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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_周江城-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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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要一半就够了,傻瓜。”小菲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说,“对了,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听你的。”林子说。
  “只要三天,可以吗?两天也行。”小菲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
  “那就三天。”林子说出来后又觉得好残忍,也就是说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最多只有三天了。
  小菲的眼里掠过一丝失落,没有说话。林子突然又想起来一个疑问,便问道:“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呀?那边条件好多了。”
  “我妈不让我在那里住,怕你找回来,怕我在那个环境里心情不好。”
  小菲第二天没去上班,她不能让这三天有一丝一毫的缺憾,所以请假了。他们像一对被宣判的死刑犯,正在等待着执行日子的到来。他们尽情地享受着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形影不离。他们去西湖划船,去逛河坊街,逛胜利河。他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手牵着手出入餐厅、电影院。晚上,他们相拥而睡,回忆着两年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们尽情地欢娱着,似乎完全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最后一夜终于到来了,两人突然间都沉默下来。小菲默默地把林子的衣物装进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回头对林子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饱含着辛酸和苦涩。林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滴出血来。
  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彼此的心跳声。小菲翻过身去,背对林子。她突然感到悲从中来,泪水无声地从眼中流出来,湿透了枕头。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抽搐着。林子感觉到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也无法安慰她,他的心里就如万箭穿心般疼痛。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结局,他们只能各自承受着自己的痛苦,而无法分担。
  他抽出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小菲,想哭就哭出来吧。”
  小菲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痛哭失声,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林子紧紧地抱着她,泪如泉涌,说不出一句话。在这样的时刻,再多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他们只能相拥而泣,把满腔的悲伤付之于那总也流不尽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林子悄悄地起来,看着还在熟睡中的小菲,不敢吵醒她。他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轻轻地吻她的双眼,两颗泪珠从小菲的眼角涌出来,滚落到枕头上。林子直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抱起纸箱开门出去了。小菲一直没动,她不敢面对这分离的场景,不敢看他离去的背影。而小菲眼角滚落的泪珠,像两滴情花的毒液,深深地渗入到林子的心脏里,沁入到他的骨髓里,溶入到他的血液里,让他在毒性发作的时候痛彻心扉。
  他走到楼下,悲哀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分明听到了楼上传来小菲的唱戏声:
  “啊官人啊,官人你好比天上月,为妻可比是月边星。那月若亮来星也明,月若暗来我星也昏。官人若有千斤担,为妻分挑五百斤。问君你有何疑难的事,……”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哽咽得唱不下去了。林子泪如雨下,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回去,紧紧地拥抱她,为她吻干脸上的泪痕。他想冲破一切障碍,和小菲厮守一生,哪怕一无所有,哪怕浪迹天涯。但是他不能,他是一个怯懦的人,一个不敢为爱痴狂的人。他最终还是狠狠心,头也不回地坚定地走了出去。
  盛夏的清晨,阳光明亮而炽热。但林子的心里没有阳光,他的心里下起了雨,忧伤的雨。他仿佛听到了小菲撕心裂肺的哭声,耳畔又传来了她那首熟悉的歌声:
  我从春天走来,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说好不为你忧伤,但心情怎会无恙?为何总是这样,在我心中深藏着你?想要问你想不想,陪我到地老天荒?如果爱情这样忧伤,为何不让我分享?日夜都问你也不回答,怎么你会变这样?想要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想要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像我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
  

  第 32 章

  三十二
  没有最后的拥抱,没有最后的道别,他们安静地分手了。事过多年,林秀山一直不能释怀,他总觉得在最后的那天清晨,他该做点什么,该和小菲说点什么。但他确实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他像一个逃兵一样仓皇逃离了战场,像一个懦夫一样低着头不敢面对。每当他想起那和小菲的最后一夜,那个伤心的早晨,小菲两颗滚落的泪珠,他都禁不住黯然神伤,潸然泪下,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疼痛。
  他在宾馆又住了两天。他不知道他的等待会不会有结果,也不知道真的和小菲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还是固执地等。他每天都给小菲发一个笑脸,问候一声。每天看着小菲的照片心驰神往,欢欣不已。终于在第三天,他的等待有了结果,小菲发来了一条微信。
  “林子,还在杭州吗?”
  “在的,等你的接见呢。”林秀山急切地回道。
  “看在你可怜兮兮的份上,就见你一次吧,你住在哪啊?”
  “就在长青公寓附近。”
  “那好,你在附近找一家咖啡馆等我,记得发位置给我哦。”
  “好嘞。”林秀山的心里乐开了花。
  放下手机,他立即冲进卫生间里刮脸,精心地把自己收拾一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突然感觉已经衰老了,两鬓有些斑白,面庞有些臃肿。才十一年的时间,竟至于此。他不禁感慨万端,叹息岁月无情。这十一年间不知道小菲是如何度过的,她真的还是像照片中那样容颜依旧吗?他浮想联翩,又忐忑不安。对于这次的久别重逢,他既是期待,又有些许恐惧。
  小菲来了,竟然穿着十多年前那件鹅黄色的薄线衫,那是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穿的!她的容颜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略瘦了一点,成熟了一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头发还是那么长,只是染成了褐色,发稍处烫过,微微向外翻卷着。她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盈盈地笑,眼里闪着泪花,嘴角抽动着,像是拼命地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林秀山站了起来,他想过去拥抱她,想牵她的手,想一古脑地把这十一年来的思念和痛苦向她倾诉。但他什么也没敢做,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她,流着泪向她傻傻地笑。
  “你老了。”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让林秀山既亲切又伤感。
  林秀山感觉像做梦一样,他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失去联系这么多年,他们还能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他的内心像翻江倒海一样,五味杂陈。镇定下来,他问道:“喝点什么?”
  “卡布其诺吧。”她不假思索地说。
  还是当年的喜好,还是当年一样的口气。林秀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属于他们的美好岁月。都说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尽是伤心事,但此时,林秀山的脑子里却都是往日甜蜜温馨的画面,都是让人感动的记忆。
  “为什么现在还来找我?还想着我吗?”小菲一边用汤匙轻轻地搅着面前的咖啡,一边问道。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却让林秀山感到了她心中的怨恨和委屈。
  她把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红润的嘴唇含着小汤匙,歪着头看着林秀山,等他的回答。
  “小菲,我还是放不下你。十一年了,你的样子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常常后悔,后悔我当年的懦弱。我不知道我会这样,我以为时间总能让我淡忘一切,可是不能。我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会果敢起来的。小菲,你恨我吧?”他有些激动地说。
  “林子,我从来没恨过你,但我恨过我自己。你说你后悔,我也好后悔呀。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那么通情达理,为什么那么善解人意。我要是能坚持,能给你施加压力,也许你就不会离我而去。这么多年来,我拼命想忘掉过去,想忘掉你,但我很失败。林子,有时我特别想忘掉你,可你却在不经意间闯进我的脑子里。有时我很想和你要梦中相见,但你从来没有来过。林子,十一年了,你从来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过!那怕是那最初的半年里,你也没有。那时我觉得你好绝情啊!我甚至于一度怀疑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直到那天丹青和我说,你来找我了,问我愿不愿意见你,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么多年我是值得的。”小菲说到动情处,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咖啡厅没有什么客人,音响里不停地播放着那首舒缓的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小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一夜,我一宿没睡。我在想着我们以前的事,一点一滴的,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似的。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你联系,要不要和你见面。想了两三天我想通了,也许见一面也好,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这么多年的结解开来,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你说是吗?林子。”
  “嗯!”林秀山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林子,别哭了。我爱上了一个爱哭的男人,一个像女人一样情感细腻的男人。你看我都不哭了,久别重逢不是该高兴的吗?”小菲拉过他的手说,她摸着他手腕上的那个清晰可见的圆圆的疤痕笑了,“我的记号真的还在呢。”
  小菲的那句“久别重逢不是该高兴的吗?”让林秀山听起来很耳熟,他忽然想起来原来是那次梦中小菲对他说过的话。他不禁诧异万分,难道现实和梦境竟能如此吻合吗?
  “小菲,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林秀山壮着胆问。
  “不能。”小菲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我也有家庭有孩子了,难道都抛弃了不成?你当年不敢做的,我现在也不敢做。”
  林秀山有些失落,问道:“那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但应该知道。就是当年那个小马达,你还为他吃过飞醋的。”小菲说到这里笑了,“他知道了我们的事,后来追了我好几年。他对我不错,我倒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哦。”林秀山感到更加失落,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希望小菲过得幸福,但他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感觉,小菲是不快乐的。
  “林子,我今天很开心,这十多年的郁结终于打开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了,即使能见到,我也不能确定我还能不能面对你。今天来的路上,我还以为我们会哭得稀里哗啦呢。还好,就开始时有点控制不住,现在好了。我们以后还能做个普通的朋友吧?”小菲看起来似乎很释然了,轻松地说。
  “那我们以前的约定呢?”林秀山问道。
  “永远有效。只要你不负我,我决不负你!”小菲肯定地说。
  “我会先你而去的。我将在奈何桥上等你十年,不,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来赴约。”林秀山满怀深情地说。
  “我若先去,我也是,直到你来。”小菲轻声地一字一顿地说,眼里闪过让人怜惜的柔情。
  小菲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说:“林子,你说说,如果那时你真的娶了我,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现在这样让你念念不忘吗?”
  “为什么这么说?”林秀山不解地问。
  “钱钟书在《围城》里不是说过吗?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外一个。也许我们真的结婚了,你会发现我也是另外一个人呢。”
  “不会,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个月,你会隐藏得那么深?”林秀山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但都被他否定了,“反正我在你面前,是没有隐藏的,也无法隐藏。”
  “你是没有隐藏,都敢于在我面前很响地放屁了,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小菲说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还恬不知耻地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想想都臭死了!“
  小菲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样子,仿佛是现在就闻到了那股臭气。林秀山也忍不住笑了,反击道:“屁是人身之气,焉有不放之理。你倒是能忍住,殊不知偶有放纵,只是我装着没听见罢了,给你一个女孩留面子呢。“
  “我哪有?”小菲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他。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后又去了长青公寓,他们站在那幢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半的楼下,默默地伫立了很久。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手拉着手走出来。他们又沿着当年常常散步的马路,走了一趟又一趟。站在那座小桥边,望着两岸依依的杨柳,还有清澈的河水,他们回忆着往日的欢声笑语。
  “小菲,还记得那年你生病吗?”林秀山问道。
  “当然记得,我以为我要死了。那年SARS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是的呢。我那时就想着,我要是死了,你不知道要怎样难过呢。”小菲说,眼里充满了对往事的留恋。
  “我当时也挺害怕的,不过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刚生病的时候,我背着你从这桥上走过时,你还唱歌,还说是回光返照吗?我都被你气疯了,真是个傻丫头。”
  “嘿嘿,我不是开玩笑嘛。”小菲傻笑道。
  林秀山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肩膀,像当年一样温柔地看着她。这时小菲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便走到一边去接听。一会儿,她过来了,挽着他的胳膊说:“林子,我出来好久了,该回去了,我先送你回宾馆吧。”
  小菲把他送到宾馆的大门,像当年一样帮他整了整外套,就像是那时他要从家里出门一样。他感到一阵温暖,张开双臂对她说:“小菲,能再次见到你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又要分别了,让我们拥抱一下吧。”
  小菲顺从地抱着他的腰,头顶在他的胸脯前,温情脉脉地说:“林子,好好生活。你要是想我了,就发微信给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发微信给你。”
  林秀山一阵心酸,忍不住又滴下泪来,他紧紧地抱着她说:“小菲,你也要好好地生活,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事都要告诉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好吗?”
  “你不要来看我了,我们微信联系吧。”小菲似乎有说不出的苦衷,这让林秀山感到很是不安。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小菲是不幸福的,或者说她生活得很压抑。
  “小菲,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呀。”他有些急切地说。
  “我没什么难处,过得很好!”小菲突然喊道,甩开他跑了。
  林秀山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
  

  第 33 章

  三十三(尾声)
  平叔走了,他是在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祥,遗容上还有微微的笑意。
  就在前两天的下午,林秀山去山上看了他,那是他从杭州回来的第三天。平叔和往常一样接待他,只是精神有些倦怠。他破天荒地硬留着林秀山吃晚饭,破天荒地拿出一瓶白酒来。
  “秀山小友。”平叔很少用这种称呼叫他,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叫过的,后来一直没叫过。每次都是叫秀山,或者臭小子之类的。今天这么称呼他,他觉得有些奇怪。
  “秀山小友。”老头说,“我在这山上已经住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你。我们认识也有十六个年头了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喝过酒,但后来不喝了。大概有四十多年了吧,我从来滴酒不沾。今天破一回例,我们爷俩喝两杯,聊一聊。不过先说好了,我只喝三小杯,你呢,随意,最好能都喝完。”
  林秀山满腹狐疑地看着他,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平叔,你今天怎么了?你还是别喝了,看着我喝,不就一瓶酒嘛,我一个人就能搞定。”林秀山说着把酒瓶夺过来。
  “我酒量虽小,但三杯尚可,你不用担心。”平叔还是坚持着倒了一杯。
  “平叔,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啊?”林秀山还是忍不住问道。
  平叔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叹道:“久违了,四十多年未沾杯,味道都快忘了呢。秀山,你已过不惑之年,也不年轻了。这世间之事啊,有些是很难说得清的。所以,凡事以观察为主,看破不说破,也是修养。”
  林秀山双手捧起酒杯举到额前说:“受教了,先生,我敬你一杯。”
  平叔又抿了一小口,说:“你还是叫我平叔吧,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况且我从未对你以师尊自居。我已经七十有六了,风烛残年,朝不保夕。为防万一,有些事情我还是提前和你说说。你也不用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林秀山心里一阵酸楚。
  平叔看着他的样子,笑笑说:“算了,不说了。我是个老不死的,一时半会儿还死不掉,还要讨人嫌。我们今天就好好喝酒,聊点开心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了那瓶酒,平叔只喝了三小杯,其余的都是林秀山喝完的。他们海阔天空地谈了很多,只是绝口不提小菲的事,也不提关于死亡的话题。临走时,平叔特意交待了,让他明天早上再来。
  他第二天早上如约去了,平叔却什么也没说,直接打发他回去了,让他明天再来。
  第三天早上,他又去了,发现平叔已经走了,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站在床边,抓着平叔已经冰冷的手泪如雨下。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平叔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他连忙打了几个电话,通知好友来帮忙,又通知了平叔的原单位。他准备给他换衣服,发现他已经自己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他的枕头边,林秀山发现了一封信,打开一看,是用毛笔写成的行书,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秀山小友如晤:
  余知大限将至,自恐时日无多矣。平生无亲友,独与君友善,故以后事相托,幸不见弃也。方与君相识于野,以为有缘之人,交谈甚欢,遂降年以交,引为知己,尔来一十有六年矣。余无子嗣,终老一生,得君为友,实乃幸事也。
  余幼失怙恃,命途多舛。祖上本郡中大户,人丁兴盛。突遭长毛之乱,死者十九。高祖性烈,不肯附贼,赴汤蹈火,死于非命。数年之内,五子殒命。唯存余曾祖一脉,年未及冠而父兄皆亡。自此家业凋敝,人丁不兴。曾祖勉力支撑,略有起色。至三十方娶妻,愈四十始得子。祖父嗜读书,不喜经营;性柔善,不事奸倿。功名至县学,适科举废止,终无所进焉。曾祖仙去,而家道日衰。又逢兵燹,倭人侵入。家人皆避走,祖父以其年老,独留村中老宅不肯去。倭人至,欲举火焚之。祖父心念上传之产,终不敢毁于己手。乃忍辱含悲,曲身以求,哀哀号鸣,竟得幸免。倭人去,祖父羞愧忧愤,未竟旬日吐血而亡。死时怒目圆睁,以手指西曰:“王师归来时,家祭毋忘告!”。
  及至先君承业,尚有薄田百余亩,乡间老宅一处。先母宽厚仁慈,善待乡邻。每至灾荒,必倾其所有,广为布施。然至土改,田地没入,老宅充公。更有乡间泼皮啸聚无良,不念乡邻友善之情,动辄缚先君以游街,□□无休,竟达数年之久。先君不堪其辱,愤而自沉。先母心念俱灰,忧郁成疾。适逢饥馑之年,竟至不起。嗟夫!未及两年,吾痛失双亲,每念至此,心不戚戚焉!
  余一生漂泊无定,及至义安,方为定所也。不事权贵,不谄世人。未曾婚娶,膝下无儿。形影相吊,孑然一身。早年经历,致吾性情乖张,常人难以亲近。丁氏一脉,至吾绝祀矣!呜呼,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吾何面目见列祖于地下哉?所赖上天垂青,与君相交。吾视汝为友,亦视汝为子。平生所学,竟相授受。吾一生碌碌,自甘淡泊,老无所成,今悔之晚矣!君天资聪颖,性情淑均,勤学善问,敏感耽思。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则必有大成也。
  盖闻天地无常势,世事无常理。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存浩然豁朗之气,不可拘泥于常理也。为情所困,为礼所困,或为利所困,皆误此生矣!夫太宗之诛兄灭弟者,非为不仁,情势使然也;□□夺侄之国者,非为不义,人心使然也;伊尹之放太甲者,非为不礼,使命使然也;阮籍醉哭途穷者,非为不智,处境使然也;子猷雪夜访戴逹兴尽而返者,非为不信,性情使然也;刘伶闻母故而执意竟棋者,非为不孝,悲极使然也。此数人者,若以常理视之,皆为不伦之人。然则何如?历千年而名不朽,是以小过不掩大美也。故曰:誳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周公有杀弟之累,以义补缺;齐桓有争国之名,以功灭丑。是故拘小节而犹豫不前者,终为小节所误,难成大事也。
  嗟夫!吾今已矣。观余一生,亦悲亦乐。然则前五十六年之乐,终不及后二十年之乐甚矣。余自离群索居,归隐山林,竟与世无争,怡然自乐也。吾今归去,所托者有三:一曰,后事劳君操办,以简为要,骨灰葬于门前茶园,深埋六尺,不碑不封。余生无所求,死亦一抔黄土足矣。二曰,余城中房屋一间,原为国家所有,余出资甚少,应复还国家。此屋中一木箱,内藏家传字画,亦悉数捐于国家。其余之物皆归汝处置,是留是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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