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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纪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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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力不济之下,未免就不是他哥的对手,被他哥揪着揍了一顿,直到他吐了口血出来,他哥才吓住了,总算住手。
方无隅顶着那张挂了彩的脸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前一照,害怕自己掉了颗牙有损他形象,掰扯着嘴巴看完,一口牙全淹在血水里,不过全都好端端的,非常顽强地没离家出走,就是血流个不停。
方云深比方无隅还紧张,哆嗦着说给我看看伤哪儿了,方无隅趁他不备,一拳便揍在他肚子上,方云深瘫软在地。
方无隅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房间里拿钱,片刻后,他跄踉几步站到他哥面前,他哥捂着肚子还没站起来,方无隅喘着气问:“我钱呢?”
方云深一边痛吟一边怒斥:“那是你的钱么,那是我给你的!”
方无隅也不期望得到他回答,在几间屋子里一通搜刮,把看到的现钱全攥在了手心里,塞进口袋,径自便要出门。
脚下一沉,方云深抓住他裤脚,叫他:“小隅……”
方无隅吸了下鼻子,好半晌,他才说:“哥,你别管我了。”
他嗓子哑,方云深以为他在哭。方云深借着方无隅的身体爬起来了,方无隅也并未扶一把,等他哥那张脸移到他面前时,他也没去看,微垂着头颅,浓密睫毛覆着眼眶,里面一片鲜红,血丝布满,却无泪亦无光。
方云深大概又说了许多话,左不过是那些劝诫的老话,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大哥,长兄为父,你要痛改前非,要学好……
方无隅不听,拉扯之间,他已经转动门把,他哥怒道:“你要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
方无隅停了三秒,满不在乎地说:“知道了。”
就此启门离开。
方云深愣了一会儿,出门追去时,竟已没了方无隅踪影。
他大概是知道方无隅是怎样的秉性,从前方无隅和爹吵架,爹也不知多少次叫他滚出去别回来,方无隅是个他爹叫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的人,你不让我回来,我就偏要大摇大摆地回来,把你气个半死。有一次,方无隅回来的时候甚至把大门都给拆了,说是嫌门太窄他进不来。
可他不是爹,方无隅不会和他来这一套,他说别回来,也许方无隅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方无隅这孽障,摸透了至亲者的性格,于是反其道而行,彻底伤他们的心,就连那句“知道了”,都是带着一丝报复的痛快在说,仿佛料准了此刻方云深懊悔的心情。
其实方无隅并未走远,他只是没往楼下走,而是蹲在了楼上,等他哥蹒跚着回来后,他在楼梯口朝下观望,见他哥抖着手开门,钥匙落在地上。他看不清他哥的表情,单看背影,差点以为这是个连钥匙孔都插不对的老人家。
方无隅在他哥进门后才下楼,抬手在额头搭个凉棚,眯眼从指缝间觑见东升的朝阳,一片华彩。
方无隅数了数自己手上的钱,够他几天花销。他无家可归了,便去一个朋友家暂住。朋友是在茶围的烟窝里认识的,连狐朋狗友都称不上,不过一烟友,吞云吐雾时并肩去那神仙境界里逍遥一回,醒来后还要管方无隅要房钱。
茶围被封,警察端掉了烟窝。方无隅从他这儿得到这消息,心想一定是他哥干的。
断了来源,方无隅皱了下眉,索性烟友有其他途径,只要有钱,不怕抽不着。
方无隅便跟着他胡混,走街串巷,把仅剩的一点钱消耗在这上面。
这钱经不住这样花,没几天便用个精光。对方还来不及摆出脸色,方无隅就说:“有什么生财的法子,带我一个。”
这些天,他倒也见识过那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了。烟友笑眯眯地笼住他肩,偷偷把这市井里三教九流的门道传授给他。
方无隅现学现卖,坑蒙拐骗里他当幌子,翻墙偷盗里他当把风,竟也毫无纰漏,做得有模有样,分钱的时候还能凭借巧舌如簧,多得一杯羹。
从前在云城,他便横行欺市嚣张无忌,他这人,一贯是少了些同情心。现在数着这不义之财,他便想,也许自己生性便无情无义。
这一念浮起,他又想起了孟希声,胸腔里徒然泛起的酸胀感,差点让他把钱都跌落在地。
真要这么说的话,为什么对孟希声不是这样。
方无隅好久没让自己去想孟希声了。就好像自己现在在做的事,不配让孟希声存于他脑海之中。
方无隅压下这念头,闭上眼睛把钱塞进口袋。他抽了两下鼻翼,犯了烟瘾。
这天晚上方无隅在神仙境界里看见了孟希声,孟希声朗朗地站在湖畔,捻着兰花指唱着嬉笑怒骂的花田错,他却吓得频频后退,也不知为什么嚎啕大哭,最后失足落于湖中,在床上一惊而醒。
方无隅摸到自己满面泪水。
这是第一次,他抽烟之后,竟未做一个美梦。
三天后,烟友接了一宗买卖,方无隅和他并了另外几个流窜之徒,去一栋小洋房里盗一幅画。
到小洋房踩点的时候,方无隅愣住,这小洋房,便是去岁方云深买下来的那栋,如今已成了别人的了。
这点都不用踩了,方无隅画了一张小洋房的详细布景图,对这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了如指掌,从哪里翻进去,画会挂在哪里,他都门清。把图交出去之前,他要求这宗买卖得多分他一成的利,对方同意了。
晚上方无隅把风,没想到却出了大事。
本已确认家主外出的小洋房里,也不知为何会多出一个熟睡的女人来,女人被楼下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下了床。
方无隅还在把风,唇上叼着一根烟,在明灭的火星子里他突然听见同伴纷乱的脚步声,那几个人没把画带出来,却双手是血。
方无隅嘴角的烟掉了下来,长长的烟灰断成几截。
第二天警察局接到报案,颐和路上某栋小洋房内发生命案,死掉的女人身中五刀,流血而亡。警察局立案侦查,矛头直指那些三教九流之地的地痞流氓,初步怀疑是行窃事发,将人捅死。
风声紧,烟友吓得不敢出门,方无隅坐在椅子里发呆。几天后,方无隅出去打听风声,觉得不对劲,收拾好东西要走。结果他那烟友不肯走,死活要待在这间屋子里避难。
方无隅带上自己的钱离开。
没多久,他的危机感得到证实。
这宗买卖他们只是卒子,也不知幕后人是谁,但显然这已经到了弃车保帅的境地了,他走后才一天,警车就开进那条胡同去搜人了,可见是有人把他们出卖,要把这祸事推在他们头上。
方无隅无处可去,只能在一间小旅馆暂避,想等风头过去。
可警察局没多久便出了几张通缉令,他的画像被贴上了墙。这一定是被抓的人供出了他,也许警察都已经去他哥家里搜过了。
方无隅绝望地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躺了没多久,雪上加霜地又犯了烟瘾。哆哆嗦嗦地找了半天,却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烟茬子。
方无隅把这些细枝末节宝贝似地抽完,酣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咚咚咚。
他被小旅馆的老板敲开了房门,要他付接下里的房钱,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点点钱,这点钱他还不想交出去,要留着买烟。便转头和老板说宽限一日,明天他就给。怕老板见过通缉令,会认出他的模样,他说完便砰地把门关上。对方在门外叫骂了几句,说到晚上他还交不出钱,就把他拉到警察局去。
方无隅靠着门,发现自己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洗了把澡,揣上那点钱,等天黑后,趁着夜色翻墙离开了。
三伏天,大晚上竟也一丝风都无,沉沉的燥热却让方无隅觉得冷。他一路走身上的温度一路掉,走到背光的阴影之地时,烟瘾已经把他折磨得抬不动脚了。他倚着墙发抖,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大概是快死了。
其实他明白,他那点钱,不够买烟,那些吸血鬼并不会把烟卖给他。
方无隅认清了这个事实,他突然很想回家,很想他哥,从离开他哥那天起,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他。
方无隅勉强走到了他哥的楼底下,看到窗户亮着灯,他擦干净因为烟瘾而流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上楼之后,却在门外伫立良久,最后还是没敲动那扇门。
他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一件事,那就是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连累他哥。
离开胡同,他又想去买烟,也许他求求人家,人家会分点烟给他。
求人如吞三尺剑,方无隅还从来没求过人。他不愿意,哪怕死了。
方无隅想到死,家不能回,烟又买不到,通缉令还在张贴着,仿佛一切生路,都在眼前断送。
他把身上的外套扣好纽扣,整理了一下裤子,哪怕要死,也得体面的死。
可怎么死呢。
方无隅想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怕死,他一点也不想死。
他是拼了命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活下来的人,哪怕踩着别人的尸骨。他那么要活,他哪里想死了。
这时候,他听到缥缈若无的一缕唱戏声,慢慢抬起头,拐入一条路灯敞亮的大街。
那里竖着一家大戏院,他刚来南京时还去里面听过一场红拂传,半路因为思念孟希声,便离场而去。
唱的竟然还是红拂传。
方无隅笑出了声,他站不住了,蹲下来听那大戏院里偶尔飘出一缕唱戏声,听着听着,等突然传出疑似孟希声的唱腔时,方无隅猛地一颤,苦笑。
他这痴病看来是好不了了。
方无隅是票友,而孟希声的唱腔很独特,没多久,他便发觉不对,疯了似的奔过去,也不管路上的人会不会认出他这个通缉犯。
孟希声唱的是西皮慢板,一板三眼,迂回婉转。别说是在云城,或在南京,这样的唱腔,就是放在当年那红墙黄瓦里还住着那些龙袍辫子们的时候,在那盛气凌人的佛爷万岁爷面前,也是绝顶的出彩。
方无隅退后几步,伸长了脖子,看到挂在大戏院高处的海报上,是孟希声扮成红拂女的模样。
大戏院的一出红拂女在晚上九点半正式结束,新来的男旦手捧鲜花带众谢幕,观众席掌声雷动。角儿们才下了台,记者就把人堵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着相机对他们咔嚓咔嚓地摄下几张照再说,尤其是今天挑大梁的少年。
角儿们进后台卸妆,班主一一和几个记者熟人握手,喜上眉梢,照这形势,新晋的男旦明天必定红遍南京,名声大噪。
那少年从后台出来时把一圈人看得惊讶,他换上了一件月白长褂,半截漂亮的脖颈掩在衣领里,单薄的身形穿过闪光灯,素面朝天之下,竟是这样端方秀雅的人物。记者们要在报纸上给他做个专栏,少年与他们周旋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在爷爷的掩护下,趁机抽身而去。
大戏院的观众早散了个空,半夜十一点了,他从后门仓皇出来,松了口气,才发现手里还拿着鲜花。
花香清淡,心不在焉地嗅了嗅,抬头看见街对面亮起的路灯下,站了一个人。
方无隅站在那儿,头发掩盖眉目,路灯昏昧,把他照得像过了水般朦胧。
给他看一眼就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他。方无隅想走过去确认,可他竟不敢。他不敢,对面那个人却走过来了,带着一捧鲜花,和一身干净气息。
方无隅觉得心跳从未有过地奔腾了起来,心脏里那块他始终没办法填满的地方突然生根发芽,摧枯拉朽般地要长出新生的血肉来。
“方无隅?”
孟希声在路灯照不到的界限外停住,确认似的喊他。见他不应,人也不动,奇怪地又走近几步。这次,他看清了,抿了下薄薄的唇,叫他:“方无隅。”
方无隅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紧紧抱住了孟希声,鲜花落地,孟希声没有回抱住他,却也没有推开他。
这么多年来,方无隅随性而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所顾忌,哪怕伤害最亲近的人,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做错,狠不下心来痛批自己。直到现在,方无隅觉得自己确实卑鄙无耻,他正在往深渊里掉,但看见孟希声站在深渊上时,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哪怕这可能会把孟希声一同拽下来,他也不想再一次放这个人走。
1936年,盛夏,方无隅重遇孟希声。他抱着这单薄的少年,哭得好大声,几乎把孟希声的肩头都哭湿了。
第14章 几多愁
孟希声从云城回家乡料理完家事,一路和爷爷南下,辗转多地后来到南京,如今已有两月。他打听方家消息,却一无所获。
直到爷爷在街上偶遇方云深,方云深给他留了联系方式,孟希声这才得以登门拜访。
方云深请爷孙两在家里吃饭,饭后同孟希声把来南京后所经历的一切是是非非娓娓道来。孟希声看着灯下方云深诉说的模样,仿佛已脱离了悲喜,对方家的衰败,父死的哀伤,都淡薄了许多,唯独牵挂着的,就是方无隅那混账东西。
孟希声在倾听的过程里始终也没吱声,可他这人藏不住情绪,喜怒皆形于色,通透的眉目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他当下的心情。
方无隅,果然是个成事不足的混账少爷。
屁,现在连少爷也不是了,就是个混账玩意儿。
孟希声冷笑着,气得抓了下桌角,指甲抠出一丝声响,方云深也恰好说完了。
两厢沉默片刻,孟希声问方无隅现在在哪儿,方云深摇头。
这天晚上,孟希声和爷爷告别时,方云深叫住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打听方家?”
方无隅对孟希声的贪爱表露无遗,可他记不得孟希声给过方无隅什么好脸色,倒是那时候在列车上,他给方无隅的那一拳,印象深刻。方云深也不知为什么要问,仿佛是想替弟弟确认什么。
孟希声侧过半边身子,低声道:“他拿了我一样东西,我得要回来。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得还回去。”
方云深听得云里雾里,只说:“什么东西,我倒可以帮你找找,兴许还在他房里。”
孟希声摸到手腕上那块表,没把它露出来,转身道句再会。
半个月后,方无隅被警察局通缉,孟希声落根南京,进了一家戏班。孟希声没看到通缉令,他也不知道方无隅现在的境况,只从报纸上得知这宗命案。
现在这张报纸被拿来垫杯子,字迹都糊得看不清了。
孟希声盯着报纸上触目惊心的“惨案”二字,冷冷地抬起头,看着一桌之隔的方无隅。爷爷进来送了两杯凉茶,对方无隅还是旧时的称呼,叫他方二少爷。
这栋小别院是孟希声来南京时租下的,不大,带两个跨院,他和爷爷各住一处,胜在清幽。
等爷爷离开,方无隅越过桌子抓住他白白一截手腕,急着辩驳:“我真没杀人,你信我。”
孟希声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被方无隅摸到坚硬表带,看清他所戴正是他当年给他的那块德国表,方无隅喜不自禁,献宝似的把自己的袖子也撩开:“我也戴着呢。”
灯下金光涟涟。
这条金手链是孟希声出生时便戴着的,长大后去金店多镶了两节,方无隅腕骨比孟希声粗,链子在皮肉上勒成紧紧的一圈,自从得了它之后,再没将它解开。
孟希声把手表给他,管他还金链子:“给我。”
方无隅把手缩回去,见状把表给他重新戴上,孟希声不戴,只管要自己的金链子,两人争了半晌,方无隅突然吃吃地笑起来,孟希声一恼,扫腿把方无隅撂倒。
方无隅跌坐在地,耍无赖不肯起来,宛如瘫痪病人在地上划船,蹭着孟希声裤脚,抱他大腿。
“你怎么不把我的表扔了?”方无隅抬起头,孩子气地笑,仿佛比孟希声还小了三岁。
孟希声拉长了一张脸:“你起不起来?”
方无隅笑出了从前张扬的脾性,语气笃定得让孟希声想把他踹出去:“你舍不得扔,是不是?”
于是孟希声便当真踹了,方无隅哎哟一声,借机在地上滚了三滚,直接翻出门框掉下台阶,然后把伤势坐实,眨巴着眼睛说:“这下真起不来了。”
“……”孟希声拍拍褂子上的灰,说,“那就别起来了。”
他转身合上门,开了台灯在屋子里铺床。方无隅得不到他搀扶,只能自己从地上死而复生。开门要进,门却从里面上了栓。他卖乖不敢踹,在外面好言好语地赔着不是,孟希声听了想笑,换做从前,方无隅还不分分钟把这门连带这屋顶都给掀了。
真是十年风水轮流转。
台灯一灭,孟希声盖上被子睡觉。
见屋子黑了,一瞬的光影熄灭叫方无隅有些失落,没了力气再胡搅蛮缠。
天很热,夜色也没降低温度,方无隅却冷得在台阶上坐立不安。他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闹到孟希声起来观望他在做什么,便躲得远些,在两间跨院之间的铁门上放任自己痛苦不堪。
十八地狱也不过如此了。索性没镜子,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宁愿把世界上的镜子都打破。
方无隅也不知孟希声什么时候来的,他踩着干净的平底布鞋,没发出一丝声响,亦或者他太难受了,没来得及察觉。等某个瞬间看见他时,方无隅全身的血都凉了,这感觉让他本来就没什么温度的身体犹如掉进冰窟。
一年多不见,孟希声于月下站立的身姿仍旧如鹤,这绮年玉貌的少年一点没变,只是眉宇里更多了几分坚韧,精气神也比从前更好。
他与面前的方无隅形成鲜明对比,烟瘾发作的样子使得方无隅脸色难看至极,他匆忙地擦掉眼泪鼻涕,似乎是想开个玩笑,可实在没有余力,勉强攒出一个笑来,说:“你离我远些,小心传染给你,我,我感冒了……”
孟希声要靠近,方无隅吓得退后几步,结果被门槛绊倒,摔了个五体投地,仅剩的一点形象全部坍塌,方无隅:“……”
孟希声扶他时,低低地骂:“活该。”
方无隅颤抖不停,孟希声手心贴着他一把形销骨立的身体,压下难过的冲动,告诉自己,他活该,这人作孽多端,他活该啊。
方无隅最终倒在孟希声怀里,死死地揪着他衣服,痛苦地呓语着乱七八糟的话。
孟希声翻箱倒柜,把爷爷都惊醒。好不容易找出一盒雪茄,是昔年喜欢他的戏迷所赠,据说还是外国牌子的,可他不懂抽烟,更别说是雪茄了,便把它和其他人送的礼物一并锁在了箱子里。
他点上一根给方无隅缓解烟瘾,方无隅拼命地抽着,每一下都用力地过肺,他嫌不够,又点了一根,同时抽两支雪茄。
很快烟雾弥漫,雪茄浓郁,苦中带甜,孟希声把咳嗽的爷爷推出去,也不顾要保护嗓子和肺,把自己和方无隅一起关在烟熏火燎的屋子里。
这一夜方无隅大概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事后他却一句也想不起来。问孟希声,孟希声淡淡道,痛苦时的疯话,记它做什么。方无隅便猜想,他定是说了许多不好的话。人说犯了烟瘾的人,狠起来连亲爹亲妈都杀,而他本就是个心里没什么情义的人。
可到底他一腔的痴爱都付诸在了孟希声身上,若是真的伤了他,他要后悔一辈子。
而这一夜孟希声始终沉默,仿佛知道方无隅已经陷入癫狂之中听不进任何的劝慰,他只是尽量地压着他抱着他,不让他去撞墙,也不管方无隅嘴巴里骂了些什么话。到最后方无隅出尽了冷汗,闹光了所有的力气,吐息不匀地瘫软在他怀里。他不敢放下他,请爷爷去外面端来一壶温茶,慢慢地喂给他。方无隅囫囵吞了,半梦半醒地睡着了。
爷爷看到孟希声手上被掐得青紫的淤痕,脸上被指甲划破的血迹,惊得去拿伤药。
边涂边叹,说你执意来南京,原是为了这方二少爷,我也早就猜到了。孟希声也不说话,抱着方无隅把他放到床上,守着他直到他醒来。
方无隅睁眼便看到孟希声的伤,心里一紧,可对方神色严峻,殊无问责之意,也无悲戚,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戒了它。”
方无隅哑了嗓子,好久才无丝毫转圜余地地下定决心:“好,我一定戒了它。”
不过终归决心易下,付诸难行。孟希声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去戏班请了五天的假,到一间诊所咨询了戒烟的有关方法,医生是个德国洋医生,给他开了麻醉剂和镇定剂,还写了张营养膳食的清单。走出诊所孟希声就去菜场按照单子买了食材,想了想,又到杂货铺子里买了几条麻绳,和一袋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糖糕。
归家时方无隅看上去还不错,脸色苍白,但能自己捧着杯子喝茶。他闻到糖糕的香味,眉目喜悦地一抬。因眼眶里血丝未退,面上黑云盘绕,他自己倒不觉得,乍一看过来时,孟希声觉得他一身煞气,又阴又厉。
两人分着把糖糕吃完,最后一块抢夺不下,一人一半。
胃里进了足够糖分的方无隅看上去温顺许多,缠着孟希声给他道歉,摸他手上的淤青,还想亲他脸上的刮痕,差点被孟希声一拳揍翻在地。
方无隅主动交出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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