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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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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那短短十多秒间,当他一个人靠在这火场中慢慢坐下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
  一丝无来由的冰凉骤然从脊椎升起,步重华面色剧变,夺过湿毛巾捂住他口鼻,拽起他手臂强行搭在自己肩上,劈头盖脸呵斥:“跟我过来!快!”
  “嘶……痛痛痛,”吴雩掩饰般低头吸气:“我刚崴到脚了,轻点轻点……”
  主卧门框已经烧了起来,步重华疾步来到窗边,哗啦把另一侧窗框上的玻璃踹碎,抓着吴雩的肩喝道:“我喊三二一!跟我一起用力跳!明白吗?!”
  吴雩咽了口唾沫。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抓住那些人渣!活下去才能给被害人报仇!”步重华拇指把他前额的碎发向后掠,强迫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明白吗?!”
  “……”吴雩喘息着,终于点点头:“我明白。”
  “跳!”
  新鲜空气涌入火场,烈焰瞬间爆燃,轰一声冲上夜空。就在那耀眼的火海中,步重华把吴雩裹在自己臂膀中,助跑两步发力跃下了窗台!
  扑通!
  两人同时落地、翻滚,踉跄冲出灰烟,连滚带爬十多米,凉风迎面而来,终于一头栽倒在地。
  “咳咳咳!……咳咳咳……”
  步重华吃了满嘴黑烟,差点把肺从喉咙里呛出来,不知道咳了多久才终于勉强止住,眼前发黑地坐在地上,重重呼了口气。
  身后咔擦轻响,一簇火苗燃起。他回头一看,只见吴雩仰面朝天平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烟,正点起了打火机。
  “……”步重华往裤袋里一摸,“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远处的三层水泥楼已经完全被烈火笼罩了,火光中勾勒出吴雩轮廓深刻的侧脸,从额头,到眉骨,到挺拔的鼻梁、狭窄的下颔,以及脖颈以下深深凹陷的颈窝,那光影清晰得惊心动魄。步重华看见他嘴角似乎疲惫地勾了勾,点起烟,长长呼了口淡蓝色的烟气:
  “把那倒霉鬼推给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说:“我还是想再好好抽一支。”
  他自嘲地笑起来,步重华盯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也只能摇头作罢,两人都有些虚脱之后的放松和无可奈何。
  “我这辈子,除了天塌下来,否则再不会拿你的打火机了。” 步重华无奈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吴雩把手掌一摊,示意没事,步重华却勉强站起身坐近了些,拉着他手臂仔细看了半晌,只见那血肉模糊的掌心已经被烤干了,但创面却并不太大,应该是湿毛巾裹住了大半手掌的原因。
  “回去上一院消个毒,天热别感染了。”
  “唔,行。”
  火场中走一遭的体力消耗极其惊人,他们胸肺呛足了灰烟,连呼吸都火辣辣剧痛,一时都起不来。步重华坐在吴雩身侧,看着他乌黑修长的眉宇和鸦翅般垂落下去的眼睫,突然无来由地说:“你知道吗,很多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这么拉着我跑出火场。”
  “啊?”
  “他跟我说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如果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后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活着才能记住很多事,感受各种快乐和痛苦,体会人生在世的各种意义。”步重华顿了顿,低声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吴雩弹烟灰的动作顿住了,瞳孔霎时紧缩,满是鲜血的手指在阴影中微微发颤。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有那么片刻功夫,似乎连呼吸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良久才在远处劈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张了张口,轻轻问:“……那你现在报仇了吗?”
  步重华站起身跺了跺满裤腿草根,说:“暂时还没。”
  他不欲多言,向吴雩伸出手,示意他拉着自己起来:“我们得赶紧走,救火的村民要来了。那个放火的肯定还潜伏在周围,我们赶紧回车上等后援过来。”
  吴雩攒了口气,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突然整个人一激灵:“我擦。”
  “怎么?”
  吴雩没有出声,也没动作,少顷突然回头望向远处浓墨似的黑夜,目光森寒警惕,神情大异寻常: “……好像有动静。”
  动静?
  大火燃烧房屋的爆裂,夜风呜呜作响的尖鸣,山林悉索晃动的荒野……
  “走,”吴雩倒退一步,突然喝道:“快走!”
  不用他再提醒第二遍,两人同时拔腿就跑,但没跑几步又同时急停!
  远处山林间半人高的荒草左右摇摆,它们发出的沙沙声由远而近,由杂乱变得整齐有规律,终于从夜幕中显出了轮廓——
  那不是草,那是人。
  上百名村民呈扇形缓缓上前,人群中木棍菜刀森然林立,每张脸上都闪动着冷漠和警惕,四面八方的目光充满敌意,牢牢盯住了包围圈中心的吴雩和步重华。


第34章 
  “……”步重华和吴雩对视一眼; 各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吴雩低声道。
  步重华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他们知道姓郜的夫妻俩家里藏着什么; 可能更想灭我们的口。”
  人群交头接耳,终于有人率先喝问:“你们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步重华顿了顿; 急中生智:“我们来探亲!”
  前排几个男的同时吼起来:“探谁?”“火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熊金枝的娘家亲戚……”
  “——他们骗人!”人群后一个声音突兀地喊道:“教长被公安局的接走了,他们是政府派来查我们的!”
  仿佛一滴水迸进油锅里,人群霎时哗变:“是官皮?”
  “条子?”
  “他们是来抓人的?!”
  气氛立刻一触即发; 步重华脸色微变; 大脑迅速转动,还没准备好说辞; 突然只听身后有人踉踉跄跄奔来:“等等!等等!”
  是那个治安主任!
  治安主任被熏得满头满脸发黑,崴着脚一瘸一拐地冲上前; 看都没看吴雩步重华一眼,径直奔向领头那几个男性村民; 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叽哩哇啦就是一通吼:“你们懂不懂,哈,你们懂不懂; 人家是县里扶贫办#¥%#*(%*……”
  “他说什么?”吴雩轻声问。
  步重华能听懂一些津海方言:“他说我们是县政府来确认郜灵死亡; 给郜家发放慰问金的。那个点火的‘魔鬼’还潜伏在周围没跑远,让人赶紧散开去搜索,别把‘魔鬼’放跑了。”
  几个年长男性村民被治安主任一通连吼带骂,明显有些意动,你看我我看你地退了两步——包围圈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后散开些许; 但就在这此消彼长的关键时刻,只听先前那突兀的声音又尖尖细细地叫了起来:
  “他们是政府的!招远政府判了我们兄弟死刑!”
  “他们才是迫害我们的魔鬼!”
  ——这个声音到底是谁?!
  步重华心念电转,脱口吼道:“是你!——就是你点的火!”
  然而话音刚落就来不及了。“招远”二字如同点燃炸药的引线,在麦当劳杀人案主犯刚被执行死刑不久的现在,简直是轰隆一下直接引爆了剑拔弩张的情绪。几个带头的同时哇啦哇啦狂叫起来,把徒劳阻拦的治安主任一推,抄着木棍、菜刀,一边念念有词地大声背诵“圣经”一边冲了上来!
  步重华挡在吴雩身前,扭头避开当头而下的劲风,抓住木棍远远甩开:“你先走!快!”
  吴雩似有一犹豫。
  步重华厉声道:“等什么!快走!”
  周遭实在太黑太混乱了,就那短短半秒间,几个人同时越过步重华冲向吴雩。那夹杂着木棒砖块的攻击杂乱毫无章法,但奈何人多,吴雩仓促闪过几下,瞅准空隙一把攥住拿刀砍到自己眼前的手,飞脚踹开那村民,顺势夺过砍刀:“我一个人跑得掉,别管我!我挡着你快走!”
  “你——”
  吴雩一刀背剁在偷袭者背上,那人应声喷血倒下,他向步重华一瞥:“快点!”
  那瞬间步重华从眼神中看懂了他试图隐藏的真正意思。
  刀枪林立的战场,疯狂嗜血的人群,残酷血腥的争杀……这些对吴雩来说都不陌生,他本来就是被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出的、孤身一人绝域突围的单刀,步重华在这里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
  只要步重华一转身,他向人群剁下去的就不是刀背,而是刀锋了。
  “……”步重华呼出一口带血锈的气,一咬后槽牙,单臂发力擒拿,扭倒抄着铁棍正面扑向自己的村民,屈膝顶中对方胸骨,在对方肋骨变形的咔擦声中夺过铁棍,咣咣两下砸得左右众人惨叫后退,紧接着他迅速倒退两步贴上吴雩的背:“把刀给我!”
  吴雩眼皮一跳。
  “把刀给我!”步重华不容置疑喝道。
  明明是瞬息万变的关头,吴雩脑海中却同时闪过很多念头:把刀给你,然后我呢?
  就因为他们还没被审判定罪,手下便注定要为恪守你们这些领导的原则而任人鱼肉?
  张博明当初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张博明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步重华回手一拍吴雩肩膀:“快!”
  吴雩偏头一瞥,眼角寒光锋利,刹那间似乎在心里掷下了某种筹码,把砍刀向他轻轻一抛——
  刀锋呼呼打旋落下,被步重华啪一声准确握住刀柄,旋即不由分说,劈手重砍!
  “啊!”
  刚冲到吴雩面前举刀要捅的小青年发出惨叫,被一刀劈中大腿,血弧喷涌而起!
  那泼鲜血反射火光,映在吴雩骤然紧缩的瞳孔里,随即只见步重华一砍刀抵住那小青年的脖子,硬生生把人质拎了起来,吼声冷厉严峻:“退后!”
  “——放下武器,给我退开!否则我宰了他!”
  疯狗般的人群一静,突然爆发出衰老嘶哑的哭叫:“我、我……我大宝啊!”
  小青年满腿是血,脖子上又横着刀锋,哆哆嗦嗦发出混合着恐惧的惨号,紧接着就尿了一裤子。血混合着尿稀里哗啦洒了满地,在远处肆虐的火光中,清清楚楚映在所有人眼里,好几个杀红了眼的当场就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向后退散。
  “……”吴雩止住喘息,嘶哑问:“不规定说警察不准暴力执法伤害民众吗?”
  步重华冷冷道:“我们队规定自己人的命一样是命,其他没听说过。”
  “放开我大宝,快放开我大宝呀!……”老妇的哭叫几乎盖过了大火燃烧声,听的人心头发寒,几个胆怯点的不由手一松,刀枪棍棒叮当落地,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步重华向后一使眼色:“快走!”
  吴雩和步重华互为犄角,一个扫视周围警戒提防,一个拿刀勒着人质退后,终于慢慢倒退出郜伟家所处的那条岔道,踏上了来时的土渣路。这时天早已全黑下来了,周围可见度最多两三米,出了这个距离是人是鬼都完全看不清;树梢在道路两边的土坡上摇曳,仿佛隐蔽在黑暗中的鬼爪,发出错杂尖锐的摩擦声响。
  邪教众从前方熊熊燃烧的房屋前聚拢过来,始终紧紧围在他们正前方,人群中不断响起背诵经文的声音:“我们要坚信基督拯救苍生,末日即将来临,迫害我们的都是魔鬼,是邪灵……”
  “你们都是魔鬼,是邪灵,是没有信仰的愚民……”小青年拖着伤腿,哆哆嗦嗦念叨:“我们需抛弃肉身,供奉圣灵,不惧怕压迫拷打,死后一定能升入天堂……”
  吴雩把从地上捡来的铁棍从左手换到右手,犬齿咬着烟头,轻声说:“这辈子已经活成这逼样了,还不想着赶紧上个学读个书,信神能管用吗?”
  小青年扭曲着脸怒吼:“我们读的是神的思想!神的言论!你们这些没有信仰的恶魔怎么能懂?!”
  “神的思想言论就光教会你们杀人放火过灵床了?”
  “我们那是灵体合一!是全心奉献!是我们姐妹的本分!我们……”
  “这些都是姓巴的教你们的?”步重华打断了他。
  小青年被吴雩刺激得口不择言,情绪癫狂以至极点:“住口!你们不配提老师的名字!你们都是没落的大红龙,你们会被推翻,推翻!!”
  巴老师。
  步重华偏过头,和被他挡在身后的吴雩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神情都发沉——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再次从血腥的幕后显出了端倪。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是否就隐藏在这个村子里?
  “……”步重华大脑转得飞快,突然哼笑一声:“那个姓巴的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你还不知道吧?”
  小青年整个人一愣:“什么?”
  “就是巴老师告诉我们到这里来的,否则警察怎么能找到你们?”
  “不可能,你骗我……”小青年颤抖着喃喃,他就像是被电打了似的,疯狂吼叫起来:“不可能,巴老师能‘听见’大红龙的声音,绝不可能被抓!你骗我——”
  远处山路红蓝光芒乍亮,警笛划破夜空。
  后援来了!
  “……什么声音?”“是警察?”
  人群纷纷觅声回头,恐慌的议论越来越大,渐渐嗡响成一片:“警察来抓我们了?”“是公安局!”“‘大红龙’,是‘大红龙’的魔鬼!”……
  “我们要被判死刑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只要被魔鬼抓住就是个死!”
  “只要抓住就会判死”仿佛从天而降的斧头,一斧斩断了人群的退路,极度的恐惧立刻化作了极度的绝望和狂热。直到这时步重华的脸色才真正变了,当机立断厉喝:“放下武器快跑!警察不会伤害你们!快跑!”
  “救命!救命!”小青年就像脱水的鱼疯狂弹跳,甚至没顾上注意刀锋已经在皮肉上划出了血口,几次险险划过颈动脉左右:“他们来迫害我们了!救命——!”
  步重华一掌死死按住他:“不准动!”
  步重华多少年一线实战加体能锻炼,那掌力非同小可,当时就把小青年牢牢摁住,凸着眼睛发不出声来,只手脚一个劲乱蹬。
  “队长,”吴雩喘息道。
  那短短两个字让步重华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小青年往外一推:“你赶紧滚!”
  步重华决不可能有吴雩这样面对暴乱人群的经验,他的反应已经堪称神速,但却还是晚了。黑灯瞎火中没人能看清他刚才对人质干了什么,就在小青年被迫失声的两秒间,不远处那道尖尖细细 、不怀好意的叫喊又平地炸起:
  “他杀了大宝!不好啦!”
  “警察把大宝杀啦——!”
  混乱霎时安静半秒,紧接着:
  “警察杀人了警察杀人了!”“我的大宝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绝不坐以待毙!跟魔鬼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如果说那人第一次发声就像是水滴掉进油锅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整个油锅都炸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尖叫,每个人都在嘶吼,千万油星冲天乱迸,小青年恐慌的嚷嚷根本传不到别人的耳朵里。
  “回警车上,”步重华倒退半步,心知大势已去,突然甩手把砍刀抛给吴雩:“接着!回警车上!快!!”
  话音刚落,暴怒的人群蜂拥而上,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红蓝警灯飞驰而近,警笛震动整个村庄,咣咣咣接二连三轰响,所有警车都打开了远光灯,霎时将整条渣土路轰得如同白昼。
  “这边这边!这边这边!!”治安主任连滚带爬从警车里摔下来,一边语无伦次指路,一边朝这边大吼:“快住手!警察都来了!他妈的还不快住手!!”
  “不许动!”“举起手来!”
  “警察!”
  吴雩飞身踹倒一个状若疯狂的老头,整个人凌空下坠,双膝结结实实压在了另一名男子肩上,后腰仰弯如倒U,撬棍贴着他鼻尖呼啸扫过。他简直像无声无息的厉鬼,所到之处无人可挡,下一秒从男子肩头翻身而下,落地雷霆重扫,对方脚腕咔擦骨裂!
  “弄死他!弄死他!”混乱中一双苍老的手抓住了吴雩衣角,老妇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他们杀了我大宝!弄死他——!”
  步重华扑上来揪住那老妇,也管不了多少了,抓起来横甩了出去。就在这短短顷刻间,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完全阻绝,杀红了眼的村民喷涌而上,如蝗虫般层层叠叠罩住了他们。
  数不清多少木棒铁棍当头而下,同时映在吴雩瞳底。
  下一刻,他被步重华重重按倒在地,头脸全身皆尽埋住,丝毫不露在外。
  ——嘭!
  步重华一手捂住吴雩眼睛,另一手垫在他后脑和地面之间,头紧紧伏在他颈窝中,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骨骼内脏齐齐发出闷响。
  剧痛让他甚至来不及感觉自己哪里受了伤,五脏六腑在同时收紧,紧接着从咽喉喷出了一口血!
  时间仿佛被凝固静止,无限拉长;那口热血顺着吴雩鬓发流到后颈,刹那间化作岩浆,融化皮肉,滋滋烧遍了每一寸冰冷的骨缝和黑暗中静默的灵魂。
  “……步队,”吴雩呼吸一顿,随即失声怒道:“步重华!”
  ——砰!
  砰!砰!
  枪声穿透夜空,响得可怕,所有爆沸同时一寂!
  “不准动!不然开枪了!”当地公安局长食指扣在扳机上,怒吼撕裂所有人耳膜:“所有人退后!警察!!”


第35章 
  “心跳120次每分; 血压一百一六十五……”
  “这警察情况还行; 小刘带他去拍个片子!”
  “让开!让开!急诊通道别堵着人!”
  ……
  县医院灯火通明; 从急诊到前院挤得满满当当,犹如三更半夜开了个集市。南城公安分局几个领导都赶到了,廖刚作为业务部门代表简直是连滚带爬下车的; 在院子里抓着县公安局防暴大队的吼了半天,粗暴地推开几个作势来劝的手下人,裹着夜风呼一声钻进门。
  “小吴呢?谁看见我们小吴了?”廖刚随便揪了个小护士比划:“我们队的警察; 个头这么高; 看着挺年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小护士回头一指。
  吴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 低着头闷声不吭,大腿分得很开; 左右手肘搭在双膝上,向地面垂落的左手从小臂开始便一圈圈裹上了医药纱布。医生正站在他身边苦口婆心劝说什么; 但他却毫无反应,间或一摇头,是拒绝的意思。
  “小吴!”廖刚推开蜂拥而上的各路人马; 硬是从急诊室外走廊上挤了过去:“怎么回事?你哪受伤了?”
  “你是他的领导吧?”医生眼前一亮; 立刻拉住廖刚:“你赶紧劝劝他,火场里走了一遭出来,也不赶紧去拍个片子做检查,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嘿呀真气人……”
  吴雩抬起头来; 带着血丝的眼睛与廖刚对视,后者心里突地一跳。
  ——明明还是那张神情平淡的脸,从不打理的头发,散漫窝囊的打扮,但他周身却仿佛挟着和平时截然相反的气势,尖锐、寒冷而沉凝,从全身上下每个毛孔中流露出来。
  廖刚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小吴你……”
  “步队呢?”
  “步队,”廖刚一愣,“已经做完检查从后门推去观察室了,内脏没受大伤,肋骨裂了两三根,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再送回津海,市一院那边我们有人——你在这门口守着干嘛?”
  吴雩收回目光,“啊”了一声。
  “听见没,你队长已经没事了!还不快去做检查!”医生怒斥:“这位领导你也别愣着,赶紧说他两句!”
  廖刚醒悟过来,只见吴雩这才“嗐”了声,一手扶着膝盖站起身,自哂般摆了摆手:“太平盛世,不用变那么娇气,算了吧。”
  直到这时他身上那压人的东西才突然散去了,仿佛在一低头间,又变回了那个沉默温顺、毫无存在感的年轻人。
  这极其隐蔽的变化,换作别人可能都不会注意,或纳罕两三秒也就撇之脑后了。但不知怎么廖刚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不久以前步重华私下吩咐的话,那是年大兴被抓不久之后,有一次突然提起的——
  “提醒新来那几个研究生,对姓吴的放尊重一点,别没事呼来喝去的。”
  “……啊——啊?!发生什么事啦?”
  步重华没有回答,只不耐烦地指指手上,“人家从警的年头都不知道比他们久多少去了,你看胳膊腿上那伤。”
  吴雩越过医生,走向门外,刹那间廖刚一眼瞥去,只见他全身唯一裸露在外的双手臂上,青紫已肿成了泛着黑点的淤紫,擦刮出的长长血痕还在渗血,顺着满是灰尘的手肘,洇进抹着厚厚烫伤药的纱布边缘,凝固成了触目惊心的褐色。
  “……小吴!”
  吴雩回过头。
  廖刚沉吟片刻,揽着他的肩拍了拍:“你也去做个检查,医生让你干嘛就干嘛,回头……”
  吴雩刚开口要作罢,廖刚说:“步队今晚一个人不行,你也去拍个片子,回头拍完跟他住同一间病房,好有个照应。啊?听廖哥的话。”
  吴雩迟疑少顷,张了张口,也不知道是想拒绝找不出理由还是其他什么,终于点点头。
  ·
  凌晨三点半,黎明到来前夜最深的时候。病房关了灯,门下缝隙中透出走廊上惨白的光,间或有脚步踩下的影子经过,是护士推着给药的小铁车啪嗒啪嗒走远,咣当咣当的回响越来越不清晰,渐渐消失在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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