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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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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抱歉一语双关,既是为自己的方才的冲动失控道歉,也是对言晏委婉的拒绝。
言晏听完只是默了默,他假装无事地起身,塌下的肩膀却将他的伤卒暴露无遗,在一阵无言的空白之后,言晏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震了起来。
言晏没急着接,而是抬起头拼命地眨了眨眼睛,然而那手机却像着了魔似的嗡个不停,言晏犹豫了两秒,还是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接了起来,是莫佞打来的。
于笠初见电话那头似乎才说了没两句,言晏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接着对面又说了没两句就挂了电话,言晏收起手机,也不顾和于笠初之间依旧尴尬的气氛,表情严肃地开口道:“莫凡喝多了,硬说莫羡偷了他刚拿回来的三百块钱,现在正发酒疯打人呢,莫佞拦不住,让我过去拉架。”
于笠初听完也跟着皱了皱眉头,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接着便心照不宣地决定先把两人之间的事放在一边,随后一起动身往莫凡家赶。
莫凡家住在老城区一个破旧的老小区里,房外还是最原始的水泥墙,并没有刷漆,单元门洞里黑漆漆的,破旧的自行车在楼道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楼道墙面上到处都是红红黑黑的小广告。
两人此时无心观察周围的环境,甫一进去就径直往楼上冲,才刚爬了两层,就听见楼上清晰地传来了莫佞的声音,他似乎和什么僵持着,正开口不停地劝着谁。
言晏脚步没停,边跑边朝楼上喊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楼上的莫佞听见言晏的声音似乎很是兴奋,只听他朝楼下喊道:“莫羡跑楼顶去了,我现在正拦着我哥,你先上去替我看看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言晏已经跑到了台阶下,然而这时莫凡不知怎么突然从身体里爆发出了一阵蛮劲,拼命挣脱了莫佞的钳制就往楼上冲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言晏一看便心道不好,赶紧紧随其后冲了上去,于笠初落在言晏后头,上来和莫佞的目光一对上,便见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地道:“小于,你怎么也来了。”
于笠初当莫佞是不太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这一团乱的家事,便出声安慰道:“没事,都是朋友,帮忙是应当的,我跟上去看看,也好做个帮手。”说完就顺着扶栏几步往上蹿去,经过莫佞的身侧时,于笠初的余光瞥见了屋里的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她像是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似的,只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等于笠初爬上了天台,正看见莫凡几个大跨步往天台边缘跑,而莫羡此刻已经完全站上了天台沿,整个身体暴露在天台外的空气中摇摇欲坠。
这头言晏赶在莫凡伸手去够莫羡之前抓住了莫凡的后领,随后一拳头砸上了莫凡的鼻梁,把人整个一下掼到了地上。而此时莫羡被莫凡刚才的举动一吓,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倒去,言晏眼疾手快,松了莫凡的领子就转身伸手抓了上去,于笠初跑到近前接过言晏没做完的活,抓着莫凡的胳膊两下弄脱了臼,接着莫凡便在两声软骨挪位的喀喇声下杀猪似地嚎了起来。
而当于笠初做完这一切转过头去时,却被眼前的景象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言晏跑上去的速度很快,一伸手抓住了莫羡便迅速把人拽了下来,然而他自身由于惯性整个人撞在了天台沿上,过高的个子重心本来就高,此时更是以天台沿为支点整个人向前翻去。
于笠初反应迅速,见势不好立刻一个健步冲上去抱住了言晏的腰,瞬时便把人捞了回来,甫一后退立马扑通一声齐齐坐在了地上,心跳以八百码的速度跳成了同频,两人坐在地上缓了半天皆是惊魂未定。
最后还是于笠初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撤了放在言晏腰上的手,转而拽上了那人的领子,接着一个用力把人拉向自己,恶狠狠地低声吼道:“你不要命了吗!”
谁知于笠初话音刚落,巨大的耳鸣便撵着急怒紧随而至,他随即感到脑中一阵翻江倒海的钝痛,双手无意义地抱住头粗喘了几口气,接着感觉身体骤然一轻,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漆黑又逼仄的空间,抬眼看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围在他四周的墙体突然开始发生了龟裂,光从裂缝中一束束地射出来,碎裂的墙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速度非常快,很快便掉了个干净,接着露出下头一格格整齐的画面。然而于笠初无论离得多近,都只能看得见上面幢幢的人影,却看不清上面的人是谁,正在做些什么事。很快,一条闪着光晕的走马灯从他脚边的地面突然钻了出来,一圈一圈自下而上地绕到了于笠初的脸前,那些片段一旦掠过他的双眼,便自动碎成了齑粉,扩散充盈在整个空间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直到最后一点走马灯消失殆尽,于笠初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他走上前,有些犹豫地伸出了手,接着便不费吹灰之力地转开了把手,耀眼的白光随着门缝的增大不断照了进来,却并不刺眼,他像是受着什么指引,抬脚不由自主地就跨了进去。
下一刻于笠初便睁开了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耳旁是一片寂静,找回意识后他突然感到周身很冷,伸手一摸才知道自己根本没盖被子。
混沌的脑袋渐渐平息,五感六识逐渐回笼,他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从冬末到初春,从仲夏到深秋,梦里的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人,像个冷眼的旁观者又完整看了一遍对方的喜怒哀乐。
于笠初想到这,突然缓缓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鼻腔开始阵阵发酸。
这个梦太长了,可他又恨不得这个梦再长一点。
哪有什么记忆缺失,哪有什么欲拒还迎,这不过都是梦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罢了,可他如今又觉得,要是真的能忘干净,又该有多好。
这样他就不会疼得动弹不得,疼得夜不能寐,不用费力地进入睡眠去做那种失而复得的美梦。
如果能忘干净,他就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去忽略这样一个事实——
言晏已经不在了。
第26章
黄粱虽美,却没有办法代替现实,于笠初惊讶于自己连做梦都做得这么有哲学性,直接把记忆抽成真空又在平行世界里重新活了一回。
然而真实世界发生的事其实和梦境并无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和梦里不同的是,他和言晏在校庆后不久就确定关系成了一对。
很多事过去了他便不想再回忆,如今看来却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半个月前,他和言晏在天台救下了莫羡后,转身便把孩子送到了莫佞手上看顾。
那天他们看着莫羡入了睡才从莫佞家离开,离开前特意向莫佞嘱咐了这几天一定要看好莫羡,避免他和莫凡再有所接触,他们最近会想办法联系律师走法律途径把莫羡和他妈妈从那个家里给弄出来。
谁知意外和明天总是前者无声无息地抢先一步报道,没过两天,于笠初和言晏就先后收到了一个可怕的噩耗。
莫羡自杀了,吞食过多安眠药,死在了自己家里。
自杀现场留下了一封遗书,写得很乱,但字却不多。然而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封简陋的遗书从头至尾既没有提到莫凡,也没有提到莫佞,却提到了言晏。
莫羡在他的遗书里用一种完全绝望和质问的语气写道,为什么不救他?
十七岁的孩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用没了墨的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了好几遍——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这是这个孩子在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
可想而知那个孩子在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心理状态已经全然崩溃,下笔的力度大到甚至有多处都划穿了纸。
其实这事归根结底和言晏没有什么关系,然而言晏在看到这封遗书后的反应却明显有些失常了。
对于曾经言晏对莫羡这个孩子的态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于笠初却清楚得很,他实际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
他很努力地想拉这个孩子一把,大概是同自己的经历联系到了一起,所以对这个孩子格外疼惜。而反观莫羡也是一样,这孩子在言晏潜移默化地引导中渐渐加深了对他的依赖,甚至这个孩子只会对言晏笑,却不会轻易对莫佞和于笠初笑。
而如今这个孩子没了,甚至在他生命最后对言晏表达出来的感情,不是感激,却是责备。
言晏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孩子的错觉。
这事他们也是经由于笠初询问过后才得以知道了全过程,原来就在他们把莫羡送到莫佞家的第二天晚上,这孩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自己一个人回了家,而等莫佞发现情况再回去找人时,却发现莫凡家的房门紧闭,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他一时无法只能暂时离开。
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却是莫羡的噩梦,莫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赌起了钱,之前他单方面说莫羡偷了他的那三百块钱就是当天赢回来的“战利金”,而莫凡白天喝酒,晚上赌博,回了家就对着莫羡拳打脚踢,莫羡的妈妈周红是个下岗工人,没有自己的收入来源,所以这么多年只能一直忍受莫凡的家庭暴力,靠着从莫佞那里得到的接济过活。
她起初还能护着点莫羡,然而她的身躯实在是太小了,挡不住击打的同时,她维护的动作反而会让莫凡打得更凶。
那两天的日子着实难捱,然而她发现莫羡原本还会躲闪,最后却连一点反抗也不做了,莫凡打他他便受着,也不哭也不哼,就这样直到莫凡打累了回房间睡了觉,他们娘俩才有机会喘口气,谁知道周红早上从地上醒来,却发现莫羡坐在自己身边已经没了呼吸,他的手边翻着一罐吃空了的安眠药,以及一封潦草残破的遗书。
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面对自己孩子的尸体,已经不知道哭为何物,莫羡就像她悲苦生命中唯一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光芒,然而如今这点如豆般的微光,却也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轻易地噗嗤一下就熄灭了。
而事情到这里却远远没有结束,莫凡重新开始赌博以后就像经年的欲望开了闸,短短几天时间已是债台高筑,讨债的见要不到钱,隔天便绑了周红,威胁莫凡要么交钱,要么撕票。
然而莫凡这种社会渣滓又怎么会在乎周红的死活,他儿子的尸骨此刻还躺在木棺里没有凉透,妻子被债主绑架,而他却只是在接到电话后朝听筒大喊了一声“你们要杀就杀啊!”随后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出去找酒喝了。
而言晏那时候正好被在医院抽不开身的莫佞拜托着去了莫凡家收拾莫羡的遗物,他见房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座机却在一遍一遍地响,便自己走上前接了起来。
随后的事情在于笠初看来就像一场梦,那天他刚从医院下班,想着要出医院大门就要经过急诊室,然而等他走到急诊室外头,正好迎面遇上救护车上抬下来的一床伤员被直接送进了急诊大厅,然而说是伤员,其实已经用白布盖过了头顶,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也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于笠初在那一刻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跟着推车走进了急诊室,他站在一旁没有走近,侧身听着不远处的两个医务人员正在讨论这床伤员的死亡原因。
死因是从六楼高空坠落,当场身亡,据当时在场的医务人员描述,他们到达现场时,对方整个人倒在大片的血泊里,已经没了呼吸。
生离死别天天都在医院不间断地上演,于笠初虽然明白这是人间至痛,但因为经历得太多,已经有些条件反射的麻木,然而此时此刻,明明室内打着二十六度的空调,他却像浸在数九寒冬的冰雪里,整个人从脚底升腾起一阵寒意和眩晕,只因为他从不远处站着的医务人员口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突然疯了一样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出去,随着听筒中嘟声响起显示接通后,那站在不远处的医务人员手中的手机也随后跟着响了起来。
听着远处传来的熟悉的铃声,于笠初的心突然就凉了半截,而等到对面的医务人员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后,于笠初一下子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捂着嘴直直冲进了一旁的卫生间。
言晏的尸体最后是由他父母过来敛走的,如今人已经火化立了碑,于笠初却没有去看过他,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
他只是回到他和言晏的住所,躺在他俩一同睡觉的那张双人床上,不知晨昏地过了几天。
于笠初闲时曾看过一部英剧,里头的主人公有过这样一段台词:
“——Taking your own life。取走你的生命。
这个表述很有趣,从谁的手里取走?
当一切尘埃落定,留在原地承受思念之苦的又不是你。
你自身的死亡,却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
于笠初又想,但愿在世之人都不要有这种感同身受的机会。
真的太疼了。
有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离开的人走了一了百了,却要留下的人承受思念百般的折磨,每一帧回忆都是对人心的凌迟,一幕一刀,刀刀割人性命。
这期间他接待过来收拾言晏遗物的言父言母,对方很早就知道了他们俩的事,这次来也只是简单地寒暄,双方坐着互相劝慰了几句,大意都是让对方不要太过伤心,接着两人什么都没收拾就离开了。贺辛顾衣以及莫佞后来也都来劝过他一轮,他之前也答应过常晚无论怎样也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因为死者已逝,生者犹在,生活依旧马不停蹄地继续,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想完于笠初就起了身,出了房间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吃完肚子里有了层暖气,整个人才恢复了点生气,他之前向医院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再过两天就是周一,无论这回他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去上班了。
于笠初洗完了碗,听着客厅墙钟发出的嘀嗒声默了片刻,接着突然兴起一般走到玄关随意套了件外套便出了门。
外头淅淅沥沥地落了些雨,于笠初没撑伞,只把外套的帽子随手往头上一兜就走进了雨里。
他径直去了言晏的书店,拿钥匙打开了门后却翻了歇业的牌子,一进去只开了桌上悬着的吊灯,接着走到以前言晏常坐的那块沙发前坐了下去。
梦里最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现实也是如此,他和言晏的重逢确实是一次偶然。
他第一次见言晏是在高一的开学日,那天早上他骑着山地进了校门向右拐弯时差点撞着一个人,回头时目光却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那人的校服和自己的长得不太一样,看样子大概不是新生,男孩的个子很高,长相非常有辨识度——因为长得很帅。
于笠初是直到几个月后才知道那人是三年级的学长,还是重点班的尖子生,又因着长相好,在年级里很是出名的样子。
然而他们只在学校共同待了一年,言晏就毕业了,直到于笠初上了高三,才再次见到他。
于笠初想到这,视线不自觉地朝门口那把吉他看了过去。
吉他还是贺辛和顾衣来的那天的样子,后来林林总总发生的变故太多,想必那人根本没机会再来捯饬这个。
吉他上还留着一小枝红枫叶,上头点缀似的还安了几片金黄的银杏,此刻都已经枯得缩了水。
于笠初把叶子小心地拿了下来,接着抬手捧起了那把吉他。
他高考发挥得不错,没怎么考虑就选了N大的医学专业,谁知他进去之后才发现,言晏居然也在这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感叹缘分的妙不可言,因为他俩仅仅只是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却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实质的交流,直到于笠初上了大三。
那会贺辛是学生会的骨干,负责医学院本科毕业晚会的节目策划,布置礼堂那天学生会人手吃紧,便紧急从院里拉了几个人过来帮忙,而言晏就在其中。
那天于笠初在礼堂正和贺辛一起讨论VCR的事情,言晏一行人进来后随便拉了一个干事问了问,接着顺着那干事指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向贺辛领任务。
当时言晏走近看见了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而后等身边的同学都走空了才对于笠初道:“我记得你,你是N中的毕业生吧?比我小两级。”
于笠初听完后很是惊讶了一番,可能因着潜意识里知道有言晏这个人,所以态度很是不见外:“师兄记性还真是好,连小两岁的学弟都记得这么清楚。”
然而对方听完只是摆了摆手:“我应该和你同岁,我早上了一年,又跳过一次级。”
于笠初听完一愣,接着开玩笑道:“早慧,难享天年的。”这是他刚从一本散文上看来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他这会说完后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坦诚地交待了一个事实,“不过你还是大了我一岁,因为我也早上一年。”
之后的对话就是些普通的寒暄,两三句结束后两人就各忙各的去了。
于笠初也是那会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想到,算起来自己单方面认识那人也有六年了,今天还是两人第一次说上话,他心里有些微妙的情绪顷刻间发了酵,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第一颗石子,一旦打破,便很难再次平息。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于笠初原定的VCR需要一段雨天的空镜,下午两点的时候,他看着外头雨势不大,便带着相机独自出了宿舍。
于笠初边走边物色着适合的场地,直走到图书馆旁的曲桥旁才停了下来,因着雨并不大,他便只给相机做了防水,自己却没有带伞。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录了几次效果都不是很好,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于笠初的鬓角此刻已经被雨打得开始滴水。
他站在雨里前前后后地又录了几遍,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满意的,这会眼睛正认真地盯着屏幕,镜头随着身子的转动开始向左边缓缓移动,谁知这边身体还没转到头,头顶却先一步降下了一道阴影。
接着雨便停了。
于笠初抬头一望,见自己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一把黑伞,然而还没等他琢磨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时,一道声音下一秒便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医学生也怕感冒啊。”
这时于笠初手上的镜头随着他的转身也跟着转了过来,他一时忘记了手上的相机,只透过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人右手撑了一把黑伞,而左手正握着另一把伞打在他的头上。
那人给自己撑着的伞伞沿打得有些低,从于笠初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堪堪看见那人的下巴,然而下一秒,那片伞沿突然心有灵犀似的向后倾倒,接着露出了伞布后那张熟悉的脸。
是言晏。
于笠初举着相机木木地对着他,表情有些发愣,对方见了他这样一副反应,便好笑地把伞又往前送了送:“拿好。”
于笠初的手先意识一步伸了出去,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把伞,伞柄手握的地方还有些温温的。
“我要回图书馆了,你拍完就赶紧回去吧,伞不用还了,下次再不带伞,我可没有多余的伞能再给你了。”
言晏说完这句后朝于笠初笑了笑,接着便转身重新走进了雨幕里。
彼时谁都是少年人,于笠初敏感于自己望着对方背影的眼神太过深长,并不像是单纯对着一个只知名姓的人应该拥有的那种眼神,毕竟他从不曾了解过言晏,他长久以来拥有的,只是对方印刻在自己脑子里的一张平板面容,和如今手上这把仍有余温的伞,仅此而已。
于笠初当天没和室友打招呼就带着相机和电脑直接回了家,他有个一有心事就往家跑的坏毛病,大概如今已是晚期。
那天晚上,于笠初的电脑开了一整夜,里头反反复复地放着同一个片段——那是他从白天拍摄的最后一段录像里截取的一小段内容,他将那一小段内容用pr作了简单的处理并调成了慢镜头。
高清镜头下,雨珠三两成群地打在黑色的伞布上,却并没有形成一整股顺着伞布流下,而是一颗一颗地吸缀着。新的雨珠落下又弹起,反着小而细碎的光。伞沿之下,露着一截白生的脖颈和一小片硬朗的下颚线,随着伞身后倾的慢动作,渐渐自下巴而上露出了伞后的一张完整的脸——这是一张无论何时都能让人一见倾心的面庞,即便是于笠初也不能免俗,一切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他无法否认自己在那一刻,该死的为对方怦然心动。
画面里的人直直地看进镜头,嘴角镶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于笠初隔着屏幕和他对视,不知怎么就妥协了。
他就这样抱着双脚蜷在桌前的软椅里,蓝牙音箱里整夜循环地放着,苍白钢琴中低哑的女声和着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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