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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秦帝国第五部铁血文明-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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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两年后,我在赵国又遇荆轲。”
“噫——”太子丹只一声又一声地感叹着。
当游说卫元君的斩蛟士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时,田光久久凝视着那个永远
也不会忘记的身影,却终于没有追上去。田光知道,不逢其时,终不能真正结识
一个奇人。可是,两年后田光游历到赵国,又遇到了这个斩蛟奇士。那时,田光
的旧交盖聂已经愤然辞去了卫国的濮阳将军,重新回到了赵国。其时,赵国抗秦
正在要紧时刻。盖聂欲图结交天下一流剑士,结成壮勇之师,编入李牧军抗秦。
盖聂的办法是:邀鲁国名剑士鲁句践来到故乡榆次榆次,赵国城邑,今山西榆次
以北地带。,一起打出了“天下第一剑”的大旗,搭建一座较剑高台,论剑较武
以结交武士。适逢田光游至榆次,盖聂与鲁句践大喜过望,力邀田光共图抗秦大
计。田光委婉谢绝,却也对盖聂的壮勇之行很是赞赏,应诺为武士较剑做坐台评
判。不料,这时赵国民气已见萧瑟,数日间竟无一人来应剑。那日,田光正在台
后劝盖聂、鲁句践收场,台下却来了一人。得执事禀报,盖鲁两人精神大振,立
时冲将出去,赳赳一拱手,便亮出了阔长的精铁剑。
“壮士报国,非天下第一剑么?”来人冷冰冰一句。
“无称雄之心,不能报国!”鲁句践激昂慷慨。
盖聂却是目光凌厉地盯住来人,铁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私斗聚士,大失士剑之道。”
“足下何人?如此聒噪!”鲁句践恼怒了。
“在下之名不足道。敢问,何为较剑?”
“取我之头,便是较剑!”鲁句践一声大吼。
盖聂怒目相向,猛然一拍头颅。
那人冷笑一声,转身扬长去了。
田光出来,一眼瞥见来者背影,不禁大为惊讶。
“噫!来人如何去了?”
“我怒目如电,慑他畏惧而去!”盖聂神采飞扬。
“我怒声如雷,喝他破胆而逃!”鲁句践志得意满。
田光不禁哈哈大笑,一拱手走了。
……
“五年三遇!先生之与荆轲,岂非天意哉!”
“然,光与荆轲结交,终在蓟城市井也。”
离开赵国,斩蛟士的身影老晃荡在田光心头,他无心游历,回到燕国隐居了
下来。三年后的一天,田光提着一只陶罐去市中沽酒。在小石巷的酒铺前,遥见
三个布衣大汉醉倒在地,相偎相靠,坐于街中嬉笑无度。行人止步,围观不去。
田光走近一看,其中一人竟是那斩蛟士,不禁大为惊讶。田光正在人圈外端详之
际,圈中一人却将怀中大筑晃悠悠抱起,脸泛红光,叮咚敲打起来。另一人用瓦
片敲击着节拍,高兴得哇哇大叫。斩蛟士则大张两腿箕坐于街,两臂挥舞,放声
唱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帝力何有于我哉!天下何
有于我哉!”歌声宽厚沉雄,几同苍凉悲壮的呐喊。周围人众不禁一片感慨唏嘘。唱着唱着,斩蛟士笑得一脸醉意,不期然扑在击筑者身上,一阵鼾声大作睡去
了。另两人也瘫作烂泥,鼾声一片。指指点点的人群,不禁一阵哄然大笑……田
光心下大动,走进人圈,深深一躬道:“敢请三位壮士,到我草庐一饮。我,蓟
城酒徒是也。”话音方落,呼呼大睡的斩蛟士猛然睁开双眼。倏忽之间,一道闪
亮的目光掠过,田光心头猛然一震。斩蛟士随即大笑道:“高渐离,宋如意,走!到先生家痛饮了!”没有任何声息,地上两人一跃而起,跟着斩蛟士走了。
……
“自此,先生与荆轲善也!”太子丹不胜欣羡。
“然则,光与荆轲之交,素不谋事。”
“先生之心,丹明白也。”
太子丹知道,士侠之友道,分寸是重交不轻谋。也就是说,意气相投者尽可
结交,但不会轻易共谋大事。毕竟,士侠所谋者,大体都是某国政局,若非种种
际遇促成,决然不会轻易与谋,更不会轻易地共同行动。田光之言,是委婉地告
知太子丹:即或太子丹经他而与荆轲结识,能否共谋共事,亦未可知。太子丹多
年留心士侠,心下明白此等分寸,便不再与田光说及荆轲,痛饮之下又是一番天
南地北。
不期然,两人说到了天下利刃名器。太子丹以为,短兵以吴越名剑为最。田
光没有说话,却轻轻摇了摇头。太子丹饶有兴致,讨教田光,何种利刃为短兵之
最。田光淡淡一笑道:“天下长兵,以干将、莫邪等十大名剑为最。若言短兵,
则以赵国徐夫人匕首为最也。”太子丹大是惊讶:“一女子,有此等利器?”田
光道:“徐,其姓也。夫人,其名也。徐夫人,男子也。天下剑器,徐夫人大家
也。”太子丹不敢显出疑惑,一笑道:“如此短兵,定然是削铁如泥了。”田光
目光一闪,面无表情道:“削铁如泥,下乘也。”太子丹心头一颤,立即挺身长
跪一拱手道:“愿先生襄助,得此利器!”
长长一阵沉默,田光终究吐出了一个字:“诺。”
……
秦国大举灭赵之时,太子丹的几年密谋筹划已经很扎实了。
恰在此时,秦国兵临易水,燕国朝野惶惶无计。燕王喜顾不得狩猎游乐,多
年来第一次大召朝会,会商抗秦存燕之策。不料,大臣无一人应对,整个大殿一
片死寂。
“方今国家危亡,丹有一谋,可安燕国。”太子丹说话了。
“愿闻太子妙策!”举殿目光大亮,立即异口同声。
“有谋还等甚?快说快说!”燕王喜更是连连拍案。
“大事之谋,不宜轻泄。”太子丹面无表情。
“啊——”大臣们茫然了。
“子有何谋,竟不能言?”燕王喜不悦了。
“丹有一请:举国财货土地,由丹调遣。否则,此谋无以行之。”
“啊——”大臣们长长的惊叹一声。
“散朝。”燕王喜板着脸,终究一拍案走了。
回到寝宫,在坐榻愣怔半日,燕王喜还是紧急召进了太子丹。
“子有何策,竟要吞下举国土地财货?!”燕王喜劈头一句。
太子丹望了望左右侍女,默然不语。
“说!没有一个人了!”
燕王喜屏退了所有内侍侍女,混浊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儿子的生疏。
“刺杀嬴政,使秦内乱,无暇顾及天下。”太子丹一字一板。
“甚甚甚……”燕王喜急得咬着舌头连说了不知多少个甚,这才板着脸训斥
道,“如此大事,岂能心血来潮?刺秦,你小子倒真敢想!真敢说!你只说,秦
王千军万马护卫重重,谁去刺?做梦!还不是要刮老夫土地财货!……”
“此事,已谋划三年有余,一切就绪。”
“甚甚甚甚甚甚……谋划三年余?!”
“土地财货之说,惑众之辞耳。”
“惑众?惑谁?”
“父王不要忘记,秦国顿弱在蓟城,耳目覆盖整个燕国。”
姬喜两眼瞪得铜铃一般,大张着嘴愣怔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软软倒在坐
榻上长长一声喟叹:“燕有我儿,国之福也!”
“父王留意,此谋不可对人言。”
“要你小子说!”燕王喜霍然起身,一挥手高声道,“御书下书:本王老疾
多多,国事交太子丹全权领之!国逢危难,不同心者斩!”下书完毕,须发灰白
胖大臃肿的姬喜终于瘫倒了。太子丹顾不得抚慰父王,深深一躬,匆匆出了王城
,立即驱车赶到了蓟城唯一的一片大水边。
三、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一座幽静神秘的庄园。
蓟城东南,有一片碧蓝的汪洋水,一片火红的胡杨林。水曰燕酩池,林曰昌
国苑。燕酩池,是从流经城南的治水引进的活水湖泊,清澈甘甜,历来是燕国王
室酿酒坊所在地。所以,就叫做了燕酩池。昌国苑,是燕国当年下齐七十余城后
,燕昭王赐给乐毅的园林。因乐毅爵号昌国君,所以叫做了昌国苑。乐毅出走于
赵,乐闲入燕承袭昌国君爵位,仍居昌国苑。后来,乐闲因与燕王喜政见不合而
离开燕国,昌国苑便成了一座几近荒废的王室林苑。在燕经商的六国商人无不垂
涎此地,各国商社联具上书燕王:请以燕酩池、昌国苑划作商贾之地,由六国商
贾共同筹金,建造一片如同咸阳尚商坊一般的天下大市。商贾们以为,如此好事
,燕王定会欣然应允。不料,上书一个月后,燕王王书颁下:燕酩池与昌国苑乃
王室苑囿,可赏功臣,可为国用;用于商贾,则见利忘义有失王道,从此勿请。
商贾们碰了钉子,愤愤然议论蜂起,莫不指斥燕国蔑视商旅一事无成。然议论历
来多有折冲,也有人说,宁失财货之利而不失周室老王族尊严,确实只有燕国这
种八百年老诸侯才能如此,迂阔是迂阔,却也不失王道风范。于是,商旅们终究
众口一词,如此迂阔王室,夫复何言!于是,议论也就渐渐没有了。
然则,近几年来,外邦商贾与蓟城庶民的有心之人却发现,这片水这片林不
期然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王室的酿酒坊搬走了,弥漫池畔而常常令路人迷醉
的醇香酒气没有了,静悄悄的火红的胡杨林,也偶尔可见车马出入了。于是,市
井酒肆间人们纷纷揣测,这片佳地究竟赏赐给了哪家功臣?诸般猜测揣摩,终究
莫衷一是。毕竟,多年来,燕国已经没有一个大功臣可以当得起如此封赏了。
这片园林水面,成了一片扑朔迷离的云雾。
太子丹的垂帘辎车所去者,正是这片神秘幽静的所在。
几年前,太子丹由太傅鞠武开始,结识了田光,又由田光而结识了荆轲,密
谋大计才渐渐步入扎实的筹划。本来,田光是一个轴心人物。以太子丹内心的摆
布:田光,可为大计实施之总筹划,譬如齐国孙膑的军师职位;荆轲,可为大计
实施的前军大将,譬如田忌之为上将军临敌决战;有此两人,自己便能做齐威王
那样的兴燕明君。
然则,事情乖戾得不可思议,田光却因为太子丹一句话而死了。那是当年太
子丹初次与田光相见,小宴聚谈之后的清晨薄雾中,太子丹送田光出门,低声叮
嘱了一句:“你我所言,国之大事,愿先生勿泄也。”太子丹记得很清楚,田光
似乎并没在意这句话,只淡淡一个字道:“诺。”此后,田光很快造访了荆轲,
与荆轲叙谈至三更时分。及至荆轲承诺了面见太子并与之为谋,两人方始痛饮。
饮得一阵,田光慨然叹道:“士侠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叮嘱我勿泄大事,
是太子疑田光也!为行而使人疑之,非士侠也。”事后,太子丹始终不解的是,
荆轲竟然一句疏导之话也不说,听任田光钻了牛角。田光最后对荆轲说:“足下
可立即面见太子,言田光已死,以明不言之心也!”说罢,一口不足一尺的短兵
一闪,田光喉头一缕鲜血,倒地身亡了。
太子丹第一次见到荆轲,是荆轲自己找来的。
荆轲请见,平静地叙说了田光之死的经过,丝毫没有悲痛之情,冰冷得如同
一尊石雕。太子丹惊愕得无以复加,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问荆轲,为何不
拦阻田光自刎?以田光讲述的荆轲的故事,荆轲的神奇,当足以阻挡任何事情的
发生。他也想问,荆轲为何不劝阻疏导田光?毕竟,那句叮嘱只是必须而已,决
然不关乎怀疑与否,难道明锐如荆轲者也不能理解么?可是,太子丹机警过人,
在这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的种种责难疑虑之中,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对天下
名士之侠,只要得其一诺,便只能无条件信任,而不能有任何疑虑之辞!他们不
是自己的部属官吏,他们无所求于自己,他们将自己的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无
所求人而只为人付出,若再被人疑,岂不悲哉……
太子丹惊愕良久,突然放声大哭道:“丹所以告诫先生,实恐秦国间人耳目
也!今先生以死明不言之心,丹何堪也!”令太子丹不解的是,对他这个名为太
子实同国王的人的痛心大哭,荆轲依然无动于衷,一句话也没有,依旧冷冰冰如
同一座石雕。太子丹立即警觉,他若再哭下去,这个冷冰冰的石人完全可能径自
离开。
太子丹适时中止了痛哭,肃然请荆轲入座,离席深深一躬道:“田先生不以
丹为不肖,使君得与我见,愿与君一吐所谋,而后奉君之教。”太子丹记得,当
时的荆轲连头也没点一下,还是冷冰冰地坐着。太子丹没有丝毫犹豫,先备细叙
说了燕国的危亡困境与秦王嬴政的贪鄙之心,而后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全部谋划:
以勇士携重利出使秦国,在秦王接见时相机处置——上策,效曹沫劫持齐桓公订
立休战盟约之法,迫秦王放弃灭国并全部归还列国土地;下策,刺杀秦王以使秦
国内乱,列国趁机合纵破秦!
太子丹整整说了一个时辰,荆轲一动没动地听了一个时辰。
太子丹耐心等候了一个时辰,荆轲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前述,皆丹之愿也。可否?愿君教我。”终于,太子丹忍不得了。
“此,国之大事也。在下,不足任使。”荆轲明确地拒绝了。
“田先生舍丹而去,荆卿亦舍我乎!”太子丹痛悲有加,一时大哭。
荆轲还是冷冰冰地坐着,没有一句劝阻说辞。太子丹终于忍不住心头愤激,
悲怆地哭喊一声道:“大事不成,又累先生丧命,丹何颜立于人世也!”抢过荆
轲手中的短兵,便要拉开剑鞘自刎。便在这瞬息之间,荆轲的白布大袖突然平展
展伸出,疾如闪电灵如猿手掠过太子丹面庞。太子丹尚在愣怔,手中短兵已经无
影无踪。
“此乃田光所献徐夫人匕首,太子宁加先生之罪乎!”
便是这短暂一瞬,便是这冷冰冰一问,太子丹对荆轲心悦诚服了。
“先生已去,丹何独生于世哉!”太子丹嘶声一哭,骤然昏厥了。
倏忽醒来,太子丹看见了蹲在面前的荆轲,看见了一双泪光闪烁的眼睛。
“太子之事,荆轲敬诺。”
太子丹未及顿首一谢,荆轲的白色身影已消失了。
及至次日,太子丹寻访到一条小巷深处一座低矮的茅屋庭院,荆轲依然在案
前凝神沉思。太子丹说:“君之所在不宜密事,须得有变。”荆轲说:“当变则
变,尽由太子。荆轲所思者,同道人也。”太子丹再没说话,告辞了。旬日之后
,燕王王书颁下:名士荆轲才具过人,拜上卿之职,襄助太子丹同理国事。此后
,太子丹出动了王室仪仗,将荆轲隆重地迎进了王城外东侧长街的上卿府邸。所
有这一切,荆轲都欣然接受了。在群臣竞相赶来的庆贺大宴上,荆轲也与所有谋
求立身的名士一样,与燕国大臣们侃侃谈论着种种治国之道,豪爽的大笑阵阵掠
过厅堂。与宴者的种种质询之辞,都在荆轲的雄辩对答中消解了。自此,燕国大
臣们完全认可了这位新上卿。
大宴完毕,太子丹以会商国事为名,与荆轲在书房做了密谈。一进书房,荆
轲又成了一尊冷冰冰的石雕。太子丹试探说:“先生已为燕国上卿,何以处之,
但凭先生。”荆轲淡淡一笑,第一次说出了一番长话:“太子谋事,铺排缜密,
荆轲心知也。所谓上卿,不过后来出使秦国之正当名义而已,不干实事。是以,
荆轲能坦然受之。然则,荆轲却要将这上卿做得非同常人。至少,来日出使,要
使秦王相信:荆轲足堪王使之身。此中之意,亦望太子解得。”太子丹说:“卿
欲如何,丹受教。”荆轲说:“不忠。不能。唯以上信立足。”太子丹会心地大
笑一阵,眼角泛着泪花道:“先生之才,真上卿也!奈何燕国危难,竟使先生秽
行隐身,不亦悲乎!”荆轲慨然道:“一国大臣,能献重利于秦者,岂能忠臣义
士哉!我忠,我能,秦王焉得信也!”太子丹良久无言,最后说:“我欲为卿谋
一秘密所在,专为密事筹划,卿意如何?”荆轲淡淡点头说:“密事多谋,该当
如此。”
这片碧蓝的大池,这片火红的胡杨林,便成了一处神秘所在。
从那时开始,太子丹与荆轲默契得如同一个人。太子丹以王室名义,大肆修
缮了上卿府邸,又经常赐予荆轲以寻常臣子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太牢具,也就是太
庙祭祀后的三牲祭品以及祭祀器具。太子丹又经常邀精通声色犬马,又与秦国驻
燕特使顿弱相通的几位大臣,每每到上卿府饮宴。其间,荆轲纵酒无度,高谈阔
论,全然一个仗恃燕王恩宠而挥霍无度的利禄豪士。于是,种种传闻便在蓟城的
官场市井流传开来。有人说,太子丹与荆轲游东宫池,荆轲捡起瓦片投掷池中老
ㄍ埽恿⒓创透i鹨越鸬魍堋S腥怂担拥ど痛透i鹨黄デЮ�
马,荆轲说千里马的马肝最美,太子丹立即派人杀了千里马,取出马肝赏赐给荆
轲。还有人说,太子丹邀樊於期与荆轲饮宴,美人鼓琴瑟,荆轲死死盯着鼓琴之
手说:“好手也!”于是,太子丹立即下令剁去美人之手,盛在玉盘中赏给荆轲
,连荆轲都惊讶得几乎不敢接受了。凡此等等,都活灵活现地流传开来。于是,
燕国朝野有了一则民谣:“蛙承金弹,马成马肝,美人妙手,竟盛玉盘。上卿之
能乎,燕人之悲乎!”
“赵有郭开,燕有荆轲。天下悲哉!天下幸哉!”
秦国上卿顿弱的大笑喟叹,太子丹是许久之后才知道的。
太子丹佩服荆轲,也暗暗地佩服着自己。
垂帘轻车进入胡杨林时,荆轲正在一幅地图前凝神沉思。
从蓟城到咸阳,荆轲一路看去,思谋着诸般路途细节。目光扫过羊皮地图上
的濮阳,荆轲不禁轻轻一声叹息。卫国的濮阳城,是荆轲的出生地。少年时的荆
轲,自然而然地以为,濮阳是自己的祖地故乡。然则,在荆轲十岁那年发生的一
场变故,使荆轲再也不能将濮阳当做故里了。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老父亲迎来
了一个风尘仆仆白发苍苍的寻访者。两位老人竟夜聚酒叙谈,及至鸡鸣刺破了秋
霜浓雾,小荆轲起来做例行晨功,才看见老父亲抱着一具嘴角流血的尸体坐在门
前石礅上发呆。小荆轲惊讶莫名,却也并没有害怕,只默默地守在父亲身旁。父
亲带着小荆轲,以最简单的葬礼,在濮阳郊野安葬了那个老人。当夜秋月明朗,
一生节用的父亲,竟然在后园设置了最隆重的三牲头香案,带着小荆轲肃然连番
拜祭。小荆轲记得很清楚,父亲念叨的祭文是祭祖上、祭父母、祭功臣、祭义士。祭奠完毕,父亲指着天上的月亮,教小荆轲发誓:今夜之后,要将父亲讲说的
故事永远刻在心头。小荆轲发誓罢了,父亲便在明亮的月光下讲说了一个漫长的
故事。父亲的话语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然则,每一个字却都如同钉子一般钉进
了荆轲的心头。
荆轲记住了其中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细节。
父亲说,多年多年之前,楚国有个将军名叫荆燕,因私放战俘而获罪,举家
被罚做官府奴隶。在将军夫妇被卖给一家项氏世族后,主人在山坡竹林公然奸淫
了已经是奴隶的将军夫人。其时,一个名叫侯嬴的商旅义侠不期然撞见了这丑陋
的一幕,杀了项氏主人,欲救将军夫妇北上魏国。可是,将军夫妇虑及举族被杀
,便将自己唯一的儿子交义士带走,将军夫妇当场双双撞死于山石之上。将军的
儿子叫荆南,已经被割去了舌头,也是一个小奴隶。荆南随侯嬴进入了魏国安邑
,读书习武之时,却被墨家总院秘密相中秘密带走。多年后,荆南又回到了侯嬴
身边。后来,商鞅进入秦国变法,因与侯嬴有交,侯嬴遂将一身卓绝剑术的荆南
,举荐给商鞅做了卫士。又是多年之后,商鞅蒙难,私妻白雪殉情。荆南奉商鞅
嘱托,为其善后,遂与白雪的侍女梅姑一起,带商鞅白雪的儿子进入了墨家总院
安身。后来,荆南与梅姑成婚,生下一个儿子叫荆墨。荆南夫妇便离开墨家,定
居在了齐国。荆墨秉承父母遗训,不入官,不经商,只以渔猎农耕为本。又是多
年之后,荆墨生下一子,叫荆炌。后来,荆炌又生一子,叫荆云。荆云为人豪侠
,又兼一身绝技,遂成齐东几百里渔猎庶民排解纠纷疑难的轴心人物,号为鱼鹰
游侠。齐湣王暴政之时,荆云率众抗赋,被官府罚为终身刑徒苦役。便在荆云与
刑徒们密谋暴动之时,燕国大军攻入齐国,要将全部刑徒押往燕国做苦役。正在
此时,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商贾,为了建立自己的护商马队,重金救出了荆云。后
来,荆云便成了这个吕不韦的马队首领。再后来,吕不韦以商谋政,决意襄助在
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嬴异人逃回秦国。便在那次逃回秦国的路上,荆云的马队
义士为截击追来的赵军,全部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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