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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堡的55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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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说话嗓子就如刀割一样疼,我艰难地说:“就是想看看时间。它本来就是上校的东西,刚好物归原主。”
李艾罗说:“没有信号,定位芯片好像也烧坏了,跟一块砖头没什么两样。你要看时间吗?一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一点零九分,拔刀行动之后的第19天。”
“你生病了。”他又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生病了,我从小就体弱,生病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了。只是,我现在病得也未免太不是时候了。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准备咬牙逞能,更不想听李艾罗提起昨晚的事情。我想吃药,最好是能再睡一觉。
我嘱咐他:“药就在你的房间里,床头柜底下有个药箱,绿色瓶子和白色瓶子各两片,每天一次。伤口换药的话你得等我好一点了……”
李艾罗打断我:“我知道,你每次都从床头柜里掏东西,我看见了。”
“吃的东西在……”
“我从餐厅的壁橱里找到了速冻水饺和樱桃罐头,看起来还能吃。”
他站起来,靠拢来,温柔地注视着我,他的眼睛比吊灯的光更叫令我炫目。他说:“你该吃点药了。”
“这里没有我要吃的药。”
“哪里有?”他用手抚摸我的额头:“我去帮你拿。”
“不……不用。”
“要通知你的朋友吗?在舞会上我听见你和她打电话。”
“我的朋友她……她不在这里。”
李艾罗的温柔让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痛苦。我如同待宰的羔羊,战战兢兢又自暴自弃。我知道他必然要说些什么,让我感到不快和难堪。
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流连了许久,然后站起来,神情变得精明和沉稳:“我的头部受伤,忘记了一些事情。我说你和司机把我运送过来的,他人呢?”
“他去世了,他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你跟我。”
“整个舞会只有你一个人毫发无损地逃脱了。”
“还有莫莉莉。”我觉得头痛欲裂,眼皮重重地耷拉下来:“也不是毫发无损。我的手……”
“那是新伤。”李艾罗眯起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是一个藏在地下十几米深的地堡,没有日夜,没有通讯信号,只有我和他。哪怕是现在的他,也是高大的、有力量的,我软弱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只蚂蚱。
“你救了我,你熟练地给我治伤,你知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你知道我才是拔刀行动的真正目标,你毁掉了我的通讯器,不肯给我睡衣以外任何衣服,你甚至从来不害怕感染、不带手套,你还有那种奇怪的癖好——”
我痛苦地捂上眼睛,听着他来审判我。
“所以,这个地堡里正在进行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拔刀行动吧?你才是最后的执行者。”
第十章 不受欢迎的孩子
听完李艾罗一连串的质问,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那种“奇怪的癖好”,实在是用词温和。在战争开始之前的几十年里,人类的生育率就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用复制人来代替生产力已经非常流行,不论人权主义者还是伦理道德捍卫人士如何互相争辩攻讦,这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社会趋势。从那个时候起,一些原本风气开放的小国家率先将同性婚姻列入了法律禁止的行列,以保证自然人类血统和基因能够得到天然的延续。后来战争开始,为了与复制人抗衡,人口成为更加重要的筹码,诚然平权主义者争得脸红脖子粗大声斥责这是历史的倒退,同性恋者又再一次无可避免地被钉死在命运的十字架上。
当种族的生存繁衍受到威胁时,一切都必须为它让步。
我是一个同性恋者,这不仅仅是“奇怪的癖好”那么简单。李艾罗认定我是蓄意囚禁他的敌人,那么我的那些行为就是来自敌人的侮辱。他嘴上说着温和的言辞,表情却极端地厌恶。我动了动嘴唇,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用睡袍带子把我的双手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绑我的时候也尽量避免了身体接触。不久之前我还曾看他解开这带子,心中无限遐想。风水轮流转,我本不该如此大意的。
李艾罗说:“没想到你的身体竟然这么弱,我原本只是想试探你,没想到……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还是在等你的同伙来救你?”
我想要摇摇头,可我的大脑针扎般痛。我对上他的眼睛:“没有同伙,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从没打算害你,信不信随便。”
说完我就闭上了眼睛,打算不论怎样都一言不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想熬过现在。我的心脏本来该硬如磐石,可是这几天的相处、寥寥的几次谈话竟然让我又充满了不实际的幻想。他还在耳边质问着什么,可我一句也听不清楚,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神也越来越冷,可我陷在自己的晕眩里,根本拔不出去。
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来。我自然觉得痛,不过这痛感和其他的痛没什么两样,也不至于让我更难承受。或许我是叫了几声,我看见李艾罗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大概是嫌我聒噪难听。
小时候父亲也嫌我聒噪烦人,于是总是躲在实验室里捣鼓瓶瓶罐罐,好避开我这个他必须面对的麻烦。母亲常年卧病,父亲也禁止我去吵她。她有精神时会让叶阿姨叫我去她床边,问一问我这几天都学了些什么,花圃里开了哪些花。叶阿姨总是对我说,我们宁宁要乖一点啊,这样先生太太才会喜欢。
我一直在学习如何讨人喜欢。母亲喜欢我顺从,父亲喜欢我安静,我通通都做到了,可还是讨不了他们的欢心。我五岁生日那年,原本早就说好了一起庆祝,可是母亲风湿犯了下不了床,父亲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一整天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守在餐桌旁,蜡烛都烧光了,最后变成一团蜡。
那天到很晚我都不肯去睡觉。叶阿姨抱着我上楼,把我放进小床里。我问叶阿姨,是不是不论我变得多么乖巧,父亲母亲都不会喜欢我。她摸着我的头发,啰啰嗦嗦地讲话:“太太身体不好,她也不想的,宁宁不要怪她呀。先生……先生太忙了,他是喜欢我们宁宁的。”
“可是爸爸重来没有抱过我。”
“我们宁宁出生的时候,是很小很白的一团,那个时候先生就抱你了呀。他笨手笨脚的,却又小心得不得了。先生把你抱给我,说他不会抱小娃娃,怕把你弄坏了。我们宁宁是先生的珍宝啊,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太喜欢了,不知道该如何对你。”
叶阿姨安慰了我,可我还是心存疑惑,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了真相,明白这一世父亲不可能爱我,就彻底地放任自流起来。我不再做那个讨人喜欢的乖小孩,上房揭瓦、下河捞鱼,没有什么我没干过的。我气走了三个家庭教师和四个保姆,只有叶阿姨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后来叶阿姨因为年纪太大辞职不干,我就彻底无法无天了。
从七岁我就知道,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而十三岁那年,我发现我是一个变态。
第十一章 邻居
在我十二岁生日前一天,气象报道说明日会有暴雨。天上有密密匝匝的云,有的深有的浅,全部都是暗沉沉的灰色,树枝在无声地跳起折枝舞,街道上没有人。司机一早就出发去接探亲的叶阿姨了,老陈在指挥着人加固门窗,朵力急急忙忙冲上露台去收衣服,她是个小个子的女人,床单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
我上楼的时候,听到了母亲屋内传出来的呻吟,她受着病痛的折磨,并且把折磨传达给屋内的每一个人。我在她的房门前稍作停留,然后大步冲上了阁楼。我用力打开阁楼的窗户,风呼呼的刮进来,让我睁不开眼睛。我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那么轻,很快就要随风归去。我吊在滑绳上,手脚并用沿着老杉树的枝干爬到树屋上去。这事情我得心应手,只是大风稍微添加了一点难度,差点让我掉下去。
一场虚惊之后,我爬进了树屋,翻看查理给我的连环画。查理是我家雇佣的园丁,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休学当园丁挣学费。他长得好看,也十分博学,很快成为了除叶阿姨之外我最喜欢的人。他经常给我带一些旧连环画册,有时候还神神秘秘地拿出那种东西。
其实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荼毒儿童,因为两年之后,北部大区出台婚姻法修正案,人类的法定婚龄被降低到十四岁。然而女人高耸的胸脯和饱满的大腿并不会让我感到什么多余的快乐和兴奋,我很快就对那些情节简单到令人发指的画册失去了兴趣。查理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是他见过最淡定的男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查理是什么意思,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自己是一个同性恋者了。
街上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我立刻探出头去望。然而并非是去接叶阿姨的汽车回来了,因为大风天的缘故,她不得不推迟从老家回来的行程。我有些失望,看着那一辆纯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的停车坪上,两个穿着一模一样风衣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个头稍矮的男孩儿跑进去。
我听老陈说过,一个月前街对面搬来了一户神秘的大人物,男主人来去匆匆,从不在屋前停留。他们家的帮佣都身板强壮、姿势笔挺,裤腰里面似乎藏着枪。前几天街尾许老太太养的猫走丢了,过了几天被人发现尸体丢在垃圾桶里,据说就是不小心闯进了对面的院子。我有着旺盛的精力和旺盛的好奇心,叶阿姨不在,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我刚好可以一探究竟。
我从树屋上滑下来,跑进院前的暖室里。那是查理照料的地方,他今天不在,就成了我的地盘。花圃的暖房里有地窖,地窖里面有一口深井,早就没有水了,老陈说这里本来是用做储存食物的地方。从我记事起,井里从来没有存放过任何食物,只有一些铲子和铁锹之类的工具。
我摇着滑轮坐在大铁桶里降下去,井底都是淤泥,上面铺满了枯草。井壁上有个被淤泥糊住的大洞,不久前被查理清理了出来。大洞一条废弃不用的下水道,直接连接到街对面的院子里。如果沿着阴湿的通道往前爬,不用多久就可以看到一条向上的圆形通道,石壁上嵌着一排铁栏杆,从这里爬上去,就到了邻居家的后院。
通道的更深处没有光线,不知通往何处。我问过查理,查理的探索也没有去过那么深。他说,下水道的尽头或许是枫市城外的凌河,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上厚厚的冰,那里驻扎着复制人的军队。
我不以为意,知道他是在吓唬我。最近这一段时间,流行用复制人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
就在一个月前,枫市发生了一件大新闻。一个名叫艾琳的复制人保姆残忍地杀害了她主人家九岁的男孩儿。她把他从腹部剖开,剥下整张人皮订在地下室的墙壁上,内脏被放进低温料理机,配上芦笋和酱汁,据说被男主人吃掉了一大半。这件事情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复制人的社团和政治家借此大做文章,不少家庭纷纷解雇了自己的复制人帮佣,对于复制人的厌恶和恐惧在人类社会里迅速发酵。而掌握复制人买卖的资本家们不得不反复陈述复制人商品的安全性。
这次事件后来被叫做“bloody Irene”。谁也不知道这名名叫艾琳的复制人为什么要对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下如此毒手,作为一个复制人,她拥有的是从人类从业者里遴选出来的最优秀基因,在复制人工厂里进行胚胎培育,装瓶和移植。发育成胎儿之后,她们进入水培车间,然后在营养液里长大。在营养液的滋润下,复制人成长速度非常惊人,仅仅四年就可以长成人类二十岁的样子。她们从成为胚胎开始,就注定了接下来一生的命运。四年的成长期中,只学习和职业有关的技能,然后经验收合格之后放行,成为各行各业的从业者。“bloody Irene”事件发生之后,复制人工厂里拥有同样基因序列的艾琳们全部被销毁,而那些已经上市走入千家万户的艾琳们,则面临着被安乐死的命运。
一小部分不甘心诚服于命运的复制人纷纷出走反抗,整个北部大区一连爆发了好几起流血事件。战争开始之后,“bloody Irene”事件被视作复制人觉醒的开始,也是人类和复制人战争的前奏。只是这些激烈而残忍的真相,当时的人们并不知情,所有媒体难得一致缄口,让人类暂且活在温柔的谎言里,多一日是一日。
那个时候,站在地下通道里的我并没有想太多,我只是想去领居家的院子里瞧一瞧。我顺着铁栏杆往上爬,用力顶开锈迹斑斑的铁盖子,然后带着满身泥污爬了出来。我站在柔软的草地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周遭,就听到冷冰冰的声音:“什么动静!”
我吓了一跳,大致扫了一眼周遭,决定向房子后面跑。皮靴踩在草地上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飞一样扑进了别墅后面的一排平房。房子没锁门,我匆匆跑下楼梯,一排排木质圆桶陈列在架子上,角落里还有几个空木桶。我来不及多想,跳进一个木桶里藏了起来。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呼吸声也是可以大得可怕的。我听到一连串下楼的脚步声,还有拉开枪栓的动静,我抱住自己的膝盖,想起母亲那灰败的脸色。我也就快要和她一样了吧?不知道父亲会不会难过,叶阿姨肯定会难过的。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他应该已经过了变声期,比我的声音要低沉不少。他好像十分不耐烦:“你们在干什么?我说过不要随随便便把枪掏出来!会吓到钉钉的!”
“少爷!我们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有可能是……”
“是我。钉钉又跑了,我在追它。”
“可是。……”
“好了好了,都出去吧,你们在这里,钉钉是不会出来的。”
好一阵之后,那些围绕着的声音渐渐远去。木桶被咚咚咚敲了三声,我听见那个少年说:“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我待在木桶里不肯动,其实是被吓得僵住了。他探过头来望我,脸上带着嘲笑的表情:“你简直比钉钉胆子更小。”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的皮肤很白,穿着一件一样白的连帽衫,带着一顶红白相间的棒球帽,棒球帽中间有一个心形图案,上面印着“存惠”两个字。
我仰着脑袋,决定表现得勇敢一点:“钉钉是谁?”
“是我养的仓鼠。”
他竟然说我的胆子比老鼠还不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我噌的一声站起来,大声抗议:“我不是胆小鬼!”
他皱起眉头,伸手捂住我的嘴巴:“你声音小点,他们一直在巡逻。想变成那只猫吗?”
我想起了老陈说过的许太太的猫,果真是他们干的。我有点气愤,愤怒地看着他。他松开手,有些嫌弃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想活命的话跟我走,我送你出去。”
他带着我躲开了巡逻的保镖,替我搬开下水道的盖子。我抓着铁栏杆爬进洞里,他说:“不要再干这种事情,我会找人把这个下水道封起来。”
我在洞里往上看,背景是圆形的阴沉的天,风很大,他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我想起母亲给我织的那些绒线帽子,问他:“你的名字叫存惠吗?”
他扯了一下帽子,笑了:“存惠是我学校的名字,我叫Allen。”
第十二章 一定会还给你的
我从花圃里钻出来的时候,暴雨顷然而至。一道闪电骤然劈下来,吓得我一个趔趄。门房间里的老陈发现了在泥里打滚的我,冲出来把我拎了回去。我受了惊吓又淋了雨,狠狠地病了一场。那段时间我烧得迷迷糊糊,只晓得叶阿姨一直抱着我哭,叹息着叫我小可怜。等我病好了,已经入秋了。
枫市的秋天也是很冷的,叶阿姨给我穿上厚厚的高领毛衣,带上绒线帽子。社区活动室里正在举行一场义卖活动,用来帮助一些可怜的失业者。母亲几乎很少外出,父亲忙着将他的实验成果产业化,只有叶阿姨带着我去参加。
母亲叫叶阿姨拿出了一套家里从不使用的薄胎瓷器,我把查理给我的连环画册扎成捆抱在怀里。刚刚进门就有几位我认得脸却叫不出名字的太太来逗我,一边掐我的脸蛋儿一边让我夸我长得 可爱。好不容易从魔抓中挣脱出来,叶阿姨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和她的姐妹们聊天。聊来聊去,话题从家长里短聊到了艾琳杀人事件。在家里,这些话题都是禁止谈论的,我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阿松,你不是说你已经戒烟了吗?怎么越抽越厉害。”
“琳琳姐,得过且过吧!你看现在这个形式,不被资本家压榨死,就会被自己的帮佣杀死,我抽一两支烟怎么了?”
“咳,瞎说!我们这个社区可是全人类社区!从没听说谁家雇佣复制人的。”
“那个小孩儿真惨啊!爹妈也惨。”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们家阿胖被那样杀死了,我肯定会疯的!”
“那不一样!你们家阿胖是一只贵宾而已。你看许太太多宝贝她们家猫啊,没了不也就没了啊。”
“对啊,Miss lin 说得对。人和狗、和猫还是不一样。那家的男主人,可不是疯了嘛!”
“那些复制人真是太可恨了!”
“我听我警察厅的朋友说,那个艾琳还没抓到。”
“哪个艾琳?”
“杀人的那个艾琳啊!”
“我的天!”
“真是想不明白,我们在这里给失业者义卖,为什么还要造复制人出来跟人类抢工作。可笑啊!”
“阿松,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清洁工、废物回收这样的工作你要做吗?”
“我们不做,那些失业者还不做吗?都到了需要被救济的地步了,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吧。不能因为天生是废物就不对社会做贡献了吧?”
“琳琳姐,你听听看阿松说的是什么话。”
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们讲话,只是觉得热闹。手里的画册虽不算重,可抱久了还是觉得手酸。我找了块空着的桌台,把画册扔了上去。
“这些画册也是卖的吧?”
声音有一点耳熟,我抬起头,他眨了一下眼睛:“是你啊,小屁孩儿。”
是那个Allen。他今天没有戴棒球帽,露出圆圆的,留着寸头的脑袋,两片薄薄的耳朵,看起来很精神也很好看。他胳膊上挂着一个半透明的朔料袋,里面是方形的花花绿绿的东西,很像查理给我的那种画册。
我说:“我有名字,我不叫小屁孩儿。”
他看一眼我的帽子,点头:“Tommy?”
我的脸一下红了,全世界只有母亲会喊我Tommy,用她虚弱而软糯的口音,像喊一只奶猫。我把帽子摘下来抓在手里:“不,我叫汤宁。峨峨汤汤的汤,宁静致远的宁。”
“是峨峨汤(shang)汤吧?”
“反正是同一个字。”
他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开始翻看我的那堆画册。翻到底下都是查理给我的那些暴露的美女画册,Allen皱起了眉头,问我:“你从哪里偷来的?”
我已经给他留下了胆小鬼的印象,断然不能再落下小偷的臭名。我说:“不,这些都是我的。”
“你喜欢看这些?”Allen还想问什么来着,看见旁边有人过来,迅速把画册都兜拢到一起,说:“都卖给我吧。”
我对价钱没有概念,他问我多少钱我就随口说一百块。他很快掏出一张崭新的票子递给我,然后把所有画册都划拉到他的塑料袋里去。他转身要走,我连忙叫住他:“你就把东西都拿走了?”
“我付钱了。”Allen迷惑地看着我:“你反悔了?”
“这是义卖,东西是不能拿走的。不管是钱还是物品,最后都是要捐出去的。”我体谅他是新搬来的,给他解释义卖的规矩。
Allen的唇角翘起来,好像在笑,仔细看又没有:“可是被大人们知道你看这种东西,可是会挨揍的。”
我坚决不信。父亲是没空揍我的,母亲也没精力来管束我,顶多是叶阿姨会教训我两句,她也舍不得打我。见我如此冥顽不灵,Allen开始循循善诱:“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拿走几本画册都不行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救命之恩的话,几本画册真的是微不足道,我欠他的还很多。他看我沉默不语,以为我还在犹豫,便有些不耐烦:“你这个小屁孩儿,怎么婆婆妈妈的。”
“救命的恩情……”我挺起胸膛对他说:“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第十三章 逃脱计划
“你清醒一点。”
我想我应该是在李艾罗的拷问中晕了过去,又被他一杯凉水泼醒。他的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很坚硬的光,很冷静的愤怒。因为要清理头部伤口的原因,他的头发都被我剃光了,现在只长出来青皮似的一层,圆圆的、饱满的一颗脑袋。
我想我大概又是流露出了什么痴傻的表情,李艾罗脸上闪过厌恶,却很快压住了。他翻过我的房间了,东西很乱,几件衣服胡乱扔在床尾,都是我的尺码,对他来说小了一点。眼角余光中,我看到衣柜被移开了,藏在墙壁上的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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