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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绒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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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修回家啦!以后,你就能待着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小姨斜眼瞅瞅姐夫。比起她,柏原的心情反倒没那么糟糕。毕竟,有个孩子一起玩,总比一个人强。在云修走后那几天,他迅速体会到:一个人玩,再多的玩具也没意思。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总也找不出喜欢的玩具,总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得到了却还是玩得不开心的真正原因。
云修在爸爸怀里,看见柏原对他笑,就扭过头去。爸爸介绍小姨时,她笑得很牵强,像是硬挤出来似的。他在美国度过了一段迷茫的时光,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爸爸所说的家,同样感觉迷茫。都是豪华的房子,但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他只感到空旷。这种空旷让他害怕,好像在任何角落里,都可能潜藏着阴暗的怪物,等到熄灯后,它们就眦着獠牙从那里出来,或变成一种妖魔,化作烟雾通过门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被子,等着他醒来,等着他尖叫。
帮佣问他要不要喝点热饮,云修摇摇头。因为才坐过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程雄让他渴了饿了的时候,再叫阿姨起来做就行。他微微点头,像一个极乖的宝贝。
因为房间才装修好,还在通风中,所以这段时间,他跟柏原睡。怕哥哥睡相不好,程雄考虑要不要搬张床过去。没想到,云修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
柏原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睡。
“不要加床。”
原来,他还沉浸在夜晚妖魔的幻想中。如果今晚就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入睡,他害怕。所以,尽管刚才错过了跟柏原示好的机会,他还是希望能跟柏原睡一张床。就算妖魔出现,至少还有一个人陪他尖叫。
帮佣带他们洗漱完毕,换好睡衣,就下去了。一开始,兄弟俩都不讲话。柏原拿过一本书来看,云修也跟着拿书看。他翻开手里的绘本,通过图画猜故事。在美国,收留他的那户人家全是中国人,因此,虽然在学校用英语,但他的中国话说得很利索。只是,那家孩子都长大了,没有人学习中文书写,以致于他现在看这些带字的书,就像看天书。有的图片不好理解,而他又产生了强烈的欲望,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扭捏再三,他放弃了准备随便翻翻就睡觉的想法,连看了柏原好几回,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柏原没发现他的眼神,却心有灵犀地凑过来。
云修踌躇着给他看封面,小声问:“能给我读一下吗?”
柏原拿过书,翻了几页:“这种书你不会读?”
云修点点头。他觉得没什么好羞愧的,但柏原的语气让他意识到这多少是件难堪的事。
柏原并不理解他的生长环境,但还是念了。念到后来,云修露出高兴的神色,一是,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另一方面,还从来没有人给他读过书。他略带崇拜的表情,让柏原心里喜滋滋的:原来当哥哥的感觉这么好。
转眼,云修都上一年级了。学校离家很近,就在小区里,只有两条街区的距离。步行到学校,再慢也就二十分钟。通往学校的路禁止机动车通过,加上基本都是本小区的孩子,住户们也自觉配合。放学后,很多孩子都自己回家,程雄觉得应该放手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也就鼓励他们自己走回来。只有早上时间比较紧,又怕孩子东晃西晃,才叫小姨送过去。
天色逐渐变暗,路灯的灯光却还不明显。云修背着书包,十分吃力的样子。柏原只好跑回去,替他拿书包。
兄弟俩一前一后往家走去。路过一栋别墅时,哥哥不走了。几年前烧光的别墅,已经在原址上重建,改成了一处商务会所。云修随着他目光,也盯着大门看。门口有个宽绰的院子,用砖砌的墙垛围起来,通过大敞的院门,看到大厅里面灯火辉煌。门口站着穿西装戴领结的服务员,态度温和地恭迎进门的客人。
“知道以前这里住着一户人家吗?”
弟弟摇头。
“这里死过人,死过一家三口。”柏原故意用惊悚的语气来说。
云修顿时汗毛一凛。他胆子向来就小,听点万圣节故事就会吓得睡不着,连南瓜灯都怕。通过敞开的金色玻璃大门,看到屋里闪光的内饰和衣裙流转的女人们。他想把这种平和安逸的景象深深印到脑海里,以取代柏原灌输给他的信息。这种时候,觉得柏原再讨厌不过了,尤其是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的地方。哪天他要单独回家,就没有勇气路过这里了。
柏原追着先走一步的弟弟,问不想知道吗?不好奇吗?云修跑得更快了。
到家时,帮佣接过书包。爸爸好像不在家。小姨双手交叉,抱着胳膊,神情冷淡地盯着他们。这是她的招牌表情,有时候都莫名其妙,但小姨总会为她这副表情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
“为什么这么晚?”
兄弟俩互相看一眼。爸爸不在家,没人能阻止她接下来冗长的审讯模式。程雄不太在意小姨子的教育方式,觉得教育男孩子就该粗砺,不能太惯。只是他在家,小姨就不很敢大声说话。柏原认为还是她太没事干的原因,而且,自从云修回来后,她似乎竭力想摆出自己的家长威严。哪怕一件小事,她都要喋喋不休问个不停,然后,手往楼上一指:面壁去!
云修说:“今天哥哥出黑板报。”
小姨眉毛一挑:“是吗?”
她带着一丝得意看着他俩:“我已经打电话问过老师了。”她看看外甥,“说你既没有值日,也没有其他班级事务,下课就离开教室了。”
云修不再说话。
柏原只好坦白,说跟同学在操场玩球。
傍晚放学后,云修在校门口等了好长时间,柏原才跑出来说:“我要出板报,会很晚,你先回去吧。”
他没想过弟弟才开始走这条路,一个人回去是不是安全。操场上有人在大声喊他名字,他忙着叮嘱弟弟,叫他跟着别的学生,沿着湖滨走就行,绝对不会迷路。
当他大汗淋漓地跟同学出来时,却看见云修站在小卖部的凉棚下,低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一直在那里等。
小姨看着云修:“你小小年纪,也会帮着哥哥撒谎了?”
这是小姨的另一条法则,不管事情如何演变,云修永远都逃不了干系。柏原本是厌烦她无休止的询问,想速战速决。但这样一来,云修又要受罚。他于心不安,因此一改往日不吭声的习惯,替他申辩:“不能怪他,是我撒谎了。”
小姨嘴角一扯:“你爸不在家,果然长进了。”
她的处罚永远是老三样:不给饭吃;关禁闭;不给水喝。
没等她出口,云修很自觉地就上去了。
柏原也要跟着上楼,小姨低声呵斥:“吃完饭再上去!”
窗外的灯光,散出朦胧的光线。柏原看一会书,自己玩一会棋,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小姨早在一个小时前就来警告,叫他赶紧睡觉。辗转反侧一阵,他从床上坐起,伸脚去够拖鞋。
打开房门,走廊上十分安静。楼下客厅里,下人们在低声聊天。要是爸爸在家,他们不敢这样放肆。当然,要是爸爸在家,他也不敢偷偷出来敲云修的门。
上小学之前,云修就搬到了隔壁房间。那家伙有睡觉锁门的习惯。小姨和爸爸的卧室在走廊尽头,虽然还隔着两个房间,他也只敢像松鼠敲松果那样嘚嘚敲门。
敲几下,没人应。再敲,门还是没开。柏原想,今天是真生气了。他站在走廊上,趴着门缝,悄悄喊了一声:“云修……”
房间里,云修早趴在床上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灯亮着,却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不敢回头看,开始拼命往前跑。但身上的书包太重,怎么也跑不快。几个黑影在后边不停地追逐……
☆、阴谋合伙人
今天的报纸中,有报道在暗讽程式地产的经营模式,挖苦程雄是靠苦情戏上位的企业家,动不动弄些不伤本的小买卖包装成慈善,来赢得消费者好感。
程雄刚坐下来,好翻不翻,偏偏翻到这篇报道。他气得一拍桌面,眼里冒着火特意多看了几眼记者署名:信口开河的家伙!一时恨不得把那人从字面底下拖出来鞭笞一顿。
沈道成推门进来。这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细细的眼睛;肥大的鼻翼上架着黑框眼镜,脸庞却呈现与之很不相称的圆鼓。他那副厚重的嘴唇总是微微咧着,露出白又大的牙齿,像一只叼着树枝奋力搭建水坝的胖河狸。第一眼见他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好相处的人。孰不知,这个看起来憨厚无比的青年人,用心却极其阴暗狡诈,只有吃过苦头的人才会重新对他那副宽容样貌留下深刻印象。
他是个律师,是程式地产的御用法律顾问。具体来说,但凡需要动用法律手段来维护公司权益,包括打法律擦边球为企业赢得创收机会,沈道成都是一把好手。他深得程雄信任,一方面是这个人办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而且在处理不是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也颇为得心应手;另一方面,他不恃宠而骄,到哪都恭恭敬敬、礼貌有加,严格保守秘密,不说的绝不往外传,该说的一点都不含糊。没有哪个上司会讨厌这种人。
等沈道成汇报完工作,程雄依旧用手压着那篇报道。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推给他看。
律师眨着小眼睛:“可能是想博关注吧?这么多家媒体都是正面报道,只有他在唱反调。”
说实话,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人在江湖,即使是呼风喝雨的大侠,都难免不招流言蜚语。沈的意思不必在意,尤其这种消息对公司来说并无多大影响。
但程雄不肯释怀,坚持要求沈道成去查清楚原因。这个矮胖的男人只好吁一口气,点头离开办公室。
直到中午回家吃饭,沈道成还存有情绪。这个人从不把情绪带到领导面前,但私底下还是该说的说该骂的骂,都吃五谷杂粮,他也不格外另类些。心想着:大事、小事,连这种芝麻大的事都要去管!找原因?总不能叼根牙签到报社,叫记者出来,问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来抹黑我们老总?再则,他要是按照上头命令行事,我难道还去找领导面谈?这种事情,怎么问,怎么查?干狠了不划算,干柔了,人不把你当回事。
车开进院门时,他还在想:关键,知道原因又能怎样?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程雄在商业上很有一股王者风范,但在这些涉及到过去的破事上总是很介怀,是个矛盾的人。
他哼一声,熄火拔钥匙,抬头撞见老婆歇斯底里地惊叫,恰似那幅名画:《呐喊》。
今天,她换了身米黄色暗花旗袍,肥硕的小腹被挤成一团,愈加显眼。沈道成摇着头苦笑:一个女人成天在家,巴不得天天换衣服。哪怕衣服不要钱,这洗衣费都够吓人的。没吃过苦的女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妻子嚷嚷,你把我的玫瑰花碾烂了。
沈道成回头一瞧,果然!他懊恼地一敲脑袋,倒不是觉得多对不住妻子。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压坏花圃。这该死的女人,非要把花种在院子中间,且不肯设围栏!他没有停车库的习惯,总觉得倒来缩去地好麻烦。每次只要花一坏,妻子就有理由重新整顿花圃,又是一笔花销。成天整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种点菜来得划算。
女儿颠颠地跑出来,沈道成提醒她:“跑慢点哦,我的宝贝,别把你妈的花踩坏了!”佳琪很爽快地回答:“找人来弄不就行啦!”
律师叹口气,喊妻子进来摆饭。他倒在进口意大利皮质沙发上,脚踩着铮亮的大理石地板。转动脖子,抬起头,望见从二楼直泄而下的水晶吊灯悬在上头……他明白,仅凭他一个小小律师,有再大的能耐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间挣到这么一份家业。而所有这一切,均得益于程雄,得益于他的慧眼识珠。这样想来,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这都是份内的事,谁叫他拿钱多呢。
而对程雄来说,他有自己的隐痛。说他苦情,他承认一路过来不容易,但言语里满是讽刺,说他卖弄,他不能忍。初出茅庐的家伙,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是无冕之王,可以妄下评论?
他清楚记得自己第一天去程式上班的情形。那时,程式还只是个做密封件的加工厂。老头子善于经营,在当时如蚂蚁大军的零件供应商中异军突起,等他退位时,已经拥有上十个车间。
经由周父巧言说服,程雄被安排到车间做模子。快吃饭时,走进来一个黑瘦的年轻人。
工友小声提醒他:这是我们小老板。
程雄立刻明白这就是老头正室生的儿子。那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像检查一件不合格产品,努起嘴,把他浑身上下检审了个遍。接着,跨大步走到中间,大声说“各位工友辛苦啦,上批订单完成得很好,希望以后再接再厉!中午我请大伙出去吃顿好的,算是犒赏!”大伙欢呼。当工人们肩靠肩互相招呼着出门时,他却转过来对程雄说:“新人,就留他在这里看护机器吧。”
工友立刻放开拉着他胳膊的手。
程雄看着他们潮水般涌出大门,转而环顾着空空的车间,不禁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天晚上,周父破例过来找他聊天。
房间里的灯散发出昏沉的光,电风扇吱嘎响着,感觉更烦热了。程雄坐在靠墙的床板上,有点敌意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周父的笑容里带着诡谲,越看越觉得跟周涵相像。
“听说工友排挤你了?”
程雄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没被排挤过?在周家这样,在厂里也一样。要不是投个好爸爸,就他那煤炭样儿,也是当老板的料?
“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有很多想法。包括在想,也许有一天,你飞黄腾达了,定要来报复这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程雄心里说:也包括你。
周父像读懂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你可能觉得在我们家受了委屈。可是,孩子,有时候人要经历不同的事情,不同的环境才会成熟。等你出去面对社会,没错,你现在就面临了,就会发现你在我们家受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女人心胸狭小,但也没伤害你不是?
等你出去就知道,不是你安静待在一角就能保你平安无事。看过电视剧,知道古代的皇帝为什么如此忌讳自家兄弟吗?并不是所有的王爷都想谋反,但即使他们偏安一隅,会会朋友聚聚餐,都会被皇帝误读。我不犯人,人照犯你,只有爬上那个制高点,才能登高望远,才能杜绝别人想要灭掉你的心。
是大丈夫,就不要计较吃几碗饭、喝多少水、哪个比你更得宠。你见识过老头的大儿子,别小看他,在经营方面,很有能力。老头活长一点呢,你就有口饭吃。哪天去了,可能连这种卖苦力的生活都维持不了。说好听点,你也算工厂少掌柜,说难听一点,等他正式上台,你可能连一个清洁工都不如。”
程雄一边听一边来回搓着自己的脚趾头。以前听人说过,周父是只老狐狸,今天一看,果然不错。在周家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他灌输人生鸡汤。但,说这么多,又是什么意思?是想辅助我上位,他捞好处?
周父靠近他坐下,听见女人在门口不满地叽咕。他说:“你看,这就是女人。她们只看眼前,不晓得用长远眼光。我相信你是有本事的人,所以,你也要相信我。只要事成之后你愿意表达谢意,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实话实说,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背景,要想上位,只能靠我。”
程雄听得茫然,但后边几句话让他心潮澎湃,本来还觉得这个小居室闷热逼仄,一瞬间却感到神清气爽。不过,等他躺下来冷静想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一没实力,二没靠山,想硬生生地把已经上位的嫡子拽下王座,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周父如此诚恳地打下包票,还是令他生出几分向往。
程雄问他怎么做?
周父很神秘地回答:“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出门时,他露出狡黠的一笑:“我们这叫互利共生。”
☆、雨后的墓地
九月六日上午,刚下过一场雨。墓园里十分清爽,石碑上残留着水渍,像一件件才洗过的家具。
小姨穿着白衬衫、红色短包裙,怀抱着一大束百合花走在前面。云修则磨磨蹭蹭地跟在柏原身后。比起清明节,小姨更喜欢在妈妈的生日这天来扫墓。
就跟没实施多久的五一长假一样,很多人还没明白过来假期的意义,人山人海的旅游潮已经震撼诠释了它的强大功效。清明节虽不具备如此号召力,但到了墓园就知道,这一天里同样人头攒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不好找。即使是你亲人的地盘,总有不识相的越界过来。搞得不开心了,对方就说来的人多,实在站不下,见谅啊见谅。
每到这种时候,更显得姐姐这里没什么人气。有时候想想,清明节,那些亡魂们是不是也会面临堵在地下通道处三步一挪的窘境呢?每个人都想上去面会亲友,总会造成秩序混乱。小姨知道妈妈不喜欢挤,于是,每年生日,她才正式过来祭拜。避开鬼魂们的拥堵高峰,姐姐可以妥妥当当地梳洗打扮之后,再不紧不慢地过来。
柏原从来没真正领会过上坟的意义。对他而言,能够出来转转总是令人愉快。尽管,墓园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每次来,小姨总要在坟前讲上很长一通话,要把她正在过的生活,事无巨细地说给姐姐听。他偶尔想象过,妈妈会不会跟自己一样烦,却毫无办法呢?她总不好从石碑后面冒出来,揪起小姨的耳朵让她闭嘴。
而对云修来说,上墓园是件恐怖的事。他害怕这些森森的墓碑,哪怕是在晴空下,都不能消减掉一丝阴森的气氛,何况还是在这种愁云惨淡的日子里。但他没办法说不,还没弄明白去哪里,小姨就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拉上车。
过一会儿,小姨招手:“柏原,来跪下,祝你妈妈生日快乐!”
柏原扑通跪在百合花的香气里,磕三个响头。云修以为自己也要跪,忙不迭跑过来,小姨却急了:“哎哎,你不是她儿子,不要跪啦!”又嫌他站得太近,叫他到远一点的地方等着。
柏原扭头望向云修,也学着他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中铅云密布,似乎刚才那场雨没消耗它半分半厘的能量。几只灰扑扑的鸟飞过,像是乌云变的。
小姨按下他的脑袋,他就跟着唱生日歌。给死人唱生日歌,这场景不免有些恕�
柏原唱完歌就跑过来,拉着弟弟来到墓园顶上,一起看山下的楼房和马路。以前,小姨开始跟妈妈说话时,他就一个人来这里坐着发呆。现在,多了个云修,就感受不到以前那份孤单了。
云修忽闪着眼睛,若有所思,伸手拔起一根草,幽幽地开口问:“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吗?”
云修存有这个念头很久了,但不敢问。爸爸如果想说早就告诉他了,如果不想说,问也是白问。
柏原被难住了。弟弟刚到家里时,就听下面的人议论,说是妈妈死了,才把孩子接到家里来的。后来听到小姨跟爸爸吵,好像也是这个说法。柏原想,如果还活着,那么至少一次两次都会来看看孩子,但她从来没有。可如果真死了,就应该像他妈妈一样,有块石碑啊。
他感觉自己无法回答,只好摇晃着脑袋。几滴雨从云里掉下来,像落到了云修的眼睛里,闪出湿漉漉的光芒。
柏原无以安慰弟弟,只好指着山下向远方延伸的道路:“你看,那条路有那么长。可能你妈妈还活着,只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等长大了,沿着这条路去找,没准就能找到。或许,过几年,她会沿着这条路回来找你。”
云修也满怀希望地看着那条路。
“你怕鬼吗?”
云修觉得在这种地方问这种话,很不合适。到处都是鬼,要怎么说呢?说怕,怕鬼不高兴;说不怕,又怕鬼来吓他。
柏原像个小大人似地说:“如果是认识的,我就不怕。但我不记得妈妈,只看过照片。要是她出现,不知道自己会害怕还是不害怕。”
云修听后,发现自己也有这种困惑。可他的情况更复杂,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许她出现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陌生的鬼而逃跑了呢?
他望着那条路,旋即又想:也许她只是在远方呢?
另一边,小姨从包里拿出一个薄垫子,就这么盘腿坐下来,全然不顾包裙被撑得紧绷。这就是人少的好处,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她又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了,吸吐上几口,接着开始像一个有故事的人那样回溯人生。
“看到那孩子没?就是刚才跑过来的。大眼睛,白皮肤,跟那个狐狸精越长越像。哦,你可能对那个女人没印象。好像只在开年会的时候见过,就那个穿粉色长裙的妖精,没点狐媚气的女人根本不会穿这种礼服。
当然,你可能印象不深。他们勾搭上时,你总在忙自己的事。不过,长得再美,再会勾人,也逃不掉命运无情。你走后没几年,她也没了。你死时,我没见他掉几滴眼泪。她一死,柏原他爸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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