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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简潜水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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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升水后,我正在船上休息。时间不对,那么短的时间,肯定出问题了。”
陈燕西一直沉默到旅店,金何坤关上门,见他双手哆嗦着拿烟点烟。金何坤走过去,自个儿点燃一根,塞他嘴里。
陈燕西猛吸两口,逐渐冷静下来。他就任由对方抱着,额头抵在金何坤肩膀上。
海浪起伏,陈燕西撑着船沿问发生何事。潜导焦急,马来语英语交杂转换。陈燕西拼命辨别,只听清“消失”的单词。心跳猛地加速,他一点人头,有人失踪了。
陈燕西没穿装备,纵身跃进海里。他游至潜导附近,问人是在哪里走失。
然后他就潜下去,用自由潜。
但自由潜并不能维持长时间的寻觅,陈燕西反复上升下潜。最后船长跳下来阻止,“陈你疯了吗!会得减压病的!”
陈燕西浮在海面上,眼神于无垠大海没有着落。
“但他可能会死。”
陈燕西瓮声瓮气,他从金何坤怀里退出来,往后靠着沙发。
“我去找了,但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也不是你的错。”金何坤柔声道,他以手指梳理着陈燕西的头发。两人肩并肩,这场景遽然有点像抱团取暖。前两天才暗示金何坤不要“靠近”,陈燕西觉着有些没脸。
“在海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潜导的责任还是潜员,都不清楚。如今没找到人,急也没用。就算是死要见尸,明天会有海警去找。一切还等最后的报告,生死有命。”
陈燕西犯拧巴:“保护潜员的安全,是潜导的责任。”
“你又不是他的潜导,你只是拒绝了对方的不合理要求。”金何坤说,“有问题吗?谁也不知今天会出事,谁也没有上帝视角。”
“你的枷锁太重,陈燕西。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是愧疚作祟。”
陈燕西没接话。
然后是冗长的沉默。
穿堂风吹得窗帘呼啦啦扬起,不远处海浪声轰隆隆。闷响,有如打雷。
房间内落针可闻,灯光昏暗。良久,陈燕西开了口。
“我好像只剩超深渊带没给你讲,海底两万英尺往下,名为Hadalzone。源自希腊语,地狱。那里沉着一层层软泥,是有机体分解为百万个小颗粒,然后如大雪、或群星般洒在海洋里。经过千百年,才会降落于此。”
“像一场永不终结的纷飞大雪,幽暗寒冷,漫无天日。那是这世界上,最深最广的疆域。”
陈燕西语含敬畏,忽然移动手指,覆在金何坤的手背上。他一直讲着下潜轨迹,人类需要花多少时间,到达浅水层、中层带、深层带,然后才能去深渊看一眼。
而超深渊带,根本想也不要想。
“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变成海底软泥。而且,还需要一点机遇。”
“他是这么跟我讲的,那个老人。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烟缸里有些水,陈燕西戳灭烟头时,发出呲一声。他的脸隐匿一半在阴影里,衬得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良久,陈燕西叹口气,讲了陈旧的故事开头。
第十九章
陈年往事像一层老树皮,俯在躯干上丑陋不堪。树已长得参天大,好似忘却曾经历过折磨蜕变。而伐木人的斧子落下时,撕开树皮,才知内里如新。
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这一说,很多往事会在不经意间,悄悄爬上来。
陈燕西十岁学水肺,十三岁暑期,随父母前往沿海H市。他将在那里度过漫长暑假,邻居是个六十岁的老大爷。为人和善,身体硬朗,清早能跑十公里。
听闻陈明夫妇经常不在家,老人主动帮带孩子。陈燕西唯一记得,老人姓周。他跟着起哄,叫周老。
没听闻周老有什么儿女,空荡荡的屋子,常年只他一人。陈燕西询问几次,周老明显不愿提及,便无下文。后来从小区老住户那儿听说,周老鳏寡孤独,没妻没子,这房还是年轻时攒下的。
陈燕西的爷爷奶奶去世早,走得也很离奇。说是陈爷爷下葬后,时至头七,陈奶奶也跟着去了。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
陈家亲情观念不浓非薄,觉得子孙长大了,自有他们的生活。于是父母与下一代,便隔着不亲不远的关系。生死有命,走了便走了。好过将来耄耋时,受尽衰老的折磨。
周老出现,恰巧弥补陈燕西亲情上的一份缺失。
他们每天出海,陈燕西早期的潜水知识全靠周老教授。老人年轻时,一直热衷潜水。漫长一生中,不断穿梭于陆地海洋间,从未出问题。
周老常给陈燕西说:“海是无穷大的,它没有‘极限’,但你有。想要潜水,就要明白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规避它,你才不会有事。”
潜水本应是快乐的,无求无欲的。当你与海洋相通时,才能看见一些真实。
周老一辈子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明白结婚代表义务、生孩子代表责任,而他属于海洋,所以选择独身主义。他明白生于社会,不应给别人带去麻烦,所以恪尽职守做公民。他明白下潜到九十米,就应该返回。他明白这海洋再美妙,亦要上岸。
周老明白了一辈子,不该逞能的,能力范围外的,一概不碰。
他本应顺顺当当,无病无忧走向人生终结。
如果没有遇上暗流。
实则时过境迁,陈燕西亦不太记得那天具体情况。只知周老带他出海,天色铅灰,浪有些大。船艇飘于大海,渺小且动荡。
海下能见度不高,陈燕西怕得不行。周老始终跟在他身侧,却突然遭遇暗流。水流强劲,陈燕西被冲得猛然往后倒退数米。周老赶紧回身抓他,第一次没拽住。
陈燕西紧张得不行,浑身发软,霎时忘记该做什么。他能清楚感觉到五指与周老的手掌轻擦而过,那纹路深刻、茧疤清晰。湿滑的,怎么也无法抓住。
如此循环往复,三次四次,激流愈来愈大,眼见两人相隔更远。周老便转过身,顺着激流方向,朝陈燕西游去。面对面相遇时,周老推开他。示意陈燕西不要慌,保持速度,朝与岸边平行方向游动。
此前很多人说,周老年龄大了,不该再下潜。而他不服老,认为没有潜水的人生不圆满。
这是第一次,周老心想,或许我不该再潜水了。
我老了。
他看着陈燕西的背影,因能见度不高,没多久便瞧不见了。周老教过他什么时候该上升,安全停留得多久,如何运用指北针回到起点,如何自救。
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周老心想,但他足够聪明,会成功的。
周老不再游动了,他已吸不出一口气体,窒息感袭来。方才在激流中碰撞,或是ORing圈漏气,或是呼吸管出了问题,或是潜太深停太久,或是焦虑太费力。
抑或是,周老藏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停下,顺着激流,翻了个身。头顶蓝光微弱,好似苍穹。太无垠,太广阔。然后他取下二级头,缓缓闭上双眼。
碧海蓝天,或是周老人生中最后一个片段。
谁知道呢,他走了。走得义无反顾。
陈燕西命大,被路过的渔船救助。那时他已在海上漂流三小时,BCD内的气体几乎殆尽。渔民挺震惊,这么小一孩子,独自出现在汪洋大海上,真算是菩萨显灵。
而陈燕西说不出话,他胡乱指着大海深处,眼泪汩汩往下。
那里,他想说,周老在那里。爷爷在那里。
毫无征兆,雨下来了。渔民没管他指往何处,只当陈燕西已吓傻。他们张罗着回航,不多久,暴风雨会席卷这片海域。
陈燕西见没人理他,兀自脱下BCD与湿衣,奔往甲板。
“哎!小孩儿!别跳,危险!”
大人上前抱住他,两臂如铁箍,紧紧地抱住他。陈燕西分不清雨水或泪水,他只能扑腾着,张着嘴,指望大海深处——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风雨更大,浪已汹涌。陆岸渐渐靠近,大海却愈来愈远。陈燕西神思出窍,他脸色苍白,裹着渔民拿来的外套,坐在港口。
父母赶来时,陈燕西断断续续道,“他、他还在。。。。。。在海里。。。。。。”
周老没能再上岸。整整一星期,海警与搜救队打捞未果。没见着尸体。
他留下了。
多年来,陈燕西始终记得周老跟他说:人死后,要被另一种有机体吃掉、分解,才有可能变成微白细小的颗粒,在大海中沉浮。再经过千百年,无数个你你我我,旋转下降,最终相遇于超深渊带。
那时,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曾是构架世界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架构世界的硅。
很多人说周老挺幸运,如今这社会空巢老人太多。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离家出走,好几星期才被儿女察觉。
这世界太快啦,他们这些老东西已跟不上了。
那些无聊的把戏,在年轻时还能给儿女讲一讲。后来他们听得太多,不耐烦了。极想融入“新社会”,到头来弄得不伦不类。
搞不好晚节不保。
令人发笑。
没人想听“老东西们”的诉求,这社会不耐烦、不停顿、不滞后。他们藏在柜子里的花生糕,一遍遍唠叨“那时候你还小”,节省又抠门地攒着角票,想着万一哪天你们能用到。
可他们不知,出门坐公交都能刷微信,毛票零钱哪还有用武之地。
这些小心翼翼的保存,最终成了“闲得没事”。
陈燕西一直没说,他挺想叫周老爷爷。脆生生一句爷爷。因为他不曾拥有,所以做梦都想要。
后来陈明出钱,为周老买一块墓地,几区几排几号,让陈燕西选。骨灰盒里放着面镜,碑上刻着“周老”。
“爸妈以为我不会再潜水了,”陈燕西说,“早几年,他们甚至认为我会恐水,但我没有。”
“大学报道第一周,我办理退学手续。然后去系统、全面地学习潜水,我当时做了决断,要以潜水为职业。我知道内心有块阴影,但没选择走出,而是走进去。”
金何坤听得大气不敢出,陈燕西的口吻近乎冷酷、客观,好似作为旁观者讲诉一次潜水事故。
片刻,金何坤叹口气:“老师,下手轻点。我疼。”
陈燕西回神,察觉给金何坤的手背留下指印。他只得起身去接水,困于室内,呼吸极不顺畅。金何坤问他是否要出去吃饭,陈燕西表示没什么胃口。
两人静静呆着,没谁开灯。直到室内光线晦暗,唯剩烟头那点猩红,一闪一灭。
外面变天了。
风吹起陈燕西额前头发,露出浓烈眉眼。他嘴角叼烟,始终盯着波涛大海。他知道,那人没救了。会死的。
“你知道鲸升么。”
陈燕西站在阴影中,身形变得模糊。声音飘忽,音量不大,因此有些听不清。
金何坤不得不前倾身子,“我只知道鲸落。”
陈燕西低笑一声,倒没有嘲弄意味,“鲸升这词儿不太靠谱,我没找到确凿的科学说法。所以我给你讲,你听听就好。”
“庞大的鲸鱼会在海底深处产崽,而幼崽靠体内少许空气,由此上浮。这是相当缓慢且危险的过程,因氧气耗尽而死;或因压力变化过于剧烈,体内血液沸腾,最后细胞炸裂而死。”
“唯有少数能浮出海面的幼崽,会在见过海面的大风、阳光或暴雨、寒冷后,再次下潜。成功‘鲸升’的幼崽经历一系列艰难考验,他们将在漆黑的深海里,度过生命中大部分时光。”
陈燕西戳灭烟头,背对金何坤。他将烟蒂掷向窗外,没有转过身。
“现在,鲸升了。我该上岸了。”
金何坤努力想看清陈燕西,奈何天色已晚,而他周身烟雾挥之不去。金何坤只觉心底一咯噔,心想,麻烦了。
这夜,两人通宵未眠。
第二天下午,传来一消息。喜忧参半,人已找到,但确实死了。
陈燕西坐在船头,冷静地盯着那具泡涨的尸体。死者面部发肿,BCD里最后一点气体耗尽。
为什么,他不明白。
为什么有些人要轻视生命。
“不教了。”
陈燕西提着行李箱,去与老板辞行。他放下面镜,轻声坚定道。
“我是说,我不潜了。”
金何坤没想到,陈燕西居然会比他提前一天回国。搞得坤爷已忘记他还得搬家,搬回C市。而陈燕西的故乡,貌似就在那里。
这天阳光柔和,世界明亮,阴影无处遁形。天往死里蓝,十分高远。道路两旁的热带植物翠绿成林,车内放着流行曲,音乐随窗缝浪出去。
金何坤作为“炮友过去式”,送别陈燕西。
两人站在机场门口,陈老师给完小费,手拖行李箱背着包。他仍如初见时,穿宽松T恤与牛仔裤,始终露着脚踝,浑身不老少年气。
陈燕西:“成了,就到这儿。你回去休息,收拾行李明天回国。”
“我以为你会等我一起,”金何坤说,“不过这地儿确实没什么好,不如国内舒适。赶紧的,再见。”
“那我走了。”陈燕西挥手,抬脚转身。
“哎,我们国内联系?”金何坤大声问。
陈燕西没回头,他似要丢掉一些东西,将那层老树皮剥掉。虽连筋覆骨,撕开表皮会袒露血淋淋的内里。
但他拾起一地鸡毛,又打整几番微小心事。
“回头再说!”
陈燕西过安检时,阳光刚好投入大厅,把他拢进一块块方形光阴里。金何坤取下墨镜,见金光给陈燕西勾了边,微低头,英俊又落拓。
陈燕西曾带他领略最温柔,又最暴烈的夏日。
这天天气很好,金何坤却觉得有些难过。
他与陈燕西做了情人。
原本只走肾,不走心。
而此刻,他莫名心动了。
前后不过半个月。
。
第一卷 《鲸升之旅》,完。
第二十章
昨夜雨下透了,冬风裹着胡乱支楞的树枝,落叶黏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都市霓虹灯整夜闪烁,照得水珠盈盈絮絮,形似雪片。街头酒吧唱完“直到所有的灯熄灭也不回头”,夜店后半场就偃息旗鼓,放了群醉生梦死的妖魔鬼怪出来。
雨稍停,晨练老人拾掇起软剑或空竹,纷纷赶往公园广场。
C市的工作日偶尔像假期。年轻人喝个通宵直接去上班,老年人睡不着出门找乐子。早高峰期永远人声鼎沸,而傅云星这类早睡早起的“养生一族”,兜头与百鬼众魅撞一怀。
恨不得借银角大王的葫芦一用,收了这群牛鬼蛇神。
“再等一个红灯,今早我的煎饼得泡汤,”傅云星正给金何坤打电话,他不停敲击方向盘,数着红灯秒数,“你们搬家怎样了,什么时候能齐活儿。明晚出来接风宴?”
金何坤睡得迷糊,昨晚收拾至三点一刻,卧室才勉强能住人。他翻个身,耳畔萦绕着张玉通宵达旦的唠叨,说什么这房还是他们一老朋友帮忙看的;两家关系挺好,就是去京城后没机会再聚。接着话题扯到小时候,什么一个大院儿的邻居,什么金何坤与那家孩子玩得亲密无间。
坤爷迫于母亲威严,正趴着用抹布擦地。他闻言抬头,“等会儿,我怎么记得是个小姑娘。”
“哎哟,”张玉笑眯眯地打趣他,“你就记得人家是姑娘。”
“记得也没用,您儿子如今爱男人。”
金何坤爬起来,打算找盆洗抹布。
“还有,妈。下次这种事儿,能不能别打着促进亲情的口号让我做,咱们请个钟点工不行么。”
张玉满脸拒绝:“做家务的男人招桃花,你懂什么。”
金何坤:“。。。。。。谁跟您说的?”
“傅云星啊,就你那个大师朋友。”
金何坤:。。。。。。
这头招摇撞骗的秃驴。
“我这是为你好,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好。话说你还跟爸妈住一起啊,自己在C市没房子,以后怎么带人浪。”
傅云星非但没愧疚,还替他担心上了。车流刚走一截,又停下。眼看煎饼飞了,云星大师有些无奈地按一下喇叭。
旁边车道划过一辆现代,降下车窗瞎嚷嚷,急什么急,按什么按!开跑车稀奇你挤早高峰!
傅云星佛得不行,他扯了扯袈裟,施主阿弥陀佛。
那人震惊,这年头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金何坤困得要死,“和尚,你再不说点实质性的东西,我就关机了。”
“别啊,陪我聊会儿呗,反正你现在无业游民,”傅大师调侃几句,“你那个艳遇对象不是也回国了么。你说是C市人,明晚叫出来一起嗨?”
“嗨你妈个屁,我跟他。。。。。。”金何坤提起这茬就心塞,犹豫片刻,干脆挂掉电话。
“我跟他就没戏。”
时至回国,金何坤才猛然想起陈燕西将与他同城。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对父母突然搬家的冲动之举,也没了异议。喜滋滋在C市、京城两头跑动小半月,相关事宜收整得差不多,金何坤给陈燕西发一条微信。
—老师,咱们见个面?
陈燕西第二天才回复,内容相当狗血,气得金何坤差点原地翻跟头。
—不是,您谁?
“哎,你还有意思吗。拔吊无情也不是这个玩儿法吧,啊。陈燕西,你是多不待见我金何坤,我他妈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咱俩上床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态度,谁他妈在我耳边叫着快点再快点不要停。买个充气|娃娃你也得做做日常护理吧,啊”
金何坤拨了语音通话,劈头盖脸一整抱怨。吼得陈燕西愣没反应过来,接着又一句。
“你他妈当我是根按|摩棒?!”
陈燕西:“。。。。。。”
这货真会比喻。
“兄弟,有话好好说。”
陈老师很快进入角色,两人相当有理有据地打了场线上辩论赛。陈燕西竟瞎扯,说什么自己没钱没房没车,住地下室喝地沟油。实在是消费不起C市的娱乐场所,从他家进二环,至少得用俩小时,坐地铁兜风吗。
金何坤表示,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照单全包,免费接送。只要陈燕西把自己带上就行。
陈老师一个劲儿推脱,不不不,那多不好意思。我在外国教潜水打工,就是为了争口气,不吃软饭。否则哪还轮得到你,早傍富婆包养我。
几个争执不下,金何坤再蠢也该摸到点眉目,不论这玩意到底穷不穷,听起来是没什么钱。但很明显不想与自己再过多接触,更别说将网络姻缘一线牵的状况落到实处。
如果是一拍即合还能聊,强行尬邀真的很没意思。
金何坤其实挺要脸,最后说算了,有缘再见。
陈燕西扔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时,有些头重脚轻。他并不是特别排斥金何坤,但俩“过去式炮友”相见有什么意思呢。
无非是酒到微醺处,借着由头再上一回,滚了床单然后呢。
仍然没意思。
再者,他生病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弄得陈燕西浑浑噩噩,吃几天药也不见好转。
真要面见炮友“打个尖儿”,还是等病好再说。虽然这亦是种情趣,但要真弄晕过去,对双方都是阴影。
陈燕西回国小半月,挺消沉。午夜梦回,铅灰穹窿,深渊大海,时而狂风骤雨,时而日头暴烈。他会梦见那个潜员的尸体,梦见多年未见的周老。后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他谁也不见,唐浓好几次找他去实验室谈论文的事。
陈燕西只拒绝:等等,再等等。
唐浓本打算联系心理顾问师,范宇阻止道:他要真想再工作、再潜水,会主动去的。这个当口别逼他,免得矫枉过正。
翻年他们将启程斯里兰卡,说好拍摄“护鲸”行动视频,不能掉链子。陈燕西懒得出门,胡子拉碴,头发长了也未打理,这形象颓得令葬爱家族汗颜。
这套房是陈明夫妇的,夫妻俩还在北欧仨月游,没空搭理霉儿子。陈燕西自家不在一环,他嫌吵。买了套城南二环的复式两层,虽然也没安静到哪儿去。
半月前叫阿姨打扫完,本是要回去住,好巧撞上从他家堵人未果的狐朋狗友。听闻陈燕西终肯归国,圈儿内就炸了。
陈燕西嫌烦,无聊的派对聚众狂欢,美名其曰给他接风,还不就是找借口鬼混撒欢。顶没意思。
迫于无奈,陈老师提箱子回父母家,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陈明夫妇的房子在市中心,站全阔窗前能直接瞧见大慈寺。爸妈不在家,满地都是资料与书籍。黑胶唱片堆一地,勃拉姆斯正悬在沙发边缘。
华灯初上,C市的夜生活才将将开始。
寒风裹着旋儿,撩起一城暧昧。顺带夹了火锅味,衬着掩盖于玻璃楼与声色场所下的饮食男女。
车灯如流,汇集似城市河海。
陈燕西捯饬俩小时,挑衣选鞋刮胡子,用发蜡将稍长的头发往后随意抓几把,风流潇洒。他在客厅穿衣,望着窗外出神。是有多久没从高楼俯瞰城市,多久未曾走进“人间烟火”。大海远去,无垠世界远去。
城市、人潮、楼宇、车流,可能这才是真实。
他有些微落寞,却说不上问题在哪。
今晚陈燕西得赴约,据传是唐浓和范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请了圈内不少人。陈燕西不去也不合适,但他明明记得这俩人是在夏天结的婚。
“哄我出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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