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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格-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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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让你死的。永远都不会。”他的手仍扶着甘岚的脖子,神情像把甘岚整个人握于掌心。“我会让你好好活着,安全,安逸,一丝一毫都触碰不了你。你没有死,但像是死了。可终究没死。只有我能让你死。”他控制不了宣告主权,重复无用的话语,尽管这里别无他人。
“我让你待在这里,你就永远会在这里。”
甘岚低垂眼睛:“所以,我不是如你所愿了么?”
“如我所愿就请说人话。”他抓住他的下巴,强迫与他对视:“把你的过去都告诉我。”
这是个挥霍水分的人。眼眶盛不下那些绵延,像屋檐无法挽留雨滴,簌簌而坠。“我的过去,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楚。”
某种意义上,甘岚是绝对顺从甘栾的,他们都知道。可肢体永远比不过心,公式化的顶礼膜拜,不如一个虔诚的眼神。他会顺从甘栾,但仅是个听候发落的部下。部下不会告诉顶头上司他心里头真正的彩虹是什么颜色。他只会指着天空唯唯诺诺。
甘栾总下意识用手指接住那些滑下来的液体,这使对方的下巴变得湿滑,不好掌握,他的手重新回到对方脖子,并未使劲,只用两指托起下颚骨。
你看,甘栾让他抬头,他就会维持那个角度,可说的话,姿势总偏斜:“我对一些事有印象,另一些事觉得像梦。”
“你只管说出来,我自有判断。”我偏爱的,就是真相。我摈弃的,便是虚妄。
“我为什么不说。如果能让我好过,我为什么不说。”他的眼睛弯下来,他在笑,也在哭。“因为你都知道。你现在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想知道了。我无法擅作主张再次告诉你,那都是你不想知道的事情。”
甘栾张张嘴,突然像被反掐住脖子,无法发声——又来了,就像给激狂不已的心脏捆绑了枷锁,一股由深渊而来的酸疼涌上喉,胸口战栗着未解的轰鸣声。好比一口必须吞下去的闷血,甘岚总让他尝到血腥味。他们一样极端。每次都被本能的克制勒出伤痕,每次都不了了之,败下阵。他没办法更近一步了。主权不知道在哪里。“好。那你是说,我知道你是谁?”他转向窗口,突然不想面对甘岚:“但是我不知道。”他想:我要是知道,那天肯定躲得远远的。
虽然甘岚总像个未解之谜,可甘栾每次都能摸索到他曲解迷宫中的真迹。他想:我过去知道你是谁,现在不知道你是谁,所以……
答案像通电一样,从初始流至最终:“所以,你说我不要你?”
这是唯一的解释,竟然,也许,那不是心血来潮的胡话。尽管甘岚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编自演,可是这些话语能像轮回一样串联。有两点是毋庸置疑的,“你不要我”饱含埋怨,“我无法擅作主张”裹挟赌气。只要有情绪,就会有漏洞,无论是谁对谁。甘栾想:那么暂时放过你。
暂时。
下午,甘岚一直待在书房,甘栾偶尔经过,都相安无事,两位疯子正式休战。可好景不长,好几次,甘栾都听到甘岚在念乱七八糟的东西,抑扬顿挫,气氛恶心。
“TO!栾!”
“你是!”甘岚抖了抖手中的那张纸:“你是霜雪的勾勒!”
“你是冰雨的泾流!”
甘栾靠在门边,想把他掐死。甘岚学会了甘栾那个撑着脸的姿势,一手放脸,一手竖张纸,背对着甘栾,在椅子上扭了扭:“嗯咳……你是!高山的!长风!”
就让高山的长风把你这个疯子吹上天炸了吧。
“你是荒漠的砂尘!”那个背朝门的身影可疑地抖了抖:“你是我的!是我的!”
甘栾一巴掌呼上鬼嚎的甘岚:“我是你大爷!”
“别吵哥哥让我念完。”甘岚又扭了一下,坐直了,嘴巴嘟起来,双手捧纸,认真非常,看也不看甘栾。
“正因如此!你我之独有、之不可重复的灵魂!铸就旖旎之城!轮回之都!”(甘栾要吐了:“这恶心玩意你写的?”甘岚:“不是啊。”)
甘岚站起来,左手竖纸,右手轻轻拨水一般摊开半圆,看眼纸,又看甘栾:“踏遍世间的归处,是你的眼眸……”他们有一秒钟的失神,就像倒带时偶尔看清楚的画面,那一刻是永恒的,永恒于那一刻。
“我不说,”他念一句,就歪一次头,像唱童谣:“我不说,你应该知道,你应该知道的。这是你我心上,共同生长的秘密。”
“哼,能在你我心上共同生长的,大概只有‘你个疯子’这念头。”甘栾拿走那张纸,看开头:To 栾。末尾:From 肖羽季。
甘岚说:“也有可能是互相杀死。那么,肖羽季是谁?”
甘栾放弃治疗,只回答前一句:“不错,祝你好运。”心里:靠,肖羽季不是男的吗?他将那张纸折回去,塞进书,把书抽走,放回书架最高层,又另拿了一本,翻了翻,递给甘岚,整个过程十几秒。
甘岚:“我刚好像看到三个你……”
甘栾无表情:“正常,神是无处不在的。”
甘岚要去拿回书,甘栾一脚踩上桌沿,拦住去路,特别威猛。甘岚只好问他:“肖羽季是谁?”
甘栾选择性失忆:“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收起来,那是情书吧?”
“那是挑战书。”
甘栾与校篮球队仅一次的瓜葛,是那箱陈年酸袜。而肖羽季的袜子是其□□臣之一。但他对肖羽季的印象很模糊,此时连脸都想不起。可在他脑中,似乎还存有件关于肖羽季的事,此时却蒙上沙尘,苍茫一片……算了,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实在想不起,便罢了。他只记得,后来肖羽季说这本书是他的,他以效率第一的行事风格,迅速认下并且带回家了,像个傻x捡起拔开的手榴弹。
甘岚说:“所以,你们人类的挑战书需要先表达爱慕?”
“没错。”甘栾想,很好,电波系也是有好处的。
这回轮到甘岚无表情:“真假。骗人。”
是啊,你这个怪物还有人类的常识,这太假了。甘栾准备装死。哦,但是,他想,他突然想到了:但是一开始就跟他出柜的叶里是真GAY。
甘栾抽回他高贵的腿,又坐到桌上,他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与人交流时,喜欢俯视。甘岚已经坐回去了,软在椅背上,手指摩挲书页,随着摩擦声,指节微微突出,姿势散漫。书是摊在手中的,甘岚没用力气抓住它,甘栾随手就把它拨开了,书坠到地毯上,无声无息。甘栾一脚跺在甘岚坐的椅子上,正中央,停在某人放松的两腿间,安然无恙。甘岚吓一跳,恍然抬头。甘栾说:“很好,别低头了。”他膝盖支撑手肘,手背托着下巴:“下次那个叶里问可不可以亲你,你就说不可以。”
一般人会往后仰,怪物会朝前倾。甘岚直起背,与甘栾来个“正面交锋”,呼吸都打架。甘栾:……甘栾表示谁怕谁啊!他伸出另一只手,捏水球般由下至上掐住甘岚的脸,那张冰凉凉的脸软软陷下去,嘴巴“啵”了一声。甘岚缩着嘴问他:“为什么啊?”
“好吧你就让他亲你吧。”甘栾准备走了,虐打智障不是他的风格。
甘岚转身趴在椅背上,伸手抓住甘栾远去的袖子:“你不好奇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以及如果我答应他,他会怎么样?”
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叶里就是个没节没操的颜控。他会怎么样,他会亲你。
但是甘栾没回答,他只说:“我不好奇。”
……
那一天,夜月降临之前,甘栾在电话里问叶靖:“请问如何与一个自称不是人类的智障沟通,并套话?”
“无非两个方向。”叶靖说:“不是黑就是白,要么凶猛,要么和煦。”
“说人话。”
“第一,关系变好,我们用个游戏术语……叫攻略。”叶靖顿了顿:“第二,让他畏惧你,服从你……也就是不择手段的……嘿嘿嘿……术语,驯化。”
甘栾:“……” To be or not to be?
这特码真是个问题。
叶靖不紧不慢道:“首先,他不会无差别排外,失控的起始也并非无规律。这说明两个问题,一,他还有救,”甘栾插了一句:“废话。”叶靖继续说:“二,找出他的失控起因,我们就可以摸索其中的意义。况且,他有自残行为。我认为第二种也许会有反效果。所以,我建议温养对待,也就是第一种,不然……”
甘栾:“最差情况?”
“会坏掉……神智腐烂……这只是一种形容,结果上说,就是真正的疯子。我想你也不想。”
甘栾:“等等,我压根没想过第二种。”
叶靖那边笑了几声:“你心虚什么。”
甘栾把那串贱兮兮的笑声掐断了。他在被注视,这知觉不同以往,那不是一道光般的露骨照射,而是蜿蜒缱绻的丝丝盘踞,那抹目光像是要缠绕上他——这种阴恻恻的生息除了那只怪物还有谁。
走廊尽头的甘岚如同微弱的影子,他只有目光真实。得到甘栾的回视,他一言不发,躲回了房间,一丝勾起的嘴角遗留在门边,一闪而过。甘栾忽然想,很好,或许过去很难触及到,但起码现在很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能看到。
#下章预告:
有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很爽。不然那些吸毒分子怎么来的。是的,有了正义的盔甲,变态又如何?!正义面前人性没有准则!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真相。已经不择手段让一个来头不明、间歇性发狂的疯子变成他弟弟,他已堕落至此,做个偷窥狂又如何(大声,眼目怒瞠,心中大无畏)!在变态的行路上一往无前吧!任何极致向来都是美丽的!
第16章 迷津渡 其七
有时候,一旦觉得将要结束,其实才刚开始。好比学生时代总以为毕业后就会有春花烂漫的好日子,其实全是骗局。要活下去,就请永远准备好凛冬将至。
甘栾以为,怪物躲进房间,是此夜的句点,然而点下还有一点,那是一个冒号。冒号是一阵敲门声。月色不错,听首歌。甘栾插上耳机,手机里只存了一首,名字长得跟绸带似的要飘着才能显示,甘栾没注意,他只觉得音量不够,敲门声比音乐还带节奏。甘栾:“文明你我他,种菜去自家。”
甘岚:“我的根在你床上,现在要死了,菜叶子都黄了。”
甘栾一下子坐起来,怒发冲冠:“你还真把自己当颗菜了!”手心捏紧,耳机震了起来,音量猛然加大,像是往脑子里塞了架钢琴,在冲撞在急奏,又像被一口大钟罩住,钟嗡嗡个不停,全身麻酥酥。一时不妨,灵魂给震得稀巴烂,音律都透进去。
什么时候下载的曲子,他没有印象。将音量调至正常,甘栾看清了曲名:《J。S。Bach:English Suite No。 6 in D minor; BWV 811 … I。 Prélude》Wilhelm Backhaus。他几乎不听古典音乐,但最近总与它们有缘,上次的《1812序曲》让他想炸人,而这次的,又使他……
仿若在冰凉的薄荷气息里沉没,清醒降临,陪着他坠落。这首似曾相识的曲子,首先,它有让他降低防备的熟悉感,但整个曲调拥有距离,也许是演奏者的原因,或者就是这种旋律,它予人一种自持。那不是平淡,不是安稳,而是冰窟里的火焰——虚伪的寒凉藏蔽我之热情。他喜欢这种,他曾经说过的,他喜欢这种冰冷的痴狂。血液是理性的,在体内周流,让他不动声色,但心脏灌满熔岩,烧坏了,早就烧坏了。那块黑黢黢的跳动,不停地落下黑色粉末,一如前尘。一如他所抛弃的。轻抚则断,颦笑杀人。
一曲终,疏离而自律的音符像是在他体内巡游一周。他冷静了。现在的主要目标是叶靖所说的“温养”,所以刚刚应选择开门、沟通,对甘岚和煦如春风(无论真假),这样有助于目标完成。然而他没有,他就任着无用的幼稚情绪为非作歹,智商坠到和甘岚同一起跑线。有一种本能种在他心底。好比斗嘴冤家一见面就嘴巴痒,甘岚一说怪物设定,他就爱找破绽,甘岚无言以对,他就跟胜仗似的开心,幼稚得可怕。如此种种,嘴上的快感不提,有时候让甘岚吃瘪(比如刚刚不开门),他也扬眉吐气,仿佛前世受过甘岚欺压;若甘岚着急,那么看着他打转转,比歌舞剧还有趣;甘岚若是哭了,这是最复杂的,仇人之泪给人快意,友人之泣使人共情,前者是刺激,后者酸溜溜,加在一起,就是酸爽。哭兮兮、缩成一团的甘岚令他酸爽……令他放弃治疗……如果要把秘密分级,这种恶趣味会被甘栾埋到地下十八层。
甘栾跳下床,打开门,敲门使者已经不见人影。幼稚(譬如刚刚),会抓不到好牌,如果再逃避(譬如现在),会连出牌机会都丧失。甘栾抓一把烂牌,走向漏一地月光的房门口,月光下的怪物如同昨日。背脊贴着玻璃,头微微上仰,但是今天闭着眼睛。眼尾深深,发尾微浮,脸庞近乎透明,恍如脆弱的精灵。他眉目起伏,月光铺不匀,只能留下阴影,这使他的面庞雕刻般疏冷,他的唇淡得一抹即散。
甘栾想:是温养,不是虐杀……滚你大爷的叶靖。嗯……当年是怎么哄的维希?
怪物靠在窗边,人类依着门沿。人类掏出一盒糖,可惜怪物不是小朋友。怪物什么都不是,信仰月光,又仇杀月光的怪物。他最终什么都不是。
糖盒子正面写着“故事”,侧面是“彩画集”,这是一本书的模样。甘栾展开扉页,上书:“他们怎么能不这样死去?他们因此也就相随死去(注1)。”
叫“故事”的糖盒子里,有不同夹心的巧克力豆,有苦,有甜,有水果,有黑,有白,有彩条,柔和的,清淡的,攻击性的,应有尽有。甘岚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来,就像一幅画复活了,眼底荡着月光,如夜之湖色。甘栾正在倒糖,一堆圆溜溜的豆子躺在他手中的纸巾上,泛着光。以前他倒狗粮的时候,维希屁股都贴不住地,还能听到舌头吧嗒的声音。现在他倒糖,那个怪物像只软体动物摊在原地,眼珠都不转一下。真是天上地下河东河西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甘栾把糖塞给那个没良心的,没良心的尝了一颗:“唔,好苦。”甘栾也吃,是白巧克力加水果,酸得他眉毛直跳。甘岚看着他:“水果夹心吧。”他又捏起一颗,浑圆的巧克力在他指尖亮成珍珠:“我也试试。”
甘栾还在想他怎么猜出来的,却发现甘岚泪眼汪汪地苦着脸。
这简直一目了然。甘栾准备说:我只见过一个人吃出芥末夹心。结果他没说,因为他发现他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夜,或者月,不但能改变甘岚,也能影响他吧。抓不住记忆的恍惚感将他推离现实,他像是浮在水中央,身侧水光荡漾,一轮巨大的满月几乎占据夜空,它是如此接近,几乎要与他融入一体。满月在吸走他的气息,他的记忆,他的理想,他的爱意……他是月下的……妖魔。甘岚将糖一股脑倒进嘴,咕吱咕吱嚼木头似的,于是甘栾便醒了,默默看着甘岚奢侈。甘岚问他:“坏血统。你不是喜欢坏血统?”
这个喜好,他自认没对甘岚提起过。
“谁会告诉你这种事?”
“你啊。”甘岚摸走他手中铁盒,低头看扉页:“你说你喜欢坏血统,因为它像你,还因为你的血统也是坏掉的。”
没错,甘岚说的全对。待在老宅的这几天,他或许泄露了自己。全因他思虑太深,反而未设防备。对于甘岚的视线,他有时甚至没能察觉。譬如今天下午那个电话,他都不知甘岚是何时开始注视的。在老宅的甘岚,和医院里的甘岚,完全是两回事。前者的狡猾,只是一种幼稚的发泄,起码真诚;后者就是只养大的狐狸,同时有猫的习性,窥探别人,保留自己。所以甘栾的追问,总是得不到答案。
甘岚晃了晃那个铁盒子:“这个结局不错,可不可以把它给我。”他是指扉页的那句话。
如果你不是主导,那么和哪种人沟通,就要用哪种人的逻辑。要撬开电波系的脑子,或许他也要假装自己陷进去。走进那个被月光支配的世界,要么把甘岚抓出来,要么替代月光。
他们又相对而坐,甘栾认真注视甘岚,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他说:“如果是这种结局,那就拿去吧,你想要的都拿去。”
听到这里,甘岚乐呵呵地把盒子从领口塞进去,让盒子待到心脏位置,双手停在胸口,像是捧着掏出来的心脏:“如果不能一起死,活着的那个就输了。”
“赢对死掉的那个又有什么意义。”
甘岚摇摇头:“是赢了的那个人才能死。”
“死还是好事咯?”甘栾气死了。
他逼近他:“什么是死?停止呼吸就是死吗?假如你完全忘了一个人,那么是他死了还是你死了?”甘栾一巴掌推开甘岚的脸:“忘记和死有必然联系吗?!”甘岚不依不饶:“请回答,是他死还是你死?”月色真美。甘栾望着窗外:“我忘了他,在我的立场上,就是不存在这个人。他死了。”无情如甘栾,一句话杀死一片人。“不是的。”甘岚说:“是你死了。你的过去死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过去都死了。”他指着他的心口:“每个人在客观世界都有一席之地,他们偶尔会在他人心上占据一个位置。那个被忘记的人,只是没了在你心中的位置,客观世界里,他会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好好活着。他活他的,而你的心被挖空一块,你的过去死了。你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死。”
“对不起我死了!”甘栾给他跪了。在承认这件事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有些地方真的很空,仿佛有风穿过,仿佛真的缺了一口。这没有实感的日子。他之魔爪掐住甘岚的脸,捏了又捏,“故事说到我死了。”甘岚任其玩弄,水色微动的眼半阖,没有情绪地凝视甘栾。
“本来我也该死的。可惜我是怪物。”他的双手爬上甘栾的脖子,“怪物是杀不死的。”
“于是呢,无法死去的怪物或成最大输家?”——而现在,这个怪物似乎想杀死我。
冰凉的触觉形成一种环束,在甘栾的脖子上游移。甘岚缓缓加大力度,甘栾却觉不到任何威胁,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融化,在触摸的时候,相互融化。非常奇妙。月光使人非现实,又使人似曾相识。
有一种故事,它存在你的记忆中,一旦有人向你说起,你就会觉得熟悉,好像听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听过。故事是这样的,故事非常老土。甘岚说,怪物原本不是怪物,无形无体,只是对世界有意识而已。人类给怪物一个名字,怪物就存在了,于现世而言,他由虚假走向真实。但是人类只是给了一个名字,其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死了。怪物被关进笼子。只有人类可以唤醒怪物,可是那个人类把过去杀死了。怪物能怎么办呢,怪物是杀不死的,只能苟活——明明活着,却散发尸体的臭味。所有人都对这个异端避之不及。
所以,甘栾起身,神情恍惚:被称作“人类”、已经死掉的我,便是那个负心汉了吗?妄想症是宇宙级灾难啊!“狗子。”他轻抚狗头,露出迷之微笑,眼中浮现往生之景:“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甘岚没作声,甘栾的五指穿过他的发间,那感觉像滤过温水。他抓住他的头,恶狠狠地说:“五分钟之内给我忘掉你的‘妄想症剧本’,不然把你炖成狗肉锅子。”
后来甘栾没锁门,半夜也感觉到卷心菜窝在他旁边,但醒来时,菜地里就他一人。他晃到另一片菜地,看见甘岚紧紧抱着一颗同类缩在窗边。他给他盖被子,想,幸亏是地毯啊,在甘岚来之前他特意铺的地毯。真是有先见之明,哈,只要够冷静,不被这货假编的故事迷惑,如此,搞定一只会妄想症狗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可惜,跟在“只要”后面的“前提”,都是失败之祖。
接着,那一整天,妄想症狗子都关在窝里没出来(房里有狗粮,是怕他饿死的某主人准备的)。主人不想屈尊纡贵,只能在门外抓头发维持高贵。他不屈的头颅仿佛经过电击的洗礼,毛发根根树立,他的思维和他的头发一样发散:所谓要了解,才能深入,养狗先得知脾性,是不是?首要目标,是要知道甘岚是喜欢接飞盘,还是散大步。是不是?可是这只狗子突然有自闭症了是怎么一回事?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那么,认真养狗,从监视做起。明天偷偷给他房间装个摄像头吧……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有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很爽。不然那些吸毒分子怎么来的。是的,有了正义的盔甲,变态又如何?!正义面前人性没有准则!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真相。已经不择手段让一个来头不明、间歇性发狂的疯子变成他弟弟,他已堕落至此,做个偷窥狂又如何(大声,眼目怒瞠,心中大无畏)!在变态的行路上一往无前吧!任何极致向来都是美丽的!
等等……所谓监控甘岚,他自是无聊想着玩的,但监控这件事,他以前从未想过。就像山间的闪雷照出眼界遗漏的偏锋,一种新的可能性像那座被照见的偏锋,已经插在脑中无法斩去。
“不伦!不伦!我早觉得你们不伦!他天天盯着你……”那个小漂亮躲闪着他的眼睛:“我还能怎么,偷、偷听到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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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太没节操,叶里和叶靖一样好用。如果说叶靖是开拓的马路,叶里就是贯穿城市的小街老巷。大方向问叶靖,小细节找叶里。仅几个小时,整个老宅,几百个微型摄像头,都被叶里带着手下一个不落地摘了出来。
“啧啧,啧啧啧啧。”叶里抖了抖一麻袋的劳动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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