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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麻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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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疼你,便给你穿,哪有这么多由头。”顾麻子拉上屋门,牵着他出来。
梁景笙朝他笑,面上有点腼腆,“往后我也给你穿,我也疼你哩。”顾麻子全应下了,“好,你疼我。”俩人走西边游廊,过西厢时,三奶奶正由燕妈子给梳头发,瞧见人顺嘴问了句:“哪儿去啊?”
梁景笙答她道:“当家的说要去戏园子听戏哩!”烟儿吃吃笑着,“哦哟,听戏去呐,去罢去罢。”瞧着俩人远了,三奶奶这才朝妈子嘀咕:“当家的莫不是也给方世清勾了魂儿,这可不成啊,是跟督军抢人呢。”
燕妈子也瞧走远的俩人,“不能哩,带着四姨奶奶呐。”
“你不懂哩,指不定带个姨奶奶好遮掩呐,实是去瞧方世清。”
“姨奶奶你越想越没谱儿哩。”燕妈子笑,给她利落盘好髻子,“您还是想想明儿得给大奶奶送什么礼哩。”
“嗳哟,这我早备好了。”她扭头,明艳艳一张脸,笑着:“燕妈,赶哪天儿咱也去瞧瞧这方世清,做一回捧人的人儿!”燕妈给她逗笑。“好好好,姨奶奶是大洋多的没处花哩!”
时候还早,清棠园戏台子还没开哩,不过已有在上妆的了。清早有这闲心思看戏的,都不苦吃穿,谁都得罪不得。顾麻子搁二楼要了单间,点了几道消遣小食、点心。大堂热闹着,梁景笙掀开帘子一眼瞧见方世清,趴在窗沿瞧他和别人说话。顾麻子亦凑过来,瞧见后头出现的督军,揶揄一笑,梁景笙扭头瞧他,他道:“督军昨夜宿在这儿呢。”
梁景笙脸一红,偏头又往下瞧。督军一来,其余人皆散了,留得他俩。许是清早,督军放肆着揉方世清的腰,梁景笙瞧他变僵的身板,心里跟着一紧,顾麻子把他拉回房间软塌上,让他岔腿坐到自己腿上,问道:“瞧见了?”
“嗯。”他有点儿不开心,抬头问:“方世清是不是不愿意哩?”
顾麻子摸他手,一根根温柔划着,答他的话:“我不晓得。”他顿顿,对上梁景笙的眼睛,“昨儿我瞧他俩,你猜我想啥?”
“想啥?”梁景笙哪儿猜得到他,乖乖问。
“我想我不乐意放你走,是我晓得你走了,便再也不回来,可我却想你陪着我。”他坐起来,啄梁景笙指尖儿,“我不乐意,我喜欢你哩,哪肯让你走。”
梁景笙呆呆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儿给顾麻子亲的烫,傻气的,怯着的问他:“……不要捧我哩?”顾招怀给他逗笑,眼里噙了点柔,使了点劲儿捏他耳朵,“我是要捧你哩,但不是督军这样儿,捧你在顾家宅子里做大当家!”
梁景笙给他臊红一张脸,支支吾吾趴到他胸口那儿,“我才不要做什么大当家哩,也不要你捧。”顾招怀舒舒服服吁口气儿,“我捧便一辈子捧着,捧着就不让掉下来,甭怕。”梁景笙抬脑袋瞪他,“我才不怕哩!”
顾麻子敛了笑认真,“你要嚜?我说哩,我喜欢你,要你陪着哩。”梁景笙给他瞧红一张脸,他以为他不答,谁知他答得飞快,声儿轻的:“要。”他心里咋想,嘴里就咋答,不吝啬。
俩人一出去就是整天儿,晚饭也是在外头吃,擦黑时下起雨,走上宅子小石阶,衣裳都沾了雨水。明明早时出去没有的,回来时,梁景笙倒觉得俩人攥着手羞了,挣着不让他攥,可顾麻子不答应,愣是给攥着回了屋。
这雨想来是得下整夜,帐子没放,听着屋外雨声,顾招怀搂着他亲。桌上燃着灯,照得梁景笙眼睛亮,他凑到顾麻子耳边说话,低的人听不清,又说一遍,声儿才清晰落进雨声里,“你真喜欢我嚜?”
“真!我骗你一小男娃娃做什么!”他没想梁景笙问他这个,却又心里头高兴,露在面上,到底这人心里头有装着他,是意外惊喜,是菩萨赏他。
忽然的,梁景笙扯手边的帐子,落下,他凑近亲他,黑黝黝眼睛似在等着夸。顾麻子顿住呼吸,半晌才做梦似的道:“再给亲一口?”
又一下,亲得响,顾招怀得了赏,给梁景笙宠着。
第19章
顾招怀缠人,俩人折腾半宿。
“四姨奶奶。”声儿不大,低低钻进梦里来,“再不起时候晚喽,院里来人了哩。”妈子声有蛊惑,把他从梦里拉出来。王妈心里急,又不敢大声唤,怕姨奶奶恼了,瞧人眼睛眯开半条缝儿,从大梅丫头手里麻利接过拧干帕子就往人脸上招呼,低声喝似的,把瞌睡虫全赶走,“姨奶奶,起喽!”
帕子温热,冒着气儿,贴到面上更昏昏欲睡,梁景笙恍惚叫了声:“娘,再睡一会……惹得丫头们笑。王妈养过孩子,听他这样唤心软,轻着力气给他揉眼睛:“姨奶奶,院里今儿有客人,大少爷的同学来家里玩,你不晓得,是大奶奶的大事,咱不能晚到喽,啊?起了?”跟哄孩子似的。
梁景笙往床里头摸,顾麻子没在。隔着滑动帕子,含糊问:“什么样儿的,大奶奶的大事哩?”王妈搁大梅丫头手里换过另条帕子,凑到他耳边,“大少爷要娶少奶奶哩!是大喜事儿!”
“定啦?!”梁景笙扯开帕子,惊讶着张脸,“他不才同我差不多大哩。”
“这个年岁不算大,正正好儿,咱当家的十八岁就有大奶奶了哩!”王妈摆摆手,司空见惯似的,挂着笑,“没定呐,秋家的二小姐,她家里头也有这个意思,大奶奶一同媒婆提,媒婆就说喽。”她第三回 给梁景笙搽脸,“这不时兴什么啥自由恋爱嚜,没明儿说。这二小姐正好是大少爷同学,邀着来家里玩玩,权当给大奶奶瞧瞧呗。”
梁景笙笑,想着那回顾世炎给他读信。王妈话匣子一打开便没完,给梁景笙擦手指头,絮絮叨叨:“姨奶奶你还不晓得哩,秋家这位二小姐有学问,外头都唤她小女诗人哩。”
“上回我瞧过一次,就在那儿戏楼跟前!一件儿白袄子,扎俩辫子,嗳哟,远瞧着可白。辫子乌溜溜,眼睛水灵灵,顶俊。”梁景笙只同她笑,问屋里另三个丫头,“你们瞧过嚜?”
丫头们摇头,都不敢同秋家二小姐比,你一句我一嘴,都朝梁景笙笑,“待会儿我们跟着姨奶奶,就能瞧着了。”
要说这娶少奶奶的事儿,莲妈子没少同大奶奶提,可大奶奶一直提不起兴致,说是还早,谁晓得回了趟娘家,回来倒细心张罗起来,让莲妈偷偷请了城里最有名儿的媒婆——杨婆子。前院的地儿比后院大,一出垂花门,远远立着块影壁,绘蓝彩水墨画儿,左右两扇屏门,妈子每回回来便从那儿进。前院十字路间儿堆有座假山,三四人高,山顶栽几株矮松树,山底流水不断呢。今儿前院可热闹了,大都是陌生面儿,脱了学堂衣裳,稚气脸蛋子藏着兴奋劲儿。
伺候梁景笙的三个丫头怕生,跟在他身后跟小鸡崽子似的,瞧见个男学生便红了脸。可不嘛,为了不露马脚,说是邀同学来家里玩便是正儿八经地邀,男女学生都有。顾招怀同大奶奶在正厅,他俩得帮衬大少爷招呼,连着烟儿与莲莲都给押着,寻不到由头出来。
梁景笙没细瞧过前院,拽着丫头走下院里,到假山边。听妈子说,这假山的洞里养着大鲤鱼哩。水里栽有些睡莲,梁景笙伸指头掀起一片,还没掀几高哩,就噗通几声,是鱼翻了尾巴,把水溅到小竹袄子上。他大了胆子,掀开几片睡莲叶子,赫然瞧见几尾乌鳞鲤鱼,嘴一动一动吃水呢,给他拿指头戳,全散着逃开了。
忽地,假山后头传来几道声,是小年轻的声儿,脆、清!梁景笙踮脚从假山凿出的洞里瞧,好几个晃动的黑脑袋,短短的头发,清清晰晰的下颌哩。小梅丫头最小,胆儿也最小,听着声音来拉他的手,“姨奶奶,那面儿有人哩。”她说着,假山那头的话也说着,梁景笙支起耳朵听,正说学堂里他们那位教国文的古板先生,说他山羊长脸子,枯叶长胡子,最不通融,伴个气急的,说有回未交上作业,给罚着站了两钟头十五分钟。听听,记得多清哩。
梁景笙没忍住,嗤嗤笑,笑声没掩住,给人听着,笑着的弯眼睛对上陌生的一张男娃娃脸,戴眼镜儿,镜框里的圆眼睛讷讷,像只呆头鹅。梁景笙给逮住也不怕,大大方方隔着假山问人:“你们的国文先生真有这么凶哩?”
哗啦啦,长衫摆子擦过长衫摆子,一伙儿男娃娃,全从假山后头过来了,气势汹汹的,眼神全落在梁景笙身上。三个丫头胆小,跟三只耗子样儿,溜到梁景笙身后探头探脑,瞧他们瞧自个儿姨奶奶,作纸老虎模样:“你们!你们不许瞧哩,这是我家四姨奶奶!”
这群男娃娃有五六个,给大梅丫头一唬弄,倒怯起来,却也还敢偷瞧人,梁景笙本来就是男娃娃,不怕他们瞧,走近几步又问:“你们国文先生真是山羊长脸子嚜?”他们哪敢认,在背后说先生的话说,还给人听了去,个个都不答话。
他们耗着,顾招怀从正厅出来,人没走近,声儿先到:“四丫头。”音儿一落,大梅丫头忙扯他袖口,“姨奶奶,当家的叫呐。”梁景笙扭头,手先给攥住。顾麻子这个名头响亮,唬住五六个年轻男娃娃绰绰有余,他光站着啥也不干,便能叫人惧,当下是个个都溜了,扎进交好的女同学堆里。
顾麻子想说话,给梁景笙截了先,“当家的,我也想瞧秋二小姐,你瞧过没,指给我瞅瞅。”
顾麻子瞧他颈子,答非所问:“妈子给你遮啦?颈子那儿。”他不提梁景笙不想,一提手心便给挨了打,气鼓鼓的,他仰着脑袋,“往后不给你亲哩,咋能亲得那么重,拿粉给搽了才遮住哩。”
他不臊不急,“往后亲在衣裳里头,谁也瞧不着。”梁景笙拿肘弯弄他,“不给亲,衣裳里头也不让,你话全哄人的!”眼睛在院里丫头扎堆的地方瞧,音儿又软下来:“当家的,你快指给我瞧瞧哩。”
“咋能指,这么明面儿,偷偷的,我让你往哪儿瞧,你就往哪儿瞧,准能瞧着。”
“嗳。”他笑,俩人跟闹着玩儿样,一步步朝正厅块儿走。
学生爱时兴,院子里头留他们吃中饭,吃过个个儿嚷要去看电影,还要去爬山、游湖,嗳哟花样儿多得不得了。顾麻子让管家去账上支钱给他们买圆电影票,大奶奶则催着顾世炎跟他们一块去。
昨儿夜里梁景笙给顾招怀闹得晚,应付完上午这茬事儿,午后日头落在窗沿边,躺着昏昏的要眯上眼。连顾麻子来搂他也没挣,软声唤他:“当家的。”
“那群男娃娃。”顾麻子腆着张脸,按捺不住酸溜溜一颗心:“你同他们说话哩?”
梁景笙笑,扭头拱他胸口,“你不晓得他们,顶……顾招怀心提到嗓子眼,僵着声儿:“他们咋样坏?”这群小兔崽子,难不成摸了梁景笙的手?
“他们背后说国文先生是山羊长脸子哩。”他睁开眼睛,迷糊着往顾招怀颈窝里凑:“山羊长脸子,那得多丑哩。当家的,你说学堂先生真像他们说的,凶巴巴的?”
“玉容从前请过识字先生,我让进宅子里头教你认字,你自个儿瞧凶不凶哩。”玉容是三奶奶那小丫头片子,最懒嚜,上学堂不算,还得请先生到宅子里教,不然年年留级不让升!
“我学字给你写信,你要嚜?”
“要,你给我写,我全都好好收着,搁到岭子那间屋里,和满屋子的大洋放一块儿!”
梁景笙睡意渐散了,搁床上坐起来,笑着问他:“你真有一屋子大洋哩?”
“真有!还有好几箱子的獐子皮,可值钱哩!”顾招怀瞧他,心里头软,“赶哪天儿我带你上岭子,全拿回屋里,给你保管着。”
“那我每年这时候,都拿出来晒晒,卷着暖日头,好好放进橱子里,一片也不让耗子咬坏。”
“嗳。”
他跟小娃娃似的邀宠,如愿以偿,几箱獐子皮换新主儿。
第20章
后头宅子里还有过几回这样儿的,但邀来的男女同学愈少。近来的一回,便只有两人,秋二小姐和许行长家幺女儿,明眼人一瞧便明白嘛,主意儿在秋二小姐身上呐。再往后便只有顾世炎同二小姐了,约着吃饭、看电影,样样儿都清楚着,谈朋友哩。
皖城的冬天不算冷,顶冷的时候不过飘一层薄雪。十二月二十,顾招怀同大奶奶一块儿,到秋家下聘。后院花厅四面儿的薄帘子给放下了,梁景笙搁麻将桌子上练字呐,玉容这小丫头本和他一块儿练,巷子尾盛家的小丫头一寻她玩,心便作鸟儿飞了!凳子上长针——坐不住!给三奶奶教训两句,顶着红鼻子让妈子带着玩去了。
二奶奶来东西不爽利,搂着个暖水袋子,正倚着烟儿肩,疼得眼眶都红喽,烟儿正给她揉,安慰她:“这月咋能疼这样利害?”
“不晓得。”她音本就软,不舒服便更甚,柔柔弱弱瞧着可招心疼,烟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说话,给她揉小肚子,叹着:“大奶奶往后可享福哩!听她那日说,为了迎少奶奶,当家在城东原来那地邻儿,又新买了间三进的,离得不远,一条巷子呐!”
“是哩,说是大奶奶要愿意同少奶奶一块住成,不一块住也成!”莲莲勉勉提起点精神,附和她的话。
“不过也在皖城住不了几月,九月份,世炎不是到上海考学,大奶奶准儿一块去。”
这事儿二奶奶可就不知道了,眼儿一亮,坐直,“到上海?可远哩。”
“可不嘛。”烟儿压低声儿,“大奶奶不一直不愿张罗娶少奶奶,现儿张罗起来也是为这个!先娶少奶奶定定大少爷的心。听说,秋家那个也是有志气的,要跟世炎一块考呐,你还不晓得罢,现下女娃娃也能进大学哩。”她低低笑着,“说是晚几年要娃娃。”
莲莲也跟她一块儿笑,“往后院里头只剩咱仨喽,不过你我,也就几年的事儿。”
说起这个,烟儿就恼,想起刚才自个儿的丫头片子,横着细眉毛:“哼!姐姐你那丫头还好,懂事又听话。我那个,也不知是上辈子欠她哩,最好哭!快九岁哩还这样儿好哭!我都烦哩,甭提男人喽。”
三奶奶给她逗笑,“嗳哟样样儿有样样儿的好哩,我那个丫头,心肠太软,你不晓得我几怕哩,怕往后给欺负!”
“要说当初啊,生一个便好了,省得操心。瞧瞧大奶奶一个的,快咱多少年。”烟儿叹气,换了只给三奶奶揉肚儿的手。
“快哩快哩,人说一过三十五,日子飞也似的过。”肚子没那么疼,二奶奶扭头瞧手边练字的梁景笙,话头引到他身上,凑过去瞧,笑嘻嘻的:“四丫头的字可越写越规整喽。”烟儿也跟着笑,伸长颈子去瞧,压声道:“四丫头肚子咋还没动静哩,这都大半年喽,听王妈说,当家的也不是不上床睡哩。”
梁景笙顶怕她们提这个,他个假丫头,一辈子也怀不了娃娃。即涨红一张脸,嗫嚅着不晓得咋样答,二奶奶肘弯碰烟儿,埋怨她:“怀娃娃这事儿哪说得准哩,得瞧缘分,你甭吓四丫头,往后的日子,可长着呐,年轻奶奶害怕没娃娃怀嚜。”后一句她冲梁景笙说的,给他赧的一张脸更红。
“成成成,我嘴坏。”烟儿笑,举指头给菩萨起誓,“菩萨呐菩萨,咱四丫头能怀娃娃,小女子说错话你莫怪罪。”言罢,朝梁景笙眨眼一笑,俏皮又古灵精怪。梁景笙给她俩折腾得字是练不下去喽,想方才她俩说起来的话,问:“少奶奶迎进门里,大奶奶便不在院子里头住啦?”
莲莲答他,给他折练好的字帖,搁木匣子里收着:“是哩,迎新娘子礼,也在城东新宅子办。”
“……他顿住,声儿低下去:“当家咋能依哩……”出口他便悔了,俩奶奶大方说这话,定是早就给顾招怀晓得,说不准,他们早就这样定下了。
烟儿仍笑着,不咸不淡,不咋愿提,低头瞧匣子里的纸,墨从纸背透出来,她瞧的眼直,“我们到底……到底不是他正头聘来的哩。”要说怨,其实不算,她们搁大奶奶面前没资格份儿,大奶奶原先有正头聘的男儿郎,在岭子上差一点便死了。她俩是家里头送上岭子,还领了钱,不情愿也得愿,娃娃生了俩,恩怨便也算不清了。
梁景笙瞧她,她笑着瞧匣子里的纸,一张明艳脸子,沾点哀似的。却也不过片刻,她抬头朝梁景笙笑,眼睛里的哀没了,豪气万丈样儿,“歘”的把匣子拉上,“姐姐还能在院里陪你至少五年哩,你怕啥,当家的疼你,你啥也不怕。”她和莲莲头胎生的都儿子,年岁近,今年才十五,娶少奶奶,还得几年呐!
下聘这事儿讲规矩,何况是秋家,他家营着城里头八九家药材铺子,不说比顾家阔,但富得流油还当得起,顾家的聘礼便也不能委屈人二小姐。早早儿的便到秋家宅子外等候,天擦黑才回来,给足了面儿!
晚饭梁景笙早伙俩奶奶吃了,顾招怀也在秋家吃了七七八八,回到屋头时,梁景笙正在洗脚。回宅子他先洗的澡,这回衣服倒穿得整齐,后院丫头多,他怕吓着人儿!瞧梁景笙搁木盆里洗脚,便也赖着脸伸进去,他脚多粗呐,刮人脚背!
梁景笙见他便想着三奶奶的话,直盯着他瞧。顾招怀得了他注视,面上止不住笑,“咋哩,我脸上真长麻子嚜?”
木盆子就那么大点地儿,两双男人脚放着便挤了,脚趾头碰着脚趾头,他没忍住,低头瞧盆里,小声问他:“娶大少奶奶进门,大奶奶便不搁院里住了?”
顾麻子没料他这样问,愣了半晌才答:“你不舍得嚜?”他兀自来摸梁景笙的脸,梁景笙却没笑,绷着脸绷着眼儿,要哭似的,又问:“往后二奶奶、三奶奶,是不也这样儿?”
“是。”顾麻子敛了笑,盯他眼睛瞧,“你心疼我嚜?”话音刚落,就挨了梁景笙的打,不让他摸脸,低头揉自个儿眼睛,他说:“谁要心疼你哩,你少往自个儿面上贴金。”
梁景笙搁木盆里踩他的脚,顾麻子瞧他,瞧着瞧着便笑了,“你还是个娃娃哩,不用晓得这些事儿。”梁景笙又踩,低声说了句话。
顾招怀没听清,凑近:“嗯?你方才同我说啥?”
梁景笙没抬头,音儿低低的,“往后我陪着你哩,一辈子,你要嚜?”
“真的?”
他抬头,“真的!”
“要!”顾麻子笑,“咋能不要,我就想你陪着我,就要你!”梁景笙抬头也跟着笑,盆里脚趾头挠他,“你一双大粗脚。”
大多事情,伊始不好,便难十全。他有大把大洋,能一个接一个的娶丫头,娶到六十岁,娶到七十岁……可半道给梁景笙截胡,往后便只要他。
第21章
又是一年三月春,城东新宅子办喜事。宅子请粉刷师傅新翻了的,高高的院墙,油绿的青苔,伸出墙来的粉白桃花,热热闹闹。
“娶丫头,一年一个,一个顶一个的俊!”是来吃酒的女人,一条杜鹃色旗袍,声儿落在她扎堆的女人声,格外响哩。
鞭炮声炸开来了,模糊驳她的另一道女人声:“那不一样哩!去年是姨奶奶,今儿啊,是娶大少奶奶!”她一面说,一面同邻座姐妹儿碰杯吃酒,红扑扑的胭脂面慢腾腾热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铺天盖地的红炮纸子,洋洋洒洒落在新人身上。顾世炎和秋二小姐拍过新式的婚纱照,今儿的拜天地礼倒没有那几分忐忑的心情了,只觉得对方好笑之余有几分可爱,夫妻对拜时候,绛红喜帕子下露着半角带笑的嘴。
梁景笙伴着爹娘吃过不少喜酒席,这样阔的还没瞧过,相较于端坐在上边的顾招怀与大奶奶,他显得新奇些,一眨不眨地瞧新郎新娘成礼。烟儿坐她身旁,俩人中间隔着方桌,摆着喜果、喜糖,她拿脚尖儿碰他,倚身过来神神秘秘:“你瞧瞧大姐姐那样儿,身板端得多正哩。”
梁景笙扭头去瞧,大奶奶翠云一改往日带笑的一张脸,不苟言笑,顾招怀也一样儿。
“二姐姐说过,得等少奶奶敬茶,大姐姐瞧着满意喽,才能露笑脸。”
“啊哟,大姐姐有什么不满意,你不晓得,她同二姐姐夸秋二小姐有多厉害,说是样样儿都满意哩,有学问性子又好。”
梁景笙忍不住笑,扭头又瞧了眼大奶奶,细瞧果真她这冷到不了眼底,杏子眼里头藏着笑呢。梁景笙这一瞧,她便也装不住了,笑着接过新少奶奶手里的茶。至于顾麻子,他惯会作这幅样子,啥场面啥脸色。
他瞅他,他也瞅他,一个在高凳,一个在矮凳。梁景笙偏脸躲他瞧,给烟儿剥了颗喜糖,推过桌子另一头,“姐姐吃糖。”烟儿笑着放到嘴里,“你可甭给我剥,你瞧二姐姐一人搁那头坐,只得同妈子说说话哩。”
新人拜完天地,新郎和傧相得去到外头论轮桌敬酒。梁景笙伙着俩奶奶,和秋二小姐大哥同席吃酒,这可怠慢不得,得尊尊敬敬着,没消多少时候,搁外头招呼贵客、近亲戚的顾招怀与大奶奶也入了席,无非是些客套话,却也不乏真心。娶来人家养了十几年的丫头,不说别的,不能好端端受委屈。
这场喜宴阔哩,院里头便有六十桌,临宅的衖子道还有五十桌流水席,给足了大奶奶面儿!光是妈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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