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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寄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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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寄北把盘子放到书桌上,他开了盏小灯,灯光昏黄,只能照清他盘子里的面。他拿起叉子又卷了口面,刚放进嘴里,胃就突生呕吐感,叉子从指间掉落,周寄北下意识地捂住嘴,他双眼一瞪,恶心感像电钻击穿他的脾胃,他再也忍不住,抓着拐杖就冲进盥洗室。
  “。。。。。。”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地砖上,右手抱着马桶使劲地吐着。电钻似乎加足了马力在剜他的胃,五脏六腑都能从喉咙口呕出来。冷汗一瞬浸没后背,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寄北闭着眼伸手去摸索冲洗钮,他的五指抖得严重,以至于他按了好几次才听到水声。残羹胆汁皆随着水冲进了下水道,周寄北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他想撑着地站起来,可右腿无力地蜷缩,像是睡着了一样。
  六年了,他还是时常忘记自己残废了。总还以为自己能走路,总是以为。
  滴答,滴答。水晶球里雪花满天飞,小人跟着追。周寄北手捧着水晶球,都快将眼睛贴上去了。刚才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盥洗室爬出来,直到鼻腔吸到空气了,他身上的冷汗才蒸发掉些。可还没好一会,他又拄着拐杖往二楼走去。他揣着季琼宇以前送给他的水晶球一同上了楼。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等好不容易走到季琼宇的房门口,他才松了力气,身体贴着门板缓缓下滑。
  房里有声音。声似有若无地起,隔着一扇门减少了杀伤力,但周寄北还是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打开水晶球的开关,雪花又开始肆无忌惮地飞。周寄北追着那雪花的痕迹,盯到眼睛发酸。透明玻璃罩放大了他的手指,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显得可怖恕�
  声音似乎渐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周寄北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周寄北调大了雪花飞扬的速度,雪花如被碾碎的纸片,细细碎碎以狂速无乱地飞,就像拽着周寄北的心,从胸腔拉出体外,狠狠几爪,撕裂成片。
  小人也有转累的时候,渐渐地转速越来越慢,雪花也像没了电,黏在玻璃罩上戛然而止。周寄北眼底的光咻然一暗。
  而与此同时,隔着一扇门,姚轶正陷在季琼宇怀里,他裸着上/身,手指拨弄着季琼宇下巴处的细碎胡茬,他的脸还呈绯红,气息未匀。
  “周寄北。。。。。。对我敌意挺大的。”
  季琼宇扣着姚轶的腰,左手去拧他的脸。
  “贝贝性格就那样,小孩嘛。”姚轶捉住季琼宇的手握在手里,他低头摩挲着季琼宇的无名指,沉默片刻忽然说:“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不就没给你面子吃那蛋糕嘛,较真了?”季琼宇嗤笑一声,语带戏谑,手又不安分起来。
  “我和他较什么真。季琼宇,我什么时候搬过来?”
  “你想搬明天也能搬啊。”季琼宇抬起指尖从姚轶的肩头游离到他的手臂,指尖像在弹钢琴般,每每抬起落下,他便轻笑一声说:“春慈路到站了。。。。。。紫藤园到站了。。。。。。”
  “那周寄北呢。。。。。。他还住这儿?” 季琼宇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僵了。他一把将姚轶掀翻,只手扣其下颚,逼近道:“我说了,我不可能不要他。”
  姚轶也毫不客气地怒视他,伸手一把扯起季琼宇的睡袍,他不甘示弱地反讽:“你都养了他六年了,还准备养几年?他都十八岁了,你该尽的责任也该到头了。。。。。”季琼宇被戳了死穴,脸色便更加难堪。他下了床,趿着鞋冷冷地说:“你回去吧。”
  “。。。。。。。。季琼宇!”
  季琼宇一下子把门拉开,脚还来不及踏出去,整个人都像石块僵在原地。周寄北还抱着水晶球坐在地上,他本靠着门板,却又因一瞬间没了支撑,整个人摔到一旁。
  “贝贝!”季琼宇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周寄北嗅到他身上粘着的气味,忽然伸手推了一把。
  “。。。。。。。”周寄北扯过拐棍迫使自己重新站起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掉头往下走,右腿无力地蜷在地上,像是拖着一尾累赘。
  “贝贝!”季琼宇想去扶他,却不得空。周寄北拼了命地往下走,季琼宇想碰又不敢碰,只得跟在他身后,一双手时刻虚扶着,以防他跌倒。
  周寄北下了楼又是一身地汗,季琼宇跟着他进了客房,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解释。他咬了咬嘴唇,一时之间竟也无言。
  周寄北撑着床沿坐下,他用双手抱起右腿,喉底同时发出刺痛的哀嚎。季琼宇心一颤,连忙蹲了下来,他满脸心疼,直接撸起周寄北的裤腿,替他揉起伤腿。
  周寄北眼皮微垂,就着这个坐姿,他能看见季琼宇的发顶。膝盖处渐渐传来热度,温热化解着疼痛,治愈表面的伤。
  “你想要我走吗?”周寄北忽而开口,叫季琼宇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头。他满脸的惊慌失措,让周寄北一度产生了错觉,错觉以为季琼宇舍不得他。
  “不会,贝贝你怎么这么想。。。。。我。。。。。”
  “那你爱姚轶吗?”
  “。。。。。。贝贝。。。。。”
  “爱吗?”周寄北似乎不依不饶,每一字一顿的攻击性都极强。季琼宇抿了抿嘴唇说:“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了。”
  “在一起不代表爱。”周寄北弯**直盯季琼宇的眼睛,目光之外的压迫性更像是在自焚,他抵住季琼宇的额头,不予他退路。
  “。。。。。。”季琼宇一下子扣住周寄北的后颈,使着蛮劲把他拉开,周寄北始料未及,想要抬手去抓季琼宇的手,却没了机会。
  “睡吧,很晚了。”
  “你总是逃避问题。”周寄北瞪着季琼宇的背,声音冷然。
  季琼宇本要按下门把手的动作一滞,他的喉结不由地一滚,仿佛吞下了烫油一桶。他回过头望向周寄北,声音比平日更显冷淡。
  “你想知道什么?”
  周寄北的眼睛一瞬不瞬,眼中仿佛射出张网,直取季琼宇,将他裹住、收敛、再扎紧独占。
  “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行。出来混都要还的。


第4章 
  “你爱我吗?”周寄北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是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季琼宇闭了闭眼,他似感烦躁,手指一根一根地被迫从门把手上撤下来。他转过身,脚步似乎很是沉重,脚掌挪得拖拉,脚后跟移得不情不愿。
  “贝贝。”季琼宇在周寄北面前蹲下,他双手交叉,十指似是纠结地来回揉捏,最后他犹豫着扣住周寄北的双膝,头却低垂着,不敢看他。
  “贝贝。。。。。。季叔叔,作为长辈当然是爱你。”
  “那除了长辈呢?”周寄北伸手覆住季琼宇的手背,他将季琼宇的手握到掌心里,低头细细地摩挲着他的手指,他的动作轻柔又小心,突然,他抬头轻笑一下说:“你食指边上有根倒刺,我替你拔了。可能有些痛,忍一忍。”
  季琼宇刚要阻止,周寄北已经动起手来,他捏着倒刺的一头,轻轻一扯,季琼宇微皱眉头,忍不住抽了口气,周寄北将唇贴近,他伸出舌头轻轻**一口手指,然后低头朝着季琼宇弯了弯眼睛。
  “不痛了吧。”
  “周寄北!”季琼宇一瞬间拔高了声音,他猛地抽开手,并顺势推了周寄北一下,周寄北瘦弱,吃了他这一记,差点从床上翻下来。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床沿,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他将床单抓得很紧,紧到都皱了形,五指无措地揪着,手指骨节刷白,就和他的脸色一样。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拉开又决绝摔上。周寄北从门缝中看见季琼宇气急败坏的背影竟然笑出了声。
  他叹了口气,弯腰抬起双手将自己的断腿搬上床。他掀起裤脚,伸手试探性地抚过断腿上的每一处伤疤。皮肤表面上的伤疤大大小小,有深有浅。有些是旧伤,有些则是新添的。周寄北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眼睛像把上了膛的机关枪,在有效的射程范围内毫不留情地扫射、弑杀。
  突然,他的眼睛蹭然一亮,眼底死水忽被唤醒,带着濒临死亡的冷温将自己按入其中。他把手伸向了枕头底,一片薄如蝉翼大小的刀片被反握住。刀片泛着冷光,带着刻薄的力度绕在周寄北的指间。
  “嘶。”周寄北还是不忍吸了口气,他转动着手腕,刀片带着锋利的力度划过周寄北的右腿。一道长约七公分的口子顿时在他的大腿根上绽开。那伤口像今晚盛面的盘子,弧度偏弯,前端翘着皮,中端冒着血,末端被血渗透,盖在皮肤上。
  周寄北后仰着脖闭着眼。脑海里都是季琼宇。推搡自己的季琼宇、朝自己发火的季琼宇、和姚轶做/爱的季琼宇。周寄北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右边的大腿,才发现那儿几乎已经布满了刀疤。皮肤近乎已无完好之处。
  下次就没地方割了。不过季琼宇从没发现过,因为他都往大腿根上割,季琼宇哪有机会看。季琼宇也懒得看。
  周寄北抽了纸巾将刀片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重新塞到枕头下。他有些困难地躺了下来,大腿因辗转摩擦而渗出剧痛。
  每回姚轶住在这儿,他都疼得睡不着。
  一夜无话。到了隔日早晨,姚轶早早地下了楼,他裹着松垮的睡袍,胸口微敞。季琼宇正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余光瞥见姚轶正走过来,就转头冲王嫂说道:“王嫂,煮一份小馄饨,不要葱,放点虾米。”
  “好的先生。”
  “等下你送我去老叶那儿,我得去交份资料。”姚轶习惯性往季琼宇怀里一靠,季琼宇搂着他的腰捏了两把,再将人稍稍松开。
  “好,那你先去换衣服吧。”
  “嗯,我。。。。。”姚轶话音刚起,就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季琼宇不明,跟着抬起了头,脸色顿时一僵,嘴角的笑已然都快挂不住了。
  周寄北推着轮椅从客房出来,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棉衬衫,身下却穿一条未过膝的休闲裤,半条腿都露在外头。
  姚轶和季琼宇对视了一眼,后者率先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周寄北到身边,季琼宇抬手掩嘴轻咳了一声,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
  “贝贝,大冬天的怎么穿那么短的裤子?”
  周寄北伸着脖子望正在厨房忙活的王嫂,他吞了吞口水,感觉喉底干燥,似着了火。急需一些热水热汤的东西润润嗓。
  “贝贝。”季琼宇又喊了一遍,这声听着有些严厉,迫使周寄北不得不抬头看他。
  “想穿就穿啦。”周寄北随口一答,碰巧这时王嫂端着小馄饨走出来,周寄北眼尖发现,连忙抬了抬手说:“王嫂,我想吃小馄饨。”
  “。。。。。。”姚轶连手都伸了一半,此刻进退两难。周寄北压根都没看他,只是用双手撑着下巴,声带撒娇。
  “王嫂,我饿了。”
  “先给贝贝吃吧。”姚轶将手一缩,以眼神示意王嫂,王嫂眼露抱歉,转身便将馄饨端到了周寄北的面前。周寄北捏着汤匙凑近一闻,肉香混着虾米的香气扑鼻而来,周寄北满足地喟叹,他刚准备盛一个吃,碗却被一只手挪走了。
  “王嫂,再去煮一碗。”季琼宇把腕推到一旁,顺便再将手边的椅子拉开,他扣住姚轶的手腕让他坐下。
  “你先吃吧,还赶着上班呢。”姚轶倒是十分惊诧,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季琼宇,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瞥向周寄北,发现他正低着头玩手指。
  “吃饭本来就慢,还不快吃?”季琼宇似乎是没了耐性,口吻发得很急,周寄北一句话都没说,又低头拨弄着手上的小口子。等剥调了两层皮,他忽然将轮椅调了个方向。
  “上哪儿去?”季琼宇的口气不冷不热,周寄北瞥过脸看了眼姚轶面前的馄饨,嘴角带笑道:“上学。”
  “不吃饭就上学?”
  姚轶用手肘碰了碰季琼宇,眼尾不客气地剐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埋怨。
  “贝贝,这碗馄饨我还没动过,你饿了就先吃吧。”姚轶端着馄饨走到周寄北面前,他甚至细心地替他将汤匙的方向调了个面。
  周寄北本来垂着眼,这时缓缓抬起了头。他歪着头紧盯着姚轶脖子上的某个痕迹,瞳孔越缩越紧,紧到都快将自己勒死。
  “啪!”地一声,周寄北一扬手将馄饨掀翻在地,滚滚热汤顿时泼在了周寄北到腿上和地上。姚轶惊呼一声,人都忍不住跳脚。
  周寄北却仿佛全无反应。热汤浸湿了他的裤子,覆在他满是伤痕的大腿上,疼痛如山倒,周寄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季琼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姚轶拉过,急急忙忙地检查。
  “有没有被烫伤?”
  “没事。。。。。”姚轶连连摆手,他不过是被溅到了些汤汁,弄脏了衣服罢了。
  “啪!”
  “琼宇!”
  “先生!”这一声叫所有人都不忍叫了出来,周寄北的头偏向一边,额前的头发都被打乱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脸,眼珠机械地转了转。
  “给姚轶道歉。”季琼宇怒火中烧,几乎是怒不可遏。他扯着周寄北的手腕使劲地往前拽,周寄北那截纤细的手腕似乎都能被他拧断。
  “不用了。。。。。我没事。。。。。”
  “给姚轶道歉!你听到没有!”
  周寄北感觉从手腕处、大腿根传来的两种疼痛。前者是粗暴直接的,是直传神经末梢的疼;后者是入侵型的,带着火辣辣的、火烫灼心般地疼痛,是直劈人魂的。
  还有一种,大概就是。。。。。被刀子捅着心的感觉。刀子尖锐,很粗暴地撕裂着心脏,直白又血腥。
  周寄北的脸肿了半边,他困难地动了动手指,企图挣扎,却被疼痛所阻挠。
  “对不起。”
  季琼宇气得下颚都抖,他狠咬过嘴唇,然后咻然松开了手,周寄北的手没了着力点,一下子砸在轮椅扶手上,骨头砸在冰凉金属上,听来惊心动魄。
  “王嫂,把地收拾一下。”季琼宇似乎都不愿再看一眼周寄北,他忿然至极,转头就走。姚轶看了看周寄北,眉头紧蹩,一张嘴开了又合还是没说一个字。
  周寄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一塌糊涂的裤子,头一回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姚人不坏。各位母亲冷静。


第5章 
  季琼宇的高中语文老师叫周鹊。周鹊出生在农村,父母一辈全是靠种田为生的,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连同周鹊的名字,都是抬头看见一只喜鹊鸟后,随口扯得。但他们却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拼了命得供周鹊进县城上学。周鹊也很争气,高考过后,变成了全村唯一个大学生。
  他背井离乡,两手空空,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和不安只身来到S市。
  往往一无所有的人,发起狠来才会有股飞蛾扑火地劲儿。每每天还没亮,周鹊已经起床学习。宿舍里靠墙最里的一张床总是空的。
  他像刚刚摸到金字塔边的小人,如同跌入深海便抓住浮板的溺水者在自改命运。
  后面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的。周鹊以极优秀的成绩从A大中文系毕业,同时被市五高中递了橄榄枝。
  他就是在那里认识季琼宇的。季琼宇那会儿反倒是个有些乖戾的学生。青春期的反叛在他身上格外明显。他厌烦学习,不是翘课就是睡觉。周鹊往他家打电话,季琼宇就捏着鼻子,学他老爸那故作深沉的声音说:“周老师啊,季琼宇生病啦,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要变成戆大(傻瓜)了。今天不来上课啦。”
  季琼宇学不来他爸的精髓。他爸说话确实喜欢上扬尾音,但他爸烟抽得凶,声音时常嘶哑。而季琼宇的声音很干净,带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元气,就算是刻意压嗓,一听也就露了馅。
  周鹊在电话另一头不忍一笑,他清了清嗓故意说:“这样啊…季琼宇,你爸就站在我旁边呢。”
  “……啪!”电话被猛然挂断,耳朵旁只剩下冗长急促的盲音。
  周鹊失笑般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季立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总是这样,一礼拜总得逃一次课。回回都得模仿您。”周鹊转身给季立文倒了杯水,季立文连忙伸手去接。
  “这个浑小子,我回去就抽死他!三天就得打一顿!三天不打,第四天他就皮痒了!”季立文恶狠狠地骂,他下意识地猛喝了一口水,结果因为喝得太急,水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季立文一瞬间涨红了脸,他躬身曲背,手抓办公桌沿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鹊见状连忙替他顺背,季立文几次摆手说没事。一张脸半红半白,像开了染房。
  这家人都挺有意思。周鹊心想。
  季立文是个真男人,说揍就揍。季琼宇经过连续两天的皮带伺候以及——不读书将来就去捡垃圾等种种言语恐吓后,忽如一夜惊坐起,再也不敢逃课,尤其是语文课。
  他见了周鹊便想起被他爸支配的恐惧。如同老鼠见了猫,鸡见了黄鼠狼。一副膏药贴到痛处,变得说一不敢说二。
  一来二去地,季琼宇反倒成了同周鹊最熟悉、最亲昵的人。等到季琼宇高中毕了业,仍旧与周鹊保持联系,一年总会回学校看望一次周鹊。
  而周鹊在那几年里,人生也随之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他同邻校的女老师相爱了。爱情如天雷勾地火,来势汹汹,情难自控。
  周寄北的出生是一个意外。随之而来的现实—地位的悬殊、家世的门户不当、飘摇不定的不安感抵过所谓的海誓山盟。在一起很难,分开却很容易。
  周鹊也头一回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被生活棒头当喝的滋味。它不是平静如水的,是死水微澜的。有时候还带着滂沱大雨,狂风怒号打得你措手不及。
  你以为是你在过生活,实际上你已被生活手刃数次,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周鹊带着周寄北回了农村。他最终还是没有被这座城市所接纳,虽然人人都说五光十色潋滟好,他却只见到了冷漠同残酷。
  季琼宇似乎也和他断了联系。没了手机通讯,邮政又时常将信件弄丢。时间久了,好像双方都忘了彼此。不刻意提及,也已无处可寻。
  但殊途同归,相逢也许还真曾相识。
  季琼宇大学毕业后,就接盘了他老爸的公司。浑小子长大了倒也拎得清了,分得清主次了。年纪轻轻,做起事来倒还有一套,摆得平下面的人,也压得住董事会那些老人。季立文宣布即刻退休,要回老府颐养天年。
  季琼宇哀嚎无果,一人拆成十人用,早上刚从广州回来,这会儿又急急忙忙往别市赶。
  “季总,委屈您坐这车了。农村不比你们S市,条件艰苦了些。”
  季琼宇坐在大蓬车里,车子随着泥泞路不断颠簸,车内空间狭小,腿脚都难以舒展。不过季琼宇倒是一声都不抱怨,他好脾气地笑笑说:“没事,穿过前面那条路就到了吧。”
  “对,马上就到县城了,我们的人会送您去机场。”
  “好。有劳了。”季琼宇扭过头看路边,眼睛快速地掠过。周边的电线杆东倒西歪,上头油漆斑驳,枯树横了半截在路中间,烈头烧得火辣辣的。
  季琼宇刚准备收回视线,忽有一人从马路对面经过,这人穿一件有些粗制滥造的棉麻衫,人很瘦,像张纸片,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怕是来阵风就能被吹倒了。
  季琼宇歪了歪头,阳光刺着他的脸,导致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他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于是他抬手敲了敲司机的椅背。
  “对不起师傅,麻烦您停一下车。”所有人都一愣,司机抬眼扫了下后视镜,确认后面安全后,推着方向盘在路边停了下来。季琼宇似乎很着急,车子刚一停,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几步快速穿过马路,等他跑到那人面前,他忍不住惊呼:“周老师!”
  周鹊猝不及防地抬头,他表情一怔,瞳孔急速收缩几下,他迟疑片刻才抖着嗓子说:“……季琼宇?”
  “周老师!真的是您!”季琼宇很是惊喜,周鹊也难掩激动,他扯过季琼宇的手,忍不住地上下打量他,嘴唇皮微微泛抖,眼底一下子便湿润了。
  “都长那么高了…真好,都成大人了…”阔别多年,两人都仿若变了很多,却又都还存有当年的影子。
  “周老师…您还好吗?”
  。周家
  “琼宇,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随便坐。”周鹊颇有些慌张,他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废纸掳走,抬起袖子将缺了角的椅子擦了擦,再递给季琼宇。
  季琼宇万万没有想到周鹊落魄至此般地步,他草草地扫了一遍四周,发现墙面斑驳,漆面都掉了一地,露出生锈的钢管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墙。他心里一紧,喉头似被一只铁手生生拧住。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季琼宇勉勉强强在那缺了角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好像难以承受季琼宇的体重。
  突然,屋里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一双小脚从门槛跨了出来,他双手捧着一个瓷碗,小心翼翼地朝着季琼宇走去,待走到身边,他才将瓷碗轻轻地、轻轻地放下。
  “琼宇,这是我早上刚做得酸梅汤,你喝一碗解解暑吧。”周鹊将周寄北拉到身边,怜爱般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温柔地说:“寄北乖,这是季叔叔,爸爸以前的学生。”
  季琼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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