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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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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发带,让发带在鼻子上方悠悠地晃着。

隐隐约约有笛声传来,吹着一首耳熟的曲。

东升的白月悬在窗外,又圆又亮。

  五十七拾共枕
 
火车开始北上。

包厢外响起敲门声。李惊浊问:“什么事?”

“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八宝粥。”

“不用——”李惊浊突然觉得那声音不对劲,心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立即翻身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柳息风立在外面。

“你怎么没下车?”李惊浊问。

“下去又上来了。等发车了才敢过来,怕你赶我下车。”柳息风靠在门边,看着李惊浊,“我答应过要陪你去北京。答应你的事,我要做到。”

李惊浊说:“你也讲过只送我到火车站。”

柳息风说:“北京火车站。”

李惊浊说:“你这个人……”

柳息风说:“你总不至于狠心到要我现在跳车。”

李惊浊说:“……进来吧。”

门刚关上,柳息风就从后面圈住李惊浊的腰,把李惊浊带到床上。床很窄,两人侧卧着,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把你送去学校,我再回去处理事情。都处理完了,我就来找你。”柳息风吻了一下李惊浊的耳朵。

“我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回过学校,何必这样费工夫……”李惊浊想到长辈在的那些天柳息风也是每夜大费周章跑来陪他睡觉,心里便清楚了,“你……是怕我睡不着?”

“有一点担心。只有一点。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柳息风的声音很低,像送给摇晃车厢的晚安曲,“我知道,我不在你身边,你能过好,我也能过好。可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在你身边。”

浓黑的树影倒行远去,李惊浊看着窗外,火车开得很快,却怎么都无法将月亮抛在身后。

“刚才你下车的时候,我觉得这段假期就像一个梦。”李惊浊摸到柳息风环在他腰上的手,“现在才感觉是真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柳息风与李惊浊十指交缠,“你有很多怀疑,你怀疑我的目的,怀疑我的感情,怀疑我讲过的话,怀疑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但是至少现在,你没办法怀疑我的人。我抱着你,这总不是假的。”

李惊浊“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柳息风喊:“李惊浊。”

李惊浊说:“嗯?”

柳息风说:“被人死皮赖脸地跟着,辛苦吗?”

李惊浊无声地笑了一下,说:“还行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柳息风又喊:“李惊浊。”

李惊浊说:“嗯?”

柳息风说:“人生了病,在接受治疗以后,身体可以完全复原么?”

李惊浊说:“就算不生病,人类的身体也在向一个不可逆的方向走,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柳息风听了,没有讲话。

李惊浊在柳息风的臂弯中转过身,看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说:“但是你不要瞎类比,我们之间……不是那样。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会过一段比以前难一点的生活,我们会努力把倒掉的东西重新建起来,它不会和以前一样,但它也不会比以前差,它会很好,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期待。”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点……惩罚什么的。”柳息风收紧了手臂。

“比如?”李惊浊问。

“让我跪下跟你道歉,念检讨,写保证书,之类的。”柳息风说。

李惊浊眼里浮现一点笑意,说:“还有呢?”

柳息风说:“打我一顿,或者不理我。”

李惊浊说:“还有没有?”

柳息风说:“……从此再不见我。”

李惊浊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不觉得这是在惩罚我?”他拍拍柳息风的手臂,说,“起来吃东西吧,你也没吃晚饭。”

吃过饭,洗漱好,李惊浊拿出柳息风的笔记来看,柳息风有些紧张地坐在一边,说:“我怕你随时要赶我出去。”

“不至于。”李惊浊说完,认真看了起来,看了几页,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又看了几页,他抬起眼来,看着柳息风说,“你先出去。”

柳息风没敢作声,立即去门外站岗。

他在门外站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忍不住用手机给李惊浊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哪里了?要不今天先睡觉,你明天还要工作。

李惊浊没有回。

柳息风悄悄开了一点门,偷偷往里看,只见李惊浊握着纸的手气得发抖。柳息风想要说点什么,李惊浊看见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去。”

柳息风不肯再出去,他想去抱一下李惊浊。可刚走过去,李惊浊就把手上的纸张劈头盖脸地扔到了他头上。

“两个月正好让你把小说写完?这就是你讲的两月之约?”李惊浊指一下门口,“滚。”

“我不滚。”柳息风把掉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李惊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平复胸腔里的怒火。

柳息风默默从身后环住李惊浊的腰。

“先睡觉好不好?”许久,柳息风才说。

李惊浊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嗯”一声,去拿睡衣,想换,可却觉得别扭,于是对柳息风说:“你转过去一下。”

柳息风一愣,说:“早都……见过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李惊浊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小气,就像在故意为难对方,可他是真的感觉不舒服,他们现在没有亲密到可以自然而然地向对方袒露身体,他心理上过不去,“要不我去洗手间换。”

柳息风闭了闭眼,然后对李惊浊扯出一个笑,说:“我出去。”

李惊浊换完睡衣,去门口喊柳息风。

两人还是卧在一张床上,向北的月色越来越寒凉。

“柳息风。”李惊浊突然问,“这十年,你真的愧疚过吗?”

“……愧疚过。一直愧疚。”柳息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贴着李惊浊后背的胸膛跳动的节拍乱了,数不清了,“一边愧疚,一边继续。一边忏悔,一边得意。一边写光鲜的作品,一边过龌龊的生活。一边痛苦,一边兴奋。真的,我觉得很兴奋。”

“你这样,是为了什么?”李惊浊说,“这样过得不难受么?”

“李惊浊。”柳息风低唤。

“嗯?”

“你明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柳息风的声音低得像哄人入睡的童谣,“有些人活得像人,有些人活得没那么像人。有些人就是随便活活。世界上有爱、理想、生命这些词,但也有别的词,不可能所有人想到达的地方都一样。我为了什么……可能就是为了故事,故事就是目的,故事本身就是意义。人生来就要被剥夺,爱人、理想、生命,没有一个例外,只有故事可以一直讲下去。

“我不想让那些故事消失。就像你没办法控制自己地去抢救胸口插刀的人,我也无法自控地去记录那些故事,再把它们变成不同的样子。

“故事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比生命还要有生命力。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李惊浊……你是不是又要骂我浑蛋了?”

李惊浊的回答是一串均匀的呼吸声。

“你睡着了?”柳息风用更轻的声音问。

“……唔。”李惊浊下意识地往柳息风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地回答,“明早……一起……看日出。”

柳息风拉了拉被角,把李惊浊的肩膀盖上。

清晨六点不到,火车经停邯郸。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

李惊浊半醒了,想去看时间,刚偏了一下头,柳息风就低声问:“醒了?再睡两个小时。”

“……嗯。”李惊浊的声音带着睡意,“不看日出么?”

“看什么日出?快睡觉。”柳息风轻声说,“日出还有一辈子可看。”

  五十八拾树苗
 
李惊浊在医院忙了一天,要下班的时候看一眼手机,才发现有柳息风的消息:我接你下班。看到给我电话。

李惊浊打电话过去,说:“你不是早上才坐飞机走吗?”

“下午又飞回来了。”柳息风说,“我在医院停车场。要开到门口来吗?”

李惊浊边脱白大褂边说:“门口不好停车,我来找你。”

柳息风想到什么,又不敢把期待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用一种平淡地口气问:“我能看到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么?”

“不能。”李惊浊拒绝道,“我不在非上班时间穿白大褂。不穿这身衣服,下楼两分钟,穿了这身衣服,今天晚上都下不来。等我,两分钟。”

柳息风报了停车位号,果然两分钟后车窗就被敲了一下。

“我来开吧。”李惊浊说,“连飞两趟不累么?”

柳息风说:“你上了一天班还这么精神。不要跟我争,乖乖去副驾驶。晚上我们先去吃铁板烧,然后去看个话剧,再回家睡觉,怎么样?”

李惊浊:“……”

“下车下车。”李惊浊比了个下车的手势,“都别开了。”

柳息风说:“怎么了?铁板烧,话剧,回家睡觉,哪一样你不喜欢?”

李惊浊说:“……行了快下来跟我去食堂吃个饭算了,我晚上还要去实验室。”

柳息风下车,说:“你们医院怎么不遵守劳动法呢?”

李惊浊接口说:“我怎么就不是皇帝呢?”

柳息风:“……”

快到食堂了,李惊浊嘱咐:“可能遇到老师同学,你别乱来。”

柳息风说:“我能做什么?我可是你舅舅。”

李惊浊笑骂:“滚蛋。”

柳息风停下脚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惊浊的笑容。

李惊浊说:“看什么?快进去。”

柳息风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李惊浊说:“什么事?”

柳息风说:“……没事。进去吧。”

李惊浊作势要踢人:“快讲。”

柳息风说:“看你这么高兴……我都以为我没做过那些浑蛋事。”

“一天,只要一天。”李惊浊低下头,鞋子随意地在地上画了两下,“你站到医院里,看着那些生离死别,就会觉得只要还能见到,就没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你这么辛苦跑来跑去就为了陪我吃个晚饭睡个觉,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那,”柳息风试探道,“等你继续看我的记录的时候——”

李惊浊斩钉截铁地打断道:“还是会发火。”

柳息风极其真诚地附和道:“应该的。”

一顿晚饭吃得很快,李惊浊来不及休息太久就去了实验室,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

柳息风陪他去以前的寝室拿了东西,再开车回住处。

两人相拥而眠,第二日早晨一起吃过早饭,柳息风把李惊浊送去医院,然后自己再飞回去继续处理没处理完的事情。

这样两头跑的生活持续了一周。

这一周里,李惊浊每天晚上回来都会觉得家里有了不同。对,家。他甚至不清楚,到底是在哪一天,他在心里就突然把柳息风的这栋房子称为家了。

第一天回来的时候,这栋房子里空荡荡的,想喝杯热水都没东西烧。

第二天晚上,餐桌上就有了一块温暖的米色桌布和一篮子小木槿;厨房里也有了称手的茶具和他喜欢的茶叶;书桌上则摆了羊毛毡、宣纸、毛笔、墨、颜料、碟子、笔架等物品,他以前的画的画也被装裱好放到了架子上;一楼的一整面墙里全都塞满了书,墙下铺了厚地毯。睡觉之前柳息风就坐在地毯上看书,他枕在柳息风大腿上看记录,因为回家太晚,所以没看几页就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柳息风带他去阳台,兴致勃勃地给他指了指几排放了不同盆子的木架,告诉他哪盆里种了草莓,哪盆里将来会有小番茄,哪盆里又会结出一大颗层层叠叠的生菜。他坐在这些还没长出来的植物面前,继续看柳息风的笔记。

就在晚风和泥土的味道里,他终于读到了笔记里柳息风喜欢他的那一页。

跋山涉水,柳暗花明。

第四天晚上,他发现家门口的院子里挖了一口小池塘,里面还没有蓄水。柳息风从车上卸下一棵柳树苗,要跟他一起亲手种在门前。

第五天晚上他到家的时候,他们的猫已经蹲在沙发上,对着弹簧不锈钢充电线蠢蠢欲动。一个回合后,充电线胜。

第六天晚上他既不用去医院也不用去实验室,柳息风接他回家吃饭,讲亲自空运了几斤麻辣牛肉和新鲜米粉,今晚做麻辣牛肉粉吃。灶台边摆了大红双喜底的碗,两只。牛肉热了,粉下好,柳息风欲做溏心蛋,被他训了一顿,改做虎皮蛋。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把所有笔记全数读完。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风吹得远处的大树不停地摇晃。他在这样的风雨里惊醒,却发现柳息风不身边。

“柳息风?”他下床去寻。

屋子里一片黑暗,大门开着,大门外的台阶上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李惊浊走过去,发现一身透湿的柳息风正在扶那棵纤细的柳树苗。

“这么大的雨,你——”李惊浊赶紧去伞架上拿了一把大伞,跑出去帮柳息风遮雨。

柳息风在树坑里填了更多的干土,用麻绳和木棍把柳树苗固定好,让它重新立在水塘边,立得又稳又正。

“还没长大的时候比较脆弱,以后就好了。”柳息风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笑着说。

“快进来。”李惊浊说,“赶快去洗个热水澡。”

“等一下。”柳息风说,“你站到台阶上去。”

李惊浊说:“你又要作什么妖?这么大的雨,有话进去讲。”

柳息风说:“好吧,你站在这里也可以。”

李惊浊无奈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柳息风双膝一弯,轰然一声,跪在李惊浊脚边的泥水里。

瓢泼大雨再次打在柳息风头上,蜿蜒的水流顺着长发落到眉眼、鼻梁、嘴唇、锁骨、衣襟,最后汇聚到泥土里。

他没有开口。

一个字也没有。

就这样笔直地、无言地跪下去,直到一道闪电划过,在他黑色的双眼里照出李惊浊的清澈模样。

直到雨歇。

  五十九拾风流
 
国庆黄金周李惊浊有一天假期。

十月二日,他在家里看《太平镇》的手稿。

午饭时柳息风喊了三遍,他才颇为不舍地放下手稿,一抬眼,发现所在之处竟然不是老宅的书房,书桌上没有他刻的“早”字,眼前也没有梅花窗,那一刻便乍疑岁月光阴出了错。

柳息风靠在书房门边,说:“李家少爷,饭上桌了。您赏脸尝一口?”

这是用了《太平镇》里的叫法,李惊浊的祖父几兄弟,初来人世的头几年都是被人叫着少爷伺候吃饭的。

“哟,少奶奶做好饭了?”李惊浊起身,跟着柳息风去餐厅。

餐桌上换了淡茶色的桌布,铺了一张如长卷的水墨桌旗,桌旗中央放一只冰裂纹瓶子,瓶中插了两只风干的莲蓬。桌旗从左至右摆了手撕包菜、香芋蒸排骨、蒜蓉跳跳虾、松茸鸡汤、炒三丝、腊肉饭,每一样分量都不算大,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李惊浊说:“这是地主家的规格。”

柳息风说:“嫁进地主家,莫得办法。”

李惊浊就笑。

吃着饭,李惊浊又想起《太平镇》里的情节,便说:“少亡鬼是什么东西?我们那里真有那样一块地方?”

柳息风点头:“有。当时人比现在少很多,路也是荒的,什么都没有建设起来,可能走十几里地也见不到一个人。你祖父后来一个人当家,去贩点小东西换粮食回来,就会路经一块坟地,里面埋着很多年轻时就去世的人,他们叫少亡鬼。你祖父年纪还小,一个人走夜路经过,当然就很怕。那个年代大家都怕少亡鬼。”

李惊浊不理解:“为什么怕?他们怕什么?”

柳息风说:“那个年代,很多人都还没有启蒙……其实现在也还有不少的一部分人没有启蒙,你在医院,肯定清楚。你想,年少而亡,要么是生病、意外,要么就是有什么冤情,总之没有寿终正寝,大家就觉得这样死去的人,魂魄不安,会抓着过路人不放。”

“这样。”李惊浊点点头,又问,“那‘塅’是什么?提土旁的塅。太平镇附近有很多叫塅的地名。”

柳息风解释道:“塅就是一片比较大的平坦地区。其实你可以从一些地名中看出那个地方的地形。挺有意思。名字叫某某塅,肯定就很平坦。名字叫某某冲,就是山谷里的小平地。”

李惊浊恍然大悟:“啊,所以那些地名的结尾,比如盆、塘、岭、水……其实都是根据地形来的。你不讲,以前我都没注意。”

“因为现在城市化了,各地都差不多,有时候沿用了以前的地名,虽然城市里还有些地方仍被叫作某某岭、某某冲,但是地面上可能就是商场、银行、宾馆、地铁站……你在城市里住习惯了,也就不会再追问为什么。”柳息风笑笑,眼睛里有浅浅的波光,“追问其实是很有意思的。拂开眼前活生生的千篇一律,去想象另一种已经死去的风流。”

李惊浊看着柳息风,忽然觉得有只手拨了一下自己心里的那根弦,“铮”的一声,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他看《太平镇》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身边活生生的千篇一律变得死气沉沉,而那种已经死去的风流,活了过来。不是病恹恹地活,而是真正地、有力地活了过来——

四方的天井,中央栽一棵高大粗壮的女贞树,其枝叶繁茂,不知不觉就伸到了天井外面。挂着艾叶的木窗里,一只未点的油灯悬在墙上,窗前有位先生正对着天井漏下的光看书。

行走的剃头匠,背一只木制的剃头箱子,在太平镇的家家户户中进出,傍晚时终于来到了李宅,为先生剃头刮脸。

“先生不要回去教书了。”剃头匠说,“长沙城让大火烧尽了。”

李惊浊听见先生手里的茶盏落地粉碎。

“我的少爷,你在想什么哪?”柳息风笑着喊李惊浊,“吃饭。”

“噢。”李惊浊夹了块排骨,若有所思。

柳息风看他那样,就说:“你还在想《太平镇》?”

“嗯。”李惊浊点点头,想了一会儿,说,“在想我为什么会进入它的……时空。语言真是……奇妙。”

一片土地,一缕岁月,竟然就在一页页的稿纸间活了。

这不是听过李家故事的人就可以做到的。李惊浊甚至不觉得那是故事,他觉得那就是历史,柳息风只是掀开门帘,让他自己进去随意看一看,走一走,至于看到了什么,全由他定。

他早就惊叹于语言的力量,却还是不清楚它力量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因为里面用了方言,所以一切都那么……”李惊浊像在问柳息风,又像在自言自语,“恰如其分。对,就是恰如其分的韵致。”讲到这里,他又问,“夹杂方言的写作,是不是很难?既要有楚风,又要让不通方言的人看得明白。而且感觉很多方言,我讲得出来,但是根本想不出来那个字具体怎么写。可是,你竟然把那些字都找到了。”

“其实现在有很多对方言的研究,书也不少。你写不出来,是因为你其实从小还是讲普通话长大的,如果你去问问你祖父这样的老人,就会有很多收获。你可以重新去发现一些东西。一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觉得太土的东西,只要追根溯源,就可以拾其雅致。”柳息风给李惊浊夹了一筷子菜,“你初中大概学过龚自珍《己亥杂诗》,背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别扭?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不押韵。没办法,龚自珍不讲普通话。你拿吴语念一念,立马就觉得对了。还有这个,”柳息风看一眼手中的筷子,“一筷子,太平镇方言音‘一举’,写起来其实就是上竹下者的‘箸’,跟文言一样。我可以写一筷子,可是只有写一箸,才是太平风流。”

李惊浊一时心潮起伏,胸中万千流年。

吃过饭,他便又去书房继续看《太平镇》。

等他看到“第一部完”几个字的时候,突然心生遗憾。他往下再翻一页,发现居然还有第二部,顿觉惊喜,于是便赶紧接着看了下去。

小说里的一些情节确实是他熟悉的,但更多的是他从未听闻过的事。

他在故事里一路跌宕,不知何时大拇指与食指间捏住的那一角,竟已经属于最后一张稿纸。

他不死心地翻过那一页,底下就真的只有空荡荡的桌面了。

“柳息风。”他拿着最后那页纸出去问,“后面没有了?”

柳息风正在沙发上睡觉,闻言睁开眼,看见那一页,说:“我看看日期……嗯,确实没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没写了。来,让我抱一下。”他伸出手臂,想拐李惊浊一起睡觉。

李惊浊说:“起来。去书房。”

柳息风从沙发上起来,说:“做什么?”

李惊浊把柳息风押到书桌前,说:“把《太平镇》写完。”

柳息风摇头,说:“我已经决定不写了。”

李惊浊坚持说:“你要继续写。”

柳息风拿起所有稿纸,说:“跟我来。”

李惊浊说:“去哪里?”

柳息风走到门前的水塘,把所有稿纸一起浸到了几天前刚蓄上的水里。

“你干什么?!”李惊浊赶紧去抢救。

他本想把稿纸救出来吹干,没想到柳息风用的墨水是水溶性的,只是在顷刻间,几十万字全部溶进了水里,再也捞不出来。

“你——!”李惊浊抱着那些稿纸,就像抱着一具刚失掉生命的尸体,“柳息风你疯了?你不写就不写,为什么——”

“《太平镇》写得不错。”柳息风很平静。

“你也知道写得不错?”李惊浊觉得不可理喻。

“嗯,就是知道,所以才不能留着。”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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