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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香水店-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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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里。
    “武老大,我把那家公司管保险箱的带来了!”花裤衩拽着肖重云往前走,喜气洋洋,“这个人姓周,也是个调香师,据说看得懂循环香的配方。”
    武七拿一小块白色手帕,仔细地擦搪瓷茶盅边沿,闻言抬眼,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上次就是你,卖了我们‘来生’的配方?”
    “是。”
    “你说你懂循环香?”
    “我把‘十二月’的配方带来了。”肖重云示意脚边的手提箱。
    男人走过来,平心静气地站在肖重云面前,上下打量:“照着方子配,谁不会,不代表你懂其中的门道玄机。我听说香水界曾经很多人把循环香当难题攻克,骗子一大堆,你怎么证明你懂?”
    肖重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料到如此炎热的天气,衬衫扣子扣到顶,没来得及解开,全身像在蒸笼里蒸过一样。武七打量他的眼神,像是长蛇从脚背上爬过,竟然不自己地起了一层阴冷寒气。
    “那怎么,”肖重云问,“你才信?”
    武七便微微地笑了。
    他把手中的茶缸,递到肖重云鼻子下面,停了片刻,收回来:“我喜欢茶香,出泡时清淡,渐而浓郁,渐而醇厚。你给我调一瓶,就这三种香气循环,就我手中这茶叶。”
    花裤衩背后的老板必然不是武七,但是大老板不在时,武七算是这里头儿了。他让人给肖重云分了间房,带床带工作台,靠窗就是一排香料架。
    “给你三天时间琢磨。”他说。
    肖重云只琢磨了一天。
    他有“清茗”的配方,对于茶香已经谙熟于胸。不过虽然茶香并不难调,武七手中那杯茶的香气,却很难模仿。
    那只茶盅在他鼻子下面放了两分钟,可是肖重云什么都闻不到。
    武七用的是个搪瓷茶盅,茶叶会在白色的杯壁上留下痕迹。茶盅很旧,茶渍却很浅,肖重云猜想那是杯绿茶,只是究竟是本地产的绿茶,还是进口的龙井毛峰,就很难说了。
    香料架上确实有普通的绿茶精油,但是不同的茶叶,散发出的香气,其实是有微妙区别的。
    他把花裤衩叫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问:“武爷平时喝的茶,贵吗?”
    “国内叫啥的茶园专门空运来的碧螺春,只要春天第一次摘采的叶子,你说贵不?”
    “贵。”肖重云记得碧螺春的香气,清淡柔润,“那要是我,一次就放一两片叶子。”
    “没见过世面。”花裤衩摇头叹气,“武爷泡茶茶叶放得少,是讲究清淡,不是省钱。”
    那想必香气也偏淡。
    肖重云凭着当年的嗅觉记忆,拿起试管与玻璃瓶,开始调香。
    他很多年没有调过循环香调了,记忆慢慢复苏,花了很多时间。窗外晚霞已经铺满天幕,他还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透明的玻璃瓶。
    “武爷平时泡茶,暖杯不?”
    “不暖,直接泡。”
    肖重云打开香水瓶盖:“这样的气息,浓还是淡?”
    “差不多,刚刚好。”
    “那可以了。”肖重云转过身,“把这个给——”
    他退了一步:“武爷。”
    武七接过瓶子:“从四点钟起,我就在这里了。周先生,你看上去,的确是会调香的,就是鼻子不怎么好。是不是不找花裤子作弊,你就把握不准香气?”
    “前两天感冒了。”肖重云摸摸鼻子,“不好使。”
    花裤衩已经走了,武七拿了张试香纸,找了个沙发坐下来。茶香袅袅,清新宜人,可惜肖重云闻不到。验证香阶循环需要时间,武七有的是耐心。在等的过程中,他很难得地开口,和肖重云聊了聊陈年往事:“你从哪里学到的循环香?”
    “我本来是个调香师,后来鼻子不好管管保险柜,特别无聊。正好保险柜里有张循环香配方,叫‘十二月’,就私下复印了,特别喜欢没事琢磨着玩。喜欢的事情,怎么干都不腻味。”
    “倒是,我从小就喜欢茶香。”武七点头,“小时候我给别人当茶童,每天捧着茶杯站主人身边,觉得可以站一辈子。”
    “人总是要长大的。”肖重云道,“不可能当一辈子茶童。”
    “我不当茶童,是因为东家死了。被人一枪打中胸口,那种场合,根本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武七说,“老东家死了,我才出来混,换了新东家,一直到现在。”
    “你当年遇到了一个好东家。”
    “哪有,现在看,他只是可怜可悲罢了。”武七摇头,两根手指把试香纸夹起来,闻了闻,“当年我讨饭时吃不饱,十三四岁,长得跟十岁出头的小孩一样矮。他来问我要不要跟他走,就帮他泡泡茶,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他问肖重云:“当年南洋张义蛟张老爷子,你听过没?”
    肖重云胸口猛跳,尽量温顺地低下头:“没有。”
    茶香由浓转淡,再由淡转浓,如同一杯茶,在时间里无限循环流转。
    “不太稳定,”武七终于颔首,“但是尚可。”
    谈话间,肖重云一直在看对面男人的脸色,觉得他确实心情舒缓,情绪不错,就找准了机会,装做不经意地,好奇地,问:“其实我在的那家公司,也想过在市场上推‘十二月’,调研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市场。循环香就是个学术概念,武爷这么费心,何苦呢?”
    武七不说话,就抬眼看着他,笑了笑。
    他问:“周先生,你怕死吗?”
    “怕。”
    “怕死就不要问,别仗着我挺喜欢你。”武七把调香纸扔地上,“我还想请你仿一款香水。仿好了,你带钱回去,买买房子娶个老婆,别来我眼前晃了。”
    “谢谢武爷。其实,”肖重云有些犹豫,“我可以让香气循环得更稳定。”
    他盯着面前青年男人,说得真诚而恳切:“我对循环香琢磨得,没有我们公司小张总琢磨得透彻。如果他肯帮我,您要仿什么香都可以。”
    “可是你们小张总,可是说他不会循环香,都忘了。”
    “他没忘。”肖重云坚持道,“让我劝劝他,熟人好说话。”
    肖重云走进小洋楼的地下室时,心跳如鼓。地下室在洋楼最里面,后花园尽头,有个砖头砌的小通道。铁门打开,他弯着腰走进闷热的蒸笼里,刚踏入房间,就听见墙角的人开口:“再打我也没用,不记得就真的不记得。”
    粗糙的墙面上挂着一根皮鞭,张松赤裸着半身蹲坐在墙角里,头发乱成草窝,身上血迹斑斑。汗水流到红肿的伤口上,看得肖重云心都揪起来了。
    小鬼向着光线射进来的地方扭过头:“不是我的配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你的配方,就不拿出来——品质高尚,气节可嘉,感人至深,就是傻。父母给你命,学校给你的知识,成就你至今日,就为一张配方就丢了,值得吗?”肖重云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打量自己学生身上每一道伤痕,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向站在门口的男人道,“武爷,打得有重了点,鼻梁都肿了。对调香师来说鼻子可金贵,不然找个医生来看看?”
    
    第72章 迷魂香
    
    “品质高尚,气节可嘉,感人至深,就是傻。”肖重云批评小鬼,“父母给你命,学校教你的知识,成就你以至今日,就为一张配方丢了,值得吗?”
    武七打电话叫医生的几分钟里,肖重云一直在张松身边絮絮叨叨,等武七把电话挂了,他就住口站起来:“武爷,小张总肯了。”
    武七扬起眉毛:“怎么又肯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肖重云把张松拉起来,“我只是告诉他,我已经把循环香卖了,他这条命现在不值钱。与其被拉去填河,不如帮武爷好好做事,多分点赏钱。”
    他看了一眼小鬼:“小张总,您说是不是?”
    张松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提着行李箱过来了,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武七打人挺狠,一道一道鞭痕又粗又红,触目惊心,仔细看,缺幸而都是皮肉外伤。然而在这种热带国家,皮肉外伤感染了,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医生是熟人,见惯了这种场景,没说什么先拿碘酒消了一遍毒。消毒时小鬼赤裸着上身站着,痛得嘶嘶吸气,也不说话,就把肖重云看着。
    肖重云走过去,问:“怎么了?痛吗?”
    张松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碰了碰肖重云脸。
    他又把手收回去,掐了自己胳膊一把,还是不说话。
    直到回房间,小鬼才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微不可闻:“老师,你真的来了。”
    “那个地牢很黑,我梦见过你好几次,你来接我回家。我手一碰你,你整个人就烟消云散了,我就明白那是在做梦。”他望着肖重云,目不转睛,“老师,你是真的来了吗?我声音一大,梦就会醒吗?”
    肖重云一闻,便觉心酸。
    他伸手往小鬼乱糟糟的头发上摸了一把,笑道:“我真的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张松问:“他们把你也抓来了吗?”
    “我自己来的,赌了一把。”肖重云笑道,“运气好,赌对了,你确实在这里。”
    他简单地说了说花裤衩的事情,又说了自己冒用的身份,叮嘱了小鬼几句。月华如水,落在青年包了绷带的年轻身体上。小鬼一身伤痕累累,忍者没喊一句痛,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认真地听。
    他问:“老师,循环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肖重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很久。
    “很久以前,有个香水界教父一样的人物,提出了‘循环香阶’的概念,让三种原本应该顺序依次释放的香气,循环散发。当时这个概念提出来,只是为了检测学生的能力,让最具有才华的弟子继承衣钵。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调香师都在研究这个课题,些人是单纯学术上好奇,有些人是说白了就是炫技……”
    “那最后有人成功吗?”
    “有。”肖重云说,“我母亲。”
    他现在还记得,年幼的时候,母亲常常一个人坐在小别墅的调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个小小的房间季节是循环的,最初是温暖甜美的花香,越久越炙热浓烈,然后转而枯竭,转而冰凉清冷,循环往复。
    他问母亲,这是什么香水,母亲摸着他的头,说这是“四季”。
    春夏秋冬,循环往复。
    肖重云问:“那为什么,春天的香气最短,冬天的香气最长?”
    这个问题母亲愣了很久,才跟他说,因为春天的香气是前调,当然最短,冬天的香气时基调,一种香水灵魂之所在,所以最长。
    那时肖重云想,原来母亲的灵魂,一直是在冬天。
    肖重云看了眼小鬼,发现他想问又不开口的样子,就笑了:“其实‘循环香’没有什么太大的秘密,就是定香剂复杂。那时很多人想偏了,往香料上靠,就家母运气好。后来她就成了那位香水大师晚年收的入室弟子,大师过世以后原本想回国开创一片事业,被我父亲拦住了,带回南洋——”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肖重云没有再说了,张松也没再问。两个人默默脱衣服睡觉,在肖重云的坚持下,还是他睡沙发,满身是伤的小鬼单独睡床。半夜醒来,总觉得不舒服,一睁眼发现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了,缩手缩脚挤了他小半个位置,还睡得挺熟。其实小鬼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小鬼,是个长大的青年了。沙发虽然挺大,但睡两个成年人却不合适,张松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一条腿拖到地上,可怜兮兮的。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过来敲门,说早饭以后武爷有请。
    小楼是带内院的,向着院子花架的房间,是会客室,冷气一直开放,透过玻璃窗正好能看见外面色彩艳丽的植物。武七端着茶杯在一张摇椅上看书,看见肖重云进来,就把茶盅递过去,阴阴柔柔地:“帮我倒杯水。”
    桌上有整套茶具,肖重云就重新沏了杯铁观音,武七在旁边看着:“小张总,你管保险箱的人,沏茶手法挺专业啊。”
    “不知道。”张松面无表情,“从来没有沏给我喝过。”
    “哦,那你招他来看中的什么?”
    “做饭好吃。”张松说,“炒菜做饭。”
    武七啧啧称奇:“我听说你们公司小了,库管还管后勤?”
    肖重云总觉得,自大进这个房间起,武七眼睛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一刻不离。他抬眼看去,又觉得这人在做别的事,例如喝茶,例如和张松拉两句话缓和关系,例如用听不懂的外语吩咐手下人做事。终于水热了,杯洗了,茶好了,他递过去,武七接过来,问:“周先生,你知道十五年前,雅舍推出的一款叫‘summer day’的香水吗?”
    肖重云记得,但是他摇头。
    武七挺惊讶的:“我以为以周先生你的水平,应该至少听过一点,毕竟是当年香水大赏的季军,曾经大出风头过。”
    那是父亲当初调制的香水,中文名叫“永恒之夏”,是一款热情的,浓烈的,用最名贵的热带香料表现夏日风情的香水。记忆中父亲曾经把它当生日礼物送过母亲,但是从来没看见母亲用过。
    武七把资料递过来,肖重云翻了一页:“武爷想要什么?”
    “其实我老板,对循环香到底怎么做到的,没有兴趣。”武七笑道,“他就想要一份特别的香水——summer day的香阶循环版本。”
    一模一样的香水,前调初夏,中调小暑,基调盛夏,循环往复,永无终止。
    真正的永恒之夏。
    “可以。”肖重云道,“但是这种复杂的香水,要求的东西可得多,晚点我列个单子,烦劳武爷置办。”
    肖重云回去,列了一张长达三页单子,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贵香料和想得到的原料,交给花裤衩。花裤衩再拿到外面去,找懂行的人,一一采买。
    原料一份一份送进来,肖重云就站在调香台前,屏神静气,默默调香。有时候他会让张松帮忙鉴定香气,更多的时候是对着原料表,一言不发,算着心中那一堆看不见的化学方程式。
    张松是最早看出端倪的人:“我们不需要莨菪胺。”
    他又挑出两样:“我们也不迷失香和胡椒醛。胡椒醛是草型香水的香基,summer day是花香调。”
    肖重云点点头,赞扬道:“对。因此我必须得乱七八糟写一大堆,才能让这些东西混进来。”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个计划是否可行,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手无寸铁,被软禁至此,能够用的,只有平生的积累,和基于这些积累而厚起来的脸皮了。只要他能够骗过武七,只要他能骗过武七……
    偏偏武七那几天挺闲,爱天天往工作室跑,看他调香。
    他特别喜欢和小鬼搭讪,问肖重云在他公司以前是干什么的,月薪多少钱,多花两倍挖过来怎么样。对哦他把你的配方卖给我了,应该已经被开除了吧,似乎不用特意挖?
    小鬼面无表情,专心看香料架。
    武七问肖重云:“你老板人不聪明,钱给的也不多,你为什么替他做事?”
    肖重云想了想:“知遇之恩。”
    他就低声笑了,走到肖重云身后,低声问:“知遇,先要‘知’才是‘遇’。如果我给你更多的钱,你帮我做事?”
    肖重云挺奇怪的:“你们也做香水这块?”
    “不。”武七说,“我们只是偶尔走私香料。”
    “那一行我不擅长,况且我懂得也不多。鼻子真不好用。”
    他摇头:“你跟在我身边,帮我掌掌眼就好。”
    有一次,武七的茶喝完了,阴沉沉地,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肖重云仿香遇上瓶颈,专心致志,也没注意他在旧沙发上坐了多久。他突然开口:“周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仿永恒之夏吗?其实有个故事,不知道你爱不爱听,今天我特别想讲。”
    话声刚落,肖重云手一抖,蒸馏过的香料落地上,满地玻璃渣。他想都没想,就去伸手捂住张松的耳朵:“他没听。”
    武七故意扬眉:“怎么了?”
    “您之前说过,”肖重云道,“想活就不要听。我老板还年轻,他还有个公司要养,能不听就不要听。”
    武七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挂在嘴边,像是随时就要消散一样。他站起来,走到肖重云身后,手越过他撑在调香台上,几乎贴着他的背,轻声耳语:“那我就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肖重云脑子飞速运转,回想自己这几天言行,是否有失,一无所获:“武爷,听了还能活吗?”
    “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武七道,“肯帮我做事,就能活。”
    “你知道南洋以前有个肖家吗?哦,现在没有了,他家长子改姓张,算是破门自立了。肖家次子据说当年继承遗产时,两龙夺嫡,被他下狠手的哥哥关起来,关得精神还是哪里不太正常,再也没能见人。周先生,这个故事不可怕,你手怎么在发抖?”他把手按在肖重云的手背上,声音近得几乎要咬着耳朵,“肖家当时可真的是家大业大,就连我们教授,做点什么事情都得特地去跟肖总打招呼。以前这里怎么说呢,算是半个肖家的产业吧。”
    肖重云知道,他在家族通讯录上见过这个地址。
    “干我们这行,最讲究信誉。你说,究竟什么事情,能让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呢?”
    肖重云没开口。
    “钱。”武七告诉他,“很多很多的钱。你好好仿香,到时候我会给你,你想都想不到的那么多的钱。”
    男人放开他时,肖重云已是一身冷汗。
    所幸的是,他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终于成功了。
    肖重云傍晚时借口散步,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甚至去办公楼门口望了望。这栋楼虽然带着独立小院和大量隐私空间,从外表看,就是栋保安挺多的办公楼。每天会有人上门,办理一些类似贷款的业务,也会有看不出身份,形形色色的上把钱送过来。肖重云归纳概括总结了一下,这就是个异国他乡的黑社会窝点。
    他散完步回来,就站在窗前,看挂在天上火红火红的夕阳。
    张松问他:“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肖重云伸手捏小鬼的脸:“说带你回家,就一定会带你回家。”
    “你的手在抖。”
    肖重云于是把手收回来,笑了笑。
    终于夕阳落了下去,月亮深了起来,深夜院子里都是昆虫的鸣叫。肖重云打开窗,接了两条床单,带着小鬼往下翻,翻进内院。
    他的房间在三楼,床单只够得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是顺着一根老旧的水管往下滑,每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生怕一不注意,就断了。
    楼下的保安正在别的地方巡逻。
    走廊的保安睡着了。
    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保安也睡着了。
    肖重云这几日,没有调制“summer day”,而是调了另一款香水。这款香水没有名字,方子是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特别复杂,是款安眠香。这种香水大量用了具有麻醉效果的莨菪胺,以及制作某种违禁药品时是会使用胡椒荃。这两款都是安全的日化原料,只在不同的使用方式,有不一样的使用效果。
    肖重云借着张松的鼻子,没有仿“永恒之夏”的花香,而是仿了下楼小院里植物混杂的奇异香气。他将这样的香水,借散步之名,洒在小楼各个岗哨角落。等时间流逝,太阳退却,这层作为掩护的前调和中调就渐渐散尽,真正具有麻醉和安眠效果的基调便在深夜显现出来。
    警卫们什么都察觉不到,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风比平常熏人,让人异常地想睡。
    这样的困意越来越重,最终难以抵抗。
    其实除了麻醉气体,没有什么真正能让人百分之百入睡的迷香,有的只是助眠效果。肖重云也是赌了一把运气。他能找到小鬼,已经是好运当头,如果能平安带回去,就更好了。
    门口的台阶还带着白日的余温,肖重云拉着小鬼,赤脚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他终于穿过了门厅,走到咯脚的街道上,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下一步大概是大大方方拦一辆出粗车,开到领事馆,寻求回国的机会。
    刚走了一步,就听见有人喊他:“周先生,这么快就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肖重云几乎僵在原地,回头,就看见一把黑漆漆的枪指着自己。
    武七坐在台阶的角落上,好整以暇,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了:“之前我拷打你家张总时,他怎么跟我说的?他说他老师一定会来救他。”
    “那时我就很好奇,他老师是个怎样的人。”武七道,“现在觉得确实不错。长得挺养眼,能骗过我手下,找到门路进这里来,还能想出办法,把学生带出去。哦,泡的茶还挺好喝。”
    “对了,其实我挺好奇,周先生,你真名叫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正是肖重云来这里是时上交的,轻轻地上下抛了两下,“我找人给你的手机开了机,发现最近老有个人不停地打电话找你。你这破手机充一次电能用九小时,这疯子能一直响到手机没电。你给他备注的名称姓周,叫天皓,真巧,和你跟我说的名字一模一样。”
    “失策了。”肖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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