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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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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赌气一般,端起酒杯喝了,道:“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第5章 手术
  寻聿明只喝了一杯酒,那酒灼烧着他空荡荡的胃,像被人放了把火。这火烧得他有些上头,他很快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
  “恨你?”庄奕抿了一口清酒,薄唇微弯,笑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成天把‘爱恨’挂在嘴边,不怕人笑话么?”
  寻聿明搅弄着碗里的牛肉饭,忽然福至心灵,反驳道:“那也比挂在脸上强。”
  庄奕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伶牙俐齿,语气带着轻轻的嘲弄:“总比挂在心里好。”
  牛肉饭噎住喉咙,上不来下不去,尴尬得如同眼前这般境况。寻聿明开始觉得,今晚一起出来吃饭也是个错误。
  熟人或是久别重逢的爱人之间,也许适合共进晚餐,叙一叙往来别情,但无论如何都不适合他们这样,分道扬镳、不欢而散的前任。
  他匆匆吃了几口饭,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庄奕视线一扫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剩饭,道:“再吃点吧,粒粒皆辛苦。”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寻聿明看着他,心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了牛肉饭。
  “我的评估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他没话找话,脑子里搅着一团浆糊,大概这样的问句和话题是最安全的,至少不会再牵扯出什么爱恨情仇来。
  庄奕将桌上的一叠餐巾纸推给他,道:“两到三天吧,医院人事科会收到你的结果,到时候他们会通知你。”
  “嗯。”寻聿明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秦阿姨的手术,也得排个两三天。不过已经很快了。”他试图解释:“现在医院床位特别紧张,有些情况不太要紧的病人都排到半年后了。”
  “我知道。”庄奕倒杯大麦茶给他,点头说,“我也没催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寻聿明耷拉着脑袋咕哝,“我是怕你着急等不了。”
  “我等得了。”庄奕也低着头,目光都在酒里,“不着急。”
  寻聿明头顶恰好有一盏射灯,他皮肤白腻,喝了酒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点汗珠,被光一照就像星星藏在晚霞里。
  庄奕移开眼,默默斟了一杯酒,左手无名指又不自觉地跳了跳。
  吃完饭,天更黑了。
  风吹过来是温热的,不冷也不烫。寻聿明站在河岸边,按着硬邦邦的胃说:“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饱了。”
  庄奕结完账出来,边走边问:“你现在住哪儿?”
  “嗯?”寻聿明脚步一滞,回头看他,“你要送我回家吗?”
  他又忘形了。
  庄奕也是一愣,摊手说:“没开车,只能陪你走一段。不过现在也不早了,你确定要走回去?”
  寻聿明原想走回去,他刚才吃得太认真,感觉饭粒都堵到嗓子眼了,饭后消食最好自然是散步。但庄奕这么说,他便只能坐车。
  今晚没有月亮,他们登上石梯,路灯投出一束束圆形光圈。和太阳光不同,昏黄灯光笼罩下,周围愈发显得漆黑,人们更容易彼此依偎取暖。
  “我住医院宿舍,从这儿打车过去挺近的,你快回去吧。”寻聿明收起胡思乱想,拦下一辆空车,朝他摇了摇手,“拜拜。”
  庄奕看着他坐进后车厢,跟司机嘱咐:“师傅,麻烦您慢点儿开,他晕车。谢谢。”他站到马路牙子上,目送汽车缓缓驶进夜色中。
  寻聿明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贴着皮肤的衬衫,降下一隙车窗,任凭晚风灌进领口,湿漉漉的脊背很快干燥起来。他趴在挡风玻璃上,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庄奕挺拔的背影,夜霭从他身上流淌而过,留下点点落寞的痕迹,慢慢消失不见。
  转眼都八年了。
  再相见就像打开了沉寂已久的潘多拉盒子,好的、坏的,恐惧的、欢喜的,一股脑儿地往外钻,拦都拦不住。
  寻聿明回到家,洗过澡换了衣服,刚好九点半。隔三差五连续熬夜,他的生物钟彻底紊乱,这会儿半分困意都没有。
  他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又把庄奕母亲秦雪岩的片子找了出来。对他而言虽然不算大手术,但对病人来说,开颅手术称得上人生大事,容不得丝毫懈怠。
  寻聿明是从不肯临时抱佛脚的。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把周一升旗仪式后为母亲节致辞的重任,交给当时身为班长成绩又是年纪第一的他。那段时间正赶上奥数竞赛,寻聿明疲于应付,晚上趴在写字台边写稿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台致辞才想起来,稿子还没通读过。
  于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寻聿明嘴巴一瓢,将“伟大的母爱”念成了“母大的伟爱”。他涨红着脸,从哄笑声中抬起头,迎上班主任小刀一样喇人的眼神,觉得老师裙子上的小红花都枯萎了。
  从此以后,无论什么事,但凡有时间他都会提前准备,只要偷懒的念头一出现,眼前立刻浮现出班主任的目光。想到庄奕那双清明的凤眼,也会对他流露出那样失望的神色,就像他们当初分手时那样,他便如坐针毡。
  寻聿明把庄奕母亲的资料,包括既往病史、服药情况等等重新过了一遍,看着看着忽又想起他今晚那句话——总比挂在心里好。
  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以为他们是爱过的。现在看来,原来没有么?寻聿明心里烦乱,合上电脑,翻个身,默默腹诽:你想这些干什么呢?他爱没爱过和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不就是想他还爱你,还想着你,内心深处还放不下你么?你可真是害人精呐!
  他挠挠屁股,负气似的,蒙上被子睡了。
  几天后的早晨,寻聿明查完房去卫生间,又撞上了那个三天前在办公室走廊里听到过的声音。他落后半分钟进去,见洗手池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科室的孙大夫。
  难怪声音这样熟悉。
  寻聿明冲他笑笑,神色自若地进了里间。等孙大夫一出门,他嘴巴立刻撅得老高,解拉链的动作恨恨的,倒像和里面的东西有仇一样。
  就在这时,隔板间的门“吱呦”一声响,里面出来一个挺俊俏的年轻大夫,看见他笑说:“哟,寻教授,您还亲自来啊?”
  这是个过时的笑话了,以前流行的时候,有人拿它和陈院长开过玩笑,之后便在医院传开了。到现在已经没人再引来调侃,同一个笑话重复一千遍,就只剩下尴尬。
  偏偏寻聿明是新来的,被他噎得无言以对。他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又说:“寻大夫,我叫岑寂,就是那天早上在手术室外面和您说过话的,您还记着吗?”
  “其实我早听说过您,在您没出名的时候就一直关注您的研究来着。我从小就想学神经学,我能不能跟您学?您收我当徒弟吧,我挺聪明的!”
  “等……等一下,我在上厕所。”寻聿明大窘,右手颤巍巍掏出纸巾,在自己的小宝贝上沾沾,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拉上了拉链。
  岑寂目睹全程,咧嘴笑道:“您真精致啊!”
  解个小手还擦擦呢。
  “……”寻聿明快步走到外间,洗着手问他:“你是实习医生吗?”
  “我都住院三年了,就是长得年轻。”岑寂嘻嘻一笑,摸着脑袋说,“您收我吧,我人缘可好了,有我跟着您肯定没那么多人酸您了。”
  寻聿明顿了顿,望向他:“谁酸我了?”
  “你不知道啊。”岑寂没想到他这么迟钝,两手插着兜说,“现在满医院都等着看您笑话呢,您那么大名气,院长又那么器重您,忽然空降来咱这儿,大家都不服。到哪儿都不缺红眼儿病,尤其是咱们医院。”
  “唉,不过他们大部分人其实就是羡慕,又不了解您,有点儿排外罢了,熟了就好了。但咱们科老主任快退休了,刘大夫、赵大夫本来都是接班人选,您一来估摸着他们都没戏了,肯定就……您明白吧?”
  “我没想当科主任。”寻聿明擦擦手,推门出去,“我干不了行政,只能做做手术,抢不了谁的机会。”
  岑寂一路跟着他聒噪:“我知道寻大夫志不在此,那咱俩志同道合啊。我真挺适合跟您学习的,要不您考虑考虑?”
  寻聿明的视线越过他,看见不远处的电梯里,庄奕拎着两个纸袋走了出来。他拍拍岑寂的胳膊,说:“等会儿手术,你做我二助吧。”
  “谢谢寻大夫!”他嘿嘿一笑,两手放在头顶向他比了一个大心,“我这就过去,爱您!”
  寻聿明摆摆手打发他快走,径自朝庄奕过去:“来给我送礼吗?”说完便后悔话太造次,没给自己留余地。
  还好庄奕今天没有刻薄他的打算,递给他纸袋,“算是吧。”
  那是两只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黑色的对号logo。寻聿明接过来看了看,道:“这两双鞋钱加起来也顶一个红包了吧?我可不能收。”
  “想要吗?”庄奕重新回到电梯间,和他一起去十六楼看秦雪岩。
  寻聿明按下上行键,很诚实地点点头:“想要。”有新鞋穿,谁不想要。
  “你身上带钱了吗?”庄奕又问。
  “带了吧。”寻聿明赶紧在身上翻找,从白大褂的侧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角钱,“嗯……现在用不大着现金了。”
  庄奕拿走纸币,揣进兜里说:“鞋是你买的,不算送礼了。”
  “嗯?”寻聿明低下头,偷偷抿了抿嘴角,“好吧,谢谢。”
  “不用谢,助理买的。”庄奕淡淡道,“这鞋不用系鞋带,我是怕你绊倒在手术里,耽误了我妈。”
  他晚上睡觉时,脑海里总是出现前几天寻聿明踩到自己的鞋带险些摔倒的画面,而梦里的他穿着手术服,一跤跌到秦雪岩的身上,手里那把雪亮的手术刀不偏不倚正中大脑。
  庄奕心魔难消,醒来立刻让助理给他买了两双鞋。
  寻聿明心一沉,笑容僵在脸上:“知道了。”
  1612号病房里,秦雪岩已经准备好了,昨天折腾一下午,头发剃得比岑寂还秃。她忧愁地抱着儿子的手臂,目光数度瞥向镜子又数度挪开,一脸嫌弃。
  “好了别看了,我爸昨天签字的时候说了,您一进手术室他就过来。这么大的事儿,您不能真不让他进医院啊。”庄奕搂着她的肩笑说,“不就是剃个光头,您什么样儿他没见过?我明天就让人给您买两顶假发,到时候您戴上,肯定还能艳冠广场舞蹈队。”
  庄奕父亲原本一直陪着秦雪岩,昨天一听说要剃光头,秦雪岩立刻将他赶了出去。
  “尽胡说!”秦雪岩一拍他胳膊,气咻咻道:“我什么时候跳过广场舞?”
  她可是有品位的阿姨。
  “那就艳冠麻将俱乐部。”庄奕接着调侃,“到时候您戴顶红头发,肯定‘红’运当头,一出手就是自摸清一色,把他们都放倒。”
  秦雪岩捂着嘴巴,乐得花枝乱颤。
  “阿姨放心吧,这病真不是大问题,庄奕也懂这个,您看他都不担心。”
  寻聿明又安抚秦雪岩几句话,带着岑寂先去了手术室。秦雪岩被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全副武装,口罩、手套、头灯、显微眼镜,一一戴好了。他面前挂着移动显示屏,片子和病历抬头可见。
  岑寂虽是二助,寻聿明也只让他站在旁边观摩而已,今天从开刀到缝合他会亲自完成。一助是另一个主治大夫,平时和他一样不爱说话,寻聿明只记得他叫周容。
  麻醉诱导后,秦雪岩缓缓睡了过去。寻聿明用马克笔在她的光脑袋上画了几道黑线,确定手术切口的位置,等着旁边人给她上头架。
  周容做腰椎穿刺,成功置管引流脑脊液。护士给手术区域擦碘伏,铺上无菌布。寻聿明从四助手里接过手术刀,余光透过对面的大玻璃,看见庄奕进了隔壁观摩室。
  “他怎么来了?”声音通过手术示教系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庄奕耳朵。
  接着寻聿明便听见他通过话筒说:“寻大夫,我是医院的合作医生,和你一样也有行医资格证,有权进手术室。何况我现在还没进去,不违反医院规定。请你好好手术,专心点儿!”
  寻聿明咬着牙没做声,再次核对一遍秦雪岩的信息和手术方案,他分层切开头皮与弹韧的肌肉,上止血夹,准备开颅。
  周容用颅钻钻开两个孔,岑寂不等身边人开口,先把铣刀递了过来。寻聿明铣开颅骨,吩咐道:“剪刀。”
  岑寂将剪刀手柄交到他手里,见他剪开了硬脑膜,一块鲜红带血的大脑顿时出现在眼前,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宛若树叶上交错纵横的叶脉。
  辅助推来显微镜,寻聿明轻轻牵开组织,一路向颅底探去。那颗包裹着一层灰粉色薄膜的肿瘤无处遁形,很快暴露在视野之内。
  “电凝止血。”寻聿明并未犹豫,从肿瘤侧面着手切除,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看起来并不急于求成。
  时间走得很快,无菌区外站满了人,实习医生们个个探头探脑,如饥似渴地盯着手术过程。进行到肿瘤对侧时,周容问:“要不要切开大脑镰?”
  寻聿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询问岑寂:“大脑镰切开后,对病人有什么影响?”
  “呃……”岑寂乍然被问,搜肠刮肚地说,“有研究表明会增加脑疝的风险,以及其他并发症。”
  寻聿明不予置评,他全身上下只有手和眼睛在动,表情就像是在拆弹,事实上也的确是在拆弹,一个不慎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果。
  庄奕自以为对他了解很深,却也不得不震惊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从容与专业,和生活中那个孤僻木讷的小明判若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庄奕中途离开了观摩室。等他再进来时,寻聿明刚好抬起头,将那个聪明的小东西取了出来。
  他把肿瘤组织“嗒”一声丢在托盘上,道:“拿去做病理检测吧。”进来观摩的实习医生个个积极,马上有人端起托盘出了手术室。
  “谢谢周大夫。”
  寻聿明严肃了接近七个小时的脸上终于放出晴光,笑着问岑寂:“你来看看吗?”
  岑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寻聿明让出位置,把这宝贵的半分钟交给他。岑寂僵直着身体,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凑到了显微镜前,只见颈内动脉、大脑前动脉、前交通动脉、双侧嗅神经,一一展露在眼前,连嗅丝都完整保留了下来,不由得叹了一声:“哇——!”
  从显示屏里看和直接透过显微镜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感觉,就像从电影里看见杀人和亲眼目睹也是两码事。
  岑寂肾上腺素狂飙,感觉一股清凉直冲头顶,兴奋得想跳两下。可惜寻聿明没给他太多时间,尽快缝合脑膜、闭合颅骨,结束了手术。
  秦雪岩被推出手术室,直接进了ICU。寻聿明洗完手出来,在手术记录上签过字,又叮嘱护士几句话,见庄奕正站在观摩室门口望着自己,迎上去说:“手术挺成功的,如果没有意外,阿姨明天早晨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庄奕看着他,给出了重逢以来最温柔的声音,诚恳道:“谢谢你,寻大夫。”
  末尾一句的语气格外郑重,仿佛到这一刻,庄奕才真正认识“寻大夫”,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
  而寻聿明心底没来由地一热,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隐隐期待着他的承认,直到这声寻大夫从他心底说出来,才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被填满了。
  他思绪万千,落在嘴上,也只一句:“别客气,你先过去看阿姨吧。”
  “好,我先走了。”庄奕道,“改天请你吃饭。”
  寻聿明“嗯”了一声,脚底生出两朵棉花云,走路轻飘飘的,分明还没换新鞋。
  他转过长廊,冲走过来的护士长点点头,听她说:“寻大夫,你的心理评估出来了,刚才陈院长让我顺道带给你。”说着,递来一本文件夹。
  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寻聿明道过谢,翻开一看,见末尾一页签着庄奕龙飞凤舞的名字,旁边赫然三个字——不合格。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看到你的评论太开心了,抱。
  手术是简略版,医院规定为了小说内容做了修改,和现实世界有一定出入。


第6章 酗酒
  看到评估报告,寻聿明立刻去了重症监护室。
  秦雪岩还没醒过来,ICU外的长廊里挤满了探视的人。庄奕站在墙边,稍稍低着头,正和身旁一个穿铁灰色衬衫的男人说话。
  寻聿明原本是带着一腔愤懑来兴师问罪的,见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不想被围在里面,只好走到隔离门外给他发短信。
  他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上次给他发短信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没想到再联系已经过了八年。
  八年前如果有人跟他说,八年后他连给庄奕发条信息都找不到号码,他一定会觉得荒唐。而在这八年之中,他拒绝联系庄奕,以至于连这份感慨也推迟了八年,直到今天才被他从内心深处翻出。
  他叹口气,原本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忽然间散了大半。找出陈院长之前给的那张名片,反面有庄奕的号码,寻聿明给他发了条短信。
  …有点事找你,我在ICU门口。寻聿明。
  半分钟后,庄奕回复他。
  …我现在没时间,有急事吗?
  寻聿明又向里看了一眼,那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庄奕怀里抱着一个卷头发、大眼睛的小姑娘,脸上笑容很是温柔。
  他家的亲戚多,寻聿明早有耳闻。从前上大学的时候,遗传学老师让他们做家庭成员谱系图,寻聿明的家庭树上只有寒酸的两片叶子,而庄奕的整整一张A2纸都画不开。
  他曾祖父母是最早去英国的一批留学生成员,国内国外都有亲属。祖父母婚后生了七个儿子,五个女儿。这十二个姑姑伯伯各自成家,平均每个人都有两个孩子,再算上领养的,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
  庄奕的堂哥堂姐和堂弟堂妹们加起来就不下二十五个,更别提他外公家里也有两个舅舅一个姨妈,他父母还给他生了一个亲姐姐……
  有时候这些人凑在一起,连他自己都犯嘀咕。逢年过节看见不常来往的亲戚,叫错称呼是常事。
  寻聿明从未体验过他们那种大家庭的氛围,他是跟着外公长大的,家里亲戚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会和他们祖孙来往。
  外公是个很孤独的人,年轻时遭小人排挤受过迫害,闹得妻离子散,精神几近崩溃。经此一事,本就沉默寡言的外公变得愈发孤僻,连带着小小明也学得他三分古板。
  寻聿明高二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亲妈,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爸什么模样,他的生活里很少出现朋友,只有外公和庄奕。
  八年前,连庄奕也没有了。
  他走到玻璃门前,与长廊里的热闹仅一步之遥,中间却像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明天再说吧。”
  庄奕收到信息,本想问问他什么事,无奈怀里的小侄女闹腾,便没顾得上理会。
  寻聿明踱到窗边,见医院门口熙熙攘攘,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庄奕走了出去。空旷的长廊里,穿堂风不时吹过,感觉今年秋天来得更早了,八月里竟已觉得冷。
  临走前他又去病房外转了一圈,走廊里烟消云散,只剩下庄奕请的两个女护工还坐在躺椅上聊八卦。
  寻聿明看看时间,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情况好的话,说不定今晚秦雪岩就能醒过来,若是情况不好……
  他愣神的功夫,岑寂先拿着病理报告过来了。寻聿明一面看,一面听他说:“EMA阳性,S…100阴性,瘤子是良性的没错儿。”
  “但是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病人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他半是和岑寂说话,半是自言自语。
  “哎,您着什么急呀。”岑寂站成一个“大”字,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说:“三五天才醒的不也有的是么?”
  寻聿明眉心微蹙,摇头道:“这个病人比较年轻,身体素质不错,而且她的肿瘤小,位置不算深,手术也很成功。按理说,她应该很快能醒过来才对。”
  手术都有风险,他只怕这一次风险降临在秦雪岩身上。
  “个人体质不一样嘛。”岑寂倒是挺乐观。“您先别担心了,说不定明天早晨就醒了。”
  寻聿明把病理报告还给他,边走边说:“你晚上值夜班,帮我多盯着点儿这边的情况,一定要每隔一个小时记录一次脉搏和血压,记着多观察瞳孔变化,有事儿立刻通知我。别管多晚,都要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师父。”岑寂连声说:“您赶紧回去睡觉吧,都快七点了。”
  寻聿明心烦意乱,也没追究他这句天桥耍把式似的称呼,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第二天他休息,昨晚惦记着秦雪岩,又想着心理评估的事,一夜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堪堪睡着。醒来后还是没有好消息,寻聿明看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半,便带着评估结果去了庄奕家。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按了两下电铃,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出来应门。她穿一件猩红连衣裙,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幸亏寻聿明戴着眼镜,否则还以为是根着火的辣椒朝他烧过来。
  “你好。”她穿过花丛,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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