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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秦帝国第五部铁血文明-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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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不是赋税),且不能叛楚自立。楚国前期最大的权臣部族若敖氏(斗氏、成
氏为其分支)、蔫氏、伍氏以及楚国中后期的项氏,都属于这种软扩张进来的老
世族。基于利益平衡,也基于强化联盟,这种软扩张一旦成立,臣服部族的族领
便可以依本族实力的大小,在楚国做大小不等的官吏,以至做到要害权臣者不在
少数。
楚国扩张方式二,武力吞并。对于拥有良好生存土地而又拒绝臣服的部族,
楚国便仿效中原诸侯,以武力吞灭之。对于被吞灭部族及其土地,楚国有完全的
处置权。于是,必然的情势是:这些部族人群被直接纳入了君主部族直辖的族群
,这些土地也变成了君主部族所占有的土地。也就是说,被武力吞并的部族与土
地,变成了由邦国直接治理的土地与人民。由于有软扩张而来的封邑部族相对比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人便将这种被武力吞并而丧失自治(改由王治)的部族渐
渐视作了王族势力,甚或直接看作王族分支。楚国后来的昭、屈、景三大族,以
及庄氏部族、黄氏部族,之所以被诸多史家认定为楚国王族分支,原因在此。
这种部族享有王族名义,而又有自己部族的姓氏,后来,又有了楚王赐封的
部族封邑,于是,他们成为不同于前一种几乎完全自治的部族的新世族。之所以
有这种情况发生,在于被武力吞并的部族族系实际上依然存在,且王室得依靠这
种族系来统领人民,王室遂不得不将被征服的各大族族领分封在特定地域,依靠
他们来形成远远大于完全自治部族势力的王族直领势力。
如上两种情形,形成了楚国分治的根基。
所谓分治,其基本点是三方面:其一,经济上分为王室直辖的土地与世族封
邑土地,后者基本上不向邦国缴纳赋税,是为经济分治;其二,世族封邑可以拥
有自己的私兵武装,春秋时期的楚国对外战争,史料多有“(城濮之战)若敖氏
之六卒”、“(吴楚柏举之战)令尹子常之卒”、“(吴楚离城之战)子强、息
桓、子捷、子骈、子盂……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等等记载,皆为私卒,是为
军事分治;其三,政治权力依据族群实力之大小而分割,国政稳定地长期地由王
族与大世族分割执掌,吸纳外邦与社会人才的路径基本被堵死。
分治的轴心,是国家权力的分割。
楚国在几乎整个春秋时期,都处于王室与老自治部族分掌权力的情势下。据
李玉洁先生《楚国史》统计,从第一代楚王熊通(楚武王)开始,到六代之后的
楚庄王,历时近两百年中,楚国的首席执政大臣令尹(相当于中原的丞相)有十
一任,其中八任都是若敖氏族领担任,分别是斗祁、子文、子玉(成得臣)、子
上、成大心、成嘉(子孔)、斗般(子扬)、子越(斗椒);其余三任,一是楚
文王弟子元,一是申族人彭仲爽,一是蔫族族领蔫吕臣,也同样都是老世族。在
如此权力格局下,楚国的大司马(军权)、司徒(掌役徒)等重要权力也全部被
世族分掌。
楚庄王时期,楚国王族与若敖氏部族的权力矛盾日渐尖锐。晋楚城濮之战后
,若敖氏因统帅楚军战败而权力动摇,遂发动兵变,先行攻杀了政敌蔫贾,后又
举兵攻打楚庄王。楚庄王骤然难以抵御,提出以三代楚王(文王、成王、穆王)
的三位王孙为人质,与若敖氏议和。长期经营楚国上层权力的若敖氏族领斗椒公
然拒绝了议和,与楚庄王刀兵相见。虽然,楚庄王最终平定了这场大叛乱,并将
若敖氏除保留一支为象征外全部分散灭之,然造成国家巨大灾难的根源却丝毫没
有改变。若敖氏覆灭之后,楚国直到春秋末期,历九代国王十七任令尹,其中十
二任令尹是王族公子,两任是蔫氏部族(孙叔敖、孙叔敖子),一任是若敖氏余
脉(子旗),一任是屈氏部族(屈建),一任是沈氏部族(叶公子高)。
楚国由大世族执政转变为公子(王族)执政,虽然减缓了大族争夺权力的残
酷程度,但却没有改变世族政治的根基。楚国在春秋时期多次发生老世族兵变,
楚庄王的若敖氏之乱、楚灵王的三公子之乱、楚平王的白公胜之乱等等,每次都
直接危及到楚王与王族,足见世族分治对楚国的严重伤害。
进入战国之世,中原各大国的变法强国浪潮此起彼伏,几乎都曾经有过至少
一次的成功变法:魏文侯李悝变法、齐威王变法、韩昭侯申不害变法、秦孝公商
鞅变法、赵武灵王变法、燕昭王乐毅变法。第一次变法之后继续多次小变法,在
中原大国也多有酝酿或发生,秦国最典型而已。唯独楚国,只有过一次短暂的半
途变法,其后的变法思潮只要一有迹象(如屈原的变法酝酿),则立即被合力扼
杀。也就是说,楚国始终没有过一次需要相对持续一个时期(一代或半代君主)
的成功变法。因此,楚国的分治状况一直没有根本性变化。
楚国的半次变法,是吴起变法。
这次变法,从吴起入楚到吴起被杀,总共只有短短三年。楚悼王十八年(公
元前384年)吴起入楚,楚悼王二十一年(公亓前382年)病逝,吴起于葬礼中被
杀,楚国变法宣告终结。以实际情形说,除去初期谋划与后期动乱,即或计入年
头年尾之类的虚算,其实际的变法实施至多一年余,真正地浮光掠影。就史料分
析时间构成:吴起入楚第一年做宛守(宛郡郡守还是宛城守将,不能确定),第
二年做令尹,第三年惨死。如此,所谓吴起变法,则实际上只能发生在第二年及
第三年几个月里。再就史料分析吴起实际活动:其一,任宛守期间可能打过一仗
(吞并陈蔡);其二,任令尹之初谋划变法,提出了一套变法方案;其二,为楚
国打了三次大胜仗(救赵伐魏、吞并陈蔡、南并蛮越)。除此之外,未见重大活
动,事实上也不可能再有重大活动。如此,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便是:一个三年
打了三大仗、还做了一年地方官的人,能有多少时间变法?因此,完全可以判定
:吴起的变法方案根本没有来得及全面实施,便被对变法极其警觉的老世族合力
谋杀了。
吴起的变法方略究竟有些什么,值得老世族们如此畏惧?
史料并未呈现吴起如商鞅变法那样的变法谋划,而只是分散记载了一些变法
作为,大体归类如下。其一,均爵平禄。其时,楚国世族除封邑之外尚把持高爵
厚禄,平民子弟虽有战功也不能得到爵位,非世族将军即或大功也不能低爵薄禄。所以,均爵平禄是实际激发将士战心的有力制度,应该说,这是后来商鞅变法
的军功爵制的先河。其二,废公族无能之官,养战斗之士。其三,封土殖民:将
世族人口迁徙到荒僻地区开发拓荒,以楚国之不足(民众),益楚国之有余(土
地)。《史记·蔡泽列传》云:“……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
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
士,禁朋党以利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所列种种,除了战事,事实上还都只是尚未实施的方案。即或如此,楚国的
老世族们已经深刻警觉了,立即行动了。
吴起变法的失败,意味着根深蒂固的贵族分治具有极其强大的惰性。
楚悼王之后的战国时代,古老而强大的若敖氏式的自治老世族,已经从楚国
渐渐淡出。代之而起的,是有王族分支名义的昭、屈、景、庄、黄、项等非完全
自治的老世族。客观地说,后者的权力比前者已经小了许多,譬如私家武装大大
缩小,封邑也要向国府缴纳一定的赋税,对领政权力也不再有长期的一族垄断等
等。但是,在战国时代,这依旧是最为保守的国家体制。相对于实力大争所要求
的国家高度聚合能力,楚国依然是最弱的。
楚国之所以能在最后岁月稍有聚合,其根本原因在两处:一则是幅员辽阔人
口众多,二则是实力尚在的老世族在绝境之下不得不合力抗秦。统率楚军的项氏
父子,本身便是老世族,则是最好的说明。然则,一战大胜,老世族相互掣肘的
恶习复发,聚合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灭亡遂也不可避免。
包举江淮岭南而成最大之国,虽世族分领松散组合,毕竟成就楚国也。
疲软乏力而始终不振,世族分领之痼疾也。
摇摇欲坠而能最后一搏,世族绝境之聚合也。
战胜而不能持久聚合,世族分治之无可救药也。
兴也分治,亡之分治,不亦悲哉!
铁血文明 第十章 偏安亡齐
一、南海不定 焉有一统华夏哉
王翦战报飞抵咸阳之时,王城谯楼刚刚打响三更。
看罢战报,嬴政与尚在值夜的李斯蒙毅会商片刻,当即决断:留下蒙毅会同
丞相王绾处置王书房政务,秦王与李斯赶赴郢寿。鸡鸣时分,王车马队已飞出咸
阳兼程东去了。嬴政之所以紧急赶赴郢寿,是因为王翦在战报之外尚有一卷上书
:请对吴越岭南之百越部族连续进兵,一举平定南中国。依此方略,则牵涉诸多
方面须得一体谋划。秦王固可在咸阳召几位重臣就王翦上书议决回复,然终不若
与王翦当面会商更扎实。另一层原因则是,灭楚之战的完胜,证明了王翦当初的
大局洞察之深彻,接踵而来的诸多军政大计,嬴政都想听听王翦的评判。加之王
翦年事已高,夫人故去,此前似乎已有暗疾迹象,能否经得起再下岭南的劳碌亦
未可知。凡此等等,都使嬴政立下决断,无论咸阳有多少政事亟待解决,都得赶
赴淮南立定根本。
从关中直出函谷关,经河外进入鸿沟堤岸大道,再下淮北淮南,一路平坦异
常。赵高驾驭着王车第一次在如此宽阔的平野大道上长途飞驰,分外振作,将高
超的驾车技艺挥洒得淋漓尽致。一辆庞大的六马青铜高车平稳得如同水上行舟,
细碎的车铃声在风中连绵不断如编钟齐奏,整齐划一的二十四只马蹄时疾时徐如
同鼓点拍打,身后三千铁骑隆隆如春雷滚动,直是一曲别有况味的铁马铜车行进
乐章。出得安陵,赵高一回首正想问秦王要否歇息打尖,却见前座秦王已经鼾声
如雷,后座李斯直向他摇手。赵高恍然,手中集束马缰稍一收拢,王车立即变为
平稳常速。
“嘭!”鼾声立止,秦王嬴政脚下一跺。
“嗨!兼程疾进!”赵高立即明白,减速反倒惊醒了秦王。
虽有鼾声如雷,嬴政心头却始终萦绕着种种有待决断而尚未清晰的线头。天
下即将一统,亟待定夺的大事太多太多了。在接到王翦灭楚战报的瞬息之间,嬴
政倏忽感到了呼啸而来的“天下”泰山压顶般降临了。那一刻,一个念头骤然闪
现出来:嬴政,你扛得起这座“天下”泰山么?巍巍然矗立近两百年的六座大山
,已经轰轰然倒下了五座。打天下固难,然嬴政却强毅奋发一往直前,从来没有
过恍惚困惑,只有今日,当楚国这座最广袤的南国之山轰然倒塌时,他却没有那
种巨大的战胜喜悦,反倒是心头掠过了一片茫然……秦国的朝局该再度整饬了,
这是始终飘荡在嬴政心田的一端思绪。应该立起栋梁了,否则,他这个秦王当真
可能被这座“天下”泰山压倒,被这座“天下”泰山吞没。军力该如何重新部署?最后的齐国,重新泛滥的匈奴之患,死而不僵的燕代残部能否一体结束?果真
能够一体结束,六国贵族该如何处置?没有了六国王室的天下该如何摆布?老秦
国的法令要不要改变?等等等等头绪太多了,且每一个头绪都粗大得足以经天纬
地,嬴政也嬴政,你的才具足以胜任么……
“禀报君上,已经过了淮水。”
“好!停车歇息片刻,稍事收拾再见上将军。”
赵高这次没有再看李斯手势,一过连通郢寿官道的淮水大石桥便刹住了王车
,径自回首对秦王高声禀报了一句。整整一天都时醒时睡的嬴政蓦然一顿,双手
搓了搓脸庞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已经举起火把的马队,又看了看也是刚刚从朦胧
中醒来的李斯,这才吩咐了行止,扶着车轼便要下车。李斯捶着腿道:“君上小
心,我腿都木了。”正在此时,赵高已经一个纵身到了车下,将嬴政背了下车。
饶是如此,嬴政脚一落地便颓然软倒在了地上,不禁一边大笑一边连指李斯。赵
高说声明白,立即过去也将李斯背下了王车。李斯虽没有倒地,却也是一瘸一拐
地踉跄了几步才活泛过来。
火把之下,护卫骑士们一边大嚼着锅盔夹干肉,一边喂马刷马收拾马具。嬴
政与李斯则走到赵高看好的水边稍事梳洗,而后一边走动着活动手脚,一边举着
酒袋啜饮着马奶子酒,一边说叨起事来。嬴政说,老将军再下岭南,只怕撑持不
住。李斯说,老将军是该歇息颐养了,可平定百越事大,既得缜密梳理,又得威
权资望,一时无人可代老将军。嬴政兀自喃喃道,得有个办法,得有个办法,老
将军不能有任何闪失,不能有任何闪失。李斯说,君上莫担心,此事终得看老将
军气象如何,还是见了老将军再说。嬴政点了点头,望着遍野火把不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的歇息之后,王车马队整肃起行。大约四更时分,王车马队开到了
郢寿北门外十里之遥。嬴政突然一跺车底下令:“停车!城外就地扎营。”赵高
一心只想秦王进城好安卧歇息,闻令不禁愣怔了。李斯道:“深夜入城,君上怕
搅扰老将军。去传令了。”赵高这才恍然,连忙跳下车高声传令去了。不料,马
队刚刚开始扎营,便有一队骑士从郢寿方向飞来查问。李斯快步上前一看,原来
是都尉赵佗率兵夜巡,简短问答后连忙将赵佗领到了王车前。嬴政很是高兴,立
即便问大军驻扎并王翦饮食起居诸般状况。赵佗禀报说:“占据郢寿三日后,上
将军幕府便移到了城外大军营地,城内只留了五千步军;老将军从来严守军旅法
度,初更上榻五更操演,卯时准定进入幕府处置军务,从来未见异常。”嬴政皱
着眉头道:“李信不是中军司马么,五更操演此等事还要老将军亲临?”赵佗禀
报说:“依照军法,寅时操演只练阵法分合,幕府要做的只是号角起令,而后中
军司马巡视各营,原本无须统帅过问。然上将军与蒙武老将军却从来都是日日早
起,亲自下场与将士一起奔跑操演,李信曾多次劝阻,上将军依然如故。”嬴政
听罢好一阵不说话。赵佗便一拱手请求告辞,要立即赶回幕府禀报上将军出迎秦
王。嬴政却一摆手道:“将军莫走,一起等候。”赵佗大是困惑,却也没敢再问。李斯笑道:“君上不忍此时惊醒老将军,要等到天亮,将军便等了。”
“禀报君上:行营立好!敢请君上歇息。”赵高快步过来禀报。
“本王要候在这里,看着太阳出山。”
“君上……”
“小高子,教将士们打个盹,寅时末刻起行。”
“嗨!”赵高情知不能争辩,转身大步去了。
“来,将军且坐,说说军旅,想哪说哪便是。”
赵高铺好了一张大草席,又捧来了一坛黄米酒。嬴政与李斯赵佗席地而坐,
对着天边一钩残月,听赵佗海阔天空地说起了南下大军的诸般战事。末了,赵佗
说上将军正在部署对百越之战,只怕秦军要变一番模样了。嬴政与李斯都对百越
大有兴致,赵佗遂说起了百越诸部。赵佗说,越国被灭之后的近百年里,越国王
族大支主要分布在两地:最北边的越人聚居区是故越国的瓯水、灵水地带,人呼
瓯越,也叫做东瓯,首领瓯越王叫做摇,自称越王勾践后裔;再南的越人聚居处
,是闽水两岸与海边岛屿,人呼闽越,首领闽越王无诸,据传也是越王勾践之后
裔;其余越人部族则星散于五岭之南,人呼南海百越,以番禺越人势力较大,以
讹传讹也叫做南海百粤、南海粤人。这些粤(越)人部族多以渔猎为生,操持农
耕者有,但很少,其风习依旧是断发文身部族群居,轻捷剽悍聚合不定,大军应
对难处多多。
“将军何以对越人如此熟悉?”李斯饶有兴致。
“末将先祖为会稽越人,经商北上定居赵国,再也没有回去。”
“如此,将军家族是长平大战后入秦?”
“长史明断。”
嬴政高兴道:“好!我军若能多有通晓百越之人,南进会顺畅许多。”赵佗
说,还有几个都尉、裨将,也是南楚人或老越人,兵士中也有一些,人人都乐意
为南进效力。说话间曙光渐显,嬴政下令起行。车马大队跟着赵佗的小马队,辚
辚隆隆地开向了秦主力大军的营地。及至王翦蒙武闻报出迎,太阳刚刚挂上山巅。
“老臣料事不周,使王作旷野之顿,深为惭愧也!”
“老将军数十年驰驱战场,政一夜之野何足道也!”
王翦对秦王深深一躬。秦王对王翦也是深深一躬。这般君臣之礼闻所未闻,
此刻却如流水一般自然真切。李斯与蒙武等一班大将肃立两厢,感慨唏嘘不止。
尽管王翦步履稳健精神矍铄,但嬴政却分明看出,两年之间王翦是真正地老了。
眉毛全白了,眼袋更大了,原本颀长劲健的身躯有些虚胖了,沟壑纵横的古铜色
脸膛有了一片片斑痕;从来齐全的甲胄变成了柔韧轻薄的羊皮软甲,那一顶人人
熟悉的铜矛帅盔换成了一顶轻得多的将军皮冠,脚下的牛皮铜钉战靴变成了不带
铜钉的羊皮软靴。王翦一身唯一没变的,是那一领当年由嬴政亲自下令王室尚坊
精工制作的沉甸甸的金丝黑锦斗篷。这一眼打量过去,嬴政心头蓦然一阵酸热,
眼圈不禁红了……
“摆开军宴!为我王接风洗尘!”
蒙武奋然一声喝令,君臣将佐们立即轻松起来,络绎走进了聚将厅外赶搭的
军宴大帐。原来,王翦一接赵佗飞骑快报,立即与蒙武商定,召全军千夫长以上
将官,以迎王军宴觐见秦王。中军司马李信领命,立即聚齐了幕府护卫士兵,在
幕府大厅外赶搭了一座可容五七百人的连棚大帐。大帐的中央座案区设置在一排
固定联结的战车上,略有兵士推动,便可巡游全帐。李信又下令幕府炊兵营,军
宴酒菜一律改为楚三式:一鱼、一酒、一饭,使秦王一睹楚地风习。蒙武下令开
宴之时,李信与军士们业已忙碌了一个时辰,除了远处军营的将尉们尚未全部聚
齐,诸事已经大体就绪。
唯其军宴,一切实在简朴。除了中央战车前一片大将座案,其余将尉们都是
十人一张草席围坐,透着初夏阳光的大帐下黑沉沉一片。秦王嬴政一走进大帐口
,数百人刷的一声一齐站起,哄然齐呼秦王万岁,当真是雷鸣一般。蒙武下令就
位,帐中哄然一声坐下,五七百人整齐得刀切一般。王翦亲自导引着秦王嬴政登
上了中央战车落座,蒙武大步跨上战车一拱手高声道:“禀报秦王,军宴楚三式
:鲈鱼烩、兰陵酒、白米干饭!要否改换秦军战饭?唯待王命!”
“这,本王倒得问问将士们。”嬴政瞥一眼大案上的鱼酒饭,高声笑问,“
诸位说,若没有了锅盔酱肉呸,吃得下南国鱼米么?”
“吃得下。”一片呼应声显然没有力道。
“不好吃。”
“鱼有刺。”
“吃不快。”
“不顶饿。”
种种应答纷纭,嬴政不禁大笑起来:“老秦人敢说楚乡酒饭不好吃,好啊!
老秦人有得挑选了!郑国渠未成之前,老秦人敢这样说么?不敢!那时,老秦人
但能吃饱穿暖,已经是托天之福了。今日,秦人丰衣足食了,大出天下了,衣食
风物有得比照了……倏忽数十年,天地翻覆也!”嬴政火辣辣的声音飘荡着,可
大帐中却是一片寂然,几乎所有将士的眼中都泛出了泪光。嬴政的笑意也不觉消
散了,然话语却更平实清晰了,“话说回来。衣食男女,不同风习;四海山川,
不同水土;天下万物,纷纭有别。此,天下之大道也!今我大军南征,淮南距中
原已是千里之遥。远则远矣,唯其大道平坦,尚可有麦面牛羊间或输送,锅盔酱
肉尚可隔三差五猛呸一顿。然若进兵南海万里驰驱,锅盔酱肉,便只能在梦里得
见了……楚国不能归治南海百越,为甚来?没有大军南进!何以没有大军南进?
说到底,楚军耐不得苦战!其中之一,肚皮太娇,南海生猛克化不了!”大帐哄
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淹没了嬴政的话音。
“好!君上决断,酒饭不变!”蒙武高声宣令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举帐雷鸣般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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