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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城风云-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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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说着说着话就笑了出来,“我说你怕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是我没和你提我和费觉的关系,你道什么歉啊?你这么喜欢和别人道歉啊?你当客服的啊?”
倪秋打嗝打得停不下来,他努力咽了两口口水想压住窜上来的气,却打了个最响亮的嗝出来,倪秋手忙脚乱地准备起了豆苗和鸡翼,男人还在笑,丝毫不控制,他不再坐着了,绕着倪秋打转,张牙舞爪地吓唬他,有理有据地说:“打嗝没事,吓一吓就好了,你看我啊,诶诶,你看我……哇呜!!”
倪秋没看他,又是择菜又是腌鸡翼,把香菇冬菇拿出来清洗,忙得团团转,过了会儿,他的打嗝自然而然便好了。男人一拍他,说:“你别和费觉说你见过我啊。”
倪秋点头,开了灶热油锅,温温地说:“小心油锅,你还是坐回去吧。”
男人挨着他站着,抱起了胳膊,拱了下他:“你也不问问我干吗要你瞒着费觉?你不怕我打着他的招牌来占你们便宜啊?”
倪秋看他,没回话,男人也看着他:“你们这里是费觉罩啊?”
倪秋一歪脑袋:“嗯……怎么说呢……”
男人咋咋嘴,走开了:“和你说话太费劲了,吞吞吐吐的,你还不如打嗝呢。“他学着倪秋打了两个嗝,倪秋拍拍围裙上弄到的酱汁,也不反驳,不辩解。男人就此安静了下来,倪秋对着炉灶炒菜,熬粥,偶尔一回头,把菜放上料理台就看到男人支着条胳膊不是在打哈欠就是拿筷子敲锅,眼皮耷拉着,百无聊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男人要的菜全都做好了,倪秋拍了下脑门,问他:“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忘了问你是要在这里吃还是打包……”
他的手指绞着围裙,整个人都在左右摇摆,不敢看男人,男人并没回话,倪秋喘了口气,嗫嚅着说:“抱歉……”
只见男人一只手伸过来,抓了个鸡翼,倪秋谨慎地抬起眼睛,男人吃着鸡翼,还伸长胳膊过来拍他:“你做菜不赖啊,客服。”
倪秋还是很拘谨:“那你是要打包还是外带?”
男人正要说话,眉毛忽然一动,舔了舔手指,戴上兜帽就从后门溜了出,倪秋对着那满桌的菜傻眼了,过了会儿,茂老板从前面进了厨房,看到桌上四个热菜和倪秋干瞪眼。倪秋一吓,结巴和打嗝一块儿上来了。
“茂……茂茂老板……这是咯,咯……是费……费觉……”
茂老板听到费觉的名字,道:“他点的?人还没到你就做上了,凉了怎么办!”
倪秋指指后门:“我……打包一下……人……”
“人在外面等?那你赶紧的!”
倪秋半掩住嘴巴抓了三个外卖盒一只外卖碗,把菜收拾进去,抱着外卖袋就跑了出去。
下午停了片刻的雨又下了起来,倪秋跑到门外找了一圈,又找了半条街,愣是没见到先前那个男人,他瞅着怀里的热菜热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一把把他拽进了路边的巷子。
“你干吗?怕我吃白食,出来要钱的?”说话的是那个自称费觉朋友的男人,他个子比倪秋高,身材也比他壮实,山一样压在他面前,他手上力道太大了,抓着倪秋的手腕把倪秋都有些抓疼了。
“你点的菜。”倪秋畏缩地说。
“我没给钱你也追出来?万一我要是真吃白食的呢,吃个鸡翅就跑。”
倪秋笑了,不打嗝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笑。男人放开了他,接过袋子,一拍他的脑袋:“谢了啊客服!”
他往倪秋的围裙口袋里塞钱,道:“记得下次打伞出来!”
“给多了!”
男人跑开了,和倪秋挥手:“买双鞋穿吧客服!”
倪秋一看自己的脚,塑料拖鞋早就湿透了,脚背上都是泥巴,他拉长衣袖低头擦了擦脚背,等他再抬起头来时,男人已经跑没了影。倪秋在地上蹲了会儿,只好拿着明显给多了的钱回了粥铺,他把钱都交给了茂老板,茂老板悉数收下,两人在厨房准备了会儿便去店铺外头支雨篷。
天越晚,雨下得越大,雨点噼噼啪啪,打得人外出觅食的兴致都低落了,倪秋在店里闲了半天才等来今晚的第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倪秋认得,他一看到她,拿上茶壶和碗筷过去,笑盈盈地招呼说:“楚俏!怎么今天这么早?今天你一个人?鼻子还疼吗?下雨天出门小心些吧,别又摔了。”
楚俏拍拍他的手背,捧着脸蛋问他:“今天的发型好看吗?”
她今天扎了个麻花辫,摆在右边肩上,辫子里还夹着条丝巾,脸上化了妆,口红鲜艳,身上一条蓝白格纹的裙子,外头加了件短的毛衣罩衫,鞋子是双白色的高跟鞋,跟不高,她坐在卡座里,两手撑着下巴,若是忽略她脸上的瘀伤,活脱脱就个三十年代的画报女郎。
“好看。”倪秋说,“要吃点什么?”
“帮我打包吧。”楚俏从挎包里拿了面梳妆镜出来,照着镜子说,“梓文住院了,今晚我去陪夜,我怕他嘴里没味,给我弄点卤鹅吧,粥就要个白粥。”
楚俏等外卖的时候,外头又陆续进来了些客人,有一桌年轻人围聚在楚俏边上的圆桌,其中两个看到了楚俏,楚俏也看到了他们,但双方都迅速挪开了视线。
楚俏拿出手机稍侧过身子玩游戏。她把游戏的音效调得很小。
“就是她吧?是她吧?姓楚是不是?”
“啊我知道我知道,三中被轮奸的那个。”
“嘘!!她看过来了!”
“点菜啦点菜!”
楚俏找了对耳机出来,插在手机上,她没再继续打游戏了,手机自动上锁,她盯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屏幕,倪秋把外卖拿来给她,她扣上外套扣子,抓紧衣领就走了出去。
尤梓文住在玛丽医院,楚俏搭公车过去,进了住院部大楼,她找了个角落,用纸巾拭去鞋上的泥水,又补了个妆,上上下下全都看得自己满意了才去了十楼的病房。
尤梓文住在六人间的普通病房里,他的病床靠近门口,楚俏一进门就被他喊住“俏俏,”他说,“把帘子拉上吧。”
楚俏把外卖在床头柜上放下,道:“给你打包了茂记的卤鹅,上次你吃了一次就一直惦记,吃点啊?”
尤梓文的脑袋包成了个猪头,气色倒不赖,他对楚俏微笑,说:“俏俏,你把那个抽屉打开。”
他说话的声音是很甜蜜,亲昵的,听得楚俏眉开眼笑,她坐在他手边,娇嗔道:“干吗呀?”
“你打开看看。”尤梓文也和她撒娇,两人推来推去,两只手在白床单上打起了恩爱架。
楚俏把抽屉打开了,那里头有一根珍珠项链,珠子虽不大,胜在颗颗滚圆润洁。
“上次是我不好,害你担惊受怕了。”尤梓文说,他的双手能自由活动,只是看人的时候比较吃力,必须先把脖子转过去对着想看的人。他的声音更糯了,加上他身上还有酒精的气味,整个人米酒一样,多看,多闻一些就要醉了。
楚俏背朝着尤梓文,把项链递给他,尤梓文撩开了她的辫子,那冰凉的珍珠贴在了楚俏的皮肤上,她打了个寒战,头还有些晕,眼圈刹那间红了。
“俏俏。”尤梓文的手搭在楚俏肩头,他的手心很腻,像是有汗。楚俏侧过脸去看他,看到他脑袋上厚重的白绷带,噗嗤笑了出来。
“别笑啦!”尤梓文拧了她的腰一把。两人打闹起来,声音不觉都高了,外头有人把电视机的音量调高了,尤梓文顺势搂住楚俏,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睛瞪着她。楚俏顿住,只听电视机里讲八大案劫匪公然挑衅警方,把犯罪通知寄到了警局,楚俏眨动眼睛,去挠尤梓文的痒痒,两人都没绷住,同时笑了出来。他们闹得起劲,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个西装革履,三十左右,满脸粉刺的男人探进来个脑袋,看着他们道:“文哥,嫂子,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楚俏坐直了,一梳头发,笑着跳下床,说:“小严,你来啦,你们聊会儿,我去买点喝的,你要喝什么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正好下班路过,等会儿还要回家吃饭呢。“小严十分客气。
尤梓文说:“给他买瓶凉茶啦,你看他满脸痘,降降火啊。”
楚俏拿起包,尤梓文却拉住了她,楚俏一撅嘴,欺身上去亲了他一口,尤梓文才肯放手。
“记得趁热吃粥!凉了吃都胃不好!”楚俏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
到了一楼,楚俏才想起来要拿伞,回到楼上时人在门口恰听到小严和尤梓文哄笑说:“文哥还是你厉害,两个女人,老婆送骨头汤,小老婆送卤鹅,你吃不吃的掉啊?”
“我吃不掉也轮到你吃啊。”尤梓文说。
“那串项链我看有点眼熟。”
“女人带首饰还不是给男人看,你这个嫂子带,那个嫂子带不都是带给我看?”
“文哥说得有道理。”
“女人嘛……”尤梓文轻笑,“就差不多这回事啦。”
“那我倒要讨教一下了。”
“女人要哄,你哄一哄她,她马上变身圣徒,你打她左脸,她还把右脸凑上来给你打。”
两人都笑了,笑声混杂在一起,楚俏也分不出到底是谁笑得更大声,更不屑,又更傲慢。她摸到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摸到那一颗一颗小而圆的珍珠,珍珠已经被她的体温温暖了,手感开始发腻,像极了尤梓文出了汗的手心。
楚俏拍拍肩膀,推开门进去,自己埋怨自己:“我真是猪头猪脑,忘记拿伞了!”
小严把伞递给她,他的手指蹭过楚俏的手背,两人互相看了眼,楚俏握住雨伞,笑着和他们挥手:“拜拜。”
她打着伞去了街角的便利店。结账时排在她前面的男人要买彩票,楚俏忍不住看了看这个男人,男人相貌平平,毫不起眼,她又往窗外望出去。没有人走进便利店,也没有人走出去。
这天晚上她一直没能睡着,尤梓文倒睡得很香,呼噜震天,到了下半夜,楚俏趴在窗边看雨,雨停之后,她拿上伞就跑到了一楼的室外停车场。空余的车位很多,四周空旷又潮湿,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腥味,土腥味,血腥味,鱼的腥味还有汗的腥味。
楚俏提着裙角在空地上转圈,一圈接着一圈,转到头晕,她笑起来,挥起雨伞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她忽然想起一瓶可乐从瓶口爆开时的曲线,她想起费觉。一个头发很白,皮肤更苍白,眼角飞扬,一声不响地打人的男人。
楚俏停下了,她靠在一棵树上,天快亮了,她已经能望到蛰伏在地平线边缘的晨光。楚俏举起了雨伞,像举起一把枪一样端在眼前,她用一只眼睛瞄准。
“嘣。”
子弹发射,后座力弹开她的肩膀,太阳跃出钢筋的森林,升往高空。
第5章
费觉捶了捶酸胀的小腿肚子,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带着点墨绿色,雨下了一整天一整夜,听声音,还未有消停的趋势。费觉向后仰去,背靠着床尾上下抖动肩膀,他手里捏着张锡箔纸,没有捏得很紧,身边靠紧他大腿的地方摆着两只酒店的垃圾桶,里头堆满了银元宝。费觉找了圈,再找不到一张锡箔纸,他手上这张便是最后一张了。
费觉用力闭上了眼睛,在眼皮下转转掩住,又使劲睁开,瞪大眼睛看电视,一出粤语残片告终,二十四小时电影台重播昨天傍晚的娱乐新闻。
隆城八大案又有新进展,嚣张劫匪公然挑衅警方劝慰,寄送匿名信件扬言要在慈善晚宴上劫走价值数千万的宝石项链,请问歌手袁芳芳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费觉关了电视,反复作了好几遍睁眼闭眼的动作,低头把锡箔纸折成只胖元宝,扔进桶里,他吹了声呼哨,拍拍手,撑着卧床站了起来。但他没能站稳,两脚发麻,膝盖难以支撑,头也很重,视线跟着一黑,半个屁股蹭过床单,摔回了地上。费觉趴在床边歇了会儿,一手轻一手重地按摩太阳穴,前后左右活动脖子,待眼前又能看清楚东西时才慢慢地倚着床,靠后背把身体顶了起来。费觉在床上坐稳后,着实松了口气,搓了搓手,看看这只垃圾桶,提一提那只垃圾桶,笼统地数了数里面的元宝,一合计一盘算再一瞅时间,忙跑去浴室洗手洗脸,拿上房卡走了出去。
他在门外遇到了莫正楠,太子爷清早不睡觉,西装革履地立在他房间门口,双手插口袋,乍一眼看过去有几分气质清冷的时装模特风范。
费觉说:“你找我有事?打电话不就好了,人都到了门口了,干吗不敲门?”
莫正楠说:“我怕吵醒你。”
他说话的腔调太过温吞亲善,一开口,那萦绕在他身上的冷清便烟消云散。
费觉指着电梯的方向:“我要去一楼酒店的厨房,借他们的地方作几个菜,供菜,给你爸的。你找我什么事?”
“哦,我是想说,我有套正装,给你准备的,你要不要试一下?”
“你包里塞得下两套西装?”
“昨晚我朋友送过来的。”莫正楠说,“尺寸应该是合身的。”
费觉按了下楼的按键,手收回去时,滑过莫正楠的手背。
“再说吧。”费觉说,双手放在身前,互相包住。莫正楠往旁边站,刮了下鼻子,只应声,再没多话。
费觉是熟客,到了大堂找值班经理说明了意愿,那经理对他客客气气,费觉提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费觉不想有人打扰,也不愿要帮手,偌大的厨房里便只有他和莫正楠两个人。他把灯全都开了起来,厨房间宛如白昼。酒店厨房食材丰富,还很新鲜,黑毛猪的小排骨,游水鲫鱼,黄豆芽,青菜百叶,葱姜大蒜,各式调味料更是应有尽有。
费觉套了条围裙,洗了两遍手之后就在灶台前忙碌了起来。他备了个小抄,用盘子压在料理桌上,做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看,嘴里念叨:“过水,沥干水,热锅,七分热,爆香,下肉……过水,沥干水,热锅,七分热……”
莫正楠起先很安静,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有,小排下了油锅,噼噼啪啪炸出阵阵肉香,他和费觉道:“你不会做菜?”
“啊??”费觉回得很大声,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噪音,他听莫正楠的声音听得不很清晰,“我不会做菜??是啊。”
他抓着锅铲翻炒,说:“平时都是你爸做啊。”
“我现学现卖。”
油花溅到他手背上,他面不改色,道:“和倪秋学的,你爸说他做菜好吃。”
“哦。”
“你说什么??”
“我说哦!”莫正楠走了过来,对着费觉的耳朵大声说,费觉一摸耳廓,朝他翻个白眼:“不用这么大声吧!”
莫正楠转过头,用手抹着桌子又走开了。
酱汁收干,糖醋小排装盘,费觉尝了块,咂摸半天吐出块骨头,连连点头。莫正楠找了双筷子也夹了块,挤着眼睛看费觉:“好甜。”
“你爸爱吃。”费觉说,“你不爱吃就吐了。”
他指着垃圾桶,背起了下一道菜的步骤流程。
“我爸平时都做些什么菜?”
费觉提起一条鲫鱼的鱼尾贴着锅沿将它下进热油里,他仰起脖子想了好久才说:“好多,非得说几个,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那最近一次他做了什么?这总记得吧?”
费觉听了就笑,自己笑还不够,扭头对着莫正楠笑:“记得记得,做金沙苦瓜,蒜香肉排,一边做一边流鼻涕,我说他居心不良,自己一个人感冒不算,还要传染给我,病菌包在肉排里也是病菌啊,不过是好吃一点的病菌。”他还想起来些事情,遂接着道:“还好那天那顿饭没吃成,我也很聪明啊,把他送去挂急诊,打点滴,你看我现在好好的,没病没灾。”
他嘴上闲聊,手里的进度也没落下,把鲫鱼翻了个面,可惜鱼没煎好,鱼皮糊在了锅上,翻过来时能看到白花花的鱼肉。费觉嘀咕道:“算了,算了,用这一面吧,不翻了,卖相还是要好点。”
“我们六点出发来得及吗?”莫正楠问道。
“现在几点了?”
“五点。”
“你去帮我把房间里的两桶锡箔还有昨天买的蜡烛拿下来吧。”费觉把房卡给了莫正楠,还提了句,“顺便把你爸的骨灰也拿下来吧。”
莫正楠接过房卡,费觉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莫正楠疑惑地一愣:“我没说话啊。”
“哦。”费觉指着锅子,“是这里太吵了,可能我幻听。”
莫正楠拿着房卡就走,可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费觉看到他,不无惊讶:“你怎么这么快?东西呢?”
莫正楠把灶台和油烟机都关了,问费觉:“你幻听我说什么了?你想我和你说什么?”
“你别妨碍我做菜啊,你去拿东西啊,别在这里碍事。”费觉把炉子重新点上,推开了莫正楠,莫正楠还杵着,人逼得更近,对着费觉高声说:“你没在做梦!我爸已经死了,是真的,他死了,脑袋被人轰开来,脸都不完整了,尸体还是你挖出来的,他死透了。”
费觉捞起把黄豆芽下锅,滚油炸水,吵得要命,一股热蒸气扑面,费觉抻着脖子用锅铲把豆芽都归拢到一处,猝不及防地,他拿铲的手被莫正楠抓了起来咬了一大口。费觉痛得打了他一巴掌,莫正楠松开嘴,两人同时扭过头,费觉抄起酱油就往豆芽上浇,他耳朵里净是噪音,锅炉上方溢出的油烟被迅速抽走,厨房里所有空气都在准备着,都在等候着,都不得不被吸往同一个去处。费觉努力呼吸,往豆芽里加糖,加盐,又洒了几块冰糖。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等他做完所有供菜,莫正楠却还不见人影,费觉把荤菜素菜挨个尝了个遍,吃了满嘴的糖味,他吐吐舌头,准备了些生米和一瓶花雕酒,打包了菜,提着袋子去前台给莫正楠的房间打电话。莫正楠不知在房间里磨蹭什么,接了电话才现了身,他也是满手的东西,身上背包,手腕上挂个塑料袋,怀里抱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垃圾桶,桶里插着把雨伞。
“借你们的垃圾桶用用啊,少爷晕车,我们出趟远门。”费觉和前台开玩笑说。
酒店门僮给他们叫了车,这次,他们没让司机在墓园门口等候,两人冒雨上山,还好雨不大,到了莫明的墓碑前,他们也只是湿了头发。莫正楠放下东西后,就给费觉打伞,说:“元宝和骨灰都在我包里。”
费觉先把生米倒进香炉里,拿出做好的热菜,在墓碑前布置上,点了三根香,递给莫正楠:“给你爸上香吧。”
莫正楠把伞给了费觉,接过了香,毕恭毕敬地鞠躬。伞面很大,但墓碑和莫正楠还是都淋到了雨,费觉把垃圾桶归到了墓碑前,嘟囔说:“别点不上就行。”
莫正楠上完香,给费觉点了三柱,费觉用头压着伞柄,蹲在地上点锡箔,看到递过来的香,随手抓到手中,潦草地欠了三下身子,一眼都没看墓碑,把香插进香炉就算完事了。莫正楠蹲到了他边上,掏了一只银元宝出来和费觉一起点。不知怎么回事,费觉点了半天,银元宝不是只烧了一只角便是一点起色都没有,莫正楠一出手,那整桶银元宝都燃了起来,火苗兴旺。
费觉笑了,低语道:“封建迷信不是没道理啊,还是要自家人点才点得找,这买路钱才愿意收。”
他吸进了几口烟火味,呛得直咳嗽,人挪开了些,伸手把糖醋小排推得更靠近墓碑,他忽而拍了自己大腿一下:“糟了!糟了!!忘记点蜡烛了!蜡烛呢?你拿了吗?在哪儿呢??不在这里啊!你放哪里了?”
费觉跳起来到处乱转,莫正楠道:“你别着急。”
他稳住了费觉,从骨灰盒下面翻出两根红蜡烛还有两个烛台,不紧不慢说:“东西都带了。”
他还说:“我来点吧,你拿着伞。”
费觉把伞举得很高,望着莫正楠把蜡烛点上了,那烛火摇摇摆摆,在阴雨中勉强稳住了身子,他终于是松了口气。
“现在……就可以了?”莫正楠站起来问他。
“可以了。”费觉说,摸了把脸,他手上潮湿,还有很重的烟味,他捂住嘴小声喘气,往垃圾桶里看,说道:“还好酒店的垃圾桶是金属的。”
莫正楠没搭腔,递了根烟过来。
“你爸在戒烟,你积点德,别在他面前抽啦。”费觉拖着音调说,手还没放下来,“小心他跳出来骂你不孝啊。”
莫正楠不理会,还是点上了烟,再用一根点上另外一根,第二次递来给费觉,他道:“那不正合你意吗?”
费觉朝他看过去,莫正楠的头发贴着额头,他穿的是极为讲究的三件套西装,袖子上装饰着两枚精致的袖扣,他的西裤剪裁贴身,皮鞋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可惜这两样东西一路走来弄到了不少污秽,尤其是左脚那只鞋,鞋面上有团硬币大小的脏泥巴,泥巴里头还混着干草。
费觉弯下腰,用手给他擦鞋,说:“这种天就别穿这么好的鞋子出来了。”
莫正楠沉默,费觉靠着温暖的金属桶,在裤子上擦手,道:“蒋律师找你,你为什么一直不去?”
莫正楠说:“我最近没空。”
费觉笑笑,他已经习惯了锡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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