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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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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的凉气还没散,就听见门外府里的仆人在叩门,“咚咚咚——”极其单调又扰心的动静,安容把笔搁在笔架,眉头紧锁,小陈侧头瞧了瞧,觉察出安容的不悦,随即小声问道,“大人,要去开门吗?”
小陈作欲走的动作,安容摆摆手止住了他,瞥了雕花木门,沉声道,“进来。”
仆人进屋,依次对二人拱手,才毕恭毕敬地陈述今日的事儿,“大人,府门外来了一名女子,说是认识您,她说她叫…春蕊。”
安容面容无大波澜,这个名字也丝毫没有牵动他心里的弦,只是淡淡回拒,“不见。”
倒是小陈听在耳里,提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春蕊”二字,转而献宝似的对着安容,“你看,是这样写吗?”
那因为略略微笑而更加下垂的眼角,晃神间,好似阿七又回来了,安容叹声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了。
这厢仆人还哈腰弯背,诚惶诚恐地等着吩咐,安容突然间心情不错,改了主意,“领她去正厅,我随后就来。”
安容从笔架上再拿一笔,展开一张新的宣纸,提上新诗一首,温和说道,“今日再练练这首诗,回头我要检查。”
说完搁下笔,便离了屋子。
正厅里,屋梁高悬,厅堂敞亮,初入时甚至有一丝阴凉感,春蕊却是满头大汗,在紫檀木太师椅前踱来踱去。
忽闻一阵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春蕊赶忙出屋相迎,安容没有说什么,进了屋直接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丫鬟连忙去伺候茶水。
春蕊走至安容跟前,先是“噗咚”一声下跪,然后便语带凝咽道一声,“伶公子——”接下来的话语皆吞没在她沙哑的抽哭声中。
这一招使得极妙,先是自降身份跪地求人,让别人平白无故受了这么一拜;再者哭音颤心,但凡有点怜香惜玉的人都会不忍拒绝她。
但安容恰恰相反,一来他因为阿七的缘故,对这个侍奉自己多年的丫鬟并无多大好感;二来,他十分不喜欢别人叫他“伶公子”,今日要不是小陈的一句无心之言,他甚至不会来见她。
“何事?”安容眉尖一挑。
听闻这话,春蕊喜从心来,以为这事十拿九稳了,止住吧嗒吧嗒的哭声,陈述道,“奴家男人是贩卖茶叶的,前几日给百里巷的吴侍郎府上送茶叶,手下的人嘴巴不干净,冲撞了吴府的管家,这……奴家男人就被关进了大牢。伶公子,求……”
安容敛眉不悦,冷清言语,“你回去吧,这个忙我帮不了。”
春蕊先是呆滞住,而后反应过来,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一大片青紫的印子,“伶公子,求求您!奴家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求求您!”
“够了!”安容喝声止住,“你回去吧。”
丫鬟正好端茶来厅,安容微微阖目,凝神片刻,掀开杯盖,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安容用杯盖轻掠茶杯,好让窜涌而上的热气散去,重复一个动作许久,春蕊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安容漫不经心丢下一句,“你回去吧,跪再久也没用。”话毕,轻呷一口茶,热茶入喉,只觉着嗓子里难得的清润,舒服极了。
春蕊不死心,继续哀求,“看在奴家尽心尽力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公子,您帮帮我吧。”
安容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与之多说,只等这热茶吃尽,便起身回房,那孩子的诗估计还在练着呢。
春蕊依然跪地不起,她心中方才的期待已渐渐落空,粉妆残面,现下的模样定是狼狈不堪。不知怎的,春蕊竟在这无措的时候,能眯着一双眼,对着昔日的主子说起了从前的事儿——
“馆子被官兵抄后,我就回了老家,嫁了人,日子正是慢慢变好的时候,可谁知竟会生出这样的事儿。公子,您不帮我,也罢了。我再去寻寻别的法子……”
话虽这么说,但春蕊心中,还是希望能触及点到安容的同情之心的。
春蕊的话刚说完,安容正好饮尽最后一口茶,起身便走了出去,临了转头看着春蕊,“这里没有伶公子。”
“大人,奴家知道了。”春蕊此刻才是彻彻底底失望了,她不好,别人也别想好,于是复又冷声道,“对了,我前阵子还碰到了阿七。”
安容本已走出数步的身子,猛然回身,眼睛瞬间由黑白转为猩红,连声音都带着颤儿,“你说什么?”
春蕊以为自己戳人不堪过往的目的已经达成,扯大嗓门说道,“大人,我说,我前阵子碰到了阿七。您不会不记得他吧。”最后的那句意味深长,夹带嘲讽。
这算什么?梦?还是虚妄?安容二十七的生涯中,第一次体味到浮生若梦的滋味,他甚至开始沉溺在这一方梦境里,这比他以往做过的任何梦都要真实,都要让他的心大力地发颤。
许久,安容都斜倚在门沿上,身上突然间的虚浮无力,他只得如此才能强撑着立在此处。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轻,还带些恳求的语气。
连春蕊都发现了他的异样,愣在一旁,嘴里的话也没有再说。
安容的面色突然的苍白起来,眼眶里似乎溢出点水来,他又低言低语对着春蕊说起了话,“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我答应你去救你相公。”声音非常清徐,他怕自己声音太大,吓着了面前的女人,以至于她说不出话。
春蕊转悲为喜,“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安容不想听这句,低声又说道,“你再说一遍。”
“阿七的事儿吗?”春蕊想了想,她好像刚才只提到了这人,“我几个月前在四平县碰到了他跟秋官,他倆在摆摊卖饼。”
“他……他在卖饼?”安容说着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便滚落而下,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当下的心境。那是种既害怕又惊喜的复杂心情。怕是一场虚空,喜是为何?自然是已死的人也许还活着。
安容倚在门沿处伫立许久,等待自己起落的心情稍稍平复,转而又问了春蕊许多话,春蕊都一一回答。
安容此刻就一个想法,他得去趟四平,哪怕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而已,他都要去亲自看一看。也许,他的娘子真的回来了。
第70章 重逢
安容连夜赶往了四平,无月,星稀,整条道上除了达达的马蹄声,再无其他动静。如此快马加鞭,大概明晚便可到达,安容的手紧紧勒住缰绳,太过用力手心都沁出了汗。
脑海里盘旋着过往的事儿,历历在目,很是清晰。
离四平越来越近,安容心中忐忑不安,本以为死去的人居然还活着,那他当初为什么要走;还有,一会儿见着他,这开口要说些什么;他还想问他,阿七你有想我吗?
进了四平县内,县城不大,跟当地百姓一路打听,很快便找到了临邑街,再按照春蕊的提示,街头左数第三户人家便是。
奔波了一天一夜,面容憔悴,衣衫染上黄沙灰尘,安容把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抿整齐了,方才扣起门扉。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门“吱呀”一声,来开门的人正是本已生死相隔的阿七。
两人对视许久,安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怕眨眼的工夫这人又没了,阿七就傻愣愣地杵在门口。直到里头传来秋官的声音——“谁来了?”两人才如梦初醒。
“小容,你来了啊。”阿七先开的口,声音很平静,就像相识多年的好友来家中拜访,主人出门迎接那般。
安容喉头滚动一下,抑制住喉间的灼烧感,“嗯。”
阿七转头冲里面喊道,“秋官,是伶公子来了。”
秋官不知安容本名,阿七与之解释,称呼安容为伶公子,这话没说错,可有心人如安容,却觉得分外刺耳,似乎在有意划开沟壑。这三人中,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
秋官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那一瞬间,安容的眼睛死死盯住秋官怀里的娃儿,先是觉得荒谬,然后像是被人扯住了心,疼得难受。
阿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知道他误会了,秋官难以忽略安容晦暗难明的目光,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屋内就剩下昏黄的烛火还在闪着明灭的光,安容的面容,一夜风霜,除了嘴角的皲裂惨白,还有那双眸子几无光亮,净是落寞。跋山涉水来寻你,你却已有家室。安容此刻的心里只想问他,阿七,你心里有我没有?但他不敢问,男人成家已娶妻,况且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无言,阿七笑了笑,眼角更加下垂,一如从前,“进来吧。”
安容坐上长条凳子,阿七给他倒了杯水,“喝点水。”
一夜不眠不休,不啖不饮,安容的脸色很不好看,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眼神盯着桌上的水出神,却也不喝。
阿七这心里也不好受,他不喜欢这人颓丧的样子,他该是得偿所愿意气风发。突然间的静默,中间相隔的是三年断裂的光阴。
“我没有娶周小姐。”良久,安容突然说道。
阿七点手忽然顿了一下,紧接着,内室一阵婴儿哭闹声,哇哇呀呀,还伴着秋官软软黏黏的哄睡声。安容难自控地将视线投向内室,一股酸涩在心底漾开,他开始嫉妒起屋里的那个女人,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如鲠在喉,安容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令人窒息的灼烧感愈来愈烈,只能不停摩挲手背,来缓解这蚀心的疼。
阿七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你坐着,我去给你去弄点吃的。”
给他摊了块饼,煮了点粥,阿七做完这餐,赶紧给安容端了上去。
“我现在就在这条街上卖葱油饼。”阿七还伸手往南边指了指,“日子还行,你过得好吗?”
“我,也还好。”安容细细咀嚼着手里的饼,再慢慢喝着粥,吃得极慢极慢,他怕自己吃完了,阿七就得回里屋陪他的老婆孩子,就不管他了。
这种卑微难自控的念头,像杂草一样在安容的心头肆意丛生,越长越长,越生越茂。心上一片荒芜,从此再无春秋。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安容自觉再无理由呆下去,眸色暗淡,“阿七,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只是,他刚来,又无亲戚在此地,能回哪儿去。当然这只是阿七暗想的,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说,“要走了啊,我送送你。”
阿七把安容送到附近的一家客栈门口,两人都顿住,阿七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鞋,安容则是凝视着阿七,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两人的关系中,阿七在试图理清那两条交错的线,可安容,却希望这线越缠越乱,把他倆生生世世都缠在一起才好。
“阿七,你回去吧,我明儿去看你。”
这是安容第二次说——我明儿去看你。他怕阿七不知道,怕他不在家等他,更怕他又像三年前那样突然间消失的一点踪迹都不剩。
“小容,你赶了一天的路吧。”
安容猛然从心底滋生出点喜悦来,他的娘子还是关心他的,那种卑微的喜悦令他想哭,却并不能落泪,只是沙哑地应了声,“嗯。”怕阿七忧虑,又小心翼翼加了句,“不累。”
阿七怔怔地望着安容,“你好好歇息一宿,明天回广陵城吧。”
此刻,如果安容手里有一把刀,他真想二人就此了结了,大不了来世再重新开始。
你看,这个人多狠心啊,自己刚来,他就要逼着我回去,他好去回家陪他的老婆孩子,他们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是我的家呢?我的家早在三年前就没了。
“明儿不是说好去看你的吗?阿七,你赶快回去,我进去了。”
说完安容就匆匆进了客栈,他不敢再听这人说下去,他怕从那人嘴里听到更绝情的话。躲在客栈门口,安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窥视着阿七的一切动作举止。
阿七没站多久,也就回去了。安容连忙跨步出去,看着远去的背影,哪怕阿七的身影早已隐在黑夜里看不见,他也没舍得离去,一直目视前方。黑夜如幕,掩盖了世间的爱恨情仇。
很久很久,安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远方大喊,“娘子——”
可是无一人回应,只有客栈的账房先生惊了一下,陡然惊坐起,嘴里牢骚抱怨了几句。安容付了钱,上了二楼的客房。
第二日,阿七的葱油饼摊子前,多了个谪仙般的人,周围卖猪肉的大兄弟,还有那卖布匹的大婶儿,都好奇问,阿七,这人是谁啊?
阿七笑笑,没答他们的话,秋官瞥了眼这两人,从阿七背上抱下孩子,“阿七,我带娃儿先回去。”
秋官走后,安容就帮着阿七收钱,忙活了两个时辰,上午已过去大半,阿七看看日头,准备收摊回去。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安容忽然问出这话。
“叫牙崽。”
安容嘴里叨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这要是他跟阿七的孩子就好了,可阿七是个男人,不会生孩子,不然自己一定要让他生一窝儿,让他有眷念的理由,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一个人躲到别处去。
“阿七,我能留在这儿吗?”
阿七收拾摊位的手顿住了,脸上是不解的神色,“留在四平吗?那你不当官了吗?”
“你要是让我留下来,我就不当……”
安容话还未说完,阿七却打断了他,“小容,可我已经成家了啊,咱们总不能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吧。”
这话真狠,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截断了,其实安容不是没有生过这样的糊涂心思,他昨儿躺在客栈的床榻上,想了很多,要是阿七不嫌弃他,他愿意跟他们住在一块儿。就搁一个屋檐下呆着,他只要天天能见着他的娘子就好了。
多么荒唐可笑的想法啊,可是安容昨夜却因为这个荒唐想法而热血喷…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是现在,连这点糊涂心思都是奢望。
“你回广陵吧。”阿七一面忙着手里的活儿,一面说道。
“我不回去……那里又不是我家……”后面的那句话安容说得很低,阿七自然是没听见。
很久很久之前,这个世上,安容就只剩下阿七这一个家人了,他像一个顽劣的孩童尽情挥霍着阿七的纵容宠爱,却从不回报以同样的爱。他想,家人嘛,反正永远也隔断不开,所以他凭着自己的性子去娶妻,他甚至还把阿七送到城郊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家人突然撒手不管他了,这个少年才开始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是这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阿七没再理会安容,收拾完摊位,一人推着小板车往家走。
安容望着离去的男人背影,再一次,他又被丢在了身后。昨儿他赶马来的路上,甚至开始幻想重逢的那一刻是个怎样的场面。再次见到阿七,自己一定要假装嗔怒狠狠责备他一番,然后看着这人低眉顺眼满脸委屈的小模样,再把他搂进怀里,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上一句,阿七,我想你了。
只是现在,他除了面对这一方冷清的背影,还有阿七的妻子孩子,他什么也没有了。他连说那句“我想你了”的资格都没有。
第71章 纠缠
寻常百姓家,粗茶淡饭,谈笑风生间,别有一番乐趣。
当安容失魂落魄地从外面回来时,见到的就是阿七跟秋官有说有笑的场景,饭桌上搁了三副碗筷,一盘韭菜,一盘小鱼咸菜,还有一坛子酒。
“阿七,我回来了。”声音很轻。
明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但这话从安容嗓子眼里冒出来,那就变了味儿,多少有点沧海桑田的感觉。
回来回来,有家才能回,可安容的家又在哪儿呢。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阿七招呼他上桌吃饭,今儿特地备了酒,秋官也差不多猜出点什么,她夹了几筷子菜,托着碗,回房去吃了。堂屋之中,饭桌之上,就只剩下两盘菜,一坛酒,还有这两个男人。
阿七给两人的碗里都满上酒,酒从碗口溢出,流到桌上,湿了一大块。阿七举起碗,一口全喝了,砸砸口舌,全是桂花的清香味。
阿七醉眼迷离,这会儿双颊已有些许坨红,“在……前头赵老头的酒铺里沽的,他说是上好的桂花酿,五十文钱。”
这样的阿七是安容从未见过的,惺忪醉态,那双下垂的倒三角眼里此刻却流露出复杂情绪,安容抿唇不语,定定地望着阿七。
安容也拿起碗,一饮而尽,唇舌间也是淡淡的桂花香。
时间上的错乱荒唐,二人闭口不提。
“阿七。”面对一室的酒气与凝重氛围,安容艰难开口,“让我回家,好不好?”近乎哀求,这般低声下气的安容,要是搁以前,阿七肯定舍不得看他这样。那个时候的阿七啊,哪怕安容稍一皱眉,他都会心神不宁许久,恨不得替安容把那份烦扰给受了。
物是人非,是这世间最要人命的东西。明明景儿还是昨日的景儿,可偏偏人却不是昨日的人。
阿七笑了笑,扬着似醉非醉的脸,“小容,你要回哪个家啊?”
“阿七,我没有娶周小姐。”
安容重复昨日的话语,他没有娶周小姐。大概是年岁渐长,人也老了,这话不是昨日刚提过嘛。
阿七没有接安容的话,再给自己倒了一碗,还是一口全喝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阿七倒头伏在桌上,侧头看着安容,安容也自上而下望着他,目光的交汇,是彼此都隐忍不提的心事。
平化十二年夏,也就是五年多前,丫鬟春蕊的无心举措,阿七稀里糊涂地走进二楼廊尽处的那间厢房,安容塞给了他点蜜果零嘴儿,阿七整个人方才开始陷进这场无处着力的情爱里。那个时候,阿七喜欢悄悄蹲在二楼的走廊里伴着安容屋里的烛火熄灭,守着自以为是的家。后来心中的人渐渐跟自己有了纠缠,哪怕这纠缠始于愤恨与尊严,阿七还是开心的,他感恩戴德,尽心尽力“服侍”安容,哪怕对方说些再难听的话,阿七都能忍住不去计较,他小心翼翼地维持二人的错乱关系。再后来的故事,就是戏文里的“姻缘误”了。缘都误了,去哪里安身立命?可是现在,安容说他要回家,阿七想,这家也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小容,我这样看你,你还是那么好看。”酒酣处,人说的话未必是什么重要的话,但一定是真心流露之言。
“阿七,我知道错了,让我回家,我想回家。”安容哭了,但是压抑住不敢放出声,他怕里屋的秋官听见,又得是一场无比荒谬的场面。
“小容,”说完阿七直起头,扫了一圈堂屋各处,“你看看我这屋里,哪块地方能给你安个家,你把那块地儿挖走,揣好了,带回广陵去,你说好不好?”说到最后,阿七的眼睛里全是莹湿的红色。
安容一脸狼狈,神情惨兮看着阿七,“别说了,阿七,我难受……”
“回去吧,明儿就走。”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尽,安容恍惚间,已分不清是幻是真,凭着仅有的意识,他说了句,“好,我走。”
再到晚上,阿七如同昨夜一般,还是把安容送到了那家客栈,一路无言,两人一左一右,沉默着来。
临别之际,安容让阿七跟他一道上去坐坐,阿七没有任何理由去婉拒这人的最后请求,他跟着安容来到了他投宿的客房。
点上油灯,勉强有丝光亮,客房很小,一张挂有青砂帷帐的床,一个小方桌搁床前正正方方摆着,除此再无其他装饰。
“比咱们在清平镇的家还要简陋。”安容说着话,眼睛对上阿七,这个家自然就是指的那间茅草屋,两人曾在那儿有过一段短暂的时光。岁月太匆匆了,转眼什么都好似变了个样儿。
阿七难以接下他的话茬,转而说道,“我走了,明儿我来送你。”
“你不管你的葱油饼摊子了。”安容死死盯住阿七,试图从他脸上窥见其他情绪。
“一天而已,也不差这一天的钱。”
……
夜凉如水,那方小小的床榻上两道身影在交…缠,一上一下,一人强势,一人由被迫到妥协,木板床吱呀吱呀的响动,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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