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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客-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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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确实要空出来了。
谢白这么想着,便抬脚进屋扫刮了一圈,把当初带来的一些零碎东西,诸如朱砂符纸之类全都收纳进了手中的一个小布袋里,又把一整个书柜的书统统扫进去。
他最后看了眼这个独居了十多年的普通屋子,抬脚迈出了门。
调养生息这种事情,还是老老实实回阴客该呆的地方进行更为合适,毕竟那里更适合万灵树生长修复。
况且,当年他搬出来是因为不想再看见里面那些景象,而现在,那些景象已经不会再让他难过了,他自然就不介意再搬回去了。
边郊尽头,槐门烟酒的招牌依旧只亮着大半边,坏了的灯始终没修,缺了个木字旁,怎么看怎么像是鬼门烟酒。
谢白从那里路过时,店门里坐着的中年男子依旧慌急慌忙地放下手里玩着的平板电脑,翻出香炉来对着谢白插香叩拜,搞得谢白步子迈得更大了。
上一次他还是和殷无书一起来的这里,那时候河边还遍地是废墟,看起来又荒又乱。而现在,明明并没有过去多久,那些废墟却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露出了一片未经处理的荒地,也不知道后续会被用来做什么,是建新的居民区还是建商户。
不过不管岸边怎么变化,都妨碍不到那条深而长的河、河上一直一拱的两座桥,以及对岸那片迷蒙不清的雾。
谢白熟门熟路地走过拱桥,瘦高的身影隐没在浓重的雾气里。这座拱桥其实只有一半,另一端并不直接连着岸,而是连着水中的几块圆石。
他从桥落到圆石上,依照一种复杂的顺序,踩着那一片圆石走到对岸。
对岸的雾里凭空立着一扇门,门边挂着一盏纸皮灯笼,在雾气中微微晃着。谢白抬手在门上不同位置扣了三下,门锁应声而开。他看着这久违的住处,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扫了眼门里的景象,一脸淡定地抖了抖手腕,一只黑色的小猫便出现在了他的怀里。只是那小猫闭着眼蜷缩着,一动不动,几乎看不出死活。不过谢白知道,它还残留着一点活气。
这是他寄魂三天的那只小黑猫,是殷无书的心脏。
尽管只剩下一点近乎于无的活气,谢白还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重新养活。
第56章
谢白之前的话起了点作用,殷无书还真老老实实地呆在太玄道继续他的大修,接连几天都没有露过面。谢白在久违的居所里调息休养了几天后,挑了个阳光不错的早晨,泰然自若地去了临市法医中心。
谢白仅仅待过一周的办公室里又是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江昊然和老陈他们伏在桌案上,耷拉着眼皮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个个眼下都是一片青黑,眼袋和黑眼圈占了小半张脸,一看就是又加班了,这会儿估计在赶什么报告。
他们看到踩着点到的谢白,哑着一口烟嗓打招呼:“小谢早啊。”
说完,便又把视线挪回了电脑屏幕,一丝诧异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这只是个很寻常的日子而谢白从来没有缺勤过一样。
谢白跟冲他们点点头,也应了声“早”,便走到他自己的办公桌前顺手收了收桌上的一沓打印件,坐了下来。
就在他开电脑的时候,江昊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眉头微皱、表情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因为熬了夜太过疲惫的关系,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谢白抬头和他静静地对视了片刻,淡淡开口道:“怎么了?”
江昊然张了张口,又摇摇头道:“没,我一宿没睡,有点懵,突然就觉得好像挺长时间没见到过你似的,其实你病假也没请几天。”他说着干笑了几声,又缩回去继续跟报告死磕。
“嗯,几天没来,你们又加班了?”谢白把各种文件夹一一码好,起身道:“我去倒点咖啡,要帮你们带几杯回来么?”
老陈他们纷纷举手,一边单手敲着键盘,一边哼唧道:“太好了,我们也要,辛苦辛苦。”
谢白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老陈他们已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大概为了提提神。
“前两天我身上那味道啊……我家奶糖都嫌弃我,恨不得离我八丈远,以前明明都喜欢蹲在门口等我进门的。”江昊然叽叽哇哇地抱怨着,而后接过谢白手里的咖啡道:“谢了,困死我——诶,小谢你等下。”
“嗯?”谢白顿住步子,偏头看他。
“你肩膀上沾着毛。”江昊然说着抬手帮他拈了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这什么毛?你也养了猫?”
谢白一愣,点了点头道:“刚养没几天。”
同为猫奴的江昊然和老陈立刻感兴趣地问道:“什么猫?有照片么?多大了?”
“这么大。”谢白放下咖啡,随手比划了一下,“路边捡的,没照片。”
“黑猫啊?”江昊然又盯着手里的几根毛看了会儿,问道。
谢白点点头。
老陈:“……黑猫漂亮是漂亮,就是大晚上看着有点儿幕拧!�
江昊然嗤笑:“你尸体都不嫌没牛汞}猫?”
老陈冲他一挥手:“去!那不一样。”
江昊然一本正经地冲谢白道:“黑猫白猫无所谓,听话就行,你看我家奶糖就是贴心小棉袄,老陈家那个就是混世魔王投的胎,整天除了挠他还是挠他,老陈常年跪求一摸那崽子就是不给碰,高岭之花,十分有性格。”
老陈抱着咖啡杯一脸哀切,转头向谢白寻求安慰:“你捡的那只认生么?给不给碰?”
小黑猫这几天被谢白养得不错,慢慢恢复了不少,就是力气不太足,走路摇摇晃晃的,有点儿脚软,但就这样,还整天围着谢白打转,谢白走哪儿它跟到哪儿,谢白坐着,它就窝在谢白怀里懒懒的不肯起来,要不是体型又小又软,还真有点儿无赖相。
谢白略微一回想,斟酌着回了老陈一句:“还行,有点儿粘人。”
老陈更哀切了。
之前的大活儿老陈他们已经忙完了,只剩下一点收尾的后续,一整天下来也不算太忙,到了傍晚除了个别两人,大多数还是准点下了班。谢白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大步出了楼,一边扣着大衣扣子,一边顺着楼前的台阶往下走。
他刚走两步脚下便是一顿,因为在他不远处的台阶下面,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高腿长,穿着一身黑色的羊呢大衣,乍一看跟谢白身上穿着的这件差不多,只是那人从不扣前面的衣扣,一贯敞着前襟,露出里面鸽灰色的衬衫,好像这来往的寒风都吹不到他身上似的。
不是殷无书是谁。
他看到站在阶梯中间不上不下的谢白,嘴角弯了弯,道:“还真是闲不住啊,身体好了么就冲过来体味生活?”
谢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现此人确实是大修过了,气色已经恢复得跟以往差不多了,看起来精神很好,又能畅快地作妖了。
…
殷无书冲他挑了挑下巴,道:“现在打算想起我了没?”
谢白挑着眉和他对视片刻,而后抬脚下了台阶,从殷无书身边擦肩而过,道:“没有。”
“诶——”殷无书有些好笑地跟上来,“你这气性有点儿大啊,都多少天了?”
谢白干脆地回道:“不知道,没数。”
殷无书:“……”
谢白拐到无人处便直接开了灵阴门,三两分钟就到了临市的东北边郊。而殷无书也跟了过来,正溜溜达达地沿着槐门烟酒后面的一条小路往河边走。
他站在两座桥前左右扫了一圈,抬手挥了挥面前的浮尘,嫌弃道:“灰尘多得简直能揉面……你又搬回来了?”
谢白“嗯”了一声,抬脚便上了拱桥。
这河上一拱一直两座桥本是不能乱走的,拱形的这座只有阴客能走,其他人贸然上去,走到一半就没路了,根本不可能进到阴客的居所。但是此时谢白也在,殷无书便十分不要脸地也跟了上去。
谢白走他就走,谢白停他也停,反正就是不下桥,无赖至极。
因为有谢白开道的缘故,他所见到的就不再是只有半截的桥面了,还有前面的一片河中浮石,他跟着谢白按照复杂的顺序,走到了尽头,就见前面浓重的水雾里,一扇门若隐若现。
门边还蹲着一只黑色的团子,见到谢白回来后,仰脸“喵”了一声,正是那只小黑猫。
“我说怎么不见了,果然被你顺回来了。”殷无书瞥了眼那只小黑猫,冲谢白道。
谢白踏上岸抱起门边的小黑猫,留殷无书一个人站在圆石上,一边抬手扣门,一边答道:“什么顺回来?这是我捡的猫。”
殷无书:“好,你捡的就你捡的。诶,少年,今天我都到门口的,总能让我进去看看了吧?”
谢白回头瞥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一个字:“不。”说完连扣三下,门锁应声而开,一个闪身便到了门里,抓着门边就要关严实,被殷无书出声拦住了。
“别关,你就开着门让我看看也行啊。”殷无书开始了缓兵之计。
谢白把门内的东西挡得严严实实,毫不留情地摇了头。
殷无书目光越过谢白肩膀,企图朝里面扫上几眼,无奈谢白动了动身体,挡得更严实。他想了想,逗谢白道:“阴客的居所一贯按阴客的喜好来,难道少年你有什么古怪的兴趣,以至于门里的东西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谢白脸色先是一僵,然后木着脸道:“说完了?”
殷无书见激将法都没用,转而改打感情牌:“好歹我含辛茹苦养了你小一百年。”
谢白面无表情:“所以呢?”
殷无书:“……门板拍轻点?”
谢白二话不说抬了手,“咣”地一声封了门,动静大得身后的石桥都抖了抖。
殷无书:“……”
这天夜里,谢白难得睡了场好觉,第二天大清早便醒了,早早地到了法医中心。老陈、江昊然他们好好补了一晚上眠,眼袋和黑眼圈都消了一些,看起来不再那么没精打采的了,抱着咖啡杯一边聊一边开电脑。
一见谢白进门,他们便招呼道:“小谢来啦,刚好,给你泡好了咖啡,放你桌上了。”
谢白道了谢,刚走到自己桌边,就听老陈抱着杯子转过来冲众人道:“今天不能半死不活的了,得打起精神来,免得新调过来的领导看了还以为我们夜里见鬼了。”
新调过来的……领导?
谢白喝了一口咖啡,莫名觉得眼皮一跳。
上午十点刚过,老陈接了个电话冲大家使了个眼色便匆匆出去了,片刻之后,他陪着一个高大男人走了进来,笑吟吟地做着介绍:“这位就是新调过来的领导,大家……”
老陈后面说的一大堆话谢白一个字都没进脑,他眯着眼死死盯着装模作样溜达到他桌边的人,趁着众人不注意,在桌台的掩护下,抬手拽了一下“新领导”的袖子,咬着牙低声道:“你过来捣什么乱?”
昨天还等在大门台阶下,今天就摇身变成新领导的殷无书笑道:“哟,今天终于记得我啦?”
谢白:“……”
老陈诧异道:“你们认识啊?”
殷无书“哦”了一声,噙着笑点头答道:“以前住一起。”
众人傻了吧唧:“啥?!”
谢白:“……”
第57章
自从殷大领导亲自来办公室作了一通妖之后,谢白这一天的班都没有上好,一边要防着殷无书捣乱,一边还要应付老陈、江昊然他们的八卦欲,让一贯“生人勿近”的谢白十分不自在。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才叫体味人间生活嘛,你以前那种游离在众人之外,谁都不太想理的方式根本不叫体味,那叫静静地看你们这些凡人卖蠢。”
谢白:“……”
他有心噎殷无书一句,但仔细一想,这话他还真无可反驳。
殷无书得寸进尺地指了指眼睛,道:“你不太搭理人的时候,眼睛里往往写着两句话,左边是你好烦,右边是快滚蛋。”
谢白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回道:“我有时候看你也是这种眼神,比如现在。”
殷无书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边走边嘀咕:“恼羞成怒不够沉稳啊小白同志。”
谢白:“……”
这么来回捣了几回乱之后,谢白简直不能明白他跑来装这么个领导究竟图什么,拿他逗乐玩儿么……
但是这种撩一下就撤,过会儿再来撩一下的模式,还真跟百来年前两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殷无书的办公室在他们对门,单独个儿,所以也并不是全天都在众人面前出现。
因为众人手头都还有各自要忙的工作,所以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手上忙个不停,偶尔在喝杯茶的间隙闲聊几句。这一整天下来,他们的聊天主题除了谢白之外,就只有猫。
甚至一直到傍晚下班的时候,几人的话题都还没有停。
江昊然跟老陈拎着包走在前头,谢白一个人略落后几步,刚出办公室没走几步,殷无书就跟了上来,跟谢白并肩朝大楼感应门走。
“诶对了,老陈,昨天晚上我刷微博刷到个让猫亲近你的方法。”江昊然在前面跟老陈说着话。
老陈一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是么!什么方法?可别又是瞎糊弄鬼的。”
江昊然答道:“真的假的我不知道,据说是从某个驯兽师那里听来的,说是在你家猫不老实的时候,脸对脸冲它眨一眨眼,它就软了。”
“……”老陈啧了一声,不太信:“就光眨眼?这么简单?”
“哎——反正你家那祖宗天生不听你的,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大不了被多挠一爪子。”江昊然道,“我昨晚冲我家奶糖试了一下。”
“哦?怎么样?”
江昊然挠了挠脸:“不知道啊,毕竟我家奶糖本来就软。”
老陈怒道:“……滚犊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原理,反正你试一下又不会死,万一你家小祖宗真听话了呢。”江昊然道。
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姑娘小沈突然插话道:“我也看过这个方法,说是冲着猫慢慢地眨眼睛就跟我们表白说‘我爱你’差不多,猫一害羞,就软了。”
刚出感应门,正要下楼前台阶的谢白步子一顿。
前面的江昊然还在拿老陈打趣:“完了,那老陈你还是别试了,就你这张脸,冲你家祖宗眨个眼,它非但不会害羞,搞不好一怒之下把你脸挠毁容了。”
老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一帮同事回头打了个声招呼便渐渐走远了,很快便进了对面的小区,看不到人影了。
“回魂了没?”殷无书站在谢白旁边,懒懒地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谢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略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头匆匆下台阶。
虽然他觉得刚才小沈说的解释十有八九当不了真,就算是真的,殷无书也不一定知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殷无书知道,之前做那动作,大部分也纯属是为了逗寄魂在猫身上的他,认真不了,但是……
他一看左右无人,甚至都没等得及下完最后一级台阶,就直接抖出一道灵阴门,眨眼间便回到了住处的小河前。
殷无书跟昨天一样,后脚就跟了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懒懒散散地跟在谢白身后,上了拱桥。要不是他腿长步子大,早被下意识步履匆匆的谢白甩远了。
直到两个人依照复杂的顺序踩过圆石,站在对岸锁着的那道门前时,落后谢白一步的殷无书才有了动静。他抬手冲蹲在门边的小黑猫招了招,隔空一捞,抢先谢白一步,把小黑猫抱在了手里,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而后状似无意地道:“好在你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然,恐怕要抬爪挠花我的脸。”
谢白正要扣门的手一顿,转头看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殷无书乌沉沉的眸子含着一点笑意对上了谢白的,跟多年以前一样,他的目光里有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味道,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又像是什么都明明白白。
他看了谢白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谢白心跳倏然乱了一个节奏,如果这样他还不明白殷无书说的是什么,就是真的太过迟钝了。
他身侧的手指蜷曲又松开,怔怔地看着殷无书,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适合说什么。
殷无书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了弯眼,而后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十分自然地扣上那扇门,道:“发什么呆,幸好我记得你扣门的位置。敢问少侠今天能放我进门了吗?”
他话音刚落,门也应声而开,谢白几乎是有些茫然地被他半推半带着抬脚迈进门,偏偏脸上还下意识地故作淡定。
殷无书一脚刚踩进门里,就张口作了个死,他放在谢白肩上的手指碰了碰谢白的耳垂,逗他道:“谢姓少年,你板着脸的时候,耳朵根为什么会红?”
被他这么一碰,谢白身体一僵,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殷无书就要进门了,他一手捂着耳朵,回头横了殷无书一眼,而后二话不说就要背手关门,企图把殷无书拍在门板外面。
“诶——”殷无书眼疾手快地抵住门板,而后一个侧身,从半开的门中挤了进来,“连猫都不要了么?”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彻底关了个严实,又浮过一层金光,禁制重新合紧,再不是别人能进的了。
“你这住处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这么怕我看见?”殷无书一手抱着猫,一手拍了拍谢白的肩膀,“我既然进来了,就不是你赶得走的,脸别绷着了,放心,看见什么我都不笑你。”
他们进门之后所站的地方是一条五六米长的巷子,像是屋子的玄关一样,挡了两边的东西,让人一时间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殷无书边推着谢白朝前走,边懒懒地打量着这条巷子。
早在之前,他问谢白为什么从这里搬走的时候,谢白回答过他,说是因为这里太过吵闹了。他那时候还调笑说“阴客居所是按照阴客心里最偏好的样子成的型,怎么会逆着你的喜好来”,但是这会儿,在这条并不长的旧巷里走的时候,他突然有了隐隐的预感。
“小白,你……”殷无书开口的时候,两人也正好走到了旧巷尽头,更多的景物完整地映进了他的眼里——
巷子口的墙边上支着一只纸皮灯笼,原本的红色褪了不少,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字“布”,这是一家绸布店,老板是个弥勒一样的中年人,老板娘有张快嘴,能把死人说活,两人常年吵吵闹闹,感情却不错,也很会揽客。
绸布店对面是一家酒肆,酒肆上悬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衔月”,醇厚的酒香一阵阵地顺着风从院子里飘来,酒肆老板娄衔月整天跟自家八哥比谁嗓门尖,还养了一帮桃红柳绿的小丫头酿酒,嬉闹起来声音跟酒香传得一样远。
从这里一路往东,有各色店铺,常年都热热闹闹的,往来的人络绎不绝,白日里人语不断,是这一带最繁华的一条街。
而一路往西,则有几间大宅民居,一间间的院子相互挨着,夜里烟火袅袅,灯影幢幢,当年的太玄道就夹在当中。
这是古阳街。
现在的古阳街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除了娄衔月和洛竹声,街上的人早已换了一代又一代。
但是在谢白住的地方,古阳街却一直都在,衔月酒肆、桃坞典当、钱氏布庄、德兴客栈……一个不少,完完整整。殷无书曾经以为、以谢白的性格,就算住上几十年百来年,他也不会记住周遭这些跟他并不相干的人。
可实际上他比看上去的情深得多,甚至连灯笼上的破口,院里桃树树干弯着的弧度,井口边的裂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一切都跟当年一模一样,时光被这里的主人近乎执拗地锁在了百年之前,分毫未动。
第58章
殷无书站在大街正中间,缓缓地扫了一圈,听着远远近近的各种声音,突然道:“确实吵闹。”
垂着目光的谢白闻言抬头,一时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殷无书眯了眯眼,像是在回想什么似的淡淡道:“我在古阳街住了有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这些店铺叫什么名字,门口有没有挂灯笼,挂的是红皮还是白皮的,住了有哪些人,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也确实跟我无关,我之所以住在这里也只是因为我应该住在这里,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我也很少会有‘喜欢’或者‘讨厌’什么东西。”
谢白“嗯”了一声,“唯一明确讨厌的大概就是灰尘和泥土。”
“总结得很到位嘛。”殷无书懒懒一笑,抬手一指东面的那条街,“你住进来之后,我才头一次有兴致去逛逛,还是为了哄个小娃娃。这周围逢年过节的民间活动,我从来没有关注过,带你去的那些集市灯会,我其实也都是第一回去。”
谢白有些诧异,不过转而又明白了——妖市那样的百里长街和满目琳琅看多了,殷无书又怎么可能会对民间的集市有兴趣……
殷无书每次去,都是为了逗他开心,带他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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