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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纪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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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食物不多,每次都是安德烈外出寻找粮食,运气不好会遇到一两个日本兵,他便依靠着自己显而易见的洋人外貌和一口德国话浑水摸鱼,日本兵吃不准他的来路,不敢随便得罪他这个“盟友”,通常便会对他放行。
经常安德列不止带食物回来,还会带伤员回来。救死扶伤的天职使然,让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他救平民百姓,也救中国士兵,反正已经做到这一步,便无所畏惧,救一个是一个,即便明天日本兵会来破坏他的诊所杀死地下室里的所有避难者,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多活一天。
有一次安德烈抱着一个重伤的士兵回来,踢开手术室的门,要给伤者动手术。他把方无隅从地下室叫了出来,让方无隅来帮他的忙。
方无隅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说:“我不会。”
安德烈头也不抬,面孔严肃:“没关系。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台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事后方无隅和安德烈一起去洗手池冲刷手上的血。方无隅看着不属于自己的鲜血流向下水道,耳边安德烈夸奖他,你做得很好。
这成了后来一切的起因,可以说是改变了方无隅的人生轨迹。
安德烈开始教方无隅医术。一开始,仅仅是让他学习救护知识,以便他不在的时候,方无隅能代替他的位置帮伤员换药。后来安德烈从方无隅身上看到了一个奇异的特点,从而导致他有了收徒的心思。
那就是方无隅的冷静。那天,安德烈抱着伤员回来,打开地下室的门,想找一个人帮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方无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对方无隅而言,那是他第一次上手术台,面对触目惊心的伤势,安德烈没在他脸上看到惊恐,他冷静地按照他的要求做着从未做过的陌生动作,手没有抖,整个人是绷紧的,但异乎寻常地平稳。
方无隅人聪明,脑子灵活,他不怕血,面对再可怕的伤口也能直视过去,背人体神经系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面无表情给病人换药的时候会让病人觉得他不好招惹,因而觉得他一定医术高超从而生出仰仗之感。
一切迹象都让安德烈认为,方无隅天生该是一个医生,他必须学医,否则就是浪费天赋。
方无隅那时候对安德烈说,你读过鲁迅的《藤野先生》么。安德烈饱览群书,他点点头,深深地看着方无隅,以为对方要让他失望。
“你也要学鲁迅先生吗?”安德烈问。
方无隅笑了笑:“不是。就是突然想到而已。”过一会儿他说,“我学,安德列先生,你教我吧。”
安德列闻言,非常高兴地笑起来。
方无隅以前读藤野先生,没读出强烈的救国情怀,读完便扔到了一旁。他自然也学不成鲁迅先生,也不想学。当医生不错,能有一技傍身是好事,如果他有幸能在战火里活下来,总不能后半辈子天天在古玩市场里摸爬打滚。学医是个正当途径,能救人,关键能救自己。
有一回,方无隅和安德烈喝醉了酒,靠在手术室的大门前聊天。安德烈对方无隅说,他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很紧张,第一次看开膛破肚的时候差点要吐,他转过头,盯着方无隅,终于问他,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怕。
方无隅酒后吐真言,一点都不避讳地答,伤口又没长我身上,有什么好怕的。
没想到安德列听完之后差点给气哭了,一米九的大汉子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方无隅。那个时候安德烈明白了方无隅是没有济世情怀的人,他的冷静不因他要救一条性命回来,而是那条性命死与活,都与他关联不大。
安德烈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后悔地几乎想去撞墙。
方无隅也不知道他内心想得这么复杂,他转换话题,问安德烈为什么来中国。
安德烈出身于德国贵族家庭,从小学习多门语言,他说自己小时候就喜欢东方之美,读中国古诗,读到柳永的《望海潮》,便想去中国杭州看一看,又觉得“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十分波澜壮阔,对钱塘江心向往之。后来他环游世界,走过许多地方,也终于完成了心愿,在杭州的西湖旁赏景,去钱塘江观潮,最后走走停停,也不知怎么,便在南京落了脚。
方无隅大笑,这外国人古文修养比他还好,他都背不出的诗词,对方信手拈来。
安德烈看着他,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我的中国字一直练不好。”他心血来潮,铺开一张纸,拿笔递给方无隅,“你给我写点字吧,我收藏着,以后可以欣赏。”
方无隅笑着坐到桌案后,转着笔说:“写什么呢?”
“都行。”
半晌,方无隅提笔而书:
把江山好处付公来,金陵帝王州。想今年燕子,依然认得,王谢风流。只用平时尊俎,弹压万貔貅。依旧钧天梦,玉殿东头。
看取黄金横带,是明年准拟,丞相封侯。有红梅新唱,香阵卷温柔。且华堂、通宵一醉,待从今、更数八千秋。公知否,邦人香火,夜半才收。
安德烈细读一遍,转身到窗前,撩开半角窗帘,看外面这千疮百孔、伤筋动骨的金陵帝王州。
第19章 帝王州
1938年2月,日军声称已经恢复了南京城的秩序,强令安全区所有难民还家。
十几天后,国际救济委员会以及安全区不复存在,陆陆续续的,无数人回到已经被炮火炸毁,或被抢掠一空的家中。5月,安全区全部关闭,最后一批难民被输送离开。
安德烈医生不允许地下室的任何一个人出去,有几个人想念家中亲人,想回去看望他们,无论何种理由,都被安德烈医生无情拒绝。这流淌着德国血液却装着中国魂的医生,就如神明,不仅接济着他们,更预知着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直到7月,安德烈才带回一个好消息,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可以回家了。地下室里的众人欢呼拥抱,热泪盈眶,唯独方无隅注意到安德烈语无伦次,脸色奇怪。
他问安德烈,安德列告诉方无隅,他今天去德国领事馆详细问明了南京城的情况,日军已经开始组织南京城的秩序,并给平民百姓发良民证。他再三确认日军已经完全停止暴行,对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才从领事馆出来。
方无隅注视着这德国人极为深邃的一双湛蓝眼睛,说:“这,不是好事么。”
安德烈抬起头,定定地将方无隅看在眼底。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除方无隅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把真相娓娓道出。可面前的人是方无隅,他突然便有了倾诉的愿望,他要自私地把这些听到的黑暗全都一股脑地倒给这年轻英俊的男子,让方无隅和他一起负担这让人无所适从的真相。
德国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把这段日子在南京城发生的许多事告诉了安德烈,安德烈家的权势让他有幸阅览了许多机密文件,他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那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死亡数字,他傻乎乎地说不出话来,只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这些统计还不确切,不过,只少不多。”对方讳莫如深地说。
安德烈从文件里看到一个地名,扬子江。他茫然地走出领事馆,去了一趟扬子江。那时太阳已经下山,他踩着月色到江边,看到毕生难忘的场景。
说到这里,安德烈停下,方无隅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心绪一片波澜。
“要喝点酒吗?”几分钟后,方无隅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究竟安德烈在扬子江旁看到了什么,他始终也没描述清楚。连古诗词都能背诵的德国人,语言能力却在此折戟,无法把亲眼所见仔细描绘。
但方无隅能够想象。
德国领事馆的文件上所写,是那些遇难者的尸体因为过多,焚烧困难,于是都被扔进了南京附近的河流里。这德国人看到的,想必便是与此相关的景象。
直到后来有一次,安德烈喝醉了,第二天方无隅收拾他的办公桌,看到他醉酒后书写的几行蹩脚的中国字。
——我见过许多人的死亡,但从没见过一直铺过海平线的死人。他们说杀戮已经停止,而我无法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可以残忍至此,这一切都让我悲哀到透不过气来。——
方无隅读了一遍,心想那些尸体里,也许就有孟希声的爷爷。他把那张纸丢进垃圾桶,以防安德烈酒醒后会看见。
清空了地下室的人后,方无隅留在了诊所,给安德烈当下手。他的腿完全好了,并没有留下后遗症,安德烈说他运气好,方无隅倒也承认。
南京城的交通仍旧处于瘫痪状态,方无隅经常会出门打听离开南京城的方法,可大难过后,这座城早已面目全非,即便是走私都消失无踪,就好像整座南京城都死了过去,短期之内无法恢复生机。
那段时间诊所很忙,在劫难中受伤的人不可胜数,方无隅和安德烈经常从早忙到晚,连饭都没空吃。为了能救助更多的人,安德烈把诊所的关门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方无隅十分诚恳地希望他收回这个决定,毕竟忙到最后如果连医生都倒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可惜安德烈一意孤行,没过多久他就被患者传染了痢疾。
方无隅非常没良心地笑道:“不听方无隅言,吃亏在眼前。”
那高大的德国人躺在病床上病恹恹地用德语咕哝,骂方无隅乌鸦嘴。
安德烈病倒期间,诊所由方无隅坐镇,他一个人精力有限,每天只看到中午十二点便关门。那段日子方无隅在医术上突飞猛进,果然临床实践比看再多的书都管用。不懂的时候,他会去请教安德烈,安德烈说的清楚便口述,说不清楚便拖着病体亲自去看患者,指导方无隅。
方无隅和这德国人合作无间,可离开南京城的愿望直到来年也没实现。
交通恢复之后,日本人却明令禁止南京城里的中国人离开,他们被强迫留在这座城里,在亲人皆亡无家可归的境地里凭着每天发下来的一点点口粮勉强度日。
时间一点点推移,方无隅更加的心焦。
安德烈看出他迫切的心情,有一次玩笑地问:“你要去找你心爱的姑娘吗?”
方无隅脱口便说:“去找我心爱的先生。”
安德烈一口茶喷了满脸。
面对一个来自比中国开放许多的德意志国家,方无隅相当嫌弃安德烈的反应,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拍背顺气。
几天之后,安德烈笑容满面地回来,对方无隅说:“你可以离开南京了。”
方无隅惊讶地盯着他。
安德烈去了德国领事馆,有几个驻南京的德国人两天后出差,乘船离开南京,安德烈请求他们多带一个人。
“届时你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安德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饰,琢磨道,“我给你一套西装,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会被日本人看出来的。”
方无隅盯了他很久,安德烈奇怪地摇摇手,方无隅回神,感激地说:“谢谢。”
高大的德国人对他露出微微一笑。
方无隅看着他笑,突然觉得自己很受神明眷顾,虽然他从来也不烧香拜佛。他活了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总会有人对他提携帮衬,助他渡过难关,最早是他哥,后来遇到孟希声,现在是安德烈。而无论多困难的境界,他也总能遇难成祥。方无隅自认活到现在也没做过什么好事,他便也迷信一回,把这运气推给了上一世,大概自己上一世是个拯救过世界的好人吧。
安德烈不止给了他离开的机会,也给了他一笔不菲的路费。方无隅在诊所工作安德烈是给他工资的,他一直存着钱。安德烈说这笔钱算是工资之外的红利,感谢他这段日子在诊所为他工作,陪伴着他。
方无隅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需要钱,道谢之后便收下。安德烈笑着说,遇到你心爱的先生,将来一定要回到南京,给他看看。方无隅一笑,答应下来。
临别之际,安德烈送了一瓶轩尼诗的白兰地给方无隅,方无隅无物回馈,安德烈便笑,说你不是已经送过一副字给我了么,这瓶酒便是我的回馈。
1939年1月,方无隅和德国领事馆的人一起登上一艘小型游轮,离开了南京。他在船舷下回望这座金陵帝王州,阳光轻薄,给南京城笼上一层淡淡的明媚,给人一种所有苦难都消失的错觉。
几天后方无隅提着行李箱下了船,告别了同行者,转火车前往孟希声所在的重庆。
辗转几日,抵达目的地后,方无隅直奔当地红十字会。这是当初说好的,他们约在重庆的红十字会见面。
可方无隅到红十字会后,并未见到孟希声。
红十字会的工作者告诉方无隅,的确是有一个叫孟希声的人来过,甚至这一年他都在为红十字会工作。可一个月前孟希声上街之后,便奇怪地失踪了,所有行李都未带走,人也再没回来。
红十字会的人把孟希声的东西全都交给了方无隅,方无隅只在里面找到了几件衣物,只言片语都未留。
方无隅茫然无措地坐在孟希声住过的房间里,窗明几净,一地阳光。
这是1939年1月底,离他和孟希声分别已有一年余一个月。
第20章 烽火天
1939年的流火季节极为酷热,7月的太阳暴晒大地,把人都要烤焦。
孟希声正躲在坑洞里啃着一只发了黑的白面馒头,连日的风尘仆仆晒黑了他的脸,满面脏污之下连那副清秀的眉目都被掩盖。
“几点了?”有人见孟希声手腕上露出一块表,凑近去看,发现时间不对,分秒针都停了,“操,破表。”
“滚。”孟希声把他揍跑,低头看表。
这表自从他在那艘摇摇摆摆的乌篷船上醒来时,便已停了。他奇怪地一直没去换电池,任由时间停在表盘上,就静止在他与方无隅分别的那一刻里。
对面又开始响枪,坑洞里灰尘扑面。
孟希声与其他人连着多日与对面的人交火,却连他们是谁都还不知道。
那艘乌篷船靠岸后,他几经波折终于到重庆,生活了一年,还没等到方无隅,却被一伙流寇抓了壮丁。
流寇声称自己是正规国民革命军,要到前线去杀日本人。他们拉着两门生了锈的红衣大炮,也不知何处捣腾来的,后来孟希声听人说,这两门大炮年岁可不小,从前清活过来的,还参加过鸦片战争,拿它轰过英法联军的,不过现在早就英雄迟暮,成了两门哑炮,拉着它们不过就是充个门面而已。
队伍里一个读过书的先生,和孟希声一样,也是莫名其妙被拉了壮丁的。他揶揄说,凭那长官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还需要拿这两门哑炮充门面?
这话还真不假。
孟希声实在没有想到,这伙冒充国民革命军的流寇首领,会是顾司令。
几年不见,那英俊到有些阴鸷的男人蓄上了短须,穿着军装的身材依旧挺拔修长如一杆枪,只是身边不再跟着那几房花容月貌的姨太太,那座他费劲心机抢夺来的方家宅院也似乎未能将他庇荫。读书先生私底下称他为玉面修罗,说这修罗是被真正的国民革命军给打残了的,抄光了家底,一度落魄不已,没想到战争全面爆发之后,他倒趁乱纠结了一伙乌合之众,打着正规军的幌子,沿途却做着和鬼子一样烧杀抢掠的事,并借机拉人壮丁,以此填充自己的部队,在这乱世里坏得光明正大,活得逍遥快活。
孟希声随这支流寇南去,越走越远,如今脚程已绵延千里。
他不是没逃过,逃一次便被抓一次,抓回来便打一顿。那位先生叹气,劝孟希声别跑了,他自己也早已放弃。
其实被拉了壮丁的不止他们两人,很多人一开始哭爹喊娘,但跟着那玉面修罗做过几回劫掠的事后,慢慢从中尝到了甜头,毕竟和在农田里累死累活比,或在乱世里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比,拿一杆枪吓唬几个老百姓,就能把粮食美酒抢到手,如此不劳而获,自然省力许多。
因此大多数人都同流合污了,自诩为当代梁山好汉,当然顾司令要比黑面宋江漂亮许多,不过笼络人心的手段却比宋江更为青出于蓝,大家唯他马首是瞻,奉他为神,称他为长官,只不过掌的到底是什么官连顾司令自己都不知道。
读书先生很不屑,这酸儒满肚子之乎者也,绝不愿行强盗之事,可他也不敢跑,每每要干坏事时总落在最后,不停地默念孔夫子曰过的话,越曰心里越难受。
先生没想到来了个孟希声后,这人竟比他还强硬,他是一身的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可孟希声却是敢为天下先的勇士,因为他居然有勇气在劫掠时抢过他们手里的枪,或展开双臂保护那些被打伤了的百姓。
这样的行径招来恶意,甚至于险些损害了他性命。事情传到顾司令耳朵里,顾司令极为感兴趣地跑过去看看这年头是哪个神经病如此大义凛然,却在抹干净了孟希声眉间的脏污后,笑道:“原来是你。”
在云城时,孟希声给他唱过戏,甚至于他还为孟希声那好看的面貌心折过,若是个女子,早成了他数不清第几房的姨太太。索性顾司令不好南风,对方在戏台上装扮得再好看,可一想到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男儿郎,身上的构造和自己一模一样,便叫顾司令犯了恶心。
顾司令玩笑地道:“唱两句,我便不杀你。”
孟希声唱了,他捻了个兰花指,提气便来:“你问我那蟊贼是哪一个,我只消说了他的孽性你便知道。他身穿大红袍,光天化日行霸道。他抢人钱财挂树梢,心如虎狼似鬼妖。他胡作非为终有报,怕他难逃天理昭昭。似他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千古少,枉披着人皮在今朝!”
读书先生差点要脱口喊好,转眼看见那玉面修罗一张脸阴得滴墨,冰凛凛的脸颊阴森可怕。
孟希声挨了几十鞭子,沾了盐水,竟没把他打死。先生偷药来给他擦,叹息说那玉面修罗有心放你,恐怕是要慢慢折磨你,又警告孟希声也要学会低头,过刚易折。孟希声伤得头晕眼花,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在昏沉之间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都与方无隅有关。
孟希声后来的确没什么好日子过,可他受罪时不言不语,劫掠时不动不摇,拼了性命也折不弯膝腰,叫顾司令格外火大,顾司令便默许手下去为难孟希声,孟希声的日子愈发难过。
直到他们开始与那群神秘人交战,顾司令的重心才终于从他身上转移。
孟希声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他自小颠沛流离,和爷爷走过许多路,可还从未如此跋山涉水。先生说这里是江西一带,至于真正的地名连他也说不出来。
顾司令看上了这里,背山靠水,没有日寇作乱,百姓还活得较为富庶,足够他刮好几顿油水。他也走够了路,预备在此落脚,可没想到扎营不到半月,就来了一伙兵丁要抄他老窝,顾司令被人包围,四面楚歌,只能应战。
可对方显然极具战斗素养,没几天就消耗掉顾司令不少兵力。顾司令统领的这群流寇和他以前当军阀时的军队完全不一样,当年他花了多少心血才练成一支能够攻城拔寨的军队,却全被国民革命军给消灭了,现在的这支队伍有多少实力他心知肚明,所以这一路走来他都在避开日寇和正规军,专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下手。
可对面那伙人不是正规军,也不是日寇,顾司令猜到了他们的来路,却对其他人语焉不详,脸色日渐消沉。
孟希声被迫在坑洞里与那群人交火,虽然目前为止,他也没开过一枪。
吃完那个馒头没多久,他便又开始闹胃疼。他们快被围得山穷水尽,就是那馒头也是先生好不容易捡来的。他的胃一贯不好,一丁点脏东西下去就要难受。不止胃,这一路走来受了多少折磨,腰腿疼的毛病也一直没好过。
孟希声一个人沉默地待着,忍着疼痛一言不发。先生不知何时移过来,笼着他的耳朵,偷偷把秘密告诉他。
“知道我们在和谁作战么?”
先生拿手比了个八字,孟希声惊讶地看着他,连胃疼都抛之脑后。
“确定吗?”孟希声问。
先生说:“十有八。九。你瞧瞧那玉面修罗的脸拉得有多长,听他贴身伺候的人说,这几晚修罗老做恶梦,一做梦就喊八,都快魔障了。”
孟希声因为疼痛而虚晃的眼神逐渐聚焦起来,他大着胆子趴到坑洞边缘,朝外探出一点头。对面的人藏得极为隐蔽,他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形。
头上传来一声咒骂,有人对着他脑门招呼了一下,把孟希声砸趴下去。
孟希声被先生扶起,咬一咬牙,垂下头,额间发丝遮去眼中光芒,心中慢慢有了计较。
孟希声在这天之后的第三晚找到了逃跑的机会。连日的应战让他们疲惫不堪,很多人都在坑洞里睡着了,就连把风的都眯起了眼睛。
孟希声慢慢爬出坑洞,他匍匐前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丈量自己的位置。他全身绷紧,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不止怕后面的人会杀了他,也怕前面的人发现他,会不由分说地开枪把他击毙。
爬出七八十米远,孟希声终于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朝对面跑过去。
他闭起双眼发足狂奔,传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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