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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上-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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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竟换来你今天这样!”夜天灏神情哀切:“是儿臣的罪,若不是因为儿臣这个储君,衍昭和衍暄两位皇兄或许便不会死,这储君之位,本就应该是他们的。”当年穆帝病故,其长子衍昭年方十岁,次子衍暄尚在襁褓之中。太后因幼主当国,恐生政乱,同凤衍、卫宗平等辅政大臣力保当今天帝即位登基,封穆帝长子夜衍昭为储君。但没过几年,夜衍昭自尽,夜衍暄病故,储君之位才落在了夜天灏身上。天帝缓缓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夜天灏再叩了个头:“圣武十年,衍昭皇兄平定西番羌族叛乱回京,属下诸将却连遭贬斥,自己也去了上将军衔,空有一个储君的名位。衍昭皇兄一向心高气傲,哪受得了如此折辱?衍暄皇兄和儿臣年龄相当,一向身体康健,圣武十五年澄明殿秋宴,好端端的回去便暴病身亡。还有三皇叔……”“够了!”他还要说,天帝挥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用力之大连自己都踉跄一旁。夜天灏嘴角立刻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天帝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你当真,枉费朕一番苦心。”鲜红的血迹沿夜天灏白玉般的脸流下,滴滴溅至青石地上,嘴角轻蔑凄苦,笑得刺目惊心:“儿臣谢父皇一片苦心。”天帝已气得面色青白,被孙仕搀着,怒喝道:“出去,你给朕出去!”卿尘和孙仕对视一眼,忙上前扶夜天灏:“殿下先回去吧。”夜天灏凝视日见苍老的父皇,深深拜了三拜,默默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开此处。卿尘随着送到外面,低声道:“殿下同皇上毕竟是父子,何苦如此相逼?”夜天灏扭头看了看她:“我的父皇,我爱的人,我的兄弟,哪个不是一片苦心?不妨成全了他们,皆大欢喜。”说罢高吟道:“他人笑我也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披发仰首大笑而去。卿尘淡淡看着他的背影,廊前长风吹来,卷起残雪纷飞。想他方才竟是故意惹怒天帝句句求死,转身对几个内廷侍卫吩咐:“跟去照看好太子殿下,记住,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那侍卫中领班的正是冥执,微一点头,带人紧随着夜天灏去了。卿尘回去宣室,见天帝脸色已好了些,上前轻声道:“皇上,殿下只是一时糊涂,待想明白了便好了。”天帝声音疲惫而痛楚:“你替朕拟旨……”停了许久,终于继续道:“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淫乱肆恶,难出诸口,自即日起废为庶人,贬放涿州……”一字一句,痛心疾首,说到最后,竟是老泪纵横。卿尘心中一凛,涿州,天寒地劣,山高路远,这一去怕是便不能回了:“皇上三思……”孙仕已跪在地上:“皇上,涿州苦寒之地……”天帝打断他们道:“朕意已决,你等无须多言,卿尘拟旨!”卿尘走到案旁,手中之笔似有千斤之重,黄绫刺目,朱墨似血。写完了呈到天帝面前,天帝挥手不看:“去宣旨。”父子情,君臣义,都在这一道旨意中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5
第五十三章 碧血青天赤子心
4 晴朗了半日的天,过了正午便隐隐堆起阴云,北风骤紧,卷着阶前残叶扫荡而过,窗格一动便灌了进来,立时叫人打了个哆嗦。卿尘偷眼往外看了看,一杆紫玉狼毫笔握在手中,却不知该写些什么。眼见天帝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奏章,一动不动,丝毫不曾在意屋外,不由得更添几分忧急。致远殿前滴水檐下,静静跪着个人,白袍肃冷,脊背挺直,神情清淡,嘴角浅浅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几分漠然的笃定。卿尘看在眼中,心中如同烧滚了油锅再添柴薪,焦痛万分。已是大半日了,自从早朝宣了废黜太子往涿州的旨意,夜天凌便跪在了那儿。涿州此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穷山恶水境临北疆,不但地方苦劣,且是突厥入足中原首当其冲必争之地,夜天灏此行必是有去无回。灰暗层云终于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只一会儿便满积了琼枝玉叶。琉璃瓦宝盖顶,都在这银妆素裹中收敛了雍容霸气,天地间格外宁静些。大雪纷飞,一时竟不见停意,夜天凌眉头一皱,这雪若是再如前几日那般没个停时,百姓怕又有压塌屋室、冻饿路边之事,倒不是瑞兆反成了灾。突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雪地里发出细微声响,有人踏雪而来,在他身旁站定,长袍一掠,竟也跪在了厚厚积雪中。夜天凌微觉诧异,扭头正看到夜天湛那双温润的眼睛:“四哥。”“这是为何?”听不出丝毫起伏,夜天凌淡淡道。夜天湛一笑:“他也是我的大哥。”夜天凌眼底微微一动,映着冰莹雪光清冽无比,不再言语。两人身前很快落了一层白雪,天寒地冻的却只把孙仕等人急出一身汗来。卿尘将今日奏章理好,左手边厚厚一摞竟都是弹劾废太子的,就连当日天舞醉坊的案子竟也能被人翻出来,拐弯抹角编派到一起。如今因太子妃的惨死,朝中原本以卫宗平为首的太子一派纷纷倒戈,更不论其他早有图谋之人。倒是凤衍作壁上观按兵不动,似乎什么打算也没有。然夜天灏对这一切不听不看不问不言,接旨后即刻启程前往涿州,此时怕早出了伊歌城。红耀耀的销金火盆上,热浪逼得屋中九龙华帐如同隔了水看,盈盈晃晃。夜天灏出京前,卿尘设法要谢经带去一纸短信,不知那“红颜未去,娇儿将至,心若有情,当图此生”几个字能否打消夜天灏求死之心,若他对鸾飞尚存情意,或者还好;若恩断义绝,那便是不去涿州也无用了。卿尘起身将折子放至案前,又瞥了一眼屋外:“皇上……”“嗯?”天帝抬头。“下雪了。”卿尘轻声道。“哦。”天帝随手拿起一道奏章,看了两眼,丢至一旁,人靠往软垫之上疲惫地闭了眼睛,“说说,怎么看?”竟只问朝事,对天气骤变忽略而过。卿尘见天帝指着这些弹劾夜天灏的奏章,斜飞入鬓的纤眉之下,隽丽清眸隐压着担忧,略一思索,说了四个字:“言过其实。”天帝眉头一动:“继续说。”卿尘将一道折子取出:“别的卿尘不敢妄言,但半年前天舞醉坊一案却是亲身经历过的。郭其目无王法,抢掠贩卖民女,实属私为,这与大皇子何干?不凭别的,单是依大皇子的心性脾气,他岂屑与此等人同流合污?如今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罢了。”天帝皱了眉:“人心会变,如今这他,连我也不认识了。”卿尘道:“大皇子其实一直未变,人之真性永远不会变。只是有的时候未必人人看得到。”天帝抬头,苍老却严峻的目光直透卿尘眸底,卿尘眼波不兴,静如深湖,淡淡依旧。天帝看了她一会儿道:“朕倒想听听,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那日你从平隶回来,是立了大功啊,最后却跟朕讨了个不封修仪,可随时出宫的口谕。这更有甚者,朕给他天下都不要,说说,都怎么想的?”卿尘低头勾起唇角:“卿尘身世特别,虽说生在仕族,却来自江湖,得蒙圣恩随侍在旁,不敢多求,大皇子或者不同。”“怎么不同?”天帝道。卿尘心中有了主意,回身将一摞东西搬来:“卿尘近日奉命整理近年来的文档存卷,看到许多大皇子所作的文章、奏折和处理的政务。”天帝看着那高高堆积的卷册,昔日父子秉烛夜谈、博古论今的情形蓦然再现,心里一阵难受:“拿走,朕不想看。”“是。”卿尘答应,但是继续道,“皇上,放眼朝野,几人能有大皇子的文采笔思,才情博学,皇上不也曾以此为荣吗?只是治国平天下,却不是这才华的好去处。”天帝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不悦道:“难道你是说朕将这社稷天下交与他,竟错了?”外面雪落声簌簌作响,沉沉压在卿尘心头,她摇头道:“不,皇上把最珍贵的、最好的都给了儿子,是大皇子志不在此。”“说。”天帝声音冷冷。卿尘不急不缓据实说道:“大皇子那日离开致远殿时曾说过一句话,他的心在青史书稿中,他所求的,是文华传百世。”天帝伸手压按额头:“文华传百世,天下也不放在眼里……好啊……好啊……”孙仕此时进来,身上落了不少冷雪:“皇上,外面下了大雪。”天帝看了会儿窗外茫茫白雪,却还是只道:“知道了。”孙仕犹豫一下,又道:“湛王……已同凌王一起跪了半日了。”“哦?”天帝站起来。卿尘眉梢一动,兄弟几个这点儿倒像,一阵子倔强上来,誓不罢休的。天帝手指在龙案敲了几下:“愿意跪便让他们跪着!”卿尘为天帝奉上一盏热茶:“皇上,眼见着雪越发大了,外面冷得厉害,两位王爷若真冻出个病痛,到底心疼的不还是皇上吗?”天帝为太子一事正在气头上,只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朕的旨意岂是说收回便收回!”卿尘轻声劝道:“两位王爷也是因骨肉亲情,皇上看在他们这一片心的分上,便请开恩吧。四殿下多次领兵北疆,深知涿州地境凶险,若如他所言,这一去岂不是生离死别?光这一路风餐露宿,如今又是大雪,便是常人也难经受啊!”天帝冷声道:“朕便是要好好管教这个儿子!”卿尘又道:“涿州乃是北晏侯封地,大皇子储君已废,此去便是虎落平阳。他心性高洁,岂受得了他们折辱?何况北疆若有个动荡,他在那里也不是妥善之计。”她情知北疆未靖,北晏侯一直蠢蠢欲动甚为天帝所忧,因此借此规劝。果然天帝神情一动,孙仕忙接上道:“皇上,两位王爷都快成雪人了,即便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啊。”卿尘再道:“大皇子即便再有不是,也请皇上多念着孝贞皇后的情分。”提起孝贞皇后,天帝叹了口气,终于往殿外走去,卿尘和孙仕连忙跟上。大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迎面扑了一身,殿前内侍忙撑了伞过来。天帝见两个儿子跪在雪里,一个傲然自若,一个温文从容,亦想起长子,如何不心疼?远远雪地里过来几个人,却正是侍女簇拥着殷皇后来了。殷皇后得了宫人报信,赶来一眼见儿子跪在雪里,当真心都揪了起来,也顾不上雪深风紧,几步上前:“皇上,这是……”天帝一皱眉:“你们还真就不起了?”夜天凌依然是神情淡淡,却坚定道:“儿臣求父皇宽赦大皇兄。”夜天湛亦跟道:“求父皇开恩。”殷皇后看了一眼儿子,柔声对天帝道:“皇上,儿子们都是念着兄弟的情分,也是一片孝心,您就体恤他们这份苦心吧。这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闹出病来怎么办呢!”天帝深深看向眼前两个儿子,在廊前来回踱了几步,长声叹息,最后终于说道:“难得你们有心,朕心里又岂是不念父子之情?”眼前皑皑白雪洁净地铺展着,叫人心里也宁静下来,天帝目光遥遥透过天琼玉宇般的殿阁,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孙仕,传朕口谕,命大皇子回京。”“是。”孙仕忙带人去追。夜天凌和夜天湛齐道:“儿臣代大皇兄谢父皇隆恩。”殷皇后忙吩咐内侍:“这下好了,快扶起来。”夜天湛抖落衣衫上的雪迹:“儿臣叫母后担忧了。”夜天凌扶着内侍的手站起来,身子微微一晃。卿尘一旁看着,疼在心里,却又不能上前,只目光间交错一瞬,便一瞬,已将千言万语熨帖在心底,融融的,化了漫天冰雪。 5
第五十四章 笑里江山风满楼
4 二更刚过,白日喧闹的伊歌城安静下来,繁华褪尽。上九坊凌王府前两盏通明的灯笼照着门口的石狮子,映得路边积雪也红彤彤一片。青石路长,夜空显出几分难得的晴朗,洒了几点星光下来,似要与这雪影相映,格外添了些清冷。一辆马车悄悄停在了凌王府后门,车帘一动,下来个人,浑身裹在一袭青色斗篷里,看不清容颜。晏奚早已等候多时,上前引路将来人带到夜天凌的书房,那人低头沿打起的锦帘进了室内,将斗篷上的风帽拨下,露出张清淡素容,正是卿尘。书房中,迎面立着几个朴拙的古木书格,堆满了书卷文册,一个戴书生头巾的年轻人正在执卷翻看,那旁夜天凌和几人坐着说话。卿尘看了一眼,除了莫不平,还认得其中一人是如今台院侍御史褚元敬,年纪轻轻放了两年外官,便调回京擢升入御史台,是朝上新秀中的佼佼者,亦是上将军冯巳的乘龙快婿。此时莫不平同褚元敬见了她,起身道:“见过郡主。”书格旁那年轻书生闻言将书册一丢,回头见到迎面青衣下是张淡渺的水墨素颜,却偏偏掠着丝惑人心神的高华,一双明锐潜定的眼睛浅浅带着叫人不敢逼视的光泽,如同阳光下璀璨的黑宝石,让人愣愕,呆了呆方上前见礼:“这位便是清平郡主?”卿尘微微一笑,轻敛衣襟与他们还礼,大方道:“莫先生和褚大人是见过的,敢问这两位……”夜天凌的清峻双眸在卿尘脸上流连一刻,神情愉悦:“早说过有要给你介绍。”一指那年轻书生,“江南陆迁。”卿尘惊讶:“可是五岁便以诗作誉满江东,人称天下第一才子的陆迁?”陆迁长揖笑道:“郡主说笑,都是儿时玩闹,在座有褚兄杜兄,区区岂敢妄称才子?”卿尘俏眸一亮,看向褚元敬身旁之人:“如此说来,这位难道是‘疯状元’杜君述?”杜君述哈哈一笑,意态不羁,当真有几分癫狂之态:“杜君述如今只是殿下府中一个小小幕僚,哪里来的状元?”这杜君述乃是圣武十八年天帝御笔钦点的金科状元,文才高绝,只是为人性情疏放,金榜题名后曾当朝与谏议大夫参辩,驳斥礼法。后遭天帝降旨训斥,他竟挂任而去,誓说不见旧法革新,此生永不入朝为官。卿尘笑着看了看夜天凌,不知他是怎么将如此狂放人物收入麾下的。此二人于江南天都,乃是当今天下文士之首,如同褚元敬一般,都是励新改革的俊杰人物,正合夜天凌所需,将来势必有一番作为。卿尘道:“久闻两位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谁知杜君述站起来,对卿尘兜头一揖到地:“杜某虽未曾有缘早与郡主结识,却听殿下常常提起,对郡主钦佩非常,请受杜某一拜。”卿尘吃了一惊,忙侧身道:“受之有愧。”然听闻夜天凌既能常常同杜君述提起自己,便知此人是他的心腹谋士,不由得对杜君述多了几分打量。但见他虽行为无状,布衣长衫看似癫潦,却难掩胸有丘壑,同莫不平的深稳周虑相比,更多了倜傥狂气。而那江南陆迁,腹有诗书气自华,年纪虽轻,一双眼睛倒透着摄人明光,亦是智谋之人,扭头对夜天凌微微一笑。夜天凌和她目光一触,挑挑眉梢:“这疯状元不是空得其名,久了你就知道了,不必理他。”杜君述这边执意拜道:“年前大疫,郡主搭救京隶数万百姓,牧原堂日行善事,杜某这一拜是替百姓谢郡主。”卿尘笑道:“你若要谢,谢殿下才是正途,这牧原堂钱都是他出的,人亦多是经他招荐,便像老神医张定水,我哪里请得动?”杜君述道:“杜某对殿下早已死心塌地了,现下亦有莫先生同郡主匡扶,何愁天下不定?”莫不平捋了捋五柳须:“朝堂中尚有险路啊,郡主,现下天帝废了太子,可有其他打算?”灯火映着玉颜静如止水,卿尘淡淡道:“天帝虽废了太子,但心中仍是只有一个太子。人老了,身在其位难免警醒,侍以诚孝,友爱兄弟,方为其道。”陆迁道:“如此便是以静制动的理了。今日殿下为太子求情,倒是一步走对。”卿尘看了夜天凌一眼,那峻峭面容隐逆了烛光,淡淡投下倨傲的影子,唯唇角刀锋般锐利,清晰可见。现下夜天凌身世唯有她和莫不平知晓,诚孝父皇,友爱兄弟,短短数字于他人举手可为,于他却是隔着一道鸿沟深渊,那其中数十年骨血仇恨,又岂是一步能过。这些日子朝堂宫中,他将自己掩藏得那样深,一言一行若无其事,忍字之下,究竟有多少悲恨抑在他心底,跪在致远殿外大雪之中,他又在想些什么?灯影里夜天凌微微一动,幽邃眸底似将这深夜入尽,无边无垠,冷然说道:“北疆迟早生乱,我岂能容大皇兄远赴涿州,看那北晏侯脸色,荒废一身文华。”褚元敬皱眉道:“只是湛王倒叫人出乎意料。”杜君述道:“湛王于仕族文士间早有礼贤下士的盛名,如今又有殷皇后在侧,尚联姻靳家,其势不可小觑。”陆迁却突然笑道:“倒是走得太高了,行事越明,走得越高,越发招惹是非。”卿尘闻言略瞥了他一眼,一语中的,倒真是个澄透的人。莫不平点头道:“湛王在明,反是溟王那处极深,此次太子之事数度暗中发难,怕之后也有一番计较。还有济王,他与溟王都是孝贞皇后亲出,按长幼论,尚在诸王之首。”褚元敬道:“济王有勇无谋,性情急躁,皇上曾说他难成帅才,既有如此论断,岂能交社稷与他?”杜君述接着道:“溟王多方经营,但手中最大的筹码还是,凤家。”说罢,看向卿尘。卿尘原本只听他们商论,见杜君述看来,微微一笑:“是明是暗,不过是一层之隔,他既要在暗,不妨将他往高处推,自然便明了。”“愿闻其详。”杜君述道。卿尘凤目清凛,掠过淡淡光华:“储君之位岂会长久空置,过些时日,天帝必然相询众臣重新立储,届时不妨一起推举溟王,不怕人多。溟王那边也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的,至此不明也明了。”“如此一来,若当真立了他呢?”陆迁问道。玉容沉敛,卿尘樱唇浅挑,光影下掠起个好看的弧度:“湛王又岂是易与的?溟王这边加上一笔,则不偏不倚两相抗衡。何况,立不立,立何人,终究只是在天帝心中,他们众望所归,天帝又会如何去想?”几人静默,灯火下夜天凌一直不语,若有所思。偶然抬眼,却正遇上卿尘也向他看来,眼底细细密密带了秋水似的明净,叫他心底轻轻一动,竟有种柔软入骨的错觉。眸间便也不觉带了清朗,剑眉飞扬,清烛下笑意淡峻。杜君述同陆迁对视一眼,道:“好个鹬蚌相争,然行事关键还是在凤家。凤家开国以来世代与皇族联姻,仕族中以之为首,当年天帝即位,便是凤家力保,若偏向任意一边,怕是天帝也难抑其势。凤相一言一动关乎重大,孝贞皇后是凤相姑表兄妹,溟王是孝贞皇后亲子,亦是凤相的女婿。郡主可能给我们一句话?”卿尘抬眸,眼中灯影一晃,无论怎么说,她也还是凤家的人。然而凤家,像一潭无底的深水,她同凤衍这“父女”,相互试探掂量,却谁也摸不透谁。这句话,叫她如何去给?卿尘无奈挑眉:“凤家数代以来靠的都是联姻,纤舞已亡,鸾飞亦去,若我所料不错,凤家该是会观望一时。毕竟在凤衍看来,于此事上他手里只有一颗棋子了。”杜君述和陆迁对卿尘直呼凤相之名甚为意外,然而卿尘语中之意却已很是明了。此话叫夜天凌心里微微一动,说道:“仕族阀门虽权倾一时,但也有盛极必衰,如今储君之事不足言道,反而对诸侯国必得有所警戒。中枢一动,诸侯必觑机而乱,却正是撤封的好机会。削了侯国势力,则中原一统无忧,方能放手整治外侵,彻底绝除连年兵患。”一席话,竟是将眼光放到长久,百世基业勾画在了面前,对此时人人聚焦的储位不屑一论。眉宇间那一抹深隽的自信,仿佛进退尽在指掌之间。莫不平点头道:“殿下说的是,诸侯阀门分庭抗礼,外患不绝,这储位如同空衔啊。”褚元敬暗自思量,这一番话也是明了仕族必衰之路。本朝文臣多出自阀门贵族之家,世袭罔替,然武将却多是浴血征战出来,身属寒门。自凌王执掌兵部,一概只论军功,不论家世,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将士,军界带兵的大将已逐渐形成寒门一派,隐隐与仕族阀门相抗。仕族佐政已久,以凌王之刚冷明锐,岂容他们继续坐大?这也使得他同一些新进文臣情愿追随其后,便因眼前这个主子同其他皇子都不同,睥睨间早有一番挥刃百岳的泱泱气度,革新图治的高远抱负,这一切都使他臣服。更漏声声,夜色越发深沉,夜天凌看了看黑寂的窗外,道:“那事便如郡主说的做吧。”几人会意,莫不平道:“殿下,已是三更,我等也该回去了。”对陆迁三人一抬眼神,一同告辞出来。杜君述临走前深深看了卿尘一眼,想起数年前酒后狂放同凌王品评天下女子,竟无一人能入其眼。当日可曾想世上有这样一个女子,叫人心折倾慕?凌王如今看来是情已深种,缘分之微妙,妙不可言。想到此处,心情畅爽,搭了陆迁的肩头道:“陆老弟,人生痛快,今夜不醉不归!”陆迁对他这随性早就习惯,呵呵一笑:“小弟奉陪。”随他并肩去了。 5
第五十五章 相共凭栏看月升
4 卿尘看着杜君述等人出了门,未及转身,便被一双坚强的手臂圈在怀中。夜天凌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她只觉心一跳接着一跳,潋潋滟滟地泛起涟漪,漾得心神微动,连呼吸都不由屏住,只温顺地靠在他臂弯,动也不能动。屋中没有一丝声响,烛光也似醉人一般,柔柔注视着这一对璧人。夜天凌静静环着卿尘,一缕如兰清香自身畔幽幽绽放,叫人心神俱醉。他轻轻将手覆在她手上,十指相扣,握紧了彼此。“喜欢这儿吗?”夜天凌低声在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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