官催促再三,白羽营帐门才动了一动,一名雪白丰腴的姬人穿着昨夜宴席上的白纱长袍,从帐门一角悄悄溜了出来。见众目睽睽,掩嘴“哎呀”了一声,忙奔向众姬人等候之处。只见她发髻半偏,香肩半露,脖颈、胸前尽是情欲痕迹。只听马车中传来嬉闹取笑之声,自是在迫不及待地打听驸马大人的床上英姿了。
毕罗使者等候已久,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见状还哈哈一笑,唤道:“乌兰将军既舍不得这位美人儿,我们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就让她留下侍奉您饮食起居,如何?”
屈方宁这才趿拉着一双短靴,打着哈欠从帐门中走了出来,神色疲倦之极:“行了,谁不知道你们柳狐将军小气,送几个女人还要带回去?”随手在身上一摸,从颈上扯下一串宝石项链,向马车方向一掷。
他脖子一动,只见衣领微褪,露出肌肤上一小块鲜红的吻痕。远远望去,灿若桃花,也不知昨夜玉臂红浪之中,是如何风流情状。
御剑目力过人,一望之下,胸口剜心割肺般一阵剧痛。手中原本握着一柄纯银的骨刀,此刻刀柄也已不知不觉弯折下去。
他深知屈方宁早已成家立业,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每天夜里,他自然是要睡在妻子身边的。自己与他做过的荒唐事,他自然也与别的女人做过许多次了。
但这一切不在目前,也还罢了。如今亲眼所见,简直痛不可抑。体内仿佛钻入了一条嘶嘶的毒蛇,嫉妒的毒液喷得到处都是,五脏六腑都几乎烧成了空洞。
这时他居然有些佩服自己,“任你娶妻生子”诸般话语,当初是怎么出得了口的?一时转过念来,更是荒唐可笑:要是昨夜替他宽衣解带的是自己,能将他剥得一丝一挂、分开他紧实饱满的屁股、挺身进入他不停颤抖的身体,那么他身下有没有女人在扭动呻吟,似乎也不怎么要紧。
他将变形的银刀扔进餐盘,出神良久,命道:“给我换把刀来。”
小亭郁宿醉头痛,在旁靠着椅背揉太阳穴。见屈方宁颈上痕迹,不禁出口揶揄:“久闻毕罗人杰地灵,果真比别个不同。”
屈方宁挠了挠脖子,笑道:“这叫美人恩泽,你眼红也没用的。”客套几句,即送使者上路。车行远去,犹听马车中传来娇笑之声。
屈方宁这才拢了衣襟,懒洋洋往小亭郁扶手上一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亭郁调侃道:“怎么,美人恩不好消受么?”屈方宁懒懒道:“狗屁!老子一心交差,谁管她美不美!”眼角向鬼军营地一瞥,含笑转了开去。
下午例会,御剑一提屈林逃往其蓝之事,小亭郁立即请命前往,追剿叛军。御剑沉吟道:“其蓝多沼泽,机弩难以施展。郭兀良将军辖管其蓝多年,知根知底,交由他探查即可。”小亭郁应道:“是。听说那贼子与海乌族关系亲密,海乌族远在楼兰边境,一旦联手,就更难根除了。”御剑道:“再过二三十年,连楼兰也是我国疆土。况其一附骥尾小族?”
小亭郁心道:“总不能任仇人再逍遥自在二三十年。”商议几句,转而问道:“天叔是往扎伊驻地,还是重返苍狼城?”御剑淡淡道:“与你一同回去,如何?”
小亭郁还未接口,屈方宁已在旁抢声道:“当真?长住么?”
御剑一句“大人还能哄你小孩子?”已到嘴边,硬生生改口过来:“嗯,过了夏天再走。”
小亭郁这才笑道:“那太好了!我平日治军有许多不明之处,早就想向您请教了。您早一日回来,也省得这小子天天念叨您。”
御剑嘴角一动,不置可否。屈方宁笑道:“怎么,你又眼红了?”举起手边奶茶,向御剑敬了一杯:“听说昨天我们营那群不争气的东西都喝醉了,是将军送我上车的。实在想谢谢将军,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忽而一笑,解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御剑道了声“无妨”,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口中道:“……你风寒初愈,不宜饮酒太过。”
屈方宁握拳咳嗽一声,应了声“是”。又想起甚么般一抬头,脖子下的吻痕顿时一览无余:“将军的衣服,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御剑视如不见,起身道:“不必了。”从卫兵手中接过一件全新的大氅,披在肩上走了。
大军即日班师,归家时已是二月初。御剑重回鬼城,自有一番忙碌。军务虽繁杂,并不觉苦。惟一不得意处,就是乌兰将军的趣闻轶事,经过巫木旗热情的传达,常常响彻大帐,洋洋盈耳。初听自然苦心逆耳,久而久之,竟也习惯成自然,莫说动容失色,连眼角也不会抬一抬。偶有与屈方宁照面之时,只须非礼勿视,定心忍性,也不致自乱阵脚,灵魂出窍。忽忽五月将至,天气也渐渐转为炎热。这日闲坐帐中,听巫木旗口沫横飞,述说乌兰朵公主这几日临盆在即,脾气比往日更加暴躁;骄纵狂妄,行凶打人,将小锡尔好端端一张俊脸呲得血迹斑斑。小锡尔温柔容忍,打不还手,还不惜重金采购洛阳牡丹,送给妻子赏玩。御剑听罢,心中只是一笑:“这是什么夫妻?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忆及当日意乱情迷之态,不禁莞尔:“不错。堂堂男儿,有甚么放不下的?”
忽见巫木旗一阵风般刮了进来,叫道:“将军,小锡尔生啦!”
御剑哑然失笑,起身道:“生了?男孩女孩?”
巫木旗这才纠正道:“不、不,是公主生了。我也不知道生了个啥……一听消息,就来给将军报喜了。”
御剑哂道:“我何喜之有?”命人取了一座翡翠屏风、几匹玉马,送往白羽营中。巫木旗跑上跑下,欢天喜地,仿佛自己生了孩儿一般,在贺礼中加了自己许多体己,又央求御剑亲自过去瞧瞧。御剑心中实不愿前去,奈不住他吵吵嚷嚷,只得去了。行至白羽营外,只见车水马龙,礼官忙得陀螺一般。然而一踏入营内,只觉气氛诡异之极,乌兰军团团围在白羽大营之外,个个面有恚怒之色。有怒气冲天,攥紧双拳者,也有咬得牙齿格格直响、面色涨红者,不一而足。
他心中陡然一跳,顿时想到:“莫非里面有什么变故?”
一眼望去,只见一个绿衣侍女端着一个铜盆快步走出,将一盆血水倒在地上。
他认得这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之前屈方宁还问过一次。只见她神色憔悴,比一年前老了七八岁也还不止。
郭兀良等此时也已到来,均对公主头胎是男是女好奇不已。御剑立在人群之中,只听帐内传来阵阵婴儿啼哭,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巫木旗心痒难搔,向帐内不停踮脚张望,叨咕道:“怎地还没洗完?”又推了推小亭郁,催道:“你个做舅舅的,也不去瞧瞧你大侄子!”
突然之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从产房中传了出来。
人人诧异万分,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但他们实在已经不必问了。只见大帐掀开的一角中,满头大汗的产婆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婴,呆呆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孩子。
乌兰将军这个肤如黑炭的孩子,才出生了一天,连名字都还没有,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那公主肤白胜雪,乌兰将军也是俊美白皙,生的孩儿按理来说也该雪白粉嫩,绝不至于黑得锅底一般。人人心中都十分好奇,只是不敢大肆谈论。有好事者信誓旦旦地说,白羽营有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男子,常年陪伴公主左右,关系异常亲密。一问来历,却是公主出嫁之时,从毕罗带过来的侍卫。乌兰将军夫妇从前不和之事也被翻了出来,烩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丑闻,经由纺丝闲话的妇人之口,散落到草原每一个角落。千叶顾念乌兰将军的面子,口中尚有几分容情。别处的牧民更是百无忌惮,尽情诋毁,甚至传说公主少女时代就与多名男子有染,堕胎流产,生性淫乱;毕罗王为了遮丑,才匆匆忙忙将女儿嫁给了当时无权无势的乌兰将军。可怜乌兰将军少年成名,有追风千人斩之美称。万千少女,只为他垂鞭一顾,碎尽芳心。——不想却戴了这么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
千叶也为此召开紧急国会,安代王称病未曾出席,由必王子暂代主持。经一干人打哑谜般的商议,最终认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孩子非得是乌兰将军的亲骨肉不可。必王子更是激动得一连站起三次,还留下了“两个皮肤白的爹妈,怎见得一定就生不出皮肤黑的儿子?那白马与黄马杂交,不也生得出青马、花马、胭脂马吗?”等令人瞠目结舌之语。屈方宁坐在金帐一隅,整个人几乎都累脱了形状,眼睛也是茫然无神。听必王子口沫横飞,句句都是替公主开解,神色更为疲倦,忽然开口道:“殿下,请不必说了。”
必王子听他语意严峻,浑身都不禁警惕起来:“怎、怎么?你不服气么?”
这几日闲言碎语铺天盖地,连带御剑也听到不少风声。他曾亲耳听见公主与那名侍卫在车中调笑,口称“敖黑儿”,举止亦非庄重。但凭此无法认定二人之间确有私情,更无法断言孩子另有其父。见屈方宁脸色苍白,忍不住向他看去,心中波澜起伏:“他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推翻成议,我是不是立刻挺身而出,护他平安周全?”
他深知以公主今日身份,纵使做下十恶不赦之事,千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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