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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天下-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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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会将一块到嘴的肥肉又给吐了出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么?会是什么事,竟能如此紧迫……
    我的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思忖再三,决定卷包袱走人。五岭关已然不再是个良好的栖身之所,我有种风雨欲来前的恐慌。我试图说服黎艮一家与我同行,可是黎艮腿伤不便行走,扎曦妲不愿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任我嘴皮子磨破,把情况说得如何危急,生死一线,他们也只是望着我无奈地苦笑。
第十一章 出走5
    二月初,一声惊雷炸响于辽边,我所料果然不差,明兵纠结各路兵马,相继抵达边关,浩瀚之师,兵力竟达四十七万之多。
    我被震撼得心惊肉跳,大金八旗精兵倾力而出只怕连这个零头都没有,如此悬殊的差距,难怪努尔哈赤顾不得再打叶赫!
    我再次去找黎艮,黎艮思虑再三,最后发了句话:“我走不了路,阿步你若当真不嫌累赘,便请你带上安生吧!你是这孩子的采生人,把她交给你,我们放心!而且……家里日子太难熬了,说句不中听的,我们实在已养不起她……”
    二月十一,就在我打算带着安生上路之际,明军在辽阳誓师,一时间风云突变,天地为之色变。
    苏密村的村民终于开始感到恐慌了,有一半以上的人开始举家迁移,最后决定留下的只剩下十余户汉人。黎艮原本不想走,可是顾忌到扎曦妲是女真人,怕明军打来时会迁怒女真人,于是他请求我带上扎曦妲母女三人一同上路。
    扎曦妲哭哭啼啼,百般不舍,我对她的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终于丧失耐性,对着她破口大骂。她被我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啰唆,于是收拾停当,又将行动不便的黎艮拜托留村的汉人同伴照料,如此这般竟然又已拖去了七八日。
    十六那日天上开始飘鹅毛大雪,一夜之间山峦银妆披拂,寒风凛冽,北风呼啸。山道变得愈发难行,我却大大松了口气。拖着扎曦妲母女本来就走得不快,所以也不差耽搁个把时辰,倒是这天气恶劣了,反倒可以拖延住明军出师发兵的日期。
    我心下稍定,算计着如果要避开这场战乱,唯有往蒙古去。只是道路崎岖,不知道小秋和安生能不能撑得住。由于没有马匹,只能靠步行,我让小秋扶着安生乘坐在小白背上,自己和扎曦妲步行。扎曦妲从未出过远门,这次逃难出来,真乃人生里破天荒第一次遭罪。这一路最开心的恐怕只有两个天真无知的孩童了。
    山路绕弯,大雪覆盖下,我竟开始犯起了迷糊,完全失去方向感。在山里转了十天左右才终于走了出去,踉踉跄跄地来到一处山寨。找了人略一打听,才知道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走出多远,这里乃是萨尔浒山谷。
    听到“萨尔浒”三个字,我眼皮直跳,心脏痉挛地抽了一下。
    萨尔浒!萨尔浒……好熟悉的名字!我在哪里听过?萨尔浒……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祥感?
    是夜,在山寨的一户人家借宿,我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真想连夜出山,可是看着身畔睡得正香、已被多日劳顿之苦累得够戗的两个孩子,心里又着实不忍。
    子末丑初,我瞪大了眼毫无半点睡意,明明身子疲倦得要命,可偏偏神志却是异常清醒。不多会儿,忽听房外一阵细碎的隆隆之声,屋外小白咴嘶踢腾,我一个挺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叫道:“扎曦妲!扎曦妲——小秋!快起来——”一边喊一边将身侧的安生抱起跳下床。
    才穿好鞋,感觉地皮微微发颤,隆隆声响越逼越近,转眼马鸣人斥,喧哗声传遍整个山谷。
    扎曦妲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抱住了小秋,“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她一个劲地尖叫,声音大得惊人!
    我扬手劈面给了她一巴掌,止住她的厉声鬼叫,“闭嘴!若想活命!你最好一句女真话也别说!”顿了顿,我强压下内心的狂跳战栗,“你索性就装哑巴……”
    一句话未完,忽听门砰地被人砸开,我眼前一花,十来名穿着明朝服饰的兵丁端着长矛冲了进来,惊喜万分地大声嚷嚷:“这里还有!这里——还有鞑子……”
    “我们不是鞑子!”我霍地站前一步,抱着安生拦在扎曦妲身前,强烈抑制下惊惧,勉强保持镇定地说,“我们是汉人!我们不是鞑子!”
    我吐字清晰,喊出的时候又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是以才说完,便听门外有个人“咦”了一声,分开人群,走进门来。
    “张大人!”门内的小兵纷纷行礼。
    我抬头望去,见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气宇轩昂,虽然身着军装甲胄,眉宇间却淡淡地透出一层儒雅之气,不大像是武人。
    他目光在我身前转了一圈,又扫了眼我身后,问道:“你是汉人?”
    我听他说话和气,脸上也全无那些兵丁的暴戾之气,心里略略放宽,怀里抱着安生,依着汉礼略略福了福,“奴家夫家姓黎,祖籍苏州……”我吸了口气,脑中飞快转动,前一秒还心神不定,下一刻已是谎言连篇,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年前随夫君至关外谋生,暂居五岭关下,适逢兵荒灾乱,奴家与夫君走散,流落至此……”
    “五岭关?”他蹙了眉头,“我军日前方从五岭关经过……”声音渐渐放低,底下的话我没能听清楚。他略略停了下,目光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两眼,“听你方才言谈举止,也像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如何就能为了避祸,竟而穿戴成鞑虏模样?”
    我连声称是,态度谦恭得恨不得给他磕头。只因方才无意间朝门外瞄了一眼,竟是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我原还以为来的不过是伙结集出来打秋风的小股散兵,现在看来明显判断失误,这里头透着诡异,很不对劲。
    “看着她们,不许放人乱跑!”
    “是!”小兵齐声应了,然后留下两名看守,其余人重新退出。
    我大大松了口气,这时才大感腿脚发软,回身望去,却见扎曦妲面色惨白,死死搂住小秋,母女两个抖若筛糠。只有我怀里的小安生,仍是瞪大了一双迷糊困涩的眼睛,懵懂无知地看着我们几个,不知恐惧为何物。
    “他娘的,这次出来都没什么油水可捞……”
第十一章 出走6
    “可不是!杜将军忒认死理,其实上头交代咱们做什么,咱们便做什么好了。何苦……”
    两小兵闲着没事干,开始靠着门唠嗑,我从他们的话语中断章取义,模糊地听出了一些讯息。比如说,这支队伍好像是明朝剿金大军之一,领兵的是个姓杜的老将军,是个能征善战的主儿,只是好像和这次的总兵官不大合拍。又比如,我还听出,方才那个年轻人姓张,是个文人出身,原为分巡兵备副使,现出任监军一职。
    我弄不大懂这监军是多大的一个官职,也无心去弄懂,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可是偏又不能问,只得硬生生地憋着。那两小兵越聊越起劲,慢慢的话题从从军打仗偏离到赌钱吃花酒,我越听越来气,暗自摇头,这些人哪里像是当兵的?全无半分组织纪律性,与那些赋闲在家时还得耕作渔猎、自力更生的八旗子弟相比,这些大明士兵简直就是一群垃圾!
    “张大人说让一位黎夫人去军帐!”门口突然探进一个人来,脸朝屋内张了张,“喂,你俩哪一个是黎氏?”
    扎曦妲神情慌张,我一把摁住她的肩膀,站了起来,“我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冷漠地说:“那好吧!跟我走!”
    ******************
    那名亲兵把我领到一顶军帐外,嘱咐了句:“候着!”便自行离去,弄得我更加一头雾水。
    青灰色的大帐子直接扎在冰天雪地里,四周有零散小兵来回巡逻,穿梭不息。出门的时候我没披麾衣,这时冻得手脚发麻,忍不住呵着暖气在原地只跺脚,试图抖落一身的寒气。
    “滚——”帐内暴出一声厉喝,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哎唷”一声,有团毛茸茸的身影直接从营帐内跌了出来,撞到了我的身上。
    “咝……”我疼得猛吸凉气,腰被扭了一下。
    “黎夫人?”略微惊讶的口吻,我扬睑回眸,看见撞我的人正低着头满面愧色地溜走,而那个才碰见的监军张大人正站在军帐口,脸色温和地看着我,“夫人受惊了!”
    我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怪我站的不是地方!”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此刻我就算非常之希望能够破口大骂,也是有那心没那胆啊。
    “黎夫人居于关外,可否会说鞑子的蛮语?”
    我大大地一怔,难道他找我来问话,目的是想让我当翻译?这倒是个不坏的消息,起码……我对他们有用处,他们就不至于会杀我。
    他见我迟疑着不应声,以为我不会,于是露出失望之色,又不死心地再问:“那你可听得懂?”
    我舔了舔干裂翘皮的嘴唇,笑了笑,“我能和他们沟通,这个……语言上没问题。”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就好。你随我来!”说着,掀帘入帐,我缩了缩头,鼓足勇气紧跟在他后面。
    帐内甚为宽绰,中间燃着木炭篝火,火上烧着雪水,一位大将模样的老者正端坐在火堆旁,对着一张羊皮卷左右翻看。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抬头,只是用一种沉若钟鼓的嗓音说道:“张铨,我打算留两万人驻守萨尔浒,带一万兵力趁夜渡河,奇袭界藩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杜将军,将士们连续昼夜行军,已是极为疲劳困顿,能否就地驻营,稍作休养?等到明日清晨再渡河东进……”
    杜将军抬起头来,我见他虽然须眉半百,却是目光如电,浑身透着英武之气,不容小觑。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看着张铨似笑非笑,颇有深意。
    张铨跨前一步,“师旗之日未到,将军又何必争在一时?况且,夜半渡河,倘若敌人来袭,将首尾难顾……”
    “无需多言!”杜将军忽然一摆手,掷地有声地道,“天兵义旗东指,谁敢抗颜?当今之计,唯有乘胜前进,有何师期可谈!”一句话就把张铨弹了回来,这老头当真相当具有霸气。
    张铨皱着眉头没再吱声,气氛尴尬。紧接着,杜将军唤来传令兵,下达军令,营帐内进进出出,公务甚是繁忙,竟是将我和张铨两人完全给当成空气忽视掉了。
    我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就不知道张铨这位年轻监军会如何想。过会子见他神情低落,闷闷地走出营帐,我不愿一个人被留在这鬼地方,忙加紧脚步跟上他。
    营帐外火炬通明,人声鼎沸,士兵们来往川流不息。
    “黎夫人!”他背对着我突然喊了一声。
    我吃了一惊,还以为他魂游天外,不知道我在他身后跟着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夫人可否陪我去河边走走?”这是他跟我讲话以来,最客气的一回。之前虽然不失有礼,语气却是肯定而又不容反抗的,只有这次,才真切地听出他内心的彷徨。
    我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浑河水面显得平静无波,淡薄昏暗的星光下,第一批准备渡向南岸的士兵已经准备完毕,熙熙攘攘地你推我挤,热闹得像是在逛菜市场。我见识过大金国八旗兵的军纪严明,却从没见过还有这样当兵的,乱哄哄的像是小学生从学校放学,虽然有排队,然而约束力和自制力却是奇差无比。
    我暗暗摇头,四十七万天兵又如何,就靠这些酒囊饭袋保家卫国,大明国不亡才怪!
    “监军大人!”有士兵见了张铨,跑过来拜见,“水流不是很急,而且河水甚浅,即使不乘船,骑马也可过河!”
    “知道了。”张铨点头,表情沉凝,待士兵去后,他忽然怅然叹气,“朝廷耗时一年,招兵买马,甚至拉上海西女真叶赫部以及属国朝鲜的兵力,其实也不过十万之数啊!”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将我说得完全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想找个无关紧要的人发泄一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兵分四路!好好的十万兵马却被拆成了四路军,杨镐身为辽东经略,自视甚高,把鞑子兵比作草木,他……未免太过轻敌了,我不认为那个叫努尔哈赤的蛮夷首领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只可惜无人信我所言。即便是杜松老将军……唉,他为了争得头功,竟而冒雪突进,试图抢在师期之前剿灭敌匪,攻占赫图阿拉,这谈何容易?”
    他就站在岸边迎风絮絮嗫嚅,我尴尬得进也不是,退也不能。这些话无论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我倾倒苦水,这行为本身便是极为不智的。对他倒没什么,我就怕他等把牢骚发完了,爽快了,末了回头一刀杀了我灭口。
    我心生惧意,手脚开始哆嗦。
    “且看着吧,这一仗到底会鹿死谁手还很难断言!唉,真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这种各自为战的打法实在不够明智!”
第十一章 出走7
    我实在不敢再听下去了,正想撒腿逃跑,忽听前面隔了三四丈远的浑河水流哗啦发出一声巨响,滔天巨浪从上游奔腾而至,顷刻间河水暴涨,正在涉水渡河的士兵转瞬被淹,冲没得不见人影。
    军营内乱作一团,张铨暴跳而起,高喊:“不可慌——”
    我被混乱的人群挤得跌跌撞撞,险些摔到地上沦为众人踩踏,正无计可施,忽然臂上一紧,旋身回望,竟是张铨拉住了我,叫道:“跟我来!”边上有亲兵牵马过来,张铨将我托上马,对那亲兵喝道,“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我焦急万分,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如若当真是金兵打来了,得设法回去找到扎曦妲母女!那三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扎曦妲一紧张,更是张嘴就会满口的女真话,简直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正乱着,忽然杜松将军拍马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厉喝一声:“乱个什么?哪个再乱,老子一枪搠了他!”他手里舞了一杆长枪,红缨微颤,一名慌张倒退的小兵背上顿时吃了他一棍,吓得往地上一跪,连呼饶命。
    场面终于慢慢被控制下来,事后查知,并无金兵来犯,只是敌人在浑河上游处事先筑好堤坝,抬高水位后,配合时机在明军过河之际,毁坝放水,不用一兵一卒,便攻得明军乱了阵脚。
    杜松气得哇哇直叫,倒是张铨为人冷静,待到风波过后,恨声道:“定是此人!去岁也是他使计诱逼李永芳出城投降,不动声色地拿下了抚顺关……此人不除,必是我大明之祸!”
    “凭他一人能做什么,不过是雕虫小技!”杜松不屑地冷哼。
    “杜将军,此人乃是蛮酋之子,号称四贝勒,允文允武,他……”
    “区区蛮夷,能兴起多大的风浪!”杜松根本不把张铨的话当回事,大喝着约束众将士重整三军,继续开拔渡河。
    张铨脸色发青,双肩微颤。我忍不住欷殻В芑垩凼兜梦蠢辞逄谥埽杉抗舛赖剑豢上Ц砹松纤尽�
    正感慨间,忽听西北角上又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张铨正在气头上,勃然发作道:“这是做什么?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禀监军!”一名小兵气喘吁吁,满脸兴奋地跑了来,“适才逮着一鞑子,大伙抢功,就闹起来了!”
    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一个凄厉的声音放声尖叫:“放开我——你们这帮杀千刀的……放开我的孩子——”
    我浑身一震,身子软软的从马背上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待到狼狈地爬起站直,就见扎曦妲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被人反拧住双手,推搡过来。小秋紧贴在她身旁,害怕地直嚷:“妈妈——妈妈——”
    我只觉得浑身力气从发顶到脚趾,全被剥离得一干二净,万念俱灰间我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射在我面上。我打了个激灵,背脊挺得笔直。
    “黎夫人!”张铨走近我,眼神复杂,冷冷地问,“这该做何解释?”
    “解释……”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憋在胸腔里的一股气,噎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目光一扫,在看到不远处被人踢翻在地。哇哇大哭的安生后,我猛然间涌起一股壮士断腕的勇气。
    “我不认得她们!”话说出口时,镇定得连一丝颤音也没有,我冲过去,将地上号啕的安生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们两个——是我白天才在半路上遇见的,我并不认得她们!一直以为她们也是逃难的汉人。这个女的,跟我讲话时一直用的是汉语,虽然吐字不清,词不达意,我也只当她是因为方言之故,哪里会晓得竟是蛮夷鞑虏……”
    小秋仍是攥着母亲的衣角,泪流满面。
    张铨哦了一声,似乎不太相信我的编词,冷冷地看了扎曦妲一眼。扎曦妲感激的目光飞快地向我投来一瞥,转瞬梗起脖子,瞪向张铨,用生涩的汉语激昂地叫道:“我不认得她——你们汉人……统统都是恶人!”
    张铨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一扬手,那些围观的士兵顿时发出一声哄笑,争抢着扑向扎曦妲,她惨嗥着被他们摁倒在地。刀光霍霍,扎曦妲活生生被斫下首级。我捂住安生的眼睛,转过头去,心神剧颤。
    轰乱声中,众人争抢首级,叫嚷着:
    “是我的……你如何要跟我抢军功?”
    “我的……这人头是我砍下来的……”
    “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我闭上眼,搂紧安生。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小秋凄厉地惨叫。
    “那……只是个孩子……”我哽声开口。
    张铨叹口气,转过脸,“那是鞑子的孩子……想我抚顺城破,那些蛮夷鞑子可曾饶过我们汉人的孩子?”
    一句话未完,就听小秋一声尖叫:“我爹爹是汉人呀,我——”稚嫩的嗓音戛然而止。张铨的脸色突变,但也只是瞬间而已,随着众人开始继续争抢小秋的首级,他紧绷的神情迅速放松开来。
    我颓然跌倒,心口揪痛,脑袋嗡嗡直响,胃里抽搐着,一阵阵恶心伴随着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
    “你根本就不是这孩子的母亲吧?”待人群散去,张铨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坐在地上,心头突突直跳,“为了保护一个蛮夷的孩子,弄个不好就会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你认为值得吗?”
第十一章 出走8
    我倏然抬头,看他神情平和,不像是要揭发我的样子。他若是有心要安生的小命,大可方才在人群激奋时揭穿我的谎言,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我的信心又一点点地聚了起来,抱着啼哭不止的安生,从地上踉跄爬起,“可她的父亲确实是汉人……而且,金人也好,汉人也好,在我眼中,都是一个人,都是一条性命!再冒死说句大不敬的话,恕我无法理解你们所谓的民族仇恨……”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冷冽的目光渐渐放柔了,忽而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你,真是个很奇特的女子!”
    ******************
    没有太多的时间容我去伤感,去哭泣,黎明破晓,杜松将军便带领一万兵马强行渡过浑河,疾速往东逼近。
    我被张铨指派的两名小兵押着,一路跟随队伍东进。为了方便赶路,我只得把安生用包布裹了背在身后,骑着小白紧缀于部队后尾。大军行进速度相当快,看样子杜松当真是想趁夜黑之前出其不意地夺下界藩城。
    傍晚时分,方赶到吉林崖下。长途跋涉,我被颠得上身骨架都快散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先头部队忽然发出震天厮杀和惨叫声。
    兵卒如潮水般向后方退来,我惊慌无措,忙伏低身子,趴在马上抓紧缰绳,可背后的安生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吓得哇哇大哭。我主张全无,只得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惶然四顾。幸而小白脚力甚好,又极具灵性,不用我勒缰,便早早随了退缩的队伍往后方疾退,奔腾行走在山涧碎石上,跳跃自如。
    一时间杀声震天,我只觉得左边是人,右边是人……处处都有人影在眼前不停地晃动,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箭矢如蝗,耳边不时传来火铳炮击,轰轰有声。
    “金兵在东边……”
    “不是啊……西边也有——”
    惨叫声,喝骂声,哭爹喊娘……什么声音都有!身旁不断有人倒下去,我失声尖叫,这样的可怕场景只会在噩梦里出现。
    小白兴奋莫名,在硝烟四起的血腥战场上,左冲右突,有好几次它甚至带着我直接冲向最猛烈的炮火中心去,吓得我双手使劲勒绳,掌心因此破皮出血。
    “轰——”泥屑翻飞,明军的火炮威力甚猛。记忆中从没见过八旗兵用过火炮,大多还是使用冷兵器面对面力地较量,在武器方面明军显然占了很大的便宜。于是在隆隆炮火声中,纷乱失控的场面渐渐稳定下来,明军开始原地调整队伍,摆开阵势。
    身处战场,我已茫然不知哪里才是安全的,只得咬牙凭感觉没头没脑地胡乱冲撞,没给乱箭射死,串成刺猬,当真已是鸿运高照。其实有好多次那些冷飕飕的箭羽已经贴着我的面颊擦过,剐得我皮肤火烧般疼。
    眼前一晃,我隐约看到了杜松的影子,这就像是人漂在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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