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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云2吞海-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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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就要塌了,你快走,”解行的血汩汩染红了两人的衣襟,用最后一点力气喘息道:“快,别管我,你快走……”
  “我不走了。”阿归坐在余震不断晃动的地道墙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唯一的兄弟,沙哑道:“没有地方让我去了,我只有你。”
  ——张博明选择放弃他们,这意味着他并不打算遵守一旦抓住塞耶就帮阿归洗白的诺言。而现在想来,那被他们无比珍视的诺言其实从最开始就异常轻描淡写,甚至根本都没有从特情组任何人嘴里亲口说出来过,只是通过解行简单转达了一句,更没有一字半纸能够曝光在天日之下。
  谎言编织了他们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唯一悬丝,而悬丝注定要断裂,他们只能双双摔回万丈深渊。
  “咱俩就在这里坐一会,待会就可以一起回家了。”阿归贴着怀里那冰凉的面颊,喃喃地问:“你不是要带我回家的吗?”
  “……不,阿归,”解行绝望地喘息着,一字一字费力地说:“你不能留下,你要往前走……”
  你要往前走。
  阿归咽喉剧烈痉挛着,解行竭力抓住了他的手,兄弟俩滚热的鲜血顺着掌缝融合在一起。
  “只要你用我的名字活下去,别为我报仇,别为任何人报仇,一直往前走——”
  “只要你永远别回头,往前走——”
  黑暗中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手背上,与鲜血融合在一起,洇进摇撼动荡的地面。
  只要你一直不回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地底埋葬了一个叫阿归的名字和一具叫解行的尸体;只要你永远往前走,就可以带着我的灵魂穿过死亡和地狱,回归万里之外遥远故土——
  你的名字永刻地底,我的灵魂向死而生。
  总有一天我们都将得到永远的光明和自由。


第132章 
  玛银出乎意料地没有死。缅甸军炮轰良吉山的同时; 受到鲨鱼委托的黑桃K闻劭派人驻扎在现场附近; 轰炸结束后顺手把她从坍塌的地道里挖出来弄走了; 然后一把火烧了整座山。
  烈焰能够洗涤这世上所有的罪恶。
  山火熊熊遮天蔽日,将无边无垠的罂粟田化为飞灰,过去二十年间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统治、动乱、奴役和财富; 都为解行年轻的生命做了殉葬。
  来年转春,硝烟散尽,肥沃的黑土地上生出了庄稼绿苗; 漫山遍野欣欣向荣。
  至于玛银; 她昏迷了半个多月才醒,完全是凭着仇恨才挣回来这条命的。醒来后她听说整座山都已经被黑桃K放火烧没了; 便挣扎着要人去废墟里挖阿归和解行的骸骨出来鞭尸泄愤,然而鲨鱼跟黑桃K那会正忙着追踪霍奇森被中国武警重火力押解的事; 自顾尚且无暇,没兴趣也更没时间理她; 玛银只得含恨作罢,两个月后用塞耶留下的最后一点掮客人脉远去了异国他乡。
  此后十年间,这段往事在认识玛银的掮客们中间衍生出了很多版本; 但没人能想到“解千山”竟然没死; 更不会有人知道那张画皮下已经换了人。
  【绘制结束,召回画师。】
  三个月后,佤邦腹地某乡镇中,短短八个字解密信息在老式电脑屏幕上荧荧发亮。
  褪色的塑料窗帘严严实实拉着,屋角堆着血迹干涸发黄的绷带; 行军床头的木柜上七零八落摆满了半空的药瓶、烈酒和消毒剂。昏暗的屋子里充斥异味,回荡着阿归一声声嘶哑粗重的喘息。
  从良吉山逃出围剿圈后,他在混乱的金三角腹地躲了起来,虚弱饥饿到极点,求生欲几乎断绝。在无数个被病痛和思念折磨的深夜,他直勾勾看着手里上了膛的枪,想着只要闭上眼睛扣下扳机,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生不如死的绝望和痛苦都可以在瞬间得到解脱了。但每一次他把枪口塞进嘴里的时候,都有种更悲怆和愤恨的力量拽着他,让那食指不论如何都扣不下去,就好像解行的灵魂在身后死死地抓着他的手。
  别回头,往前走。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毒贩马仔阿归了,他要带着解行这明亮而荣耀的姓名,余生永不停步地往前走。
  这期间特情组一直在疯狂地找他,或者说是找他俩,然而所有音讯完全断绝,秘密电台、接头人、情报网全部都联系不上,上级一度以为他们都牺牲在了良吉山。直到三个月后,从极度虚弱状态中稍微恢复的阿归终于打开特情匿名通讯系统,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张博明留下的所有暗号,基本只重复了一个意思:救援没有找到你们,你们是否已经遇险?
  撒谎,阿归牙缝里咬着一腔冰冷血气心想。
  根本没有什么救援,全是撒谎。
  他当时万万也想不到,张博明没有说谎。
  虽然特情组并没有收到求援信号,但张博明不是白痴,两国边防联合围剿的战场有多危险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在抓捕霍奇森的命令下达后他立刻就向胡良安做了申请,边防武警特地分出了一支小队来专门搜索他俩,一旦确认危险,立刻实施救援。
  但问题是,在没有求援信号的情况下,张博明不会派出专门针对抢救暴露卧底的最高级别境外力量来实施救援,而边防武警派出的人不论是武装级别还是优先程度都相对逊色,而且因为缺少求援信号的精确定位,在当时混乱的战况下根本找不到他们!
  阿归缠满了绷带的手指剧烈发颤,几乎用尽全身力量才一字字输入:【没有遇险】,然后断然关上电脑,向后重重仰躺在了狭小的行军床上,用力捂住脸,许久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悲痛的哭嚎。
  他不敢跟张博明对质,更不敢在这时接受召回的指令,甚至不敢提起“阿归”死了。
  他必须伪装红山刑房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暴露,没有遇险,更没有死亡;他必须在地狱里继续待上足够漫长的时光,漫长到所有人看见他,都会以为那是解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模样。
  阿归拒绝了特情组召回的指令,并且在此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深度潜伏,游荡于泰国边境各个毒帮,偶尔用匿名通讯及秘密电台传递一些线报,但很少亲自面见特情组在金三角布下的接头人。
  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用极其苛刻的目光打量自己,从眉眼、鼻唇、脸颊的角度甚至下颔的弓弧这种细节中寻找解行的影子,但总能绝望地发现更多不同。
  解行是完美的,解行眼睛里是灿烂的光明和信仰。
  而他瞳孔深处只有阴霾、残忍、畏惧,以及无边无际的血灰色苍穹。
  岁月如白驹过隙,解行死后的第二年,特情组秘密电台收到了“阿归意外身亡”的丧报,张博明立刻要求召回解行,但随即收到了拒绝并要求继续潜伏的暗号。此后数年间,画师不断潜伏在各个疑似跟暗网有合作来往的小毒帮,致力于破坏马里亚纳海沟在金三角布下的贩毒网,先后摧毁了好几条暗网贩毒物流路线,令鲨鱼在东南亚地区的扩张受到了极大掣肘。
  解行死后的第六年,另一名被国际刑警通缉多年的大毒枭试图通过与鲨鱼合作,从清迈逃往墨西哥,半途中被伪装成制毒工的画师一举抓获,边防将制毒工厂连根拔起。此事传出后缅泰两地毒品市场巨震,远在北美的鲨鱼也勃然大怒,但就像当年亚瑟·霍奇森突然被捕一样,他死活也查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些年来似乎一直生活在一支狙击瞄准镜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忍耐、坚定得可怕,不动声色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食指从未离开过扳机分毫。
  这次抓捕让特情组受到了国际禁毒组织的发文褒奖,深受鼓舞的胡良安下令把绝大部分情报资源都集中在了画师这条线上。
  在其后的三年中,画师成了特情组刺向金三角最坚不可摧的刀锋。
  解行死后的第九年,因为接头人暴露牺牲,“画师”这一传奇名号被意外泄露,一夜之间传遍金三角,大小无数毒帮闻之色变,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同年,鲨鱼受到远东大毒枭的邀请,来到中缅边境开拓一块利润巨大的长期市场,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风度翩翩而训练有素的年轻人,带着三分笑意上前一握手:“您好Phillip先生,胡老板派来我来接应您的车队,接下来的三天里您的安全将由我全权负责。”
  那个年轻人皮肤素白,头发乌黑,眼神专注而明亮,没打领带的黑西装贴合他精悍削瘦的身材,言行举止永远都令人如沐春风。
  鲨鱼若有所思:“我听说你们这块地方,最近几年被警方破坏得很厉害,其中有个特工神出鬼没,他的代号叫做‘画师’……”
  “是吗?没有那么厉害吧。”年轻人微笑道:“真有那么神出鬼没的话,说不定本身就是恶鬼索命一样编造出来吓人的传说吧!”
  鲨鱼一哂,不以为然,心想画师那样的存在你们这些普通人估计也不会明白。
  传说中的恶鬼永远无法爬到阳光下变成人,恶鬼花了九年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他没有与解行越长越像,反而是越来越不像了,哪怕是去缅泰的地下整容诊所百般询问,对方也没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去弥补神态、气韵、眉目转动间无数细微的千差万别,甚至有些整容师根本看不出他跟解行画像有什么不同:“先生这不就是你年轻的时候吗?”“帅哥你瘦了好多呀,你胖一点说不定能年轻点哦!”
  没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些不知道“毒贩马仔”阿归的人,会以为解行只是被十二年生死岁月折磨得形容削瘦,改变了细微样貌;但张博明绝对能一眼看出其中致命的区别,把他从人间再度打回地狱。
  他没有办法带着解行的姓名回归故土,但他也许能挣脱所有束缚,继续向更深的地狱前行——
  围剿行动当天,警方赶到前十分钟,鲨鱼从监控镜头里看见那个年轻人下到负三层,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暗门。
  毒枭终于认出了这么多年来紧贴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血腥脚步属于谁。
  “十年前,我最得力的手下霍奇森在东南亚落网,但用尽了办法都查不出纰漏到底出在哪,最后便以为警方只是多了点运气。直到一年前,画师终于在我眼前亲身出现,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北美出售芬太尼、在墨西哥建立冰毒厂、在荷兰架设深网匿名服务器,让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却始终没能走出他的狙击范围。”
  “他是画师,他是我命中注定要迎接的战神,也是我一生到死都摆脱不了的索命厉鬼——”
  一年后,津海。
  一辆黑色滇牌奥迪停在津海市南城分局门前,林炡拉起手刹,熄了火,温和地道:“吴雩。”
  副驾上那年轻人有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孔,眼睫沉默地半垂着,天生嘴角略微向下。
  “张博明的骨灰今天在云滇烈士陵园下葬了,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
  “人生就是不断向故友告别,再不断与新人相见的过程。我们经历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一次喜悦与伤痛,都是成就我们本身的一部分,放下并不代表遗忘,更不意味失去。那些半途而散的遗憾和无可奈何的错失,都会在将来某个注定的时间点等待着你我,等待与我们再次相见。”
  “——而在那之前,”林炡看着他,轻声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见很多新的面孔。他们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你的故交知己、同袍战友,甚至可能成为家人,一路走到人生最后,走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聚的那一天。”
  长久的沉默后,吴雩终于回过头,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林炡注视着他,眼底深处闪烁着无奈和伤感,吴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灰色的刑侦支队大楼高高矗立,警徽于天穹下反射出亮光。吴雩眯起眼睛,退后半步,那沉默威严的金盾仿佛随时要当头斩下,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风中仿佛有声音在耳边不断叫嚣——
  快跑——
  你不属于这里,快跑——
  “你就是新来的吴雩吧?”
  吴雩收回竭力仰视的目光,只见大楼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面若冰霜,深蓝警服严厉整肃,周身萦绕着难以接近的气场。
  “我是津海市南城刑侦支队长步重华。”那人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下才伸出手:“从今以后我是你的领导,希望你爱岗敬业,融入集体,把支队当作自己的家。”
  ……当成自己的家。
  吴雩望着步重华悬空的掌心,咽喉上下一滑,慢慢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含混说:“知道了。”
  步重华皱起锋利的眉,一言不发收回了手,转身向大楼里走去:“跟我来吧。”
  “这是队里新来的小吴,从今以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
  “你知道吗吴雩,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拉着我跑出火场,跟我说必须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吴雩! 你要是现在辞职走了,你就抓不到那个泼汽油想弄死咱们的凶手了!”
  “我来晚了,我们回家。”
  “别叫他毒贩马仔!”
  “我看谁敢上铐?!”
  “……吴雩,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说什么我都信……”
  “吴雩!!——”
  ——寒风灌进双耳,身体急剧下坠,步重华竭力伸出的手在高空中越来越远。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彼此握紧过,吴雩想。
  从故事的最开始,他就把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背到了身后。
  下一秒,烂尾楼下空地上嘭地腾起烟尘,飞沙四散扬起;汽车引擎轰然发动,如伤痕累累的困兽挣脱牢笼,向远处无边无垠的黑夜呼啸而去。


第四卷


第133章 
  一周后; 津海市茂县。
  县城街道寒风瑟瑟; 才刚过五点天就蒙蒙黑了。步重华拢紧大衣; 向左右迅速扫视一眼,快步来到街角一处隐蔽的电话亭边按了几个号。
  “喂?”
  听筒那边响起宋平压低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不用保密专线?”
  “手机被鲨鱼监听了,到处都有人跟着; 来不及去接头点。”
  “什么事这么……”
  宋平“急”字没出口,就被步重华紧绷到极致的声音打断了:“为什么对吴雩下协查通报?!”
  宋平一时哽住,目光落到面前的内部传真件上; 几个小时前刚发出的“紧急协查通报”六个黑体字下; 吴雩的正面高清图和身份证号格外刺眼。
  “……目前只是公安系统内部启动紧急预案,设立区县卡口和出市卡口; 还没有把吴雩的身份信息往社会上散发。他目前暂时应该……应该还是安全的。”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步重华克制不住咬牙怒道:“吴雩只是有问题没说清楚,他不是罪犯; 你们这样反而会把他暴露在鲨鱼面前!”
  “我也不愿意那样干,但他跑了!”宋平吼声比他还大:“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潜伏计划但又不在专案组控制内的人; 你让我怎么办?万一他带着所有信息把你卖了怎么办?万一他已经投靠鲨鱼了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当年解行死得冤枉,要替他报仇怎么办?!”
  “他不会出卖我,但你们这么做等于在把他往鲨鱼身边推!”
  宋平匪夷所思问:“你自己听听你前后两句话是不是自相矛盾?”
  步重华在大街嘈杂背景中呼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鲨鱼对画师微妙复杂的心理正常人都没法理解; 对专案组领导就更说不通了,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撤回协查通报的。
  “——如果,”步重华用力抹了把眼睛,加重了语气问:“如果我能在三天后的行动中亲手抓住鲨鱼; 然后把吴雩带回来,能不能换来一个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让他彻底自由的机会?”
  宋平略一犹疑,抬眼越过办公桌,靠墙沙发上翁书记正和另两名公安部领导面面相觑,片刻后其中一名年纪格外大的老领导盯着宋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宋平会意。
  “你这么干等于是在跟我们做交易,我没法给你作保。”宋平转向话筒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你能做到,我敢肯定,专案组对你所有意见的倾向性都会非常、非常地大。”
  这个答复虽然没把话彻底说死,但已经算给出暗示了。
  步重华低头深深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没再多说什么,抬头丢下“知道了”三个字便要挂电话,听筒那边宋平急忙问:“等等!可你怎么把吴雩带回来?你上哪找他去?”
  步重华说:“我有渠道。”然后干净利落挂了电话,向周围一扫,匆匆走出了电话亭。
  啪!
  盖满了油腻尘土的电灯泡应声亮起,昏黄光晕照亮了老式厨房。
  一小锅水在炉灶上咕噜噜滚沸着,吴雩拆开挂面,倒进去半包,看着面条一点点变软,把洗好的菜叶和生鸡蛋打进去搅了搅,这时门外传来哐哐几声拍响。
  “有人吗?快递!”
  吴雩没关火,把手随便往牛仔裤上一抹,去外间打开门。出租屋外是黑暗狭窄的弄堂,一个快递员打扮的精瘦男子正裹着冬夜风雪站在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一声不吭递来个纸箱,点头走了。
  吴雩关上门,单膝跪在杂乱的玄关水泥地上拆开纸箱,把塑料泡沫随意堆在门角,拆开层层包裹的报纸,终于露出了里面沉甸甸的物品——
  一把手枪,一把匕首,二十发子弹。
  里间窗虚掩着,随北风传来弄堂左邻右舍的饭菜气息和说笑动静,间或响起电视机热播剧的主题曲。
  出租屋里空荡安静,吴雩沉静的侧脸纹丝不动,熟练地把枪拆成零件,对着低矮的灯泡一样样仔细检查完毕后,把零件重组为枪,装上弹匣,塞进后裤腰,然后起身走回了厨房。
  面条和蔬菜已经完全软烂了,汤汁咕嘟嘟冒着泡。他连盐和糖都没放,随手关上火,一边用筷子搅碎小锅里的面一边吹着气走回外间,穿过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和墙边的几名保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一侧,低头吃了两口热气腾腾的面。
  一只手从身后按在他肩上,鲨鱼在耳边微笑道:
  “你从暗网上买枪的时候,就应该能想到我会跟来,是不是,画师?”
  吴雩置若罔闻,甚至没把一屋子荷枪实弹的视线当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唏哩呼噜吃了大半碗面条。
  他吃相远说不上优雅,吞咽前甚至不太咀嚼。老旧灯泡和袅袅热汽仿佛为他加了层滤镜,皮肤朦胧素白,五官光影都非常深,鲨鱼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他锅里的面汤上,少顷只见吴雩终于放下筷子,随手一抹嘴,平淡道:
  “我今天心情不好,建议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
  鲨鱼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拉开老式木头八仙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温和地道:“我听说中国人会在亲人去世的那天为他们烧纸,作为纪念他们的方式。待会你会出门为解警官烧纸吗?”
  吴雩动作一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片刻后他终于问。
  “我跟各个国家的很多警察打过交道,甚至跟他们的高层平起平坐,我知道一个特工最多能伪装成什么样,也熟悉各种卧底不同的潜伏方式。所以一年前我与你分别后,你曾经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我脑海中不断重复回忆,逐渐让我升起了非常大的怀疑。”
  “为了调查这些怀疑,玛银死后我离开中国,去了她的缅甸家乡,终于从当地村落的很多痕迹中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鲨鱼微笑看着吴雩,说:“感谢华北警方对你发的那张协查通报,当我亲眼看到它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所有猜测都成了真。”
  吴雩垂着眼睛,定定望着面前稀烂的小半碗面。
  突然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一沉,是鲨鱼探身握住了他的手:
  “但我还是不明白,画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
  “跟我走吧,他们不会再相信你了,让我带你去真正自由的土地。”
  狭小低矮的房间里明明站了那么多人,却呼吸丝毫不闻,只有窗缝里传来外面冬夜呼啸的风声。
  站在吴雩身后的那名保镖无声无息举起枪,枪口悬空对着他后脑,食指隐秘地按在扳机上,但没有扣,所有人都在屏声静气等待着他嘴里说出的那个答案。
  一口答应还是断然回绝?
  只要有一个字不符合鲨鱼的预期计算,下一秒眼前便要血溅三尺,任凭传说中下凡的战神也不可能逃脱!
  “……你想听我说什么答案?”过了不知多久,吴雩终于在周遭众多视线中自嘲地笑了声,“骗人很容易,骗自己却很难。从解行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当一名警察了。”
  他完全没有发现脑后半尺处黑洞洞的枪口,从鲨鱼掌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了筷子,疲惫地道:“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当个警察。”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持枪的保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终于彻底垂下了枪口。
  与之相对的是鲨鱼却在微微颤栗,尽管隔着风衣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一波比一波更加强烈的兴奋正顺着每根神经末梢冲上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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