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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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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息风叹了一声:“惊浊小弟,牛背只有这么大点地方,你还想让我坐到空中去吗?况且,我还要牵绳。”他伸长了手,拉起缰绳,还顺了顺牛后颈,“辛苦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牛屁股:“走着——”

牛慢悠悠地在小道上走着,柳息风东看看,西瞧瞧,怡然自得。走了一会儿,他问:“惊浊小弟,你会吹笛吗?”

李惊浊说:“不会。”

柳息风说:“下次我教你,在牛背上,应该吹笛。那这次,不如你唱支歌吧,唱歌总是会的。哎,对了,这是楚地,有没有荆楚民歌唱来听听?”

李惊浊说:“没有,你非要听,只有《离骚》还能勉强背背。”

柳息风说:“我要听小曲。”

李惊浊说:“那没有。”

柳息风说:“那我给你唱吧。”

李惊浊心说:怕是你一早就想唱歌,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不对,他转念一想,柳息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什么都好意思,好意思极了。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远远近近坐落山腰田间的房子都是一片炊烟,户户人家在热饭热茶中迎来夜幕。

柳息风想了想,唱道:“黑了黑了多早就黑了,白扇把呀把门敲,小幺妹,喂,喂,你的知心人来了喂——”②

他唱到“把门敲”时,还在牛背边敲了两下,又学女声唱:“小情哥,喂——”

李惊浊听到“小情哥”,耳朵一热,不自在地动了动,这一动,他却觉得后腰连着坐骨那里,有一块又大又硬的东西在顶着。

他故意往前挪了挪,但那块东西又跟着顶了上来。

柳息风仍然在唱着,像是一点儿自觉也没有,李惊浊不知道是该问一句,还是该装不知道。

终于,他被顶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回过头去,朝柳息风说:“你退后一点。”

柳息风不解:“怎么了?我唱得不难听吧?”

李惊浊咬牙:“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柳息风说:“我干什么了?”

李惊浊羞愤地往下看一眼,其实两人坐得太近,他只能看见柳息风的胸口,并看不到更下面,但是他觉得这一个往下的眼神就是明示了:“你说干什么?”

柳息风一脸莫名其妙,索性勒了缰绳:“你发的什么邪火?”

李惊浊听到“邪火”二字,脸更烫了:“你才在发邪火。”

柳息风说:“你到底在闹什么?还回不回家?”

李惊浊实在说不出口什么“你那里顶着我”之类的话,愤而跳下牛背,说:“我走路回去。”

柳息风面色一变,也像是生气了:“你无缘无故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李惊浊不搭理他,一个人抱着花往前走。

柳息风干脆也从牛背上下来,拉住李惊浊:“到底怎么了?”

李惊浊愤愤向柳息风下腹一看,柳息风也往下一看,裤子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李惊浊怀疑地仔细一看,发现柳息风腰间挂着什么东西,隐在罩衫底下。他虎着脸,指一下那包东西,问:“那是什么?”

柳息风拿起挂在腰间的东西,说:“上午买的麻辣牛肉啊。刚才你带我去屋顶的时候我怕不方便拿,就系在腰带上了。”

  七拾汤面
 
原来那个时候柳息风是在系麻辣牛肉。都是要去避难的时候了,这人竟然还想着带上他的麻辣牛肉一起逃亡!

李惊浊再怎么也想不到,一直硌着他的,是牛的肉,而不是什么旁的肉。他现在站在柳息风面前,很是难为情,可又想极力掩饰难为情的来由,只好板着脸说:“我坐在上面,浑身不舒服。”说完,又后悔起来,牛是柳息风牵来的,他什么也没做,现在却一副嫌东嫌西的样子,于是便马上放缓了口气,“要不,你坐着,我给你牵牛。”

柳息风摇头:“都走路吧。”他把牛身上挂着的东西拿下来,拍拍牛屁股,这牛认路,“哞”一声,就顺着原路回去了。

柳息风的肩上一边挂着鞋,一边挂着茶叶,光着脚走。

李惊浊的鞋反正已经弄脏,便没有脱下来,就这么穿着鞋走。他一路走,一路在想,他一直不是一个冒失的人,连上学时回答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就一定不会开口。为什么一休学回来遇到柳息风,一切都变了,他话多了,而且是俏皮话,是真心话,他也变冲动了,情绪很容易起伏,一个压抑了很久的人突然从他身体了冒出来,宛若另一个生命。

李惊浊去看柳息风的侧脸。

遇见他,才一夜,又一天。

两人一路无话,经过石桥,李惊浊朝柳息风早上指给他的方向看去,流水已经冲走了一切无关的东西,河岸边青草如新。

再走一阵,已经看得见李宅,李惊浊不想分别,就说:“你渴吗?要不要去我家喝杯水?”

柳息风说:“我家有水。”

李惊浊心想:请你来喝水,当然不止是喝水。柳息风明明不是个木讷的人,这时候却装听不明白,肯定还是在生气。

李惊浊又说:“来不来我家吃茶?我记得我父亲收过一套茶具,不比宗姨那里的差,我来泡茶。”

柳息风说:“白天吃过了。”

这人真是可气。

李惊浊说:“白天我请你吃了茶,晚上你请我吃一点牛肉好不好?”

柳息风说:“白天我请你吃了粉。”

李惊浊心想:粉钱明明是我付的,你倒好意思。明明跟周郎说买一斤牛肉是因为有两个人,现在又不肯一起吃。

可是他不敢说出来,怕说了显得他又像在故意找茬。

眼看李宅越来越近,李惊浊不想就在这种气氛中分别,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好借口留住柳息风。

冥思苦想好一阵,都快要到家门口了,李惊浊突然想起来:“哎,对了,你说你准备了一幅没有人、只剩下印章的画,说要给我,画在哪里?给我看看?”

柳息风说:“明天我拿给你。”

李惊浊终于没有办法了,只能说:“好。”

幸好,还有明天。

到了李宅西房边的丁字路口,柳息风说:“再见。”

李惊浊说:“明天见。”

开门进屋,李惊浊才想起今天在集市上没有买任何食材,厨房只有油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筒挂面,墙角还有半袋米,也不知道过期没有。他不愿意吃这种东西,加之也没有用这种添柴烧火的灶做过饭,便宁愿晚上不吃东西,反正下午也吃了不少茶点。

不忙吃食,时间又多出许多,可以去书房看书。

李惊浊看非专业书,很少看第二遍,但是他此刻却放着书架上一排没有看过的书不管,先打开抽屉,重读那本《禁止说话》。

读这一遍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不断地重复打开书看文字——盖上书看封面——打开书看文字的动作。他在对比文字和图像,因为越读,他越觉得文章里写的女孩,就是封面上的女人。

封面被蓝色截断的部分,就如同女孩被封住的嘴。

一定只是找的拍摄模特和封面设计比较好而已,李惊浊想,这样一个故事,一定不是真的,就算有原型,也不可能用原型本人来当封面。这是个精彩的故事,也是个绝望的故事,所有看过的人都会希望它仅仅是个故事。

李惊浊看到小说中间,注意到女主角也曾去看过一次国画展,是和一位男性朋友一起去的。

十五岁。

文中的两人去看国画展的时候也是十五岁。

巧合有点太多了。

李惊浊知道,一个作者,尤其是一个才开始写第一本书的作者,作品里一定遍布他自身的痕迹。他很容易将自身的经验不加修饰地直接拿来用,但这种拿来用的行为往往是移花接木,并不能说明故事内容就是作者真正经历过的事。

其实李惊浊完全可以打开手机,连网,查一查柳息风和这本书,但是他不愿意在柳息风背后查。他想用自己的坦诚,换柳息风的坦诚。他有足够的坦诚,就是不知道柳息风有没有。

“咚——”

敲门声传来,和正常敲门声不一样,这声音又绵又厚,一点儿不清脆。

“咚——”

又是重复的敲门声。

李惊浊将书一放,把窗推开一点去看是谁。

大门外,柳息风正一手端着一只碗,在用胳膊肘敲门。

李惊浊心中惊喜,连忙去堂屋开门。

他以为晚上不会有人来,已经给大门后面上了门栓。木门栓有两只,上面一只从左插到右,下面一只从右插到左,两只门栓都又厚又重,打开要费些时间。

等他拉开门时,柳息风说:“快让我进去,好烫。”

李惊浊连忙先接过他手中的两碗面,说:“走,去厨房那边,有饭桌。”

走到厨房旁边的备茶室,放下碗,李惊浊从厨房的筷筒里找出两双筷子,拿滚水烫过,递一双给柳息风。

两碗面一模一样,碗也是一样的,大汤碗,通体白色,碗边缘一圈花鸟。碗里的面是龙须面,汤汁很满,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麻辣牛肉,旁边卧一颗溏心蛋,还有六根上海青。

柳息风说:“怎么没有茶水?”

李惊浊心里笑一下,嘴上不提他说不要来喝的事,站起来去倒水给他喝。记得他要喝热的,便倒了两杯开水,放在桌上。

两人开吃,李惊浊吃了一口牛肉,说:“好吃。”

柳息风自顾自吃,不答话。

李惊浊又吃一口面,说:“面好爽滑,比周郎那里的粉还要好吃。”

柳息风看他一眼,说:“油嘴滑舌。面端到你这里,都要坨了。”

李惊浊腹诽:我这是跟你学的,新式礼貌。

不过他嘴上却说:“那不如以后在我这里开伙?”

柳息风说:“你还想让我天天给你做饭?我是回去以后想到,你刚回来没两天,家里一定什么也没有,所以才给你煮碗面吃。”

这是想着他了,李惊浊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我们一起做饭。我家厨房的灶,没法一个人做饭。”

柳息风问:“为什么?”

李惊浊说:“你租的房子里是新灶台吧?我家还是旧的,因为祖父母用惯了,没有改。旧灶要一个人在下面烧柴火,扇风,关心火候,一个人在上面炒菜煮饭。硬要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不过估计会弄得手忙脚乱。”

柳息风把筷子一放,就想去看:“啊,早知道我就问问你家的房子能不能租了。陈先生的房子是老屋,但是家具装修都是新的,跟城市里区别不大,已经没有原来的味道了。”他说着,四处打量起李宅,看见房梁上还有不少挂腊肉的绳子,茶杯柜里的茶杯都是白搪瓷的,“李宅有味道。”

李惊浊说:“这是备茶室,那边就是厨房,等你吃完,我带你去看。你要是想看,还有卧室,里面的床和柜子都是旧式的,还可以去二楼,上面也有几间卧室。”

柳息风眼睛里放光,拿起筷子,说:“你快点吃,吃完我们去看,都看一遍。”

李惊浊点点头,连着汤水快速扒了几口面,想说,其实柳息风也可以住在这里,反正有那么多空置的卧室。但是这话一旦说出来,便等于是邀人同居,好像太唐突。

柳息风先吃完了,看一眼李惊浊的碗,说:“怎么不吃蛋?”

李惊浊一向不吃溏心蛋,溏心蛋中间没有经过足够的高温,他担心有沙门氏菌。

“不吃给我。”柳息风的筷子伸过来。

“吃,留到最后吃。”李惊浊赶快端起碗,连着剩下的一点儿汤面将蛋吃下去。

全吃个干净了,碗底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红色“囍”字。

李惊浊看柳息风的碗底,也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囍”字。柳息风也许不知道,在这里,这样带“囍”字的杯、碗、盆都是新婚的时候才会买。

李惊浊不敢再作多想,他今天已经想得够多,想太多就容易想错,成了自作多情。他简单把两人的碗筷收一收,便喊柳息风去厨房看。

柳息风蹲在灶前面,问:“这个具体怎么用?”

李惊浊说:“我记得,就是放一些柴,打火机点着,扇风就可以了。”

柳息风又问:“那怎么关火?”

李惊浊被问倒了:“明天我打个电话问一问。”

柳息风看见一处没见过的玩意儿:“那是什么?”

李惊浊说:“井,只是没外面的井那么大。是以前没通自来水的时候打的,手摇就有水上来。”

柳息风去摇了摇,打了一盆水浸手,说:“井水就是凉快。”

“你也来。”柳息风示意李惊浊把手也放进水里,“夏天家里有口井,真的舒服。”

听到“家里”二字,李惊浊第二次生出问他要不要住进来的想法,但是左思右想,还是不敢提。

看完厨房,他又带柳息风去看小客厅、堂屋、卧室,柳息风但凡见到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很兴奋,什么都要问一问,什么都要学着用一用。看到一楼的最后一间卧室时,柳息风问最东边还亮着灯的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书房。”李惊浊说,“刚刚给你开门的时候忘了关灯。你忘记了,前一晚,我就是在这个房间的窗户里给你的蜡烛。”

柳息风点头:“原来就是那间。从屋子外面看和从里面走,感觉不一样。”他的手放在门边,没有拉开门,“可以看吗?”

李惊浊说:“可以。”

柳息风把门拉开,李惊浊突然想起桌上放着的书还没有收进抽屉,连忙阻止道:“等一等。”

可是书房不过方寸之地,开门就是书桌,桃木桌上孤零零的一本《禁止说话》显眼至极。

  八拾窗外
 
“什么时候买的?”柳息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去年。”李惊浊怕柳息风把他想得坏了,便多言好几句,“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有些绝版书,我常去逛,碰见这一本,翻了几页就买了。那时候确实不知道书是你写的,回来遇见你,才知道。这书,之前我也没来得及看,昨天才看完。你是写书的,既然书已经出版,应该不怕人看吧?”

柳息风不语。

“不是我要讨你欢心,所以油嘴滑舌,这本书,是真的好看。”李惊浊说,“进到你写的故事里,我都忘了自己的境遇。你不是想看书房?我们进去?”

柳息风说:“夜了,我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

李惊浊说:“不是改天,是明天,你说好明天要带画给我看。”

柳息风从新换的长外衫口袋里拿出一幅卷轴:“已经带来了。”

李惊浊本来对这幅画极为好奇,可是现在竟有几分不想接,但柳息风的手就定在那,他只能接过,展开。

纸面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旧,“李惊浊”三字印章就在下角,可画上空空如也,公子不知去向。而站在画前的柳息风,正如刚从画上下来。

李惊浊已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了,仍觉大奇:“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柳息风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印章。印章不知是什么石料刻的,通体白色,李惊浊接过来,觉得触手一片光滑,石中隐隐透出一股清凉。而还残余着红色印泥的印章底部,果然刻着“李惊浊”三字。

“你一天都跟我在一起,哪来的时间刻这个?”李惊浊问。

柳息风说:“印章是你祖父送我画后就刻了的。照着原画上的印刻的,我手上功夫不快,刻了一个月。当初是听你祖父说,你长大以后不再学画,旧印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就想,既然收了你的画,要送你些什么,作回礼,便刻了一枚章子。所以,这是送你的。”他将装印的小荷包也给了李惊浊。

李惊浊又问:“那纸?”

柳息风终于笑了,笑中有一抹自得:“你猜?”

李惊浊说:“你总喜欢让我猜。”

“你又不笨。”柳息风调侃道,“你十六岁高中毕业。”

李惊浊也笑起来:“你不要抓住这个不放。我猜一下。你中途跟我分开两次,一次回去拿伞,一次回家煮面,是哪一次?在茶室你就说早有准备,看来是回去拿伞那一次。一石二鸟。”

柳息风点头:“拿伞不要多少工夫,做旧花了几分钟。残茶滤渣,浸满整张纸,烤三分钟,铺在桌上晾着。等我回家,已经晾了一天,效果不错。”说着,他眼睛一挑,“怎么样?是不是七窍玲珑心?”

李惊浊心里明明有些佩服,觉得柳息风很有意思,嘴上却逗他:“你比普通人少三窍。”

柳息风不解:“为什么?”

李惊浊说:“不考虑变异人群和先天性病变,心脏一共十个孔。八根血管,一根主动脉,一根肺动脉,四根肺静脉,还有上下腔静脉各一根,这就有八个孔。再加上二尖瓣,三尖瓣,两个孔。一共十个。正常人都心有十窍。”

柳息风:“……”

李惊浊第一次在口头上明显占了上风,心中偷喜。

柳息风却说:“不对。窍是腔的意思,正常人四个,比干有七个。”

李惊浊说:“窍是孔的意思。十个孔。”

柳息风说:“窍在这里指心脏分成的区域。你去看《封神演义》。”

李惊浊说:“你非要狡辩,真要说,现代医学里心脏根本没有窍这个概念。”

柳息风说:“好,我不辩。你们都有十窍,我做我的比干大人,你们做你们的三倍林黛玉。”

李惊浊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三倍林黛玉”,柳息风说:“《红楼梦》第三回说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黛玉才多一窍,你们却多三窍。”说罢,他理一理外衫,“我回去了。”

李惊浊拿着画卷和装了印章的小荷包,送柳息风到大门口。

门口有石阶,柳息风走到阶下的平地,李惊浊站在门槛上,怕他明天不再来,便朝他的背影说:“明天要不要同去镇上?”

柳息风不回头:“做什么?”

李惊浊想了想,说:“我好久没有画画,想买一套画具,回来画画。”

在黑夜里,柳息风转过身,几步又走回来,期盼地问:“这次画什么?我想看。”

李惊浊说:“山水田园。”

柳息风点点头:“你画的时候,都要喊我来看。”

李惊浊说:“如果你愿意,我也想画你。”

他根本就是想专画柳息风,可偏要先拿山水田园做铺垫。

柳息风惊喜道:“好,你要画什么样子的?我有六种颜色的发带。”

李惊浊忍不住笑起来,已经开始想象柳息风束着不同发带的样子:“都好。披着头发也好。”

柳息风说:“那我明天一早来找你,你要等我,我们去镇上吃早点。”

“好。”李惊浊想起拿回来的花,“你等等。”

他回屋将各种花草都取了一半,用旧报纸包起来,交给柳息风。

柳息风抱花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西屋的一角。

李惊浊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回屋拿起小荷包看,还忍不住闻了闻。小荷包上绣了荷花与荷叶,散着极浅极浅的一点儿幽香。李惊浊打开荷包,去看印章,摸了半天,又忍不住去闻印章的味道。印章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印泥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收起印章,他再展开画卷,铺在书桌上。

这是用残茶做旧的纸。残茶,柳息风喝过的茶。

李惊浊的手指在画卷表面逡巡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他一径走到柳息风租的房子前,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这行为就像有心理问题的stalker,暗搓搓地跟到别人家门口,想看看别人在干什么。

柳息风正在伏案写作。

陈宅的格局和李宅差不多,也有一间窗子向西开的东屋。那窗子现在向外开着,窗台上摆着李惊浊刚刚送给柳息风的花,临近窗户就是书桌,桌上立着一盏煤油灯式样的电台灯。

灯下,柳息风低着头,拿一支钢笔,在方格稿纸上写字。

李惊浊轻手轻脚地绕到东屋的南墙靠着,再挨着墙,慢慢转过墙角,到西墙,一步,两步,紧贴着墙面,不发出一丝动静。他就这么贴着墙站在柳息风的窗户旁边,听钢笔接触纸面的“唰唰”声,柳息风拿起茶杯时茶杯底与小托盘的摩擦声,放回茶杯时碰撞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喵~”

忽然,一只狸花猫从不知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轻盈地跳到窗台上,对着李惊浊的方向叫个不停。

柳息风对猫说:“是的。今天有花。”

还好!

李惊浊一颗心落回去,还好,柳息风以为猫一直叫是因为窗台上添了新花,而不是外面站了一个偷听人写作的变态。

猫叫了一阵,又跳上了书桌。

“哎,墨水还没干!”柳息风低呼。

猫才不管,踩了一纸的梅花印。

李惊浊听房内的声音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极力忍住笑声。

猫在稿纸上走够了,伸出两只爪子,按到柳息风胸前,要抱。

“我的衣服……”柳息风低头一看,外衫的胸口也多了两只墨蓝色的梅花印。他把猫抱在怀里,一只手去挠猫下巴。猫被撸得舒服,眼睛眯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李惊浊微微探出一点头,去看窗内,想看柳息风抱猫的样子,却只能看到一截被猫弄脏的稿纸。

那稿纸是朝着柳息风摆的,从李惊浊的方向看去,不是完全倒着,而近乎是侧着,角度比九十度翻转多一些,可能有一百度出头的样子,所以其实不太难认出稿纸上写的内容。

李惊浊仔细辨认,发现稿纸上记录了一点自己今天对柳息风讲的事。从论文被导师转手给了别人,到手术失败,往下再多李惊浊就看不见了,或许柳息风也没有继续写,他不知道。

李惊浊盯着那些字,心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

他有点后悔偷看了柳息风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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