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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凶西北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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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攀着梁旭的脖子:“哥哥,你劲真大。”
  梁旭向他灿烂地一笑:“小傻子,是不是觉得哥哥什么都厉害?”
  罗晓宁出神地看他一口雪白又整齐的牙齿,用力点头。
  “那也是你给的。”梁旭把他放下来,又揉他的脑袋:“还有我爸。”
  他觉得自己是从那一天长大了,就好像每个人的回忆都有一段模糊的开始,但童年一定有一个清晰而深刻的起点,是从无知到开蒙的起点。
  他认真地扬起脸:“哥哥,我不傻。”
  ——这话说得不够准确,他想要强调自己的改变,于是又纠正道:“我不傻了。”
  梁旭当然无原则地认同他的话,梁旭柔和地笑一笑,在他鼻尖上拧一下:“聪明了也是咱们的小傻子。”
  他舒展手臂、迈开长腿,一切行动都格外潇洒,罗晓宁在梁旭的手机里看动物世界,看到草原上奔腾的野马、天空中翱翔的雄鹰,都不自觉地想到他的哥哥,在窗外看到盛放的夏花,也不自觉地想起哥哥。
  那宽阔的、踏在土地上的步伐,迎风延展的翅膀,蓬勃盛放的姿态,虽然各个有别,可罗晓宁觉得他们很像。
  他们是一样无拘无束的优美。
  是的,他像个巨型儿童,虽然心里似乎清楚,但总是做着让人发笑的举动。他嘴上一句不说,然而分得清谁是真的嘲笑,谁是爱他才笑——梁旭喜欢他这样,那他就这样好了。
  如果不从墙上摔下来就好了。
  罗晓宁时时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在墙上捧燕子,梁旭在下面托着他。
  总觉得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推落下来。
  头碰在地上的一瞬间,他把十几年前的事情全想起来了。
  朦朦胧胧地,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冯翠英不让他喊爸爸,要叫“叔叔”。
  叔叔从来不进家门,只从外面遥远地看他,罗晓宁时常翻上墙头,等着叔叔往这里来。
  渐渐地,冯翠英觉得这太招人眼目,不许他再爬墙头,罗晓宁于是只好在夜里爬墙,不管对方出现与否,罗晓宁总是等着,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娱乐。
  他的家太荒凉,一个疯掉的“爹”,一个病得要死的妈,和一个专横又吵闹的奶奶。
  只有肉和衣服不短缺。
  那时候他也在村子里到处玩,大人都叫他回家去,因为那时村里经常打架,许多人一起打架。罗晓宁不知道那是抗拆的械斗。
  唯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村里出了杀人案,饭后都在闲谈,说沙场村这里出了“大侠”,把狗官杀了。
  罗晓宁觉得很新奇,像听故事一样把这个案子听了许多遍。听完故事,天也黑了,他又趴在墙头等叔叔——也就是因为爬墙头,家里的疯子有一天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他一如既往地大笑:“我儿子!我儿子!”然后就去抓他的脚。
  一阵害怕,他从墙头摔下来,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到这里为止,他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梁旭把身世向他和盘托出的时候,他心中是无限的欣喜——原来他们这样有缘!这应该是老天要让他们相见,又让他们在一起。
  “哥哥要你做个保证。”梁旭把他裹进怀里:“无论想起什么,都不能冲动,咱们好好活着,等警方破案的那一天。”
  从未有过地,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梁旭的胸膛这样切近,听得到心跳在他腔子里蓬勃地震动,这种亲昵的动作他们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他第一次感到异样,是一种渴求,他希望梁旭永远这样抱着他,永远别放开。
  所有无心念过的唐诗宋词都在那一刻杂沓涌上心头,过去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意思,而现在他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是这样隐秘地爱着他,又唯恐他看出他心底的情愫,战战兢兢地,他甚至不敢多看梁旭的眼睛——宛如偷食了禁果的亚当与夏娃,不能正视于上帝。而分离来得这样快,冯翠英把他关起来了,来接他出院的“爸爸”,跟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罗晓宁茫然地看冯翠英:“这不是我爸爸。”
  幸得梁旭不在场,冯翠英擦了一头冷汗:“叫你喊你就喊。”
  继而,他又问:“我爸爸不是吕叔叔吗?”
  冯翠英忽然暴怒起来:“胡说八道!”
  他挨了一顿打。
  冯翠英把他关起来了,为了恐吓他不再“乱说”,饭菜是要逼他跪在地上保证才有得吃。
  罗晓宁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不在乎她到底想怎么做,冯翠英在门外问他:“你以后还东问西问吗?”
  罗晓宁答非所问:“我要哥哥。”
  “滚你娘的哥哥!说你以后再也不胡扯!”
  罗晓宁只会说一句话了:“我要哥哥。”
  毫无疑问地,他又挨了一顿毒打。
  罗晓宁现在明白她为什么打他了,一切他生活中泡沫似的谜团,都解开了,过去他一直想不通,也一直不肯想通。
  岳萍萍的沉默,房灵枢的试探,房正军的严厉的质问,撕破了他胸口最后一点皮肉,骨和心露出来,血也流出来,他彻底地枯萎了、被榨干了。
  不必再问答案,他最不想面对什么,什么就是答案了。
  他原本是不配也不应该爱上这个哥哥的,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挽回他肮脏的身份。如果还能为他奉献一点点微小的付出——罗晓宁想,哥哥要做什么,那他就去做什么。
  无论前方是谁,无论前方是哪里,无论前方是什么。
  就如同圣经所咏唱的那样:
  ——列国发怒,但你报应之怒临到了,死人受判罚的时候到了。
  天使不只会鼓吹纯洁的礼乐,也会降下闪电、响声、雷轰、地震和大雹。
  罚惩一切罪恶和隐匿罪恶的。
  此刻冯翠英站在他面前,她从酣睡中惊醒,一脸都是恼怒,她不情不愿地从病房蹭出来——乍然见了罗晓宁,她微微一呆。
  罗晓宁若无其事,且无害地看她:“奶奶,你生病了。”
  岳萍萍站在后面,严阵以待地盯着他们俩——罗晓宁状况实在不好,她想喊医生,又贪心地觉得他似乎命不久矣——要是这档口进了抢救室,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他说要风,她就把他放在楼梯口,这里空气流通得好些。罗晓宁不用她扶,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
  冯翠英心下也觉得不妙,可又不敢在警察面前呵斥孙子,只好扮演一副慈眉善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些警察又欺负你,宁宁呀,你看你又瘦了。”
  罗晓宁乖顺地让她抚摸脑袋,他牵一牵冯翠英的衣角:“奶奶,我累。”
  冯翠英不肯坐在他身边,只在他旁边俯下身:“奶奶也生病啊,你叫奶奶干啥?”
  罗晓宁抬起脸,他温顺而平静地望着冯翠英,倒像冯翠英脸上有朵花儿。
  冯翠英被他看得一阵粟粒,这个孙子一直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他是中元节里生的鬼胎,天生一双不寻常的眼睛,那眼珠子上头仿佛总蒙着一层水光,像是谁给他委屈受了一样。
  命里带孽,是来讨债的。
  这档口她倒还没忘了给警方扣黑锅:“你这孩子,是不是这个女警察欺负你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倒是说啊。”
  罗晓宁胆怯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哥哥。”
  “……这我能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啊,他杀人犯你可离他远点儿!”
  两个警察都听得一阵恶心。
  罗晓宁的脸色忽然自然起来,好像血色一下子涌上他的脸,那瞬间是一种难言的、诡异的娇美,像黑白的美人突然上了色。
  岳萍萍有点看住了。
  罗晓宁靠在冯翠英的腿上,空寂的楼道里,回荡着他虚弱的声音:“奶奶,我爸爸,是那个吕叔叔,你知道的,对吧。”
  那叙述虽然因为气短而若断若续,但语义完整流利得判若两人,甚至含了从未有过的质问的尖锐。
  医院里寂静,又是凉飕飕的秋夜,大家都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是什么鬼在借着罗晓宁的喉咙说话。
  冯翠英脸色大变,而罗晓宁不等她答话,又接着道:“我问你,所以你打我。”
  冯翠英畏惧地向后退——向后退是警察,她又慌张地向前挪,这时候她无法出手打人,只好背过身怒视罗晓宁:“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早就死了!”
  罗晓宁被她吼得微微一颤。
  岳萍萍不禁出声呵斥冯翠英:“老实点!你想对他怎么样?!”
  冯翠英这会儿是进退两难,罗晓宁似乎还比岳萍萍安全好欺负,她不自觉地往罗晓宁身边凑了凑。
  “你别瞎说,我啥都不知道,吕贤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糕了。
  罗晓宁只说是“吕叔叔”,惊慌之下,她居然不打自招,把罗桂双的假名说出来了!
  冯翠英的腿有些发软,她习惯性地去掐罗晓宁的肩:“胡扯淡!”
  岳萍萍早就看得生气,两个警察一起上前就要按住冯翠英,罗晓宁却忽然向他们丢了个眼色——机变之间,两个警察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罗晓宁一边,他丢了眼色,两人如同中邪一般,没有再上前。
  这一瞬间他们全然忘了罗晓宁是个智障,破案的急切心情压倒了所有理智,他们是太想知道真凶的姓名和住址了,也不约而同地觉得,罗晓宁一定可以问出来!
  罗晓宁调转视线,他轻轻扶住冯翠英的腿:“奶奶,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那次你打我,是旁边爷爷问你,怎么又去临潼——是不是临潼?”
  冯翠英一直以为孙子傻了,她是做梦也想不到罗晓宁会这样细心地留意她所有动向,更想不到他会这样问出来,方才说错话她已经心慌意乱,情急之下,她无可奈何地望向岳萍萍:“是,我是知道他改了名,可我真不知道他住在哪!我去临潼找了两次,也问过姓卢的,可他不肯告诉我呀!”
  她的话没有说完,两个警察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无人看见罗晓宁绝望地闭上了眼。
  岳萍萍一直后悔,后悔那时候没能早点按住冯翠英,又或者,她应该站在楼梯下面。
  所有事情都像转眼间发生,冯翠英刺耳的辩白还没落地,罗晓宁忽然用力一拉,岳萍萍眼尖,她一步跨上前去——晚了,罗晓宁不是推人,而是自己向后仰倒,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冯翠英被他拖着腿,一路尖叫着滚下楼梯!
  两个干警不顾生死地扑下去,都跌得鼻青脸肿——再抬起头来,台阶上一片鲜血。
  黑暗落下来,是带着血色的黑暗,许多人尖锐地大喊:“晓宁!晓宁!”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不辨方向的声音。它们混合起来,传到罗晓宁耳朵里,变成一个最亲切、最温柔的呼唤,像他初次醒来的时刻,他的神明召唤他醒来。
  朦朦胧胧地,他触到一个新世界。
  所有东西都混沌了,他眼前的一切如同创世的天地,被震作成两爿——一爿是茫茫的、温柔的黑夜,一爿是天光欲曙的黎明。
  他们要从黑夜里行出,如摩西行出埃及,向奶和蜜的黎明行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这夜色是暖的、润的、像梁旭宽阔的肩与背,带着呼吸和柔情,使他能蒙昧地爱着、向前走着。
  梁旭在前头牵着他,生怕他走失了,又把他背起来。
  那黑夜是他们最后的乐园,可他们不能永留在黑夜里。
  宛如上帝告诫亚当与夏娃一般,有声音告诫他们,你不可睁开眼,也不可向前,因为太阳就要出来。
  太阳在远处,一道一道的锐利的金光,把残存的黑夜逼退,割成无数断片。
  他们本能地后退,想回到黑暗里,彷徨着,梁旭握紧了他的手。
  他说:“我们向前走。”
  去到光明里。
  ——哪怕永失乐园。


第48章 董丽君
  夜色宁静; 星河漫过初秋的夜空; 这是无月的朔夜。
  路灯坏了一只,因此四下格外昏暗; 柳树和槐树虽经秋风; 枝叶还不曾完全凋零——要是连这一阵秋风也禁不住; 那就不配称作北地的树。夜色里看不清叶黄叶青,茂密的树影无风自摇; 那看上去总有些森然的鬼气。
  董丽君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 医院里干久了的老员工,平时上班下班; 都是穿无跟的便鞋;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泡泡鞋——山寨的; 只要六十块钱——和她四十多的年纪是不相称了,但胜在轻巧方便,不踩鞋跟就等同于拖鞋,便利得很。
  这鞋子只有一点不好; 若是提上鞋跟呢; 走路就像游魂似的没有声音;不提鞋跟呢; 那声音啪沙、啪沙——
  像鬼跟着。
  董丽君心里很不爽快,这条路僻静,她就更觉得不痛快。
  她出身小城市,之前也是二甲医院的护士长,单位效益不好,别人介绍她来秦都医院; 她明知这是莆田系,可是冲着钱多,把心一横,辞职就来了。
  秦都给她开了一年十五万的薪水,来之前觉得很多,来了以后才觉得心理不平衡。那些正高、副高,一年五十万、六十万,南京来的两个专家一年可拿一百万。她来算什么,连个护理部主管都挤不上。护理部主管是从上海红房子挖来的,嘴巴碎得很,动不动就爱笑她:“董护士!你万里迢迢来长安,就拿十五万哦?你也不晓得谈谈价!”
  其实人家说的是好话,别人来之前,先要考察,然后跟院方谈身价,都谈妥了才肯动身。哪有董护士长这样的愣头青,先把工作辞了,后路都断完了,那院方说多少,就只能是多少了。
  例会的时候,主管又拿这个挤兑她:“侬额脑子大概是不大好,病例伐弄无清爽。怪不得辞得工作才来干!”
  哄堂大笑。
  她说一口夹生的上海话,是令人似懂非懂的夹生,好像给董丽君留了一点情面,可是刻薄的地方所有人都听得懂。
  丢人极了。
  董丽君就觉得很不忿,大家都是专科出身,谁比谁分高低?可十八线就是比上海低一头,好像在上海干了二十年,就是比她们这些穷省份里出来的高贵许多,那履历也平白无故镀了一层金,生生比她多拿一倍的钱!
  同来的老乡真是一点囊气也没有,不仅不帮着吵,还劝董丽君:“这有什么好生气,这工资比咱们原先在家里多多了。”
  “她那上海的履历是金子打的呀?!”董丽君不敢跟主管吵,却敢和老乡发怒:“凭什么欺负人呀?!”
  “那是比咱们强一头。”老乡倒把她说了一顿:“人家直辖市,一天人流量多少,接多少病人,咱们一天能有几个病人?做生意的都不憨,咱们本来就不如人家有经验。”
  “那也不能差这么多钱啊?!”
  “做事对得起自己就行,你跟别人计较什么呢?”
  董丽君气得想哭。
  都说上海人势利眼,其实最势利眼的是这些私立奸商,来之前听说私立医院狗眼看人低,来之后才知所言非虚。因为院里都是她们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医院是包吃包住的——宿舍上就分出三六九等——头牌的大专家像菩萨似地供在秀山雅园,一般专家住清清爽爽的骊苑小区,轮到她们这些杂鱼碎虾,就发配到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拆迁的破小区里。
  真的破,名字都没有,本地人都叫这小区“贰零七”。
  董丽君住进来的时候,就听说这小区正对着秦始皇的坟,刚开始以为龙脉风水好,后来就有人跟她讲,你以为龙脉人人都对得?好地方都给开发商抢走了。这小区对的是陪葬的坑,兵马俑就是拿活人在这里烧,怨气冲天。
  都是闲话,可是董丽君疑心生暗鬼,就觉得这里实在很邪门——路灯老是没来由地坏,槐树也仿佛长不直。
  是的,她心里有鬼。
  董丽君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包。
  前两天医院的事情闹得真够大,她当时真是吓也吓死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平时那么温厚的小梁,吓!居然会打枪!拿刀逼着罗晓宁,又跟警察大打出手!
  董丽君吓得腿软,躲在办公室里发抖,大家都害怕,倒也没看出她的异样——她不敢说出心里的鬼。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杀人了。
  那时罗晓宁的爸爸偷偷请她吃饭,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董丽君没打开,凭手感,大概是小一万,她莫名地看着罗先生:“什么意思?”
  罗先生说:“我这个孩子,养不起了。”
  董丽君心中一惊,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罗先生影影绰绰地看她一眼:“董护士长,平时就是你照顾晓宁最多,其实他身体这么差,出个意外,我们家人是没法追究的,对不对。”
  董丽君惶悚不已,那红包捏在手里,像火炭似地烫人。她不说话,一眼又一眼地觑着罗先生。
  罗先生的手也在痉挛:“开错一点药,打错一点地方,别的医院,都要追究,你私立医院,医疗事故,好解决——”仿佛是为了定董丽君的心,他发了狠道:“他就我这一个家人,他奶奶是不管用的,只要我不追究,那他就是正常病死!”
  说着,他骤然抬头:“可不就是吗?他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差一点儿不就死了吗?!”
  筷子从碟子上翻下来,董丽君吓得拉他的袖子,于是罗先生又把声音吞回肚里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董丽君在心里急速地思考——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大概姓罗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养不起这个病孩子了,杀又不能杀,弃又不能弃,居然还有这么毒的心思,要借医院的手来弄死他!
  医生护士若想杀人,那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她可不蠢,罗先生既然这样请她,那就不会让她空着手办事,而她的良心还做垂死的挣扎:“那小孩都快康复了……我……我……我弄不好。”
  罗先生问得露骨:“就没有什么办法,医疗事故之类的,打错一个针,开错一个药——”
  董丽君心领神会,只是还不肯松口:“这我万一丢了工作怎么办。”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罗先生掏出了一个半旧的皮包,里面鼓囊囊硬邦邦。
  全是钱。
  “现金。”他说:“十万。”
  董丽君真的心动了,这快赶上她一年的收入了,再者家属不追究,这事儿谁能知道?平白捞了十万块!
  要弄死罗晓宁,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心功能那么差,只要输液的时候拨快滴速,那这颗病弱的心脏很快就会死于心衰。
  这就是尸检也检不出问题,病人原本就孱弱,死于心衰完全合理。
  至于罗晓宁平时怎么甜甜地叫她“董大姨”,怎么学着她惹人发笑,董丽君心中全不在意。再可爱那也是别人的孩子,现在别人要拿十万块钱买他的命。
  贪欲吞噬了她的良心,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十万太少了,再说了,你要是反咬一口来医院闹事,我怎么办?”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终于达成协议——罗先生给她开了一张欠条,署名很意外,不姓罗,居然是“卢世刚”。
  卢世刚把身份证掏给她看:“他其实是我的养子。我也仁至义尽了。”他嘱咐护士长:“先不急着动手,看看风声,方便动手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这张十二万的欠条,收买了董丽君所有良知。
  欠条她不敢留在宿舍,一直随身带着,现在就在她包里。
  董丽君越想越害怕,因为卢世刚托她杀人之后,曲江那边就风传出了人命案,死的似乎就是一个姓卢的老板。她想起卢世刚最后一句话:“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就把这个孩子送下来陪我。”
  没想到卢世刚真的死了,这让她毛骨悚然。
  路怎么这么远,她缩着肩膀往前走,鞋跟在她脚下一声一声闷响,她总觉得是卢世刚要来找她算账,这么想着,她头也不敢回,抱着包只管往前走。
  隐隐地,她听到脚步声——轻得像猫、像鬼,那脚步是愈来愈近。董丽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是她快那声音也快,她慢,那脚步声也跟着慢。
  董丽君想停,又不敢停,她疑心自己听错,她祈祷自己听错——怎么路灯的光暗下来了?!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透骨子凉的阴风——忽然横刺里一声惨叫!
  是秋蝉飞走了。
  董丽君吓得呆若木鸡,她猛地回头张望——什么也没有,凌晨两点的小巷里,空荡荡的。
  她克制不住地颤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给一只知了吓成这样。
  “……”
  她想掉过身去,接着往前走,可是隐隐地,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不敢回头,像将被屠宰的畜生一样,她懵懂而直觉地发现身边有不寻常的情况——董丽君慢慢地、慢慢地低头看,看了又看,是有点儿不对,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茫然地数着影子,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
  ——两个?!!!!
  这一下她全身都吓麻了,因为她脚底下真的不是一个影子!
  有人站在她背后!
  ——如同知了一样,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她没能叫出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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