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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旧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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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樱脸微微一红,转身收拾画架,将佛像慢慢拿下来卷着,低头微笑道:“清流姐,我现在觉得当初跟祖荫来城里,是我做错了。不管他对少奶奶怎样,总归……他们才是正经夫妻。这次少奶奶开口要佛像,就当我补偿她吧。”
    清流一听便拧起眉毛,正色道:“你若这么想,画画就到不了上乘境地。拿起画笔后,就只能与眼前的画布交流,人间的烟火气一丝一毫也不准带进去。”她也觉到自己语气严厉,放缓声音道:“樱儿,我平生最恨男人蓄妾,可是却对祖荫和你另眼相看,还教你画画读书,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雪樱略微一怔。清流开始教她画画时,确实说过民国提倡一夫一妻,语气颇有不悦之意。她缓缓摇头,面上微有疑惑之色。清流叹口气道:“我们与祖荫相识两年多了。先前你没来时,他在我家一坐便半晌午。家里的生意得过且过,从不肯多操心。”想起当时他眼中萧索黯淡的神气,她摇头笑道:“做为一个女人。我还是会反对他和你。但若为爱情的缘故,我会赞成。”忽然眼珠一转。伸手来捏雪樱的脸:“也怨不得他。你这么美丽聪明,我若是个男人,定要跟你天天在众人面前走进走出,让他们嫉妒。”
    雪樱面红耳赤,嫣然一笑。将画卷收到怀里,打个呵欠道:“怎么这会子倒困上来了?回去要好好睡一觉。”她半月都废寝忘食地画画,极为耗神,一双眸子本来明如清水,此时似蒙上暮霭,倦意沉沉。z;z;z;c;n中文网手机站wap;z;z;z;c;n.c;o;m。清流替她收拾好画笔画刀,亲自送到大门口,笑道:“未来地大画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来吧。”见她眼中有探询之意,笑吟吟的道:“就是说别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雪樱挥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好后眨眼微笑。挥手道:“我知道,不可求效太骤。欲速则不达。”那车夫自是谨慎。忙躬身道:“小姐放心,青浦城里我很熟地。哪里都能到达。”他似要验证手艺,拉起车便飞跑。青石巷似走不尽般幽曲延绵,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祖荫坐着黄包车去放生桥,他握着她的手说:“樱儿,我见了你才明白,男人就该让自己地女人现世安稳。我这辈子欠你名份,可别的上头,定让你太平得意。”那日刚过晌午,街边的槐树枝叶招展,碧绿青翠,阳光从树叶间中漏下来,阴凉疏朗。他的目光坚定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只想沉沦。
    那车夫突然放慢脚步,扭头问道:“小姐,咱们要去哪里?”
    她犹在出神,随口道:“上海。”车子猛然刹住,剧烈摇动,她险险从座上掉出来,见那车夫目瞪口呆,忙笑道:“放生桥,我要回家。”祖荫此次去上海要一个月才回,眼看已经过半,也快回家了。
    车夫闷声不语,身子向前微仰,两手紧压车把,走的极快极稳。暮色袭人,青霭渐渐上来,车把上系地铜铃铿然摇动,叮当轻响间,只觉得悠远无穷。
    雪樱这一觉连做梦都甜甜蜜蜜,身上似有阳光普照,温暖无限。仿佛梦境里有开门说话声,又恍惚有人走动,的声音腻腻不去。她心里烦恼,勉强睁开眼睛,房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墙上一角阳光痴痴照耀。楼下的声音恰到好处的静默了,残梦粘人,教人恋恋不舍,她翻个身又重新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楼梯又开始吱吱作响,直往房里来。她又恼又困,睁眼叹道:“影儿,你这半天在忙什么呢?”
    门外那声音却似少奶奶的语气,温柔和蔼,微含笑意:“雪樱姑娘,我特意来接你去宅子里过乞巧节。”
    她本是将醒未醒,凝神一想立刻翻身坐起,慌着拿过衣服穿上。玉钿在外笑道:“我在楼下等着,姑娘收拾好了便一起走吧。”还未等答话,便又折身下楼去了。
    夏日的衣服本来简便,她一瞬便收拾好了。又对着镜子将头发略拢了拢,恐客人久等,忙忙地下到堂屋。果然玉钿正在屋里等候,见她下来,款款站起笑道:“听说妹妹这半月一直忙着画佛像,可真是受累了。”
    也不知道影儿去了哪里,堂屋里除了玉钿空无一人。她心下疑惑,忙摇头笑道:“我不画佛像也要画别的,少奶奶不用客气。”又笑道:“影儿不知道去哪里了,有客人也不来叫我,让你等这半天。”
    玉钿摇手笑道:“你莫怪影儿。刚才下车时,我瞧着那车像拔了缝似的,恐怕妹妹坐着不稳当,让她出门重叫车去。”她和颜悦色,过来拉着雪樱的手笑道:“我跟老太太说,这次央雪樱画了佛像,今日又正赶上乞巧节,借着请佛像地机会,不如一并请妹妹去宅里坐坐。你不知道,老太太立刻叫我亲自来请。大家都等着瞧你画的画呢。”
    雪樱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道:“少奶奶请稍坐,我先去拿画
    玉钿却一把拉住她道:“哪里还用得着妹妹拿?方才等的功夫,已经让荔红拿上了,这会正在门外瞧着车呢。”她脸上浅浅笑涡,轻声道:“老太太在家等地望眼欲穿,咱们快走吧。”雪樱心中似有一团小小阴影挥之不去,手却被她紧紧攥住,身不由己地往门外走。青石小径两侧的石榴花儿枝叶扶疏,盛开地花儿胭脂般衬在绿叶间,如妩媚笑颜般历历闪闪。有轻风吹过时,薄绡花瓣便微雨似地纷纷飘落,落了又落,石径几乎已被铺成淡淡红色。脚踩上去静悄悄的,什么声息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觉得难以言喻地惆怅失落,渐渐充斥身心。
    老太太果然在正厅中等待,见玉钿浅笑盈盈,携着雪樱的手走进来欲行礼,忙笑道:“不必弄那些场面上的虚礼,快坐下歇歇。”又对雪樱笑道:“祖荫说的计较太多,我也不敢打发人去看你。今儿借着过节,有神佛保佑,才敢请你过来瞧瞧。”看她身上一件紫汤荷花的大衫,文雅清丽,底下缣素菱的裙子上却沾着几点红、黄之色,煞是刺目,微皱眉道:“你那边使的丫环怎么这么不上心,连衣服也不替你用心浆洗?少奶奶也不挑好的送过去。”
    玉钿在旁陪笑道:“我原本挑了一个,少爷嫌不好,又退回来了。”
    雪樱早晨被催醒,匆忙间也未细看,随手拿起昨天那条就穿上了,此时才看见上面染的西画颜料,想必是上色时不小心沾上的。自己也略有窘意,微笑解释道:“画画时一疏忽,颜色便上了身。”
    正厅中一时寂静无声,只闻庭前两只夹公鸟啾啾叫唤。夏日时气闷热,条案上满满地摆着冰水镇着的水果,缕缕果香清而不淡,随风阵阵袭来,又静静的淹没在暑气里。她心里忽然只觉得空落落的,方才心底那一团小小的阴影似乎开始慢慢扩散。
    玉钿将茶盏轻轻放在肘后的茶几上,微笑道:“正要夸你的画呢。我那天还跟老太太说,也不知道妹妹是从哪里学的这般手艺,画的人像活灵活现。”又笑对老太太道:“我听拢翠说,屋里请了佛像,等闲邪崇都不敢进去,才硬央着妹妹替我画副佛像,好显得咱们诚心。”拿眼四下一溜,皱眉道:“荔红这丫头,让她抱着画儿,这会子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雪樱刚刚与玉钿出门时便没瞧见荔红,还以为她先坐车回来了,此时却仍然不见人,心中已有了三分疑惧。低头瞧见缣素菱裙子上的两滴大红染料,像血珠子似的触目惊心,莫名其妙地便打个激灵,侧脸看向庭前,正瞧见荔红捧着画卷雄赳赳地走过来,离厅子越来越近。
    前后的事情如项链上的珠子,突然间穿到一起。浑身似被冰水淋透,那寒意是一丝丝从心里透出来的,她几乎带着恐惧看向玉钿。
    玉钿若无其事的扭过脸去,唇角渐渐浮上微笑,款款站起道:“荔红,怎么磨磨唧唧半天才来?雪樱画了半个月的画,你可不要抱在怀里抢了头功。”
    荔红笑嘻嘻的走来将画卷递给雪樱,低眉敛衽地说:“荔红不敢居功。请雪樱姑娘亲自打开给老太太瞧罢。”
第二十五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上)
    因着今日是七月初七,玉钿指挥着宅中的大小丫鬟在庭中设起香案,摆了时令水果,拜过牛郎织女星后,又瞧着几个未出嫁的小丫头在月影里穿针。她心情甚好,将髻上插的赤金龙凤钗拔下来,笑容满面地道:“你们几个比赛,谁穿针最多,这个金钗就算彩头了。”
    众丫鬟皆是低低惊呼,少奶奶往日极少打赏,今天不知道为何如此慷慨。那几个小丫头自然争先恐后,使出全身解数,只恨没多生出几只手来。玉钿在旁捡了一把椅子坐着,含笑观看,侧脸瞧见荔红静悄悄的走过来,眉梢眼角俱是溶溶笑意。她心中一喜,回头见场上已分出胜负,随手将金钗掷到胜者怀中,款款站起笑道:“赏给你添嫁妆。我也看乏了,回去躺躺。你们接着玩罢。”荔红忙上前搀扶,笑道:“小姐,这下可解气……”被她眼风斜斜一扫,忙低头不敢再说。
    一直回到房中,玉钿进了正房坐下,才长长出口气,低声笑道:“当着那么多的人就顺嘴乱说,好没眼色。先去替我倒杯茶。”
    初七的上弦月,正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又像个弯弯的笑眼,装满了喜悦。月色郁郁,照在一院水绣球花儿上,甸甸花球亦如珠如玉。她含笑接过茶盏,慢慢拿碗盖撇着浮沫,见荔红转身又要点灯,忙制止道:“今儿乞巧呢,灯烛不可太明。白天晴的通透,天上没什么遮蔽,夜里月光也皓朗,敞开门借点月影就是了。”荔红依言将正门大开。月色施施然登堂入室。夜风里也似带着花香,从门洞嗖嗖吹入,沁人心脾。
    她只觉得心满意足。轻声道:“荔红,你来陪我说话儿。”
    荔红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嘻嘻地答了一声是,眼中神采飞扬,比划着道:“可惜小姐今日没瞧见,那画室被砸的比破砖窑还乱,颜料倒在地上。五颜六色,像开了个绸缎铺。所有的画都用剪刀绞成碎渣子,像鸡毛一样乱纷纷撒了满地。”又凝神回想,点头笑道:“我还特意将那幅佛像打开瞧了瞧,倒真个画地活灵活现,比外头请的好多了。可惜老太太吩咐,什么东西都要砸得干干净净,我也不敢不从呐。”
    玉钿轻轻一笑,抿了口茶缓缓地道:“那个傻乎乎的丫鬟呢?仿佛叫影儿来着。”
    荔红嘴角一撇。冷笑道:“我们一推大门进去,她见势头不好,三两步窜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便飞跑,想必是回张家去了。”
    玉钿略皱眉。半天才道:“罢了。随她去吧。一个傻丫头,能翻地起什么浪。”
    荔红听她说翻浪二字。眼中一亮,笑眯眯的道:“小姐才没瞧见今儿地浪呢。把茧花儿从后窗倒到河里时,半个河面都是白的,就像六月飞雪花片一样。白茧子沿着河水往下淌,还有人撑着船拿网捞呢。”
    玉钿呆了一呆,脸上略浮起忧色:“怎么连蚕房也砸了?日后少爷问起来,可怎么交待?”
    荔红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老太太说什么东西都要砸的干干净净,又没说只准砸画室,只管往老太太身上推罢。z;z;z;c;n
    玉钿皱眉沉思,呆呆地不作声,忽然想起那日看到祖荫一片一片的揩桑叶地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便浮起隐隐恨意。她脸上笑容渐渐酸楚,展眉道:“你说的对,一不做二不休,单砸画室不见得比全砸罪过小。索性借着老太太这话,全部砸得干干净净。”
    荔红见她笑容凄苦,不敢多说,忙将话锋一转,陪笑道:“老太太吩咐弄间空屋子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饿着反省。我找了宅子后头的一间屋子,平常就冷清,今儿更没有人敢过去。已经关了一整天了,等过了今晚再给她送水。”见玉钿微一点头,便接着笑道:“明日再与老太太商量怎么处分她。小姐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
    见玉钿缓缓点头,她便当先走到侧厢,刚伸手去将门咣啷推开,却听屋里嗤地响了一声,妆台上的蜡烛幽幽亮起。镜前妆奁匣子半开,金银珠玉与烛光相辉映,光华大盛。
    荔红目瞪口呆,尖叫一声仓皇退后道:“小姐……小姐,怎么会……”玉钿看向侧厢,也霍然呆住了,手按在条案上几乎摇摇欲坠,只觉得心跳得如擂鼓般,半晌勉强笑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悄没声息的坐在里屋?”
    隔着烛光彼此相看,像隔着烟雾一般。祖荫眉宇间平静如水,目光直直扫过来,只是一片万象寂然的森冷。他注目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少奶奶想必乏透了,不如早点休息吧。”竟亲自执起蜡烛,走到门边替她照亮。
    玉钿脸色灰白,见他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反而镇定下来,仰脸踏入房中,微笑道:“少爷这般殷勤,真是难得。叫人如何敢当?”祖荫语气温和:“少奶奶夙夜劳心累神,自然当得起。”
    她不言不语,自向妆台前坐下整理首饰,伸手拔髻上的折枝牡丹赤金龙凤钗,却扑了个空,才想起来刚刚赏人了。怔了一怔,又反手去摸琉璃宝钿,钿齿似被头发缠住了,如何也拔不下来。抖抖索索地挣了两挣,那琉璃钿像长在髻上一般,分毫不动。她强自镇定,扭头道:“荔红,来替我瞧瞧。”
    荔红忐忑不安,偷眼看祖荫脸色并无不妥,方悄悄挪动步子欲踏进来。祖荫却将门用力一甩,哐啷一声便将她拦在门外,微笑道:“用不着别人,我来替少奶奶瞧罢。”
    他的指尖似有寒冰,按在髻上也只觉透着凉意。镜里恰恰映着他地侧脸。眉目专注,低着头一心一意拆开发髻。这种实感令她几乎有一霎那的失神,只唯愿那琉璃钿能缠的更紧一点。他似与她心意通晓。静静地将手按在头发上一动不动。
    妆奁匣子半开,各种文采辉煌地金玉首饰映在烛光里。映射淡淡珠辉,照在两人眉间,如梦如幻。他默了一瞬,忽然将手从发间抽出,将宝钿往妆台上重重拍落。轻声微笑道:“少奶奶,你到底要什么?”
    琉璃花朵宝钿似在妆台上发出一丝裂音,她心中一痛,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便觉得胳膊一痛,身不由己地被他拽起,滴溜溜的转个圈子,往后一仰正抵在铜镜上。
    她低低地惊呼一声,他地呼吸已经近在咫尺:“你到底要什么?你要荣华富贵。我何时亏过你吃穿用度?你要一呼百应,家中佣人都任你差遣。你一心要在青浦树起贤德温良地名声,我陪着你人前人后做戏。可你这次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似有回音。嗡嗡地在耳边回响:“上次使暗刀暗箭,这次索性明烛执仗。抬出老太太来。终于圆了你的心愿,把雪樱弄进宅子里预备慢慢摆布。表面一幅宽宏大量的模样。骨子里却心机深沉。这般表里不一,少奶奶到底累不累?”
    他的脸与她相距不到二寸,能清晰地看到他苦苦压制的盛怒,如幽火般在眼底闪烁。她仰起脸,如常温柔,慢慢微笑道:“这是四年来,少爷跟我距离最近地一次。”
    他缓缓地僵住了,少顷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沙哑:“以前你诸般算计,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可万事总要有个限度,这次你先央求雪樱画幅佛像,告诉老太太知道。再偷偷的用人体画换了佛像,还逼着雪樱在众目睽睽下亲自展示。等老太太一发怒,便奉了圣旨将那边砸的一塌糊涂。这般层层算计,我若刚才不在里屋亲耳听到,你自然还准备了滴水不漏的推托之辞。”叹了一口气苦涩地道:“就算少奶奶不累,我也累了。”他的目光中隐含疲惫之色,夹杂着无奈和怜悯,轻飘飘的在她的脸上一掠而过。她早料到此,微一低头眼泪便簌簌落下,从容地抬手拿袖子擦拭,哽咽道:“就算我嫉妒她,心神错乱,做错了这一件事,少爷又何必一棒将人打杀?我就算有一千个不好,也总还有一个好,难道为了一个雪樱,便冤枉我素来心机深沉?”
    他静静的看着她,嘴角渐渐浮上一抹讥笑之意:“当年我不能去塾中继续读书时,先父曾去府上辞谢。你让荔红装病,自己特意端着茶盘出来待客,如此侥幸嫁到陈家,我一直只装做不知道。可是莫要总把别人当傻子看。”她面上一热,嘴角微微抽动,只是说不出话。
    他欲言又止,深深的看她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
    她仓皇间又急又怕,他此时若这般走了,日后定然绝足此处,也顾不上深思,脱口道:“你当日对我父亲许下地是什么话?难道都忘了吗?”
    他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当日许下什么话?——
    立刻便忆起在那间几乎近月没开过窗的屋子里,塾师说话时已极为艰难,胸腔如风箱般呼呼拉动。可不管说什么,他都立刻点头答应。许过的诺言,又岂能轻易忘记?他侧过脸去看着窗外,嗤嗤笑道:“不错,你爹去世前,我确实在他床前亲口答应,日后不蓄妾室。可是请问雪樱有什么名分?况且你既然说到此,那我就问个明白,这到底是你父亲地意思,还是你事先料定我定然不会拒绝,逼着他对我说的?”
    她嘴角缓缓浮起微笑,将脸略扬道:“不管是谁地意思,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再说当初既然是陈家上门提亲,八抬大轿将我抬到正门,便应该成全彼此地体面。”
    他的脸平静得无波无澜,如往日在人前相对,语气安详,微笑道:“说到底还是嫌我不给你体面。我一会便告诉管家,日后你地月例、首饰衣裳,比先前加重一倍。陈家每年在青浦的四节施舍,也统统改成少奶奶的名义。”语气中终于带上一丝怒气:“你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体面,尽管开口。”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仍旧竭力保持端庄的模样,淡然开口道:“五月初八那日,众目睽睽下,雪樱穿着不妻不妾的衣服就去了刘家,还径直往首席去了。那桌是她该坐的吗?”沉默片刻,想起席间女眷们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光,忍不住略抬高声音道:“请问少爷,欲置我于何地?”
    妆台上的琉璃宝钿轻轻一声脆响,一裂为二。
    两人一瞬间都默然无声。他极快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凝,似下了决心般,几乎一字一顿的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欲置你于何地?敢问少奶奶,当初你先与海安情深似海、两去依依,后又存了心思嫁到陈家时,欲置我于何地?”
    她猛地抬起头来,面红耳赤,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也冷静的看着她,目光里无边无际的沉痛:“海安唯恐自己词不达意,当年偷偷写给你的信,都是……央我代笔。他虽然不曾亲手书写,可总跟我说,将来娶到你时,定会一字一句的念给你听。每封信的落款处,千叮万嘱我莫忘了写上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八个字。”
    她眼中似蒙上稀薄的雾气,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似失声般,半个字也吐不出,缓缓扭过脸去,将雪青帕子绕着手指绞动,几乎勒到肉里去了。
    他也侧脸去看着屋檐下的森青夜色,勉强微笑:“只是谁都没想到,到后来你……竟然处心积虑……嫁给了……我……”
    他说的越来越慢。这段往事似雪亮锋利的刀刃,闲闲陈述时从胸前一划而过,痛不可抑:“请问少奶奶,你又欲置我于何地?”
    她脸色惨白,看着他说话时声音竟微微发颤:“原来这四年来,你一直为它耿耿于怀?”他深深地叹一口气,无端端只觉心中一阵悲哀,几欲落泪,终究慢慢地说:“少奶奶,我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仰起头去看天际的一勾瘦削的上弦月,高寒孤洁。
    七夕乞巧之夜的月亮,大概厌倦了世人千百年来的无尽索求,渐渐躲进纤云中去了。
第二十五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下)
    院中月色迷离,墙角的一大丛夜来香似朦朦胧胧地浮在薄雾中,清甜的香味却如潮水般浓郁,直往房里透来。这所房子恰被浓荫遮盖,即使盛夏也似有水气阴润。雪樱默默地趴在窗前,听门前纺织娘唧唧地叫得响亮,听的久了,不觉渐渐出神。
    记得旧年夏日在陈家湾时,月亮地里坐在屋檐下剪麦茎,结成簇来绑成蚕山。做的倦了,抬头看门前一望无际的稻田,在月色里异常鲜绿茂盛。稻香里夹着潮湿的露水气,还有新鲜的泥土味,便知道是丰衣足食的好年景。青牛在院子蹦跳着扑萤火虫,那火虫本来在草丛稞里历历闪闪,被他一扰,便高高的飞到屋檐上去了。
    她只觉得眼睛发酸,却竭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眼前的光影渐渐变得模糊,朦胧中仿佛有一团光芒微弱的黄光飞进院子,似聚集一群萤火虫闪闪烁烁。她茫然地想,原来这里也像乡下,有成百上千的萤火。
    那光却又停住了,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喊道:“雪樱姑娘,你在这里吗?”
    她忙伸手胡乱地拭泪,略等了一等才轻声道:“进宝,怎么是你?不是还有半个月才能从上海回来吗?”果然是进宝,半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
    进宝将灯笼放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半欠着身借着灯影翻找,一边道:“少爷早晨说今儿是七夕,怕你一个人在放生桥孤单,临时改了主意,急急地往回赶。结果傍晚回到那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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