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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棋士-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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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扬的事件开始被恶意反转,有人煞有介事地拿出伪造的证件,证明他父亲是事故责任方,被撞成植物人纯粹自作自受。
  王旭也成为了被扒皮的对象,人们对他的重新崛起持怀疑态度,猜测他是否跟魏柯一样,背后存在着智囊团队。
  程延清因为是公认的受害者,成了众人安慰的对象;而罗爽的反插一刀被认为是卧薪尝胆,他一夜之间以肃清棋坛的功劳成为正义的化身。
  魏柯和李法天坐在阳光普照的游乐园里。下午三四点钟,日头虽然灿烂如金,照在人身上却已然有些凉了。远处,小孩子的笑声纯净得不真实,扩音器里放的歌曲让魏柯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恍惚间来过这里,那个他很想去、却没有去成的游乐园。
  魏柯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听着儿童歌曲,手里把玩着一个气球,是李法天给他买的。李法天还给他买了一个冰淇淋,冰冰的,甜甜的,混着草莓味。
  魏柯时不时东张西望。李法天注意到他的动作和婴儿车里的婴孩是一样的。第一次感触到这个世界的人才会有这种好奇、敏感和耐心。
  他全情感受着他没有亲眼所见的春天,只有一次分心,是问李法天:“小榆和程延清下的怎么样?”
  “我出来的时候,听到电视里说他赢了。”
  魏柯有些意外,然后又笑了一声,面带骄傲。
  “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李法天瞅了瞅他,不敢把话挑明。谢榆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了,他甚至可以凭自己的实力挑战程延清,获得世界冠军。此时此刻,魏柯应该已经彻底意识到,弟弟不再需要他了吧。谢榆找到了自己的棋,还棋逢对手。
  不仅如此,棋坛也不再需要他了。有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世冠诞生,如果他此时消失,谢榆也可以顶着“魏柯”的身份继续征战。
  李法天不由自主握住了魏柯的手,心疼起了这个被命运开了玩笑的天才棋士。当他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彻底被取代、即使消失也没有人发现,于一片黑暗中越陷越深……他一定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么,什么都好,证明自己曾经活过。
  魏柯会抓住什么呢?
  “其实……如果谢榆不肯回到他原来的身份,你可以跟我去学校。”李法天吞吞吐吐地建议。“你看,围棋之外,普通人的世界,也很美好的。”
  魏柯失笑:“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准备手术。”
  李法天错愕地松开了手:“我以为你来这里是想……”试着补偿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另一种生活。
  “不,只是做一个彻底的告别。”魏柯淡淡地解释。
  他彻底放下曾经属于这里的某个人,接受他不再属于自己的事实。然后决定孤身一人,上路。
  就在这时,李法天的电话响了。她一看来电显示,是严主任。
  “你现在在哪里?”严主任的声音听起来严厉又急切。
  “呃……我在游乐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游乐园?!”严主任瞬间爆炸,“……你是跟魏柯在一起?”
  “是……诶!?你怎么知道魏柯……”
  严主任冷笑:“你自己上网看看!现在都闹成什么样了!”虽然网上还没有扒到魏柯作弊的细节,甚至是大相径庭地往阴谋论上发展,但是校方已经隐约猜测到了真相——怕是那个“魏柯”根本不是真的,而是他们的在校生谢榆!谢榆作为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代替魏柯上场,李法天遇到的那个抑郁症盲人,才是真正的魏柯!
  如果真相公之于众,校方的声誉将受到严重的打击!必须在事发之前撇开关系!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严主任凛声道。
  李法天放下电话,切换到微博,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魏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
  李法天捂着嘴惊叫:“应氏杯上……谢榆被戳穿了!”
  魏柯:“!”
  谢榆狼狈逃回了B市。飞机一落地,老K就联系上了他,叫他乔装打扮一下再走出登机口碰头。老K接到谢榆以后,立刻拽着他往没有修完的地下车库走。谢榆即使没有上网也知道,身后早已洪水滔天。
  他一坐上老K的车,就接到了程延清的电话:“我他妈让你等我,你跑什么?!”
  “现在这个形势,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魏柯在哪儿?!”程延清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作为谢榆最亲近的人,程延清后知后觉眼前人是个冒牌货,魏柯作弊可能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急切地想要当面质问真相。
  谢榆不由得心寒。在他为程延清考虑的时候,程延清心里只有魏柯。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谢榆挂机,把魏柯的号码发给了程延清,然后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
  虽然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可是谢榆还是忍不住委屈:他走这一遭,除了骂名,谁会记得他?谁会记得他在应氏杯决赛中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扳老虎?没有了,他的功劳,永远地被一笔勾销。即使他谢榆在棋坛中终于有了真名实姓,也是永久地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唾弃而已。
  上一回谢榆坐老K的车,还是四个月前,那时候他们既不是ECG的C位,也不是棋坛第一人,兜里面除了或明或暗的梦想,别无他物。时隔四个月,再度坐上这辆二手还不知三手帕萨特,两人依稀觉得时间不曾走过,自己依旧是那个一文不值的少年,离那些繁华的喧嚣很远。
  老K没有问他关于他和魏柯的事,只是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这条路走不通,就跟我一起走下路来吧。”
  谢榆愣了愣,笑道:“你别扯了,我哪儿行啊。”
  “LOL就真的不行吗?”老K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出了心里话。他知道谢榆不是不够自信,他只是不想。“你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条条大路通罗马,给自己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伟大的辅助。”
  “去你娘的,我只能打辅助吗?”谢榆笑骂。
  “行啊,我ADC让给你做。”老K无所谓道。
  “我现在是个过街老鼠,一露面就得被人打死。”谢榆自嘲。
  “整容啊!等我存够了钱,你去趟韩国,回来谁知道你是谁?”
  谢榆不再言语。
  他知道老K说得很对,互联网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天大地大,哪会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只是……真的要结束了吗?
  他闷闷地想:我今天下得还挺不错的呢。
  兜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是李法天:“谢榆,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说?”
  “我们现在在锦江乐园……有个凶巴巴的人过来找你哥……他们好像要打起来了!”
  谢榆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拦住他,我们就来!”
  谢榆带着老K冲进锦江乐园的时候,一人抄着一个啤酒瓶。初春的夜晚,游乐园里除了寥寥几个项目还亮着灯,除此之外鬼影都没有一个。旋转木马虽然一动不动,却在远处唱着歌,听起来怪恕P叶辛饺思ち业恼掣飧龉淼胤皆鎏砹艘凰炕钇�
  老K循声望去,魏柯他认识,揪着魏柯衣领的却是一个面向英俊的陌生男人。那人压着一双剑眉与锋利的薄唇,眼神说不出得凶恶。老K当即抄起啤酒瓶就要冲上去要给他的脑袋开个瓢。谢榆把他拦下:“这人我认识。”
  程延清看见谢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松开了手。他头一次同时面对这对双胞胎,急切地在他们脸上找寻不同之处。
  谢榆笑着对老K介绍:“你不知道吧?这我哥老相好。”
  程延清狠狠瞪了他一眼:“等会儿再收拾你。”
  老K不乐意了:“你想收拾谁?”
  家教严格的程延清骂了一声操:“你他妈又是谁?”
  谢榆眼看他们俩要吵起来,赶忙将老K拦在身后:“你们先处理主要矛盾先——”完了转头对老K道,“这位是著名的棋坛国手程延清,和我哥相爱相杀好多年。我假扮我哥,他很气。”
  “关他屁事?一脸被欺骗了感情。”老K愤愤不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榆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程延清恨得咬牙切齿,拎起魏柯坐到另外一边。谢榆和老K走到李法天身边,她正接着电话,表情有些呆滞。即使不是外放,两人都听加了对面的咆哮。
  “你怎么还不回来?!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扒谢榆了!魏柯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严主任大声质问。
  “……”
  “你参与了他们的密谋吗?你在里面扮演个什么样的角色?”
  李法天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我……我没有……”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就滚回学校,跟他们撇清关系!不然网络上扒到你,学校的声誉二度受损,你也要跟谢榆一起滚!”
  “谢榆他……”
  “一定要退学!”严主任的声音简直能吼破人的耳膜,“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快把他带回学校,趁着还没有牵扯到学校,把他处分了!”
  李法天收线了以后还懵懵懂懂的,显然没有经历过这么大阵仗,谢榆安慰地冲她一笑:“我会跟你回去的。”但是她仿佛没有听见。
  另一面,程延清直视着坐在身边魏柯。即使在摩天轮暧昧的粉色灯光下,魏柯亦是庄严而寒冷的。一如在赛场上千百次相见,坚如磐石,不动如山。
  “你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谢榆,你让他上场,在背后指挥——”程延清在见到他们两人的时候,就猜测出了真相,“为什么?”
  “棋协很生气吧?”魏柯反问。
  “嗯。”
  魏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样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大概全毁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么愚蠢的事?!”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魏柯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神经胶质瘤。”
  程延清一愣,原来那人没有骗他。
  “你……你这几个月来,一直是盲奕?”
  魏柯微微阖眼,默认了这个事实,清秀的眉骨上笼罩下一丝阴影。
  程延清叹服。
  在世界级比赛中盲奕还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个人真是……
  “可是你这是在做什么?现在是在游乐园玩耍的时候吗?”程延清突然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要轻易放弃?现在赶紧站出来澄清,事情也不是说全然没有转机……”
  “手术成功率只有30%。”魏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想起那天与工藤修的对战后,医生对他下的最后通牒:“无论如何不能再下棋了,胶质瘤随时都有可能破裂,你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
  “那可以进行手术吗?”魏柯当时心里只有这个疑问。
  “瘤的位置不好,手术只有30%的成活几率。”医生遗憾道,“但是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保持心情舒畅的话,可以日常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
  魏柯对眼前的程延清转述了医生的话:“我只有30%的几率,再次成为一个活着的棋手;但我有100%的几率,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会有点不大方便,可是我能活很久。”
  程延清良久都没有说话。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胜负、执着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蜉蝣,被命运的滔天巨浪裹挟着,渺小到浅薄。刚听说自己对阵的“魏柯”是个冒牌货的时候,他是愤怒的,不甘的,他感觉再一次被耍了。只是不曾想,魏柯被命运耍弄到这个地步。
  程延清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也只是说:“你下很好的棋。不论你做哪个决定,都祝你过得好。”
  祝你过得好,我毕生的对手。
  “谢谢你。”魏柯礼貌而疏离地回答着。
  程延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魏柯促膝长谈,然而却不是相逢泯恩仇,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他意识到,他从此要向年少时他恐惧、嫉妒、不甘、愤恨、追赶的魏柯告别了,走向那个和他下棋、聊天、吃夜宵、过生日、扳老虎的人。
  那个人……
  程延清静静地凝视着身前泪流满面的谢榆。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魏柯听着脚步声远去,用不存在的目光送走了程延清。长椅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四处寂静无声,只有紫红色的灯光旋转飞舞着,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身边突然响起了谢榆的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听到了魏柯与程延清的交谈,于是得知了一切。
  魏柯抬起头,望着他看不见的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李法天说,你原本想要去接受手术的。”谢榆在他身边坐下,“现在呢?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魏柯沉默良久:“我的决定依然没有改变。到时候请帮我签一份手术同意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谢榆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凝视着哥哥的侧脸,眼圈慢慢变红:“别开玩笑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不再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魏仙手,没有人在期待你回去!你会被禁赛!会被棋协除名!你侥幸能活下来又怎样,围棋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了!”
  “我下很好的棋。”魏柯重复了程延清的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木锥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于是魏柯那无神的双眼里,突然就流下泪来。
  相比起畏惧命运、怜悯自己,此时此刻他更恐惧另一件事。
  我的棋呢?
  我的棋该怎么办?
  “那我呢?”谢榆哭叫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可能再也没有哥哥了啊!”
  “……对不起。”
  当谢榆哭泣两人之间横亘着的生死之时,十五岁登顶棋坛、横扫五项世界冠军、统治棋坛长达三年之久的魏柯在料峭的春风里哭穷途。
  他发现自己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来不及顾忌其他人。
  他也发现自己终究是个无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可以抛下自己,不顾一切地贪恋着他曾经下过的每一局棋,以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下出的妙手。
  如果他不在了,谁把它们带到世上?
  即使围棋无法带给他任何东西,他依旧要焚烧整个生命去拥抱围棋。
  这就是魏柯被推入绝境之后,做出的决定。
  谢榆呆呆地望着魏柯仰视夜空的侧脸,终于明白,他其实早在魏柯成为棋士的那一刻失去了这个哥哥,并且这一生,自己都绝无可能再追上他了。
  他是那个在棋道上没有“我执”的人。
  “他怎么说?”李法天见谢榆回来,忐忑地看了一眼魏柯的背影。
  谢榆勉强打起精神:“李老师,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做,做完了,我就跟你回学校。”
  李法天便明白了,魏柯不会跟她走。
  魏柯终究没有回应她伸出的手,拒绝了围棋以外的所有的可能性,放弃了她所在的整个俗世。
  她望着月夜下那个寂寞的背影,抹掉了夺眶而出的眼泪:“谢榆,你也不用回去了。”
  谢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学校的事我会处理好。”
  “可是……”
  “没有可是。”李法天转身离开,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坚强。
  在前一秒,她还担惊受怕着,担心魏柯这把火放到自己身上。她会担责,进而被辞退,失去大学辅导员这份稳定的工作……她害怕失去很多东西,她从来都这样,所以蝇营狗苟。即使她从十岁开始就对人心充满好奇,从青春期开始就立志要做个心理学家,最后也考上了心仪的心理学系,到头来也不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怕她考不到证书,找不到工作,工作了待遇不好,怕未来的一切艰难险阻。她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梦想总要被现实终结。”
  可那个寂寞的背影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世上有人会为理想焚尽一切,不留后路,不作回头,为所爱之事而生,为所爱之事赴死。
  李法天开始小跑。她越跑越快,觉得笨重的人生逐渐挣开了束缚,变轻,像是在飞。她从来没有那么自由过,也没有那么无所畏惧过。即使她心里有深深浅浅的遗憾,但她庆幸魏柯终究没有来到她的世界。她醒悟得不算太晚,与其魏柯下凡,不如她抬头,与他仰望同一片天空。
  李法天走后,谢榆的手机响了,手机是魏柯的,来电显示是“龙真”。
  谢榆冲魏柯喂了一声:“龙真的电话。”即使远在大洋彼岸,她也一定听说了这个让棋界地动山摇的大新闻,迫不及待地来联系他。
  魏柯没有反应,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闲聊。
  谢榆尴尬地接通了,在龙真发难之前就与她坦白:“小真,我是谢榆。”
  龙真似乎早已料到了接电话的人会是他:“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搞出替身棋士这种事!”
  谢榆把前因后果一一告知。
  龙真听明以后,突然失落道:“所以梦百合杯的决赛,是你去的。”
  谢榆干笑两声:“嗯,你没有认出我来。”
  “他也没有对我解释。”
  两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伤心里,听起来电话对面的龙真还流了眼泪。她现在明白了,不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而是魏柯将她推开了。即使早已明白魏柯对她无情,看到□□裸的真相还是让她伤心。
  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如果真相是这样,我们可以尝试着做一次危机公关,挽回魏柯的声誉。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为他做的,可是我不能让他带着骂名饮恨棋坛!”龙真啜泣道。
  纵然魏柯与自己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龙真还是毅然决然站到魏柯这一边。魏柯初心不改,龙真就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她请谢榆给她一点时间布置公关计划,谢榆也趁机找个机子讲明真相,准备舆论反击。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程延清牢牢捕捉着谢榆的眼睛,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朝夕相处的人。
  谢榆回避了他的目光,对老K招了招手。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腿脚还有点软,程延清上前想要搀扶他,可是他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把胳膊挂到了老K的身上。
  “卧槽你比死人还沉!”
  “啊,你背过死人嘛?!”
  两个人亲密无间地逗着嘴远去了,程延清不禁想:这样明显的性格差异,自己是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起疑?自己是得多无心,才能忽视他那么久……
  程延清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谢榆回头给他打了个手势:“麻烦你送我哥回家。”礼貌而疏离。
  程延清看了眼形单影只的魏柯,再不甘心,也只能返身照顾他。他没有办法把魏柯一个人丢在这里。
  “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去找他吧。”程延清心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添乱。”
  如果他知道从此他们将天各一方,渺无音讯,恐怕无论如何,都要把谢榆留下的。
  谢榆带着老K冲进了王梦雨的家里。
  王梦雨关掉了手机,正坐在客厅里喝酒。
  谢榆见到满地狼藉,就知道这个老伙计也被波及到了:“你的直播间……”
  “被封了。”王梦雨惨淡地一笑,“平台刚打电话过来,让我改行去吃鸡。”
  “那你的想法呢?”
  王梦雨没有说话。
  谢榆跨过他:“借我一下电脑。”
  王梦雨解开密码,看他双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探出头去瞧。只见谢榆正打开一个word文档,往洁白的屏幕上打下一个个白纸黑字。
  老K朝他报以奇怪的目光。
  因为他哭得太大声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一边哭一边打字的。
  得知魏柯的病情,谢榆其实也没有很伤心。
  他只是很气愤,为什么魏柯要遭受这一切。
  魏柯比所有人要努力,但是命运却对他如此不公。
  凭什么?
  他气到浑身发抖,大力敲击着手上的键盘,把心底里压抑着的情绪宣泄在字里行间。
  他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为魏柯做了。
  不论魏柯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不允许魏柯以一个作弊者的身份,黯然离场。如果命运非要如此残酷的话,他不介意再牺牲一次。
  “还没有结束。”他泪流满面却又坚定地对王梦雨道,“我们要打一场漂亮的公关战。”
  当晚凌晨三点,“魏柯作弊”词条依旧坠着“爆”的深红色符号冲在微博热搜榜第一位。深更半夜也没有阻挠人们八卦的心,只要有论坛的地方,都在谈论着棋圈的黑幕。
  魏柯的言行举止被无限放大,佐以各种逻辑论证,成为下假棋的铁证;空穴来风的“我朋友说”,更为他泼上无数黑料。没有人再关心魏柯曾经取得过怎样的战绩,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邪恶的阴谋,阴谋背后是各种跌破三观下限的肮脏交易。正义的人群踩踏在他身上,深更半夜也无法阻止网民情绪激烈地朝他吐着唾沫,曾经喜欢他的现在恨之入骨,曾经看不惯他的现在手舞足蹈。拉下神坛,欺疯踩黑,这是一场全民的狂欢。
  与网上的热火朝天不同,棋院中乌云罩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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