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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涛声依旧-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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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你陈叔不想告诉你,想等你自己想明白,不过今天既然让你撞见了,那再瞒着也没必要,正好说出来,咱问你要一个明白话。”

    “什么明白话?……”

    老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你听我说。”

    “你来剧院找工作那天下午,你陈叔就上我家去了,说遇见个多少年碰不见的好苗子,就是年纪不怎么小,再不学就真晚了,孩子又从来没接触过越剧,非得让我装看门的来教你。说什么让我看看,肯定满意,孩子啥也不懂,你引导引导他,兴许他以后真愿意往精了学也说不定。”

    “本来我不想来,我们团里那老些事儿,我那老些学生全没人管,我耽误一大中午,老陈就管我顿盒饭,我犯得上么我。”

    “可是我来了之后一看你,立刻就不怨忿了。我敢拿老陈的身家性命和他那点儿人格作担保,只要你好好学,将来就能在戏曲这块有一番成就。所以我天天中午背着别人假扮值班室老头,变着法儿给你说戏,唱戏,让你能情愿的学戏……唉。”

    老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望:“现在明白了没有?大爷和你陈叔希望你能成才,本来是块好材料,不雕琢浪费啊。”

    张杨杵在小屋里,彻底愣了,明明一字一句说的这么明白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茫然的像听不懂。

    为啥陈叔刚见面时那么奇怪,为啥偏就平白给他安排值班室的外快,为啥全剧团上下只有他和老大爷供午饭,为啥这老头天天给他讲戏……

    渐渐地,茫然变成惊诧,回过神来,简直就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了,哭笑不得,又有种被算计的气愤和无奈:“大爷、你们……咋不跟我明说啊,瞒着我整这些事干啥!我根本也不想学越剧,哪有骗别人学的道理!陈叔他咋能这样啊!大爷你也是!你们……得,大爷您这些天受累了,我是真不想学,我没唱过戏也不想唱戏,我去把钱还陈叔。”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小王八羔子你!”老头原本期望他能明白,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他那死乞白赖的样,登时气得直跳脚,从凳子上窜起来就喊:“啥叫你陈叔咋能这样啊!?他为啥要这么做啊?!不就是为了成全你嘛!你见过谁愿意自己掏腰包哄你学戏的!不就是觉得你不学可惜了么!你陈叔都为你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能往回缩啊你!”

    “你为我想想行不!”张杨也忍不住喊道:“你们这是干嘛啊!你们觉得我得学戏,我就必须的学么?大爷,我从来就没唱过戏,我唱不来!我连唱歌都跑调!内些个劈腿弯腰的我也不行啊!”

    老头气得直拍桌子,震得茶水都晃荡出来,洒在桌面上,“啥叫唱不来?谁下生就知道自己啥做的来啥做不来啊?条子再正也得学!我要不是看准你,我一天天拎着一把老骨头渣子折腾啥啊我!!”

    老爷子喊得声嘶力竭,话语戛然而止,狭小的值班室里仿佛还回荡着颤音。

    张杨倔强的别过脸,隐在门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沉默的像座雕像。

    门外的喧嚣像是故意钻进来,搅乱两人间本就烦躁的死寂。

    良久。

    老头跌坐在扶手椅里,重重叹气:“我就跟你要一句答复,或者你也可以不答复,直接走人。以后,你是想一辈子搭台子,还是想站在台上让别人给你鼓掌,都随便你。也或者你以后能有更大的能耐也说不定。”

    张杨僵直的身体猛然一颤,不答也不动。往前一步就是明亮的走廊,他却迟迟迈不动脚步。

    因为一句话。

    老人说了这么多,狠戳进他胸腔里的,就只有一句话。

    你是想一辈子搭台子,还是想站在台上让别人给你鼓掌。

    张杨听见有人说自己在哪方面有天赋的时候,何尝不欣喜雀跃,可他更忐忑。长这么大,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唱戏沾上边儿。念了这些年书,跟大学擦肩而过,没想到老天爷却是给他安排了这样一条路。

    虽然做梦也没想到,可是……

    等不到回答,老人的心也黯淡下来,疲惫的摆摆手,看着窗户上的虚影,长叹。

    “算了。强求你学也没意思,随便你。明天自己去跟老陈说清楚就行,去吧……”

    “大爷……l”张杨没有走,他转过身看向惋叹的老人,声音微颤:“老师,我……学。”


 15启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自认为信息量略大,实在想不出好标题嘤嘤……  从苏城结完婚第二天开始,张杨就不去城东剧场搭台铺幕了,开始每l天跟老金爷子学习越剧。

    陈叔听老金头说“小崽子终于拿下了”的时候,腆着肚腩笑得眼睛都要没有了。张杨想把每天一块钱的外快还回去,陈叔也不要,说:“你以后出息了,时不时回咱们团里唱两场,让我多赚点儿就行。”

    老金爷子也道:“学费啥的大爷不在乎,反正一日为师终身那啥,你平时给我端个茶倒个水,没事儿陪我唠嗑解闷,知道孝顺老人就成。”

    张杨明白陈叔和老头儿的意思,离开剧场去省越学习,就等于暂时没了收入,他们怕他日子过得紧巴。非亲非故的这些人,却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张杨打心眼里感激,也更决心要有出息。

    不然对不起自己的决定,更对不起俩老人的一片心。

    苏城知道张杨不声不响就傍到著名老艺术家门下的时候,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激动的差点儿把大枣核整个抽进气嗓子里去,卡得他直干呕,最后让陈晓云用牙签给扒拉出来,好了。

    “你急什么啊。”陈晓云道。

    “那是省越啊!”苏城咆哮。

    原本省里就一个省戏剧团,里头杂七杂八的什么玩意儿都有,最近这两年革新,把重点培养的艺术种类都分划出来,独成一家,越剧就是大大的重点培养对象。这第一批越剧团的以后成了老人,一个两个地位可就都上去了,用面儿上话说,省越剧团就是在这一辈人的努力下才能发展成什么什么样,以后都得是元老级别。有实力者将来更能居高位,做副团长,团长,甚至声名远扬都不是难事。

    多少年轻人求而不得的省越一席之地,张杨一个小门外汉,愣是让老金爷子哭天抢地的往门下收,苏城坚信他家祖坟方位一定特别好!

    苏城实在是羡慕张杨,但是他不嫉妒。本来自己好朋友能有这么一条路走,他着实是高兴,再者苏城是京剧小生,张杨要学的是越剧小生,根本就是两回事,谈不上比较高下什么的。苏城心里非但不酸,反倒还迸起一股滚热的冲劲儿。他京剧唱得也算小有名气,不能在小剧院野场子呆一辈子,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有家有妻的老爷们,更得上进,不然让好兄弟和媳妇瞧不起!

    陈晓云听见这信儿也为张杨高兴,催促苏城要么送礼要么请客,得给你大兄弟好好庆祝啊。苏城这才回过劲儿来,俩人从粮油店一路冲进小胡同,拎着五十斤大米,五斤猪肉和一条大鱼钻过大水泥管子,给好哥们儿送礼,顺便终于见识了张杨嘴里经常提到的大哥,韩耀。

    在苏城的想象里,韩耀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平头汉子,矮粗壮,黝黑,外形基本等同于大窝瓜。然而进门这一照面,苏城微怔瞬间转为震惊,同时在窝瓜上打了个大红叉。

    眼前的男人高壮挺拔,肤色深却干净,长得俊,只是眉眼间总觉得隐约有股戾气,不笑就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在蔬菜品种里根本挑不出一个符合这人气质的。

    陈晓云抬眼看见韩耀,也跟着苏城一起愣了,仨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张杨从厨房跑出来,凝固成团的诡异气氛才缓和开,众人互相介绍,又寒暄了几句,就让张杨领着进屋了。

    苏城从反差中缓过劲儿,就听自家媳妇儿拍着胸口小声嘀咕:“艾玛,我以为他得长得跟窝瓜似的,没想到这么吓人……”

    苏城:“……”

    本来吧,那天大中午的太阳挂着,这时间韩耀一般还在火车站上工,按理他们见不到面。

    韩耀之所以在家,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卸火车了。

    苏城结婚那天晚上,张杨坐在后车座上跟韩耀讲学戏的事情,叨叨咕咕发表完各种惊愕、感慨和决心之后,就听韩耀说:“好好学。哥也要开始干事业了,咱俩一起努力。”

    这一次,没等张杨问,韩耀就把自己的计划清清楚楚告诉给他。

    卸车皮承包队的老板是个姓袁的男人,会计出身,韩耀就是跟他一起做生意。

    最近全国经济形势都很好,北方也开始复苏,小个体户已经像春雨过后的野菜头一样冒出一大片,有本钱的人要是再不往大买卖上抓紧,可能连一杯羹都分不到了。俩人这才商量好并决定下来,由老袁出本钱,韩耀出力,从南方倒货回北方做批发,盈利六|四分成。

    张杨坐在后车座上听韩耀讲,觉得不靠谱:“哪有不用出钱就能得利的好事儿,那个老袁不能是骗你吧?”

    韩耀只是笑着答道:“不怕,我不出一分钱,只出力气。他要能从我身上骗出个屁,老子都算他能耐的。”

    老袁的意思是,年前先一起到南方探路,给韩耀指个道,做个示范,等过完年就正式开始合伙做生意,老袁在批发一条街揽生意,韩耀自个儿跑线倒腾货物,在南方联系价格低的厂家,东西是小件儿的就抗大包一气儿坐火车带回来,多的话联系储运用火车皮,主要还是要在南方货比三家,要找能挣着钱的便宜东西往回弄,所以要一趟趟南北两边儿跑。

    八四年底,第一场雪还没有下,离过年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于是,离开卸车皮承包队的韩耀正式开始家里蹲。

    韩耀整日在家呆着无所事事,一身力气没地方使,骨头缝子里痒痒,便主动承担起接送孩子上放学,节省电车费用的职责。毕竟现在俩人都没收入了,省一点儿算一点儿,正好还能参观参观新建的省剧院。

    韩耀得闲了,张杨的功课却一点不轻松。

    学发音、气息、调子都还好,只是身上的把式功夫不苦练是不行的。张杨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身板早已经长硬了,腰弯不下去,腿劈不开叉,邦邦硬像木头棍子,稍微一拉扯就嘎嘣直响。老金爷子平日里稀罕小弟子跟亲儿子似的,对练功可是真下狠心狠手,天天连同师哥师姐一起,往死里给他撕腿拉筋,疼得淌眼泪也不好使,啥时候能抻直了,啥时候才能歇着。

    头一天晚上,韩耀去骑自行车接他回家,抬眼一看愣是吓一跳,小孩儿整张脸都哭花了,颤巍着胳膊腿儿往门外蹭,全身上下拧巴的跟让人挑断手脚筋了似的。韩耀就怕他一个站不住从老高的台阶上跌下来,再摔出个脑残什么的,赶紧三两步迈上去,扛起他放后车座上。

    张杨疼得缩成一团,捂着大腿里子骂娘,一边骂,一边哽咽的抽泣,抽得韩耀衬衣后背浸湿一片,大鼻涕连着眼泪,亮晶晶直反光。

    路过剧院后街,道边儿卖茶叶蛋的大娘还关心的跟张杨喊:“哎妈呀!孩子这是咋地了!咋还磕着裆了呢!”

    周围走路的、卖货的、骑车的齐刷刷全瞅向他们,张杨臊得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插|进韩耀衣领子里。

    韩耀回头解释:“没那事儿!就腿抽筋了而已!”

    大娘关切的眺望俩人:“回家拿热手巾敷敷蛋儿!”

    买草席子的大爷附和:“对!那样儿止疼!”

    ……

    先头这段学戏的时光是张杨最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的记忆,不过每天坚持练习下来,总能得到好成果。

    渐渐地,两个月之后,张杨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容易伸展,拉筋劈叉也不再喊疼了。只是,随着学习不断深入,要学的要练的越来越多,放课时间越来越晚,人也越来越疲惫。大多时候,韩耀载着他还不到一分钟,后背就让他结结实实的压住,还直打呼噜。

    韩耀知道他累,又怕他从车上栽下来,只能用裤腰带把人拦腰捆在身上。早上张杨也再没起大早做过饭,都是韩耀买回早饭装在盘子里,再把张杨从被窝里挖出来捂冷毛巾醒觉,俩人匆匆吃一口,就赶紧驮着苦大仇深的小孩儿去学戏。

    这样的双待业生活一直持续到1985年二月。

    小年这天,院墙内外静谧一片,只偶尔有麻雀啄食的窸窣声。窗檐上的雪让北风一卷,洋洋洒洒飘了漫天,在晨光中闪烁着金灿灿的晶莹。土坯房里暖融融,堂屋中央一小块空地上,铁圈炉子里的红光时闪时灭,轻微焦气跟棉被的味道搀和在一起,弥漫开来,莫名的温馨安逸。

    樱桃树杈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咯吱响,终于不堪重负折断,掉在庭院里,韩耀鼾声一停,醒了。

    他伸出右手抹了把脸,手臂间隆起的肌肉沾着汗气,略微有些潮。左胳膊上枕着的人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喘气,气息中带着少年独有的好闻味道。

    韩耀侧过脸,动了动脑袋底下的胳膊,干燥的嗓子有些暗哑,声音低沉:“起来吧。”

    张杨皱眉,翻身贴着暖和的火墙,肩背缓和的起伏,呼吸依然绵长。

    韩耀不管他,起身穿衣洗脸,出去扫院里的雪,到胡同口的早点摊子买了大面果子和豆腐脑。再回屋里一看,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韩耀探身在他脑袋上方喊道:“张杨,赶紧的给我起来。”

    “唔。”张杨缓慢的蜷缩进棉被里,不动了。

    韩耀叹气,从立柜里拿出收拾好的行李包,“你睡吧,饭放碗架子上头,想着点儿吃,别剩,要不然招耗子。”

    大球动了一下。

    韩耀:“我走了。”

    张杨忽然掀翻棉被坐起来:“啊?啊?!你等会儿啊!说好我去火车站送你你怎么不等我啊!”

    张杨一双眼睛让眼屎糊了个结实,边用手抠边迷茫的下地找鞋穿衣服,着急忙慌去后院上厕所,脸盆洗漱,叼着牙刷梳头发,十分钟齐活儿,变身蓬勃向上好少年,干净利索的跟韩耀面对面坐着吃早饭,边吃边道:“你怎么不叫我就走啊!你怎么这样呢!”

    韩耀:“……”

    清晨的火车站依然人声鼎沸,人潮摩肩接踵,相互推搡着进出站门。

    放眼看过去,有睡眼惺忪,刚下火车的;有火急火燎背着包裹赶路的;有茫然无措四处张望的,种种百态,不一而同。

    张杨陪韩耀等在检票口前,周遭挤得满满的全是人和大包袱,张杨警惕的四处环视,趴在韩耀耳朵边上,用气声问:“钱和车票都放好了么?”

    韩耀耳朵眼儿被哈气弄得痒痒,忍不住挠了两下,点头。

    张杨严肃地嘱咐道:“上下车都要弄清站点,万一下错地方就难办了,千万别睡过头,别跟不认识的人瞎唠嗑,行李包就放脚底下,省得别人乱动。”

    韩耀憋不住笑,应道:“嗯,嗯。”

    张杨在心里掂量着还有没有落下没说的,絮絮叨叨半天,最后轻声叹了口气。

    “哥,你到底去几天啊?”

    “四五天肯定就回来了。”韩耀摸摸张杨的额发,低声道:“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咱家门锁不好使,睡觉别睡得太死。早上早点儿起床上课,别磨磨蹭蹭再迟到了,我不在家就坐电车去吧,啊。”

    “嗯。”张杨仰脸看他,“你早点儿回来,我在家等你过年呢。我跟我妈写信说不回去了。”

    韩耀的大掌在张杨后脑拍了拍,“这次就是去探探路,用不上几天。”

    这时,进站检票的广播响起,检票员把铁栅栏门推开,人群向前推挤,一阵骚乱涌动。一个挺胖的中年秃顶男人在行李托运进站口前招了下手,示意韩耀赶紧来,就转身进站了。

    韩耀掏出车票,顺着人潮往里走,临到检票员跟前又回头看了眼,张杨还在看着他,眼睛唿扇着水润的光,眉头蹙得勾出两道小褶子,跟他使劲挥手。

    韩耀心底里忽然泛起一阵暖烘烘的酸涩,熏得他鼻头发紧。

    张杨望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喊了句什么,可还没等传过来,就融进嘈杂的吵嚷声中。

    检票员向他伸出手:“快点儿快点儿!”身后旅客也都皱眉催促。

    韩耀忽然分开人群,大步走回张杨面前,使劲把他搂在怀里。少年还不到他肩膀高,瘦瘦小小的身板站得溜直。

    “哥,路上小心。”


 16张杨的技能

    在火车上度过了两天一夜,第二日傍晚终于抵达常州。

    下车时,铁轨上的云霞已经泛起火烧红,太阳马上就要落了。火车上的长途颠簸比力气活更消耗体力,老袁坑坑洼洼的胖脸上透着青黑,却一个劲儿催韩耀出站,要找车去厂子谈价钱进货。

    韩耀道:“大晚上的厂子里还能有人么?”

    老袁嘴里嘀嘀咕咕:“有没有人也得去,俩人都没带介绍信,招待所肯定不能放人进去,快点儿谈巴完事儿得了。”

    韩耀跟他并排走进出站通道,没说话,只在心里冷笑。

    姓袁的是个什么货色,韩耀在他手底下做工这么长时间,早把这人看透了。承包队上下一群大老爷们,连同别队的工友,没有不知道袁扒皮的。老袁为人心眼小,鬼心思多,出了名的自私吝啬,时时刻刻都在心里算计他那点儿利害。

    这年头介绍信大笔一挥就是一封,随便刻个假公章扣上去,到哪儿都好使。什么叫“没带介绍信”,其实就是不愿意多花韩耀那份钱。

    当初撺掇人来给他出力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出门吃住路费给报销,又是给分红给烟酒的,现在临到眼前了,还没等让他掏钱就显出这幅抠搜德行,以后还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儿克扣利润,这么看来,之前说好的六|四分成,肯定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不过也无所谓,韩耀早料想到这些了。老袁鬼精,别人也不全是傻子,他根本没指望这份合作能长远,甚至就没指望过这次合伙能挣到什么钱。

    韩耀答应合伙,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

    他有他的合计。

    要想稳当的干一番事业,韩耀觉得,他需要给自己先上上课。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瞎整,有时一个不留神就能把本钱砸得一干二净。韩耀整不起,他得找人给自己做示范,指路。老袁正好给他提供了不花钱的课程。

    他自然明白空手套白狼不现实,老袁一定不会让他一直分出四成利润去,早晚会找机会把他踹走。不过等到那时候,他也早摸清做生意的整个套路了,凭借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本钱,另起炉灶,开出一条大道,根本不是难事。

    要不是奔着这一点,谁他妈愿意给个守财老鬼出白搭的苦力。

    大巴车窗让冬雨淋得劈啪作响,雨水从边缘缝隙渗进来淌到地上,无声无息浸湿了乘客的裤脚。身旁老袁不停低声抱怨,伸腿在座椅下的行李袋上蹭泥水。

    韩耀靠在扶手栏杆上,冷冷瞥了他一眼:“把脚拿开。”

    老袁一滞,装傻:“啊?”

    韩耀转开视线,沉默。

    老袁斜眼轻蔑的瞥他,嘴里无声骂了句,操。

    沿途一路水雾模糊,行人弓缩着脊背快步走,口鼻呼出冷凝的白雾。韩耀不语也不动,垂下眼睑,如同蛰伏野兽的目光收敛。

    真他妈冷……

    小孩儿自己在家烧炕,别再把火墙引炸了……

    事实证明,韩耀多虑了,因为张杨根本就没有烧炕的闲功夫。

    春节在即,师哥师姐都要回家过年去了,老金爷子手底下没徒弟,整日里可着张杨折腾。

    省越众多老艺术家中,老金头是出了名的疼爱徒弟,平时稀罕的没边没延,让别人门下的学生看着都妒忌;而一旦到学戏的时候,老金头又比任何老师都下得去狠手。不管是谁,只要有丝毫懒散,巴掌宽的木头教尺直接带着风招呼上去,二话没有就是个揍。剧院里三天两头能见着小年轻捂着胳膊和后背嗷嗷跑,一老头在后面气喘吁吁,边骂边撵。

    张杨是老金爷子报以期望最重的学生,对他自然也最为严厉,四功五法基本功的学习和练习都紧盯着,不容一丝放松懈怠,尤其是唱功。越白里说话唱词一水儿全是平舌音,也不分前后鼻音,更别提还有七个音调。老金头让他每天早上边撕腿边念白,还给他选了两段小戏练舌头,到中午吃饭之前就站在没开灯的大舞台上,对着底下成排连片的空座位唱,唱错一个音,挨一个板子,什么时候全对了再吃饭。

    张杨要从零学起,天天难得抓耳挠腮,越白念不明白,东北话也快说不清楚了。

    熬过百般折磨的白天,张杨晚上坐电车也不能像前些天那样打盹,怕睡死过去耽误下车,好不容易强睁着眼皮爬回破屋,直接往炕上一倒,不脱棉衣不洗漱,晚上饭也省了,歪头就呼呼睡。

    只是,即便这么合衣将就着入睡,张杨也不能一觉睡到天亮。

    张杨长到十七八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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