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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改-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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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这样。
  跟着一群舔枪口的革命党人走了,将来是要做什么,改改心就跟着揪起来。城里的枪声就没有少下去过,一个月被宪兵队抓去枪毙的多了去了,他可不想看着如笙也成了那些人里面的一个。
  他亲手葬了四姨,葬了梨花——他不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还需去葬了如笙。
  微弱的火光在楼下厅堂中亮着,改改披着一件单薄的褂子,风中站着觉得两腿发冷,又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情不自禁沿着扶手缓缓坐了下去。他做不到就这样下楼去大声喝止,也不敢去想如笙离去,不与他和妈妈几人多说一句道别。
  他也是凤轩斋的孩子呀,怎么能够做到那么狠心的走呢?
  改改捂着脸,黑暗中,有液体湿了指缝间隙。他等待着楼下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最终沿河后门传来轻微声响,他听见如笙低声和仇天酬在说话。
  “等我走了以后,请仇先生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师兄、师妹。我留在这,总有一天会招惹来宪兵队的人,信我留在了屋中桌上,师兄若生我气,也是应当,但我实在是不想牵连家里人了。”
  仇天酬闻言沉默了片刻。半晌,他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去吧,总不至于是不能回来了。”
  如笙走至门口时,还是有那么几分迟疑的。他停住脚步,与仇天酬说:“先生,要不……我还是和师兄道一句再回!”
  “那你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你走吗?不如先去吧,等我和你师兄都说了,下回你再回来和他道‘再回’。”
  如笙终于点了点头,他说了句“好”,身影一闪,没入了门后。
  仇天酬一盏一盏地熄灭了那些灯,上楼的时候,听见阴影中有声音响了起来。
  “都送走了?”
  男人心下一滞,他闷声应了一句:“嗯,走了。”
  “如笙,如笙也走了?”
  “走了。没那么快拔营,还是会再回来的。”
  借着微弱一点天光,仇天酬终于看清靠墙坐着的青年,他走过去想扶他起来,改改却挥手挡开了。
  男人无奈解释:“你不要怪我,这是如笙自己的决定,他怕你知道了以后,不论如何都不让他走。”
  “所以你就让他瞒着我们?”
  “你心里面无非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安安生生待在凤轩斋,好好的活着。”
  “这难道有错吗?”改改抬头看他,眉头紧皱,“打仗是要死人的,我指望如笙安安生生呆这儿有什么错!”
  “可他想报仇想杀人,这本来就不应该是安安生生的!”仇天酬在他身前蹲下,与他面对面低声道,“如若安生,那梨花又怎么会死?如若安生,诊所哪里用得着关,如若安生,淮景河上哪里飘来那么多的尸首,如若安生……如若安生……”
  “仇天酬,你总说不要怪你不要怪你。四姨的病你瞒着,不要怪你,如笙要走你瞒着,也不要怪你。”改改抽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哪敢怪你呢,都是为着他们着想,我哪里敢?可……可他们都走了。说到底,他们还是走了。”
  仇天酬想去抱他,腊月里,多冷,改改穿的那么单薄,嘴唇都冻得发紫。可对方却不愿意,侧了头推开他手臂,自己撑着墙,一点点的站了起来。
  晦暗之中,仇天酬看他单薄身形,叹气是呵出一口白气。
  “我不想散。还是散了。”
  他想过去抱着这个男人,好歹叫他知道,就算再如何散了,他还在呢。
  但他没有,不知为何,就那么一瞬间,仇天酬觉得他像是失了勇气,去拉住他的手,去紧紧抱着他。
  他们已经不是当初一见面,视线一交织,千万烦恼都抛去脑后的年纪。短短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爱情并不是唯一需要的,在爱情之上,还有那么多人的生死,还有仿佛永远都挥散不去的愁云,还有账目上的赤字,还有外面让人紧张的宪兵队伍。
  仇天酬慢慢地走回屋。他进门的时候,改改裹紧了被子面朝墙壁,无声无息的在那躺着。男人躺进了被窝里,伸手去摸对方手的时候又湿又凉。
  应该是又哭了。
  仇天酬挨着他的身子,把他抱了过来。不知道他究竟在楼梯上站了多久,身上不论哪儿都冷冰冰,改改由他握着手,似是沉吟思索了许久,终还是用力的反握了回来。


第六十四章 
  如笙去当兵了,过年边的时候还是回来了一趟。说是马上要离开本地,在此之前一定会想法设法为师姐报仇。
  惠娘在楼上咳嗽不肯下来见他,那孩子便与芸湘说说话,又抱了抱忆白,与师兄、仇先生以此道了别。他站在惠娘屋前,敲了半天门,女人始终没有理睬。直到他下楼,要走了,惠娘将楼上的窗户一开,低头望着那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说要他珍重,也没有开口叫他留下,就那样静默无声看着,看着如笙愈发坚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了巷子里。
  孩子都是这样的,一日日大起来以后,总有一天是要走出这巷子。
  烟雨朦胧里,冬雨浸湿着这白瓦屋墙,亭台楼阁间,积着雪落了又化。
  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不论经受生活怎样的折磨与考验,你仍必须把路继续走下去。时间不会因为人所遭受的痛苦而停留,命运是不可抗的,生命的桎梏就是因生命存在而存在。
  冬末时,先是传来了李桢死讯,人们发现他时,他的尸体就那样漂浮在了冰冷的河道里,再然后,日军常居的府邸也接连传来被袭消息。
  改改心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中对此又是感到欣慰又感到紧张。越是这样,如笙需承担的危险就越大。有时候睡着了,他总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如笙那孩子还是穿着原来的那件长衫,浑身上下鲜血淋淋满满都是弹孔。
  仇天酬在他做恶梦的日子里就沉默无言的抱着他,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
  他还是在夜里暗暗为那些入城的地下分子医治,那些人给他带来医疗药物、用品,他则倾尽全力去救每一个他能救的人。改改也为他担心,日军搜查日渐严苛,如若哪天查到他身上了,仇天酬又该怎么办呢?
  但却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至少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至少能为那些真正在这世道中挣扎反抗的人出一份力。
  惠妈妈就说这样子很好。
  初春樱花开时,她的身子也已经很弱了,冬日里终日饥寒交迫,纵使改改已费心费力想去赚钱想让家里的人生活的好一些,可毕竟有那么多口人吃饭,粮食、煤炭都是必需品,价钱也一日高过一日。家中两个孩子不能饿着,仇天酬和改改都是成年男人吃的也不少,惠娘就总说自己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吃的越来越少。改改不敢强喂,喂下去了,有时她也会吐出来。等到过完立春,女人几乎瘦脱了形。
  惠娘叫改改撤了家中那些镜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屋中,像是在等死。
  到樱花已开盛时,她叫改改过来,叫她带自己去凤凰山上看樱花。
  “快入梅了,再不去看,雨落过以后樱花就不好看了。”
  这种时日,不论惠娘与改改说什么,他都是答应的。
  照惠妈妈说的,别人都不带,就他跟惠妈妈两个人去。出门过去,没见着拉车的,改改背着惠娘慢慢往凤凰山那走。
  那边山脚下的茶楼早就关门了,方老板早在日本人要进城前就收拾细软带着家里人逃了。眼下山脚早没了当初热闹,即便是樱花开的最好的日子,也不见得有什么人上山。
  从家一路把女人背上山,改改并不觉得多累,惠娘比以前轻了好多,背着她像背着一个小孩。他盯着惠娘看的时候,女人抚了抚发髻,指腹擦过极为明显的颧骨:“瘦脱形了吧?是不是比以前丑了好多?”
  改改为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我不想骗妈妈,确实是瘦了好多,可我不觉得丑,就是看了,觉得心疼。”
  “想当年也是淮景河边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年纪大了结果成了这样。要我,我也心疼。”她哂笑一句,轻飘飘叹了口气,一手撑在了石桌上,望着山上一片的樱花,“嗳,樱花开了还是蛮好看的。”
  “嗯,好看。”
  “你小的时候,我总带你来,你呀,就晓得满山的乱跑,拦都拦不住。”
  改改侧过头,安安静静听了她讲。惠娘扭头看了看他,伸手摸摸青年的额头:“我这两日总在做梦,梦见四姨和梨花总在叫我,说要找我说说话,和我一道喝喝茶。”
  “妈妈……”
  “我想想也是差不多了,他们要是想要我去,我就去了。”女人垂下手,沿着那一片的樱花树往对面的山上望去。对面就是青奎山,青奎山的阳面。
  改改听她冷不丁说起一件事。
  “改改,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师父葬在哪里?”
  “……记得,青奎山南面。”是为数不多还立了墓碑的坟。
  惠娘朝前指了指:“喏,就是那里。我要告诉他,这么些年,我也算是把改改养成了个好样的了。也没辜负当年一番期望。”
  “师父会晓得妈妈一番苦心的。”
  女人斜过头来看她。她那一双上吊凤眼,久久凝视着改改面庞,像是思忖着有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出来,改改见她打量自己良久,疑惑回望:“妈妈是不是有话想讲?”
  “是,但是又不晓得这些话到底当讲不当讲。”
  “是和什么有关系的?”
  惠娘将目光又移开了去,说了一个字:“你。”
  改改不解。惠娘心底在思量,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如若不说,待她死后,就再也没有人知晓这事了,若她说了,不是让改改这个孩子更加伤心吗。
  莫小山啊莫小山,真是幸运了你走的早,最后这些事儿还得叫我来担。
  良久,惠娘只是捏了捏改改的手,轻笑道:“我是想说,要好好的跟仇先生过日子。这样的世道,能找一个贴心的实在不容易。还有,也要小心,毕竟你们是忤逆着别人做事情,要一个不当心的,惹到了人,丢了性命,就不好了。”
  改改听她说这话,只好点了点头:“妈妈,你放心,我会记得小心的。”
  “这一辈子,妈妈没有做什么事情值得称道的,做了一辈子的妓,唯一能说得上叫我心底觉得高兴地,就是看着你、梨花、如笙还有芸湘几个人,都有个归宿。梨花苦了,如笙走了,芸湘,我也看不到了。但是你……”惠娘捏着他的手,望着改改那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你要答应我,要好好的。”
  下山的时候,还是改改背着她回去的。惠娘趴在青年背上,回头看了看那石桌。
  改改小的时候,每当他问自己爹娘是谁是,惠娘才带他到这儿来,那孩子小,到了好玩的地方就一路疯跑,什么事儿都忘到脑袋后面去。
  其实这儿就是告诉他答案的地方。
  惠娘望了眼对面山上的坟,轻轻跟改改说:“改改呀,等我走了,把我葬到莫小山的坟旁。”
  改改忍着鼻头酸涩,点了点头。
  回家了以后,惠娘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晚上跟着他们一块吃了饭,还叫芸湘帮忙打水洗了个澡。入夜以后,换上新做的那件旗袍,屋子里点上了桂花香的熏香,安详躺去了床上。
  芸湘凌晨砸响改改房门,看师兄打开了门,她通红了眼,沙哑的与他说:“师兄……妈妈走了。”
  说完这一句,便呜咽哭了起来。改改像是早就有所预感了。昨日她让自己背着去了凤凰山上看樱花,说了那么多,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归期。
  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走向惠娘房间的,期间仇天酬要来搀他,改改将自己身子的分量都压在了他肩上。
  纵使已经送过了四姨、梨花,可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又哪里能习惯的了呢?
  推开了门,像是小时候第一回 进惠娘的屋一样,那股桂花香在屋中浮浮沉沉。他看着床上安静沉睡的女人,看着她两手上带着的玉镯银器,看她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上,满是病痛留下的刻印。
  改改在床边坐下了,他握了惠娘已冰冷僵硬的一双手,冲哭的喘不上气的小师妹道:“芸湘,芸湘。”
  那女孩走过来。
  改改说:“到妈妈的化妆盒里,把胭脂拿来。”
  她便赶忙过去,一阵翻找,颤抖着手将那盒胭脂递到了师兄手里。
  改改打开盒子,拿手沾了胭脂抹在了惠妈妈嘴唇上:“妈妈,最喜欢漂亮了。一定是昨晚太暗,来不及装扮。”
  他为她点上唇,又轻轻梳理了发。
  “当年漂漂亮亮的来的,如今,也要漂漂亮亮的走。”
  他还记得小时候惠娘教他唱的第一首曲,就坐在她屋子的火炉旁边,女人捏着他一双小脚,一句一句,慢慢悠悠的教。他没有爹,没有娘,但是他早在心里,就有所猜测了。当年师父莫小山为何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惠娘看见他时,又每每出神,像是想着什么。他心下有猜测,可是一直都不敢说。
  叫人来出殡,停灵。照着惠娘生前说的,将她葬在了莫小山的坟旁边。
  一回头,就能看见凤凰山上的一片姹紫嫣红。
  葬了惠娘,改改把她那杆烟放在了坟前。
  “娘,您便安心,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好去看你们了。”


第六十五章 
  凤轩斋就是要散了,谁都拦不了的。
  改改一直都觉得,这辈子最幸运也是最不幸运的,就是碰上了仇天酬这冤家。有的话不说他便明了,正因这一份明了,他就晓得,不论如何也不能离了他去。
  他想陪着他、护着他、守着他。但如今,这三个字说说容易,做起来又哪有那么简单。
  雨淅淅沥沥的下,改改仍在唱,纵使越来越没有人听了,可他还是会在茶馆里面唱。唱完了,站起身,喝一口茶,与老板去结越来越少的赏钱。老板叹了口气,说世道越来越难做,不想给那些日本人唱戏的话,钱只会越来越少。
  “少就少吧。如果真的没有人听,那我也不想唱了。”
  老板晓得凤轩斋最近发生的事情,知道改改脾性,也不强求。青年背上琴,撑了伞往外面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住了他。
  “改改先生。”
  改改转过身去,叫他的正是仇天酬那个日本朋友。
  “长佐先生。”
  这个人,他见过的次数也不少了,长佐先生经常会来听他的戏,但仇天酬说了,虽然他表明温润,可却是一个认定了日军侵略是正义的家伙。这样的人,不论如何也做不成朋友了。
  “有什么事吗,长佐先生。”
  改改撑伞转过了身来。雨水中,长佐一郎望着他开口道:“仇君,已经很久不愿意见我了。你是他的挚友,希望你能提醒他一下,宪兵队已经注意到凤轩斋的问题了,希望他,能够有所收敛。”
  改改微微皱了皱眉:“我不是很能明白您的意思,长佐先生。”
  “其实,我都知道。请仇君,也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最终,那些反抗者,都还是会被处死的。他的医疗用品,大可用在别的地方。”
  “天酬确实会为周围朋友治疗,但对我们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反抗者’。”
  “你自己心里清楚。”长佐又逼近了一些,他的目光令改改心下一凛,“仇君,我非常欣赏他。他应该活着,以能继续为这个社会做贡献的。”
  说完这些,这名军官便撑着伞转身离开了。
  改改看他背影,不知不觉手中湿了一块。他以为长佐所说的只不过是一份警告,根本没想到,这已经是最后通牒。
  芸湘在雨中跑出来找他,她说的话像是漂浮在空气里,改改只听见了第一个字,后面都记不清了。
  “仇先生被抓——”
  之后呢?
  伞如何跌落在地上,雨水怎样的落在他身上,那些湿冷的感觉和心底惊慌似乎一模一样。
  长佐今天来找他并不打算让他转达什么警告的。他故意来找他,给他一条救天酬的办法。
  改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他见过太多人生死,也受过太多的折磨。现在连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想去相伴一生的人,也将遭受这些苦难。可他能怎么办?
  他安抚住了芸湘,拉着那个孩子回了家,让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抱上忆白。让她带上家里如今尚未被典当掉的值钱东西。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必须要去做什么。
  他看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消失了,而那些人他都没能留下来。所以现在他必须去做点什么了。
  “听我说,芸湘。”他身上背好了东西,撑着油纸伞,带着已经戴上包裹的女孩离开家,“还记得当初邀我唱戏的吴老板吗?他们戏班子现在就在桐城。”
  芸湘似乎预料到了师兄要做什么,忙抓紧了改改的手:“师兄!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你身边!”
  “带上忆白,我前几日还见过吴老板,他说了,若你愿意跟着他走,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师兄——”
  “你不是想成角儿吗?”
  芸湘猛地摇头:“角儿不角儿的我才不在乎呢!师兄,师兄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改改拉着她一路疾走,忆白蜷缩在襁褓中,小脸不大舒服地皱在一块。
  “乖,你听话。桐城如今待不得了,你必须跟着吴老板去。别怕,你出城以后,师兄自然会想方设法去找你的。”
  “师兄……”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吴老板所在的地方,那退了休的老戏子看见改改第一眼,就晓得是出事了。男人并不多问,只是在拉着芸湘进来时,望了眼撑伞站在雨中的青年。
  “还回来吗?”
  改改笑着摇了摇头。
  “那这孩子呢?”
  他答:“有几分天赋,就劳烦吴老板了。”
  接着便又冲进了雨里。
  改改又回了凤轩斋。
  重新再进凤轩斋,他反而不急了。他换了身白色的长衫,挑了自己最中意的那把琴,选了最大的一把伞。再出门,天都已经黑尽了。改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在黑暗中将凤轩斋的门一扇一扇地关好。惠娘房间的门,梨花房间的门,四姨房间的门,他自己房间的门。厨房的门,厅堂的门,沿河的那扇门。
  最后是那扇黑色的油桐大门。
  都关好,这才不紧不慢,踏入了茫茫夜色里。
  其实从最最开始,改改就知道,仇天酬这样的人,自己是千不该万不该招惹的,仇二爷是正经人,正经到眼里容不下沙子,这样的时日里强硬的像是一块硬铁。而自己呢?自己是最没有骨气的戏子,只要是有客人,只要人家愿意给钱,该如何唱就如何唱,不会多问半个字。
  明明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偏偏像是菟丝子一样缠在了一块,又能有什么办法?
  到了长佐宅邸前,改改抬头看了眼戒备森严的宅院,与门口的人道:“劳烦通报一声,凤轩斋改改,来为长佐先生演奏。”
  其实改改知道,照理来说,惹到日本人的,是凤轩斋,整个凤轩斋。日本人就算要抓,也应该把他和仇天酬都抓起来。听芸湘说了,仇先生一个人将责任全部担下。
  日式的院落,这宅邸本来是桐城一位富商的。再如何慈眉善目的日本军人还是日本军人,照样是在这片土地上剥削蚕食过活。
  长佐望着那名戏子进了屋,恭恭敬敬和自己行了礼。他早就猜到这个人会来。
  改改和仇天酬其实有些地方很像,身量、体型、发型。如若再略加乔装打扮,那么就更加区分不出来了。
  长佐抬了抬眼,问了改改一个问题:“你对人的性命,怎么看?”
  改改屈膝坐下,抱着琴垂头道:“人的性命,本来就应该是没有区别的。”
  “是。但在不同的情况下,人的性命有的时候犹如草芥,有的时候贵如珍宝。”长佐为自己倒上了茶,“所以在我眼中,人的性命,其实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改改没有说话。
  “既然你来了,你就应该知道,我希望你做的事情。”
  “我想求您救天酬。”
  长佐摇头:“不,不是这件事。这件事情我做不到,仇天酬是我皇军的敌人,是我的敌人。我如何会救我的敌人呢?”
  “但他同样也是您同窗四载的同学!”
  “仇君早就不认为我们有同学情谊了。”
  改改深吸了一口气。
  “您说了,人的性命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人的死,又有他们的价值所在。”
  长佐看他。
  “仇先生能治病救人,他若能活着,许多人便能活着。”改改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但我只是一个唱戏的,我若死了,别人并不会因为我的死,而受困分毫。”
  “这种事情,一定是要有人死的。”长佐说。
  “是,我知道。”改改把琴往前一放,“我知道长佐先生希望我做的事。这也是我祈求您,做的事。”
  只要换身破点的衣服,面上抹上灰,然后把头发剪了,没有人能认出来他和仇天酬。
  长佐说:“上面要求,明天一早,就要实行枪决。”
  “好。改改万分感谢您。”
  改改真的觉着,遇上仇天酬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即便劝也劝不住,难道要他放弃治疗那些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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